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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盟 悬碑 23120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被骗的宴景山

凌宵山的凌霜花开了又败, 二十年暮冬已过。

天下雪病了。

今年的延殇城比往年还寒冷上不少,大雪纷纷扬扬。她怕冷,大半个月没有出落雪居了。

前些日子, 沧无白来延殇城吃冬日宴,点名要她作陪。她只是撑着伞,从天下山庄的门口走到了潇湘楼, 在火盆烧得正旺的雅间内吃了顿饭, 回去因为雪太大还是府中派了马车来接, 纵使是这样, 她回去就感染上了风寒。高热了三天才退烧。

沧无白得知这一消息十分的愧疚,给她送来了几本沧北城热销话本子。

躺在床上头昏眼花的天下雪看着床头小方桌上叠着的几本书,陷入了沉思。

沧无白你可真他娘的会送礼物啊!

彼时九月正常床边削林檎果, 她用小刀切下来一小块, 天下雪正准备伸手去接,九月顺手地塞进了躺在一旁翻肚皮的富贵儿嘴里。

天下雪:……

她吃剩下的那一整个也行。正这么想着,九月把小刀用手帕擦干净放在一旁,拿起削好皮的林檎果就啃了一口。

“我要出去了, 你好好休息。”

天下雪:……

眼睁睁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门。低下头发现富贵也不解地看着她。

宴景山前几日来延殇城了,天天都把九月叫出去玩。九月沉迷打理产业不能自拔, 还拉着宴景山帮她看看哪里有可以改进的空间。所以这几日, 上午九月带着宴景山去巡视铺子, 下午宴景山带着就去出去游山玩水吃吃喝喝。

生病的天下雪真真是羡慕。

但是只能抱着富贵儿在卧房里眼巴巴地望着。

“富贵儿啊, 你还能吃到果子。”我啥也吃不上。

九月啃着果子出门的时候便看到宴景山在门口屋檐下等她。

一袭狐裘披风, 金嵌暖炉拥在指掌间。

九月心想:幸亏没带富贵来, 不然看到这圈狐裘富贵得疯。话说回来, 这个人真的破讲究, 出去逛逛走走还整这些没用又碍手碍脚的东西。穿件厚棉衣不行吗?

然后这么想的九月就对宴景山翻了一个白眼。

站在门口静静等候的宴景山懵了, 他做错了什么出来就瞪他一眼?

“今天去哪呀?”吃完果子用手帕擦干净指尖的汁水。

“沧北城去逛逛吗?”

“不去,太远。”

宴景山又提议道:“延殇城城北新开了一家书局。”

“不爱看书。”

“家主不是病了吗?她不能出门你去给她买几本书解闷如何?”

好像……也行。她觉得提议很好,欣然前往。

九月表示下雪天出来真是又冷又无趣,“为什么下午你不能陪我去看看账本呢?”

宴景山:……

“蓟九月,我希望明白一件事,我是来延殇城玩儿来的,不是来替你打工。”

“小气吧啦。”九月嘀嘀咕咕,“逛书局跟看账本有什么不一样?”

宴景山气笑了,指着她,“你……你真是……愚子不可教也。”

“切。”九月撇撇嘴,“瞧不起我没文化呗?看不上我读书少呗?”

宴景山沉默得如同那一方井水。

“九月啊,我请你吃铜锅雪水鱼如何?”宴景山转移话题。

说起吃的,九月是没什么意见。而且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故而,宴景山给台阶,她就顺势而下了。“行啊。”

她话锋一转,“那雪水鱼不是还要我钓吧?”

宴景山慌忙摆手,“那不用那不用,能用钱解决的事咱们不要用人。”

非常好,英雄所见略同。九月认同的点点头。

延殇城新开的书局就是一个普通的书局,有当季最热销的人兽恋话本子,据闻作者是一个年轻的貌美女子,叫阿悬。

九月平日不看书,也不知道天下雪平时看什么书,那就按照最热销的来买。

宴景山看着九月拿的人兽恋话本子《猫猫万寿无疆 》修仙话本子《师妹捅我做什么》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确定的问道:“家主真的喜欢这些?”

“我怎么知道她喜欢什么?”九月又顺手拿了几本热销书。看到宴景山在那里不知所措,皱着眉头疑惑道:“你不看看吗?跟着我做什么?”

其实宴景山过来也不是为了买书,不过是听闻这个书局收了一卷百年前的名画。

“掌柜。”宴景山挨着柜台,敲了敲木桌面,把桌底下打瞌睡的老板敲起来了。“看看画。”

“什么画?”掌柜一脸茫然,用手背擦了擦刚刚睡觉流出嘴角的口水。随即恍然大悟,“大人是想看《山间居雨图》?请随我来。”

关于这幅《山间居雨图》,是百年前的一个属国公主江随月的成名之作,她三岁作画,十三岁画出名动天下的《山间居雨图》,同年病逝随月而去。据传,这幅绝笔之画作为她的陪葬长埋地底。

但是,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把她的墓挖出来了?!

然后,宴景山就来了。

他看到了那副他心心念念多年想一睹芳华的画,由衷的感叹,不愧是才女,才情艳绝,英年早逝。

如果萧誉在这里一定会给他泼冷水,告诉他,因为英年早逝才能卖得上价格,但凡她活到一百岁,一年画几幅,那她的画作就遍布大街小巷,不值太多钱。

宴景山暗暗庆幸,幸亏萧誉没来。

最后,宴景山与老板一场厮杀砍价,最后以三百金铢买下了这幅画。

当时九月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仿佛看一个人蠢钱多的傻子。

两个出了书局,又一同去吃了铜锅雪水鱼,最后才打道回府。

临别的时候,九月忍了一下午的话终究是说了出来,“宴景山……”

“嗯?”宴景山疑惑脸。

“你下次能不能别穿狐裘披风?富贵看见了会不利于它的身心健康。”

宴景山:……

富贵儿不是在萧誉那里吗?怎么会看到?而且他避着点不就成了?

看着九月穿得圆滚滚的厚实背影,宴景山摸着自己披风的毛领,小声呢喃:“我以为这样毛茸茸显得我很可爱呢。”

九月回到茶月居的时候天下雪刚用完晚膳,未姹正在收拾碗筷。

九月看着吃得干干净净的瓷碗夸赞道,“不错嘛!晚上的胃口就是比中午好呀。”

因为晚上的这顿是未姹做的,而中午那顿,是你这个厨房杀手做的。

“我怕你太无聊,给你买的书,怎么样?很贴心吧?”九月啪一声就把几本畅销书放在了床头的小方桌上。

这一摞与沧无白拿出来的那一摞同一个高度,仔细一看,连书名都一样。真是……谢谢你们了。

宴景山在延殇城待了半个月,到最后看着九月的榆木脑袋就头疼。在一个风和日丽,风雪停歇的特别日子,他出发回王都。

九月正在穿厚衣服准备等会送他出城。

天下雪抱着雪狐问她,“这段时日跟宴家主学到了什么么?”

九月冷笑一声,“一点作用都没有,我问他怎么回事你猜猜他怎么说的?他说延殇城的位置就决定它不是一个经商的重要枢带。这不废话吗?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天下氏就不能搬去王都吗?”

天下雪摇摇头,“不能。”你死心吧!

“好吧。”九月失望地出门。

临近年关,城中逐渐热闹。

萧誉进延殇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大约是风雪停歇,大家都出来采购年货。长街行人熙熙攘攘,大家脸上都喜气洋洋。

他牵着马直奔城北的书局,意料之中的关门大吉。门口贴着旺铺转让的大字。

前段时间,来延殇城赏凌霜花回来的宴景山兴冲冲地来找他,说自己收了一卷百年前的名画。兴致勃勃地拿出来给他看。

他才瞧上一眼,便看出问题了,“百年前?百天前吧?”

宴景山当时就急了,“你仔细瞧瞧?那是我非常敬仰的才女所作。”

“江随月作画用的纸是当时属国王室独制的,那个附属小国亡国后这种纸的造纸术便失传了。虽然画风模仿得很像,但是种种迹象可以确定,你买到假的了。”

宴景山:!!!

——我被骗了三百金铢?

萧誉沉吟片刻,“但至少,有个事情是真的。”

“什么事情?”宴景山沉浸在自己花了重金买了一幅假画的低落情绪中,随口问道。

“江随月的墓确实被人刨了,而那幅真迹,已经流进市面了。”

一幅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画,假画能临摹得如此相像,摹画之人必然见过真迹。

宴景山听了更难过了。

“你能不能帮我去讨回公道?”他低落地问道。

“行啊。”萧誉应得很快,“不过估计那个人早跑了。”

宴景山的心思不在“早跑了”上,“你要去延殇城?”

“嗯。”

“快过年了。你不在王都过年?”

“有问题?”

宴景山哭丧着脸,“上一年过年跟陛下摇骰子输得一塌糊涂,还想今年拉着你帮我赢回来。”

“逢赌必输。”萧誉语重深长地劝道。你一个单纯的小白狗怎么玩得过宫里面的老狐狸呢?

萧誉见他可怜,来延殇城便第一时间来找骗子,结果意料之中,骗了宴景山三百金铢就不知所踪了。

书局前面摆了一摊子卖炒货,见萧誉在书局门前站着,便问他何事?

“老板,你可知道店主去哪了么?”

“上个月初四就倒闭了,店主说他回家过年去了。”

宴景山初三买的画,老板初四就跑了,生怕宴景山发现回头找他麻烦。

“我记得很清楚,这家店是初一开张的,才开了三天,我记得可清楚了。”老板生怕他不信,慌忙解释。

萧誉道谢,顺便买了一兜子炒瓜子。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这画就是假的,宴景山这傻子实实在在被骗了。钱也追不回来了,就当买个教训吧。

【作者有话要说】

据闻作者是一个年轻的貌美女子,叫阿悬。(没有夹带私货,信我)

第42章 美人在侧陪钓寒江雪

今日天气不错, 雪停了。

富贵儿在院中疯跑,在积雪里打滚,玩得满身都是雪。

天下雪坐在竹椅上撑着头看着疯玩的富贵发呆。然后, 穿着单薄的萧誉就这样拎着一袋瓜子走了进来。

天下雪疑惑,“你不冷?”

萧誉目光沉静地看着穿着圆滚滚的人,总结, “你……身体太虚了。”

天下雪:……

她把目光转回到富贵身上, “都快过年了, 你怎么来了?”

“没能陪你赏花, 便来陪你过年。年后你也要进京述职,还能顺便一道。”他把瓜子搁置在桌上,问道, “吃吗?”

抱着金嵌暖炉的手不想伸出来。“冷。”

“回屋里去, 未姹说你病没好多久。”

天下雪努努嘴,“她怎么什么都要跟你说?”

萧誉气笑了,“家主,未姹是我的人。”

他大手捏了捏她冰凉的脸颊, “进去吧,都病瘦一圈了。”

正在滚雪的富贵儿看到两个进屋的背影顿住了:不要我了吗?

落雪居里银丝碳烧得正旺, 里面很暖和。

他顺手接过她脱下的披风挂在木架上。“明日出门吗?”

“明日大雪。”她顺手把茶壶放在炉子上。

“落雪才正好。”

翌日。

延殇城外的临江, 一叶孤舟停在江心。远处是连绵不断的群山, 江面寂静, 纤尘不染。

漫天风雪中, 船蓬里头清冷贵公子拿着鱼竿垂钓。美人盘腿坐在身旁抱着雪白狐狸取暖。

“我们今晚真的能吃上雪水鱼吗?”美人看着空空如也的竹篓问道。

“也许吧。”

话音刚落, 鱼上钩。

江水鱼落入鱼篓的时候, 富贵儿比他们还激动, 用前爪不停的扒拉竹篓。

“试试吗?”他邀约。

天下雪放下小雪狐, 被萧誉一把揽倒在怀里。握着她的手拿起竹竿,下巴垫在她的颈窝里。

檀香味夹杂着风雪的凄冷。

碳炉上暖着梨花雪。

“喝一杯暖暖身么?”酒液落入杯盏。她突然轻呼,“有鱼。”

富贵儿更激动了,一直围着鱼篓转圈圈。

第三竿下水。

萧誉端起酒盏,喂到她唇边,她浅酌。

“风雪里江上垂钓真是有意思。”她感慨。小船外风雪飘絮,船内有热酒有雪狐相伴,还有抱着她暖身的心上人。

“你怎么想到大冷天来江上钓鱼呢?”她疑惑的转头问道。

萧誉眸中情愫暗动,冰凉的唇落下,吻住她开合说话的小嘴。

五年前的延殇城,他策马而来,路过临江时便看到雪中万籁寂静,一老叟戴着蓑衣斗笠乘着小船在江中钓鱼。那时候他在想,他们都如此孤寂。如若有朝一日他有美人相伴在江上垂钓,那是多大的幸事。

昨日他来了,临江空无一人,没有垂钓的老叟也没有那一叶孤舟。

但是,他如今有美人相伴了。

“宴景山前些日子跟我说,他在延殇城吃了一味铜锅雪水鱼,味道真是不错,让我也来尝尝。”宴景山当时把那条鱼都快夸出花来了。

天下雪皱眉,她觉得宴景山要吃铜锅雪水鱼就不会亲自来钓,他顶多花钱让人来钓。

而且也没有听九月说他们去钓鱼了,莫不是……

“宴家主有说他的鱼是自己钓的?”

“哦,那倒没有。”萧誉痛快地承认,“只是我想与你一同来钓鱼。你看,这里孤寂无人,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天下富贵:?

今日战况不错,收鱼竿的时候,一共六条巴掌大的江水鱼。

萧誉一手提着鱼篓,打着油纸伞遮着她把雪花都挡在伞外。小雪狐被天下雪抱在怀中。

“重吗?”他询问道,“重就放下来让它自己走。”

不满的富贵儿冲着他嘤嘤叫。

晚上的饭定在了潇湘楼。

大约是今日大雪,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路过城北的书局门前时,昨日出摊卖瓜子的摊主都没有出来。

潇湘楼的掌柜见是两个常客来了,连忙安排了雅间。雅间临街,窗边置了一套茶桌,可以等上菜的时候一边喝茶一边看往往来来的行人。

她刚坐下,萧誉伸手越过她,一把把窗户拉上。

“太冷,会着凉。”

天下雪转头,入目是他俯身的胸膛,带着苏合香的浅浅香气。抬头便与他的目光撞上。

正端着上等茶叶进来的掌柜听到这句话:我真是多余装了这个窗户。

“萧公子尝尝,上等的绿莲银针,盛产于延殇城的棺柩山,稀少有名。”掌柜飞快地放下茶叶退了出去。

手掌撑在窗户上,另一只手捏上了她的脸颊,指尖按着唇角摩擦。眸色越发深沉,晦暗不明。

她不动作,他也不说话。

萧誉慢慢退后,拿过桌上的名茶。

茶针细细捻弄,“延殇城棺柩山产的茶叶?据我所知,棺柩山是天下山庄的产业吧。家主?”

天下雪笑了,拿过桌上的炒花生剥着吃,“是,不瞒殿下,潇湘楼都是天下山庄的产业。”

“哦?”沸水烫过杯子,“所以每次来吃饭家主还要我付账?”

天下雪笑而不语,她转移话题,“棺柩山出产的茶叶,每年都进贡一半上京,殿下没有喝上吗?”

因为天子觉得棺柩山这个名字不吉利,延殇城每年进贡的茶叶,都是赏给下人的。而不爱品茶的下人们,通常用来煮鸡蛋吃。

“说是上贡的茶,不过是因为产量少珍贵而已,说到滋味嘛,可能及不上殿下平日喝的茶的一成。”

“潇湘楼还当成名贵茶来上给尊贵的客人?”

“不重要,只要它少,就必然是珍贵的。总有人为它趋之若鹜不是?”这不就是人性么?

“若家主去经商,必然与宴景山不相上下。”

天下雪谦虚,“哪能跟宴家主比呢?”

她接过萧誉递过的茶盏,饮啜上一口,在来上一颗炒花生。

不多时,铜锅雪水鱼便端了上来。鱼汤鲜美,鱼肉嫩滑,不愧是宴家主赞不绝口的雪水鱼。还有一篮子野菜,放在鱼汤里一刷,脆爽鲜甜。

她挑掉了鱼刺,给富贵儿喂了一口,再趁机撸了撸狐狸脑袋。

“再有几日便过年了,你不回王都陛下不会不高兴么?”

萧誉烫了一筷子野菜,放入她的瓷碗中。“无妨。”

他在王都的日子本就不多,从前他母后尚在,他有事忙不回去,他那娇弱的母后便会脑补一些他在外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的画面,然后躲在他父王怀中流泪。为了让她开心,他便时常抽空回去承欢膝下。母后去世后,这些顾虑少了,而天子也习惯他在外鲜少回京。

用完饭,他们便一同回去天下山庄。不用拎着鱼篓,他一手抱着睡着的富贵儿,一手给她撑伞。

“这一年过得好快,感觉什么事都没有做好,便又一年逝去。”长街积雪,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路上寂静凋零,唯一路边的店发出微弱烛灯光。冬天的夜就是来得早。

“家主这一年做的事已经够多了。”掌管天下氏,赈灾治病。

她摇摇头,还不够,我只怕那些想做的事来不及做,要安排的事未来得及安排。只恨,时日不够。

如果她可以活很久很久就好了。

“过两日雪停,沧北城有庙会,一起去嘛?”

“哦?”

她前两日收到了沧无白的书信,说将近年关,沧北城一年一度的庙会要开始举办了,但是这几日一直大雪,让天下家主帮忙看看,选一个无风无雪的日子。

天下雪其实也想去瞧一瞧热闹,不过可惜,庙会前一夜,她便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热。

这次连未姹都不可置信起来,“家主,你风寒不是刚好吗?”

“这……天气冷,反复也是正常的。”她底气不足的解释。

萧誉坐在旁边看她喝药,“进京述职的时候绕道去一趟玉璧山镇,找辛元春开几副药调理一下身子骨。”在灵鹫山的时候也是,才淋了一阵子雨,便也能染上风寒,这身子骨太弱了些。

她唯唯诺诺不敢不应。

年二十八那日,老太太便从梧桐寺回来了。彼时萧誉与天下洺正坐在前厅喝茶。老太太一进门便抱怨今年冬天实在太冷了,梧桐寺的银碳不足,礼佛的前堂也是冷的,她便提早些回来。

天下洺淡淡道,“我再拨些香油钱过吧。”

老太太当场怒目瞪着他,“你有多少银钱贴过去?我在梧桐寺礼佛,那也是功德一桩,天下山庄赚钱的产业多了去了,补贴点香油钱过去又能如何?这黑心肝的东西。”

喝茶的两人也没应她话。

她想着想着又开始抹眼泪了,“我的惜儿啊,也不知道去了何处?她如此乖巧懂事的孩子,被逼得有家都回不得。她从小就没有父母疼爱,也只有我一个祖母照顾着,连她的婚事我这个祖母都没有话语权。我的惜儿真是从小就命苦。”

这次,天下洺忍不住道,“她自己点头的婚事,自己逃婚了,怎么说都怪她自己?如今沧北城与天下氏断交了,母亲就乐意看到吗?而且你说这种话又有什么意义呢?陌沉还在这呢。”

“我当祖母的只是心疼我孙女,这也有错吗?她从来都没有独自一人出远门,如今也不知道在何处?你不但不管她,还对外说她病逝了。”掏出帕子擦着脸上的眼泪。“真真是作孽啊。”

“行了。”天下洺不耐烦道,“翠翠,送老太太回房歇息,舟车劳顿也累了。”

翠翠搀扶着老太太离去,天下洺不好意思的笑了一笑,“让陌沉见笑了。”

萧誉看着杯中渐冷的茶水,笑了一笑,“哪里话?”

第43章 老太太被打断了手

天下雪准备出门去走走, 才走到偏厅的院子中,便遇到健步如飞的老太太,身后跟着侍女翠翠。

老太太见了她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嘴上毫不留情地骂道:“黑心肝的畜生。”

天下雪未有动作,身后的未姹先上前一步,“老太太在骂谁呢?”

“你算什么东西?好狗不挡道。”老太太拨开她便要向前走去, 被未姹拦了下来。

“你……”

“未姹退下。”

“是, 家主。”未姹应下。

天下雪走到老太太面前, “祖母一把年纪了, 嘴上最好积点德,不然,死了之后可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黑心肝的畜生敢诅咒我?”大手抬手就要往天下雪脸上呼去, 被未姹一手抓住狠狠地甩下去。

老太太抓着自己的手大叫大喊, “来人啊,打人了,有人欺负老太太把她的手打断了。”

天下雪:……

未姹:……

翠翠立马跑去前厅把天下洺请出来。

天下雪转身便要走,想了想还是停下来说了一句, “祖母,地上雪滑, 你一把年纪了骨头脆, 自个走路小心一点。”

老太太当然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上前就要拦, “黑心肝的畜生指使狗下人打人了就要走?”

她轻笑重复了一次, “地上雪滑, 当心。未姹, 走。”

正准备走出门, 天下洺便匆匆赶到, 后面还跟着闲庭信步的萧誉,“发生何事?”

翠翠指着她们大声道,“她们把老太太的手打断了。”

萧誉与天下雪对视一眼:你被讹上了?

天下洺简直烦透了,平日阔兰便不安生,再加一个老太太,日子没法过了。“喊我来有什么用?让族医过来瞧。”

老太太见天下洺这个态度,被大声哭喊起来,“你这个不孝子,自己的畜生女儿教不好来欺负自己的老母亲,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老太太声音又尖又大声,站在门廊处的萧誉都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翠翠,送老太太回去,快去请族医。”

大概是老太太第一回见天下洺不站在她这边,手又疼得很,便大声哭喊着命苦。

天下雪瞧着就烦,带着未姹就出门,眼不见为净。

关于天下洺与老太太的关系,说来也挺有意思的。老太太和她丈夫都是天下氏里的旁支,地位在族中低微没有话语权。天下洺出生不久后,他父亲便因病辞世了。剩下老太太一个人把年幼的天下洺拉扯大,天下家族里头一向拜高踩低,想来他们孤儿寡母不见得过得好。

大约是天下洺这一辈真的没有好苗子,家主这个位置竟然落在了十六岁的天下洺头上。回看家史,那时候的天下氏也是在风雨中飘摇,被王族猜忌,天下洺的在这个位置上也是悬崖边上行走,摇摇欲坠,稍有不慎,便是拉着族人一道粉身碎骨。

天下洺跟着萧君论谋反铤而走险这一步棋走对了,天下山庄得以保存,自此老太太便开始狗仗人势在族中摆着高高的架子。而天下洺小时候与母亲的相依为命,老太太为他付出良多,他得了势,便事事顺着母亲的意。

阔兰背靠阔家,阔家是天子母族,有权有势。虽是如此,也得礼让老太太三分,谁让自己远嫁至此而天下洺又是个出了名得大孝子呢?阔兰只生下天下映一个女儿,惹来了老太太的极度不满,在老太太看来,天下洺的儿子得是下一任家主。

大概老太太这辈子都不会明白,家主这个位置,真不一定落在男人身上。她的堂哥堂弟许多,不也没机会么?老太太重男轻女的思想真是可笑。

反观阔兰,阔家在天下雪跑了之后的第二年,竟然因为贪污国库被抄斩,九族流放关外。

自此阔兰在天下氏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没人会再对她毕恭毕敬。她只是第二个连笙,比连笙好也只是多了个正妻之名。老太太对天下惜好,也不过是她认为萧誉喜欢天下惜,如若天下惜能当上帝后,她的地位更是坚不可摧,家主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老太太根本不在乎。

很有意思是不是?

她和未姹逛了一圈,给远在王都的宿月选了几件厚厚的冬衣,也买了许多零嘴。那个小人儿,一个人留在王都过年,熟悉的人都不在身边,也不知道习不习惯。

她想了一下,“未姹,殿下这段时日都在延殇城,要不你回一趟王都看看宿月罢,她一个小孩子,我总有些担心。”

未姹飞快应下。

暮色降临。

茶月居掌灯。

院中的茶花都搭上了棚子,生怕冻伤冻死。

未姹汇报,“主上,家主让我明日出发回王都。”

萧誉点头。估计是不放心宿月一人,她倒是想得周到。其实他出发前,宿月也在门口送他,他当时也想过要不要带上一起来延殇城,但是太学的课还未结束,而他还有其他要事处理。想了想还是没带。

“主上,今日发生的事你也知晓,家主那边要盯紧一点 。”

上次天下雪和九月在沧北山遇刺,萧誉便让未姹查探缘由。后来发现是老太太买凶,当时杀她们不成,后续又陆陆续续地找了几波人前来,都被守在天下雪身边的暗卫一一处理干净。

未姹当时就问要不要直接一了百了把老太太做掉算了。

当时萧誉只是勾唇一笑,说了句,“报仇的事让她亲自来,她有自己的计划。”

便是这样,让为老不尊的老太太蹦跶至今。

未姹其实不懂,只因她跟在萧誉身后,萧誉从来都是杀伐果断的。如若遇到有人辱骂,话还没骂完,舌头就被割下来了。

但天下雪是个喜欢温水煮青蛙的人,她就是想,让她在意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失去。老太太不是喜欢无上荣光么?如果有一天掉落泥潭呢?现在连她亲生儿子也不是无条件站在她那边了。

梧桐院。

族医刚刚走,老太太手臂脱臼,接上就无大碍了。但是因为年纪大了,被甩那一下扭伤了手腕,敷了药。

老太太躺在床上抹眼泪,疼得唉哟叫唤,“我年纪大不中用了,就是多余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过个喜庆年,一进门就被打伤了手,自己的亲儿子还不给我讨公道。还不如我明日就回梧桐寺去,至少再那儿还能吃上口安生饭,不会被打断手。”

“没断,就脱臼。”

“我真真是命苦啊,丈夫早死,原以为儿子争气,却其实是个不争气的。”

坐在床边的天下洺又心疼又不耐烦,“母亲,你说说你,一年到头也没几天日子在天下山庄,你回来便回来住几日,非要惹她做什么?”

“那死丫头从前可不敢这样,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了?”

天下洺气笑了,不再搭话,看着老太太吃完药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死丫头从前可不敢这样,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了?”老太太这句话,让她想起了天下映。

天下映出嫁前一夜,在卧房中与阔兰大吵了一架。他不知道她们吵架的内容,他到的时候,天下映只是说了一句,“从前我们得了势,便能仗势欺人。我欺负天下雪,而你欺负连笙,但是你看,如今你失势了,马上就有人来踩上一脚,你可有后悔从前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推门而入时,天下映脸上是扭曲的笑意,而阔兰一脸惨白。

“母亲,没有什么人能一生顺遂,而我接受这个因果,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呢?”天下映说完这句话,笑着看了他一眼,便径直走了出去。

对于天下映这个女儿,他是愧疚的,和天下雪一样。他是天下氏的好家主,却不是个好父亲。直到那一刻,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大女儿,回想起来,从小到大,与她相处的时间都不多。而且他发现,天下映甚至连一句父亲都好久没喊了。

而天下雪经常笑着喊他父亲,但是那两个字,总像一把刺刀,无形之中捅进他的心窝,毫无温情可言。

天下映嫁了,从前围着天下映疯玩的那一辈小孩也长大成家了,稳重不少。那一夜天下映与阔兰的话,也让阔兰收敛了不少。更甚者,天下映走后,阔兰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天下惜身上。那几年,是他过得最清净的几年。

他当时不解为什么阔兰把所有心思放在天下惜身上,如今还有什么是想不明白的呢?阔家灭族,天下映靠不住,便把主意打到了天下惜和萧誉身上。他真是小瞧了阔兰。好像天下山庄这个小地方限制了她的发挥,如若她进宫,便是宫斗的一把好手。

阔兰虽是个不安生的主儿,老太太不在她也不会闹事,最多闹闹他。最让人头疼的便是他母亲,老太太好像还没看清现在的形势。

但是如今,连他自己都要在天下雪面前低声下气,天下雪回来继位之前,他们的约定,也只希望她能履约。

其实天下雪回来之前,阔兰问过他,“非要天下雪不可吗?”

共同占卜而出的名字,不能换一换吗?又或者,他还年轻,再继位个二十年也毫无问题。

但是,无解。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占卜技术,一年比一年不准了。一出生便被上苍赋予的天赋技能,宛若流水,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而去,而他毫无办法。

他想带着天下氏摆脱这种摇摇欲坠的日子,只能寄托于消失八年的人。而他偷看过她的命书,大约,一切都是注定罢。

第44章 我早已得偿所愿

除夕。

爆竹声声除旧岁。

天下雪心情大好, 在山庄里转悠,看着山庄里的人忙忙碌碌,挂红灯笼贴春联。

后厨在准备今晚的除夕宴, 她去逛了一圈,大家都在有条不紊的在备菜准备今晚的菜肴没空理她,除夕夜宴的菜式是她顶了, 早已知道要吃什么。看着无趣, 她便从角落里的桌上拿了一盘甜糕, 渡步去茶月居。

茶月居书房。

萧誉正在批复文书, 她进去的时候,刚好批复完最后一章,毛笔搁置在笔架上, 合上递给一旁候着的天玑。

天玑抱着文书准备离开。见了她, 天玑笑着与她行礼,“家主新年金安。”

天下雪掏出一个福袋给他。

“谢谢家主。”

天玑开开心心地走了。

“天玑不留下来吃饭么?这就回去了?”她看着天玑出去然后掩上了门,不见回应,回头一眼。

案前的萧誉笑意清浅地看着她, 然后朝她伸出了手掌。

她歪着头疑惑不解地回望。

“我的福袋呢?”

“只有一个,给天玑了。”其实天下山庄每年都准备很多福袋, 派族中小辈, 赏下人, 初一在城墙上派给延殇城里的百姓。

恰好, 刚刚走了一圈已经派完了, 剩下最后一个, 慰劳大过年还要千里迢迢赶回王都打工的天玑。

她把糕点放在他面前的案上, “我特意从厨房给你拿的。”

脉络分明的手拿起一块糕点, 轻咬一口竟然嗑牙。拿下来一瞧, 一块金色的硬物充当馅心,掰开甜糕,拿出一块刻着万福金安的小金饼。

天下雪迎着萧誉不解的目光忍笑道:“殿下运气很好啊,一碟糕点只有一块呢。拿到彩头一年便能事事如意,无病无灾。”

案前的人掏出帕子,把金饼擦干净,收入怀中,“那就承家主贵言了。”

萧誉的目光落回剩余的甜糕上。

天下雪轻笑道:“殿下还吃么?”

“不吃了。”

难保所谓的彩头,是每一块甜糕里面都有。但是,不重要。她说他拿了彩头,便是拿了。

除夕夜宴是特色的长桌宴,在侧厅开宴。开饭前照旧去祠堂祭拜作古的先祖。

今年的祠堂比去年清净,上一年她刚回来,人微言轻无权无势。老太太敢冲进来砸她娘亲的牌位,今年的老太太,扭伤了手在院中养伤。

前两日还听天下越提起,说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太扭伤的手腕肿得厉害,族医天天去换药施针都不见好。

关于老太太手腕扭伤手臂脱臼,这事儿天下洺难得的没有来找她麻烦。如果天下洺在这大冷天还让她去后山,她保不齐过完年就把后山的凉亭拆了。

她转念一想,今年的夜宴,老太太估计不会出现了。也算乐得清静。

贡案上蜡烛正燃,她点了三柱香跪拜供上。

又到新年了,回延殇城仿若是昨日的事情,眨眼间都过去一年了。

她把贡品一盘一盘的放在案上。

“今年的所有糕饼都藏进了小金饼,祖宗们都不用抢哦。”一人一个,人人都有彩头。

上完贡品,她拿过供奉在案前的龟壳和铜钱,当着列祖列宗面前摇了一卦。

吉卦——顺风顺水。

把龟壳和铜钱按照原样归位。

做完一切,她盘腿坐在蒲团上,看着门外厚厚的积雪发呆。祠堂门外种着一棵千年的紫藤树,清明前后开花的时候,遮天蔽日的紫色美不胜收。而冬日的紫藤树,雪落在枝藤上像一只蛰伏的巨大的雪妖。

小时候,天下山庄的团年饭她和连笙是没有资格参加,因为老太太不喜欢。所有人只道寻常的夜宴,她却很向往。也不是想吃,就是想知道与她和娘亲吃的除夕团年饭有什么不同。

她曾经在宴会结束后偷偷去看残羹剩菜猜测他们吃的什么菜?被回头来收拾盘子的下人嘲笑,“这丫头不是来偷剩饭吃的吧?好好笑好可怜。”

她当场反驳,“我才不稀罕呢。”

她快步跑走,嘲笑的话语落在身后,直至听不见。

而如今,长桌宴上她坐主位,却无比怀念小时候的除夕夜的那只烧鸡。每年过年,连笙都会偷偷出庄,买一只大大的烧鸡回来在除夕夜吃。烧鸡的皮烤得又香又脆,娘亲会把两只鸡腿都给她,窗外炮竹声声,那是岁月长河中她再也不能拥有的爱。

娘亲时常觉得对她亏欠,但是她从不觉得。

她们曾经居住的院子,早就被修葺改建成了库房,她想回去怀念都不能。

炮竹声一串串炸开,回忆被打断。她叹了一口气。

暮色将降,家家户户都燃炮竹准备吃团年饭了。

她一点也不想起来,祠堂孤冷,她却只想在这里多坐一会。

紫藤树枝桠被大雪压断,落雪的声响把她吓了一跳,碎雪溅起消散中,抬首便看到庭院中,拎着宫灯的萧誉踏着雪一步一步的走近。

他就站在门廊檐下,对她伸出手,声音低沉如同那罗刹古寺的暮钟,“我来接家主一同赴宴。”

室外天光渐暗,手上的提灯映照着他俊朗不言笑的面容,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灯笼被点燃,一盏盏挂上。烛光渐渐亮起。

无风无落雪,她与他并肩走出祠堂。

提灯照映前路。

“殿下今日的暗红色绣花外袍很喜庆。”

“家主的红色华裙也很好看。”

……

除夕夜宴结束。族中的小辈们在空地上打雪仗玩烟花。

她刚走下台阶,冷不瞬,一个雪球在她脚边炸开,碎雪沾染了红色的华丽裙摆。误砸雪球的小男孩怯怯地站立不敢动,其他玩闹的小孩子也都停了下来,看她一眼,又低着头不敢说话。

“过来九月姐姐这里拿福袋吧。”她轻声道。

幽冷气氛被打破,小孩们又开始欢呼,争先恐后地跑过来。

九月在一旁提着竹篮,拿出篮子里的福袋一个个的给到他们的小手里。“小祖宗们慢点,别嗑着碰着了。人人都有。”

小孩们高高兴兴、叽叽喳喳。

“姐姐姐姐,里面有什么?”

“我觉得有糖果和糖瓜子。”

“肯定有大大的鸭子。”

“鸭子才装不下呢。”大一点的孩子说:“有压祟钱。”

“对,你拿了压祟钱就可以去买你喜欢的小鸭子。”

“不是,我要大大的鸭子。”

天下雪笑笑没说话,越过他们往外走。剩下被一群小孩围攻的九月。

热闹的声音在身后渐弱,她才笑道:“小孩子真闹腾。”

“也不是所有小孩子都闹腾,宿月就很乖。”

就是忘记给宿月留下压祟钱了,未姹妥当,估计不会缺。

“萧誉……”

“嗯?”他一回头,一个雪球正中下巴,碎雪散开落在脖子上,冻得人一激灵。

五步之遥外的美人,一身盛装红裙艳艳,眉眼清浅笑意盈盈。

萧誉也不生气,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你过来。”

傻子才会现在过去。她转身欲跑,还没跑出庭院就被温暖的大手抓住了手腕。腕间玉镯叮铃作响。

“我错了我错了。”天下雪是个识时务的人,认错飞快。

但没有用。萧誉冷笑一声,硬拽着她出去。

门外游廊尽头的小庭院,院中有一棵小树枝条上覆满了雪。萧誉拉她站在树下,她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下一瞬,萧誉对她温柔展笑,右手用力一拽树干,树枝上的雪簌簌而下兜头盖了他们一脸。

天下雪当场就被砸懵了。

“萧誉我跟你拼了!”她捏起身上的雪,冻得通红的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美人双手冰冷,他却不为所动。双手掐上细腰,他把她提起来,声音低沉诱惑,“哦?家主是打算怎么跟我拼了?是用这里吗?”指尖隔着衫裙重重掐了一把纤腰。

“你不要脸。”

“好好好,是我不要脸。”他拍干净她身上的雪,怕衣领上的雪被体温所融化流到她身上。她那小脆身板,冻一冻就得风寒。风寒过后身子骨就更弱不禁风了。

“走了。”他道。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摇我一身雪?”天下雪不可思议。

“对。”

萧誉,你报复心很强啊!

走的时候回望一眼那棵小树,腿一样粗细的枝干,他只随手一摇甚至没有用内力。真的是,好臂力。

“今晚要做什么?”

她想了片刻,“守岁啊。”

“好。”

天彻底黑下来,檐下的宫灯越发的亮。

空中渐渐地飘起了小雪。

夜深,小雪絮絮落下。

延殇城有守岁的习俗,大家都不睡觉,孩童在街上打雪仗,玩炮竹。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城中热闹,天下山庄也热闹,茶月居内还能听到远处孩童的笑闹声。

茶月居卧房里燃着炭火,房中温暖。床侧的四方桌上白釉花瓶里插着一株冷梅,冷梅香清淡若有若无。

白皙的手臂落在暗色床幔外,手腕上的双镯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下一瞬,手被拉回帐中,幔布微动,透出美人娇媚的喘息。

夜半的钟声响起,爆竹声串串炸开,响彻黑夜。

覆在他身上的美人惊慌了一瞬。

他带着暖意的手抚过美人香汗淋淋的后背,轻声安抚。

延殇城除夕夜的三响钟声,祝愿城中百姓安康、富庶、喜乐。

旧的一年过去了,新春已至。他道:“你听?”

“嗯?”

“愿家主新岁康健,事事如意。”

怀中美人轻笑,提了提身子,唇瓣落下,伸出舌尖轻轻挑逗。“愿殿下得偿所愿。”

他反客为主,把美人翻身压在被褥上,声音喑哑,眸中情愫涌动,“我早已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

家主,你就是那个愿啊

第45章 你们家毕竟是有王位要继承的

过了春分, 万物复苏,树木吐出新芽。

他们就准备启程上路回王城。

由于天下雪一年风寒几回,萧誉很坚决的要带她绕道玉璧山镇, 去找辛元春调理身子。

他们到医馆门前的时候,正值晌午,医馆的小药童正踩在竹梯上伸手擦门上“天下第一神医”的牌匾, 牌匾噌噌发亮。

她和萧誉两人站在门口看着。

辛老先生这不是挺在意这御赐的牌匾吗?

擦干净牌匾的小药童从梯上爬下来, 见他们站在门前, 不可一世地道:“找我们辛神医看病吗?你提早约了吗?我们神医可是忙得很的。”

那当然理解, 神医嘛!得多少人慕名而来,看病看不过来也是能理解的。

故而天下雪上前一步,微笑着问小药童, “请问小童, 怎么才能约上神医看病呢?”

“你先给一锭银子,留下名字和家住何方,回去等通知便好。”

天下雪恍然大悟,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小童伸手拿。恰好出门的辛元春看到了,一巴掌拍在了小药童的后脑勺。

“你又在这里干这种事情。”

小药童捂着后脑努努嘴委屈道:“那明明是师父你说这两天不看病的嘛!那我又不能赶人走。”

辛元春不理他, 迎着他们两人进门, “殿下家主这边请, 是医馆的小童不懂事。”

“无碍。”

辛元春仔细瞧了瞧两人, 气色健康, 不像有病也不像受伤的样子。他试探性地问道:“是?有暗疾?”

天下雪:……

萧誉:……

猜得很好, 下次别猜了。

萧誉说道, “她身子弱, 经常得风寒, 辛神医给她开几副药调理调理。”

“哦~”辛元春恍然大悟,随后又不好意思的挠挠下巴,“殿下别这么喊,折煞我了。”

号了脉,辛元春在写方子。天下雪看了看医馆与上一年截然不同的模样,替他高兴。抓好了药,萧誉把诊金放在桌子上,辛元春慌忙推回去,“哪能要你们银子呢?”

天下雪调侃道:“老先生,你上一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辛元春内心万马奔腾。

她笑了笑,“拿着吧,我们走了,你注意身体啊。”

走出了医馆。

两人决定去回香楼吃饭,路过算命摊子的时候,被胭脂摊的老板娘认出来了。

“哟,你们夫妻一年到头都能走这儿路过的吗?”

“既然路过了买点羊脂膏吧。”

天下雪被迫购物。

拿着羊脂膏和香粉继续往前走。她叹了口气,“分一分也要用上一年啊。”

“说一句不买很难吗?”

天下雪又叹了一口气,“这不是盛情难却吗?谁让我良善呢?”

吃过洄鱼羹,也没有在玉璧山镇逗留的必要,两人继续前行。

八天后,他们达到王都隔壁的榕城。

在望江楼临窗的位置上吃着茶点,看着滚滚江水,时日太早,江边的红樱还未盛开。倒是绿柳迎风飘荡,别有一番景致。

天下雪翻开今年的戏折子,还是《丞相大人与他的六位小娇妻》。

天下雪:……

“这望江楼,天天都是这场戏,有什么看头?”她十分的不理解。

翩翩公子摇着折扇,饮啜了一口茶,“自古话题红颜枯骨经久不息。”

“而且,”萧誉话锋一转,“你看清楚点,是《丞相大人与他的六位小娇妻》。”

天下雪一脸疑惑:好像……上一年是八位来着。

“有两位去哪了?”

“说起来,这两位夫人的事,还是你姐姐天下映的事。”

天下雪好奇,“哦?”她那不省心的恶毒嫡姐啊!怎么什么事都有她呢?

“既然家主感兴趣,不如,点一折子戏罢。”萧誉提议道。

她真的烦死萧誉了,他这个人消息灵通,什么事都知晓,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她想知道的他从不隐瞒,就是对天下映的事闭口不谈。

天下雪心痒痒的,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但是这里毗邻王城,她跟萧誉在望江楼听丞相八卦之事传出去他们还要不要做人了?

她沉思了片刻,终究叹了一口气道,“算了算了。”

恰好这时小儿端上了一只他们点的荷叶鸡,她把心思转移了。她拆开荷叶,鸡肉香扑鼻而来,萧誉怕她烫着,阻止她动手,把一只鸡腿撕下来放在她碗里。

邻桌坐下几人,看穿着打扮,官臣府上的门客。

他们熟练的泡着茶,不顾旁人的聊了开来。

“话说回来,崇王求娶柳家次女,陛下怎么就给拒了呢?”

“柳家的门第,够不上帝王家。况且这个柳家次女柳泠惜,身份存疑。”

“什么意思?”

“柳家只有一个长女一个次子,哪来的次女?”

“不是说和次子是一胞同出的双生子吗?只是说少时流落在外,前不久再找回来。”

“这话你信吗?早不找回来晚不找回来,一找回来崇王就看上了?”

“不是被崇王看上了才找回来的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竖起耳朵听八卦的天下雪也在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个八卦都说不明白。而且为了不显突兀,她还拿着荷叶鸡腿在吃。

萧誉看着她的模样就好笑,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光顾着听,忘了下咽。

“快吃,凉了。”萧誉用折扇敲了敲桌子提醒她。

大约是声响吵到隔壁,他们都看了过来。

天下雪不敢回话,生怕他们被打岔了就转移了话题。

幸而没有。门客们转回目光,又继续刚刚的聊天。

“来个明白人讲讲是怎么回事?”蓝衫青年道。

天下雪心里默默认同。

“坊间传言是这么说的,崇王在江南赈灾期间识得一美人,美人家住在暮城,因为水灾尽失双亲,但是没有自怨自艾,期间一直帮忙施粥施药,是个善良勇敢的奇女子。”

听到这里天下雪就更茫然了,江南水灾的时候,她也没听过这个所谓的奇女子啊!她目光移向萧誉,萧誉摇摇头。

那人又继续道,“姑娘不是没了家人嘛,崇王就把美人带回了王都。结果,一次偶尔见,柳家的夫人看到了美人手上的胎记跟她十七年前丢失的次女的一模一样。”

“崇王对此女早已情根深种,得知此事马上进宫向陛下求娶美人。据说,陛下当场就拒绝了。”

“拒绝原因大多数人的猜测都是,陛下知道这个柳泠惜不是柳家的亲女儿,是崇王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的人,安了个合理的身份,名正言顺的娶进门。”

天下雪若有所思,还想再听,那几个门客早已转换了其他的话题。

萧誉见她已经吃完了鸡腿,把另外一只也撕下来给她。

她满腹疑问的样子着实好笑。萧誉宠溺地笑道:“问吧?”

“这个柳泠惜从哪里冒出来的?”萧崇的命数里是没有桃花的,所以自此多年,只是身边养了几个暖床丫头,未曾提过娶亲一事。这柳泠惜是何方圣神?竟诱得萧崇不惜给她安个身份?

萧誉浅笑道:“这个柳泠惜,你也认识。”

天下雪更加疑惑了,但是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一个人。千里迢迢孤身一人奔赴王城只为求萧誉给一个结果的人,但是这个人不应该跟萧崇为谋。她不能肯定,故而试探性地问道:“天下惜?”

“家主聪慧。”

果真是她?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淡定?”

“家主这话就不对了,他们两情相悦,想要一纸婚约红烛高堂有何不可?也轮不到我来着急。”

天下雪迷茫了。她看着滚滚江水和天际的孤帆陷入了沉思。不是啊?才多久前还对着萧誉哭闹说非他不可,转个身就要嫁给了自己所爱之人的哥哥,还是不对付的哥哥。怎么看都很不合理啊?

难道,当事人因爱生恨得不到就想毁掉?

“天下惜不是利用萧崇毁掉你罢?”

“不知道,与我无甚关系。”

这人,骨子里就是冷漠无情。

萧誉见她撇嘴,好笑道:“我与萧崇本就立场相左,不对付已久。我直至今时今日还对他手下留情不过是看着父王的面子上。连萧崇我都没放在眼里,何况再多一个天下惜。”

很狂妄自大的话,不愧是不可一世的萧誉。

“陛下知道柳泠惜就是天下惜吗?”

好问题。

“不知。”他倒了一杯茶,“天子是没有见过天下惜的,纵然见过,也记不住。”萧誉了解萧君论,天子其实忌惮天下氏已久,如果知道萧崇做这么多只为娶一个被天下氏除名的人,却不可能如此轻飘飘的拒绝。

“陛下拒绝的原因是?”

“你没有听刚刚他们说吗?陛下看不上柳家的门第。”

……

那选上柳家就很耐人寻味了。也许其实,萧崇根本没有打算娶柳泠惜,抛开了天下氏的这重身份,天下惜对萧崇毫无帮助。但是她手里应该有萧崇想要的东西,所以做了一场戏,装模作样地稳住她。这么一想,就合理多了。

“对了,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想了很久依然没有答案。

“家主请问,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萧誉调侃道。

“陛下应当很在乎子嗣的罢?你们家毕竟是有王位要继承的?你们剩余的三位皇子,到如今一把年纪了尚未婚配,怎么听都不太合理啊?”

萧誉:……

“一把年纪尚未婚配?”萧誉唇角微勾,“家主莫不是忘了,我可是你的未婚夫婿。”

天下雪恍然大悟,换了个问题,“你们都现在都没有子嗣,陛下就不急吗?”

萧誉眼角含笑,“陛下急不急我不知道,但是家主好像……”

“不要脸。”

……

第46章 她曾经也期待过这个妹妹

荷叶鸡吃完了, 茶壶也续了两次水。

她正用帕子擦着指尖,邻桌突然又聊起了丞相大人司马聘。天下雪再次竖起耳朵。

青衣门客冷笑一声,“闹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 是司马丞相自找。”

“我看啊,今年过去了,丞相府得再死两位夫人, 你们不妨走着瞧。”

天下雪心想这也太劲爆了吧?

然后正想再听, 邻桌已经站起来结账走人。话题也没了下文。

真的好讨厌, 听了一个不上不下勾着心的八卦。

萧誉看着她的模样就好笑, “你想知道,为什么不亲自去找天下映问问呢?”

“我跟天下映什么关系?我去找她问八卦?”天下雪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十分不能理解。萧誉不会认为她跟天下映关系很好是相亲相爱的好姐妹吧?

萧誉放下一锭银子, 站起来摇着折扇就下楼, “你怎知她不会说呢?”

出了望江楼,长街对面是一家很大的赌坊。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群人围着伸长脖子在看什么,把赌坊塞得水泄不通, 就连门外的人都伸着头想看,又挤不进去。

天下雪对赌博不太感兴趣, 倒是萧誉兴致勃勃的站在人群外看着。

萧誉瞧了半晌, 甚至拉过一个被人群挤出来的赌坊小二, 问里面是什么情况?

挤不回去的赌坊小二叹了一口气, “我们赌坊有一位下棋很厉害的赌客, 天天在赌坊里等一个对手。但是到现在都没有遇到一个能下得赢他的对手, 于是他便拿了很多珍贵的宝物出来作赌注。”

“就算是来了一位高手也不至于这么多人瞧热闹吧?”天下雪不太理解。

“那今日的事就有意思多了。今天来了一位貌美的夫人, 赌客的什么深海大珍珠啊、古董花瓶、传家笔洗啊都没瞧上, 就看上了赌客一张祖传的治疗眼疾的方子。那夫人也是财大气粗的, 打扮华美穿金带银,张嘴问他想要什么?那赌客就看上了那位夫人的美貌,说输了就得与他春风一度。我们都觉得那貌美的夫人不能答应,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赌坊小二停顿一下买了个关子,“那夫人答应得真是干干脆脆毫不犹豫。”

“所以是那位貌美的夫人赢了吗?”旁边一位一同在听的挤不进去的路人问道。

“输了,那夫人吧,棋技真的一般,输得也很快,真是毫无看头。不过夫人也是愿赌服输的,当即让赌客跟她走。但是呢……你们猜怎么着?”

天下雪:……

“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路人催促着。

“嘿嘿,然后来了一个眼瞎的清俊贵公子。一把就把美貌夫人拉到自己身后,跟赌客说自己与他下一场。那赌客自然是不愿意的,谁愿意跟一个瞎子下棋啊。眼瞎公子就说既然如此他就要把他夫人带走了,赌客自是不愿意了,问他是不是想毁约?眼瞎公子当时手中的剑就出鞘了。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哦?我毁约又待如何?”

“然后赌客自然是心惊胆颤地坐下来了。结果越下越心惊了,我刚被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擦了一炷香的汗也还没下子。”

赌坊小二说完,天下雪发现已经被一圈挤不进去的人围着了。其他人见没什么好听的就继续往赌坊里挤,非要看看传闻中能把赌客下得汗流浃背的眼瞎公子是何方神圣?

天下雪低头沉思,“这貌美夫人干的事就像天下映能干出来的,而且共同点都有个眼瞎的夫君。”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看着前方的人头涌涌萌生了退意,“也不是非看不可。”

萧誉叫住了刚刚的小二,给了一锭银子,“给我们安排个二楼的雅间。”

“好的好的,客官这边请。”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然后赌坊小二就使出浑身解数给他们挤出一条路引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雅间倒是可以看到一楼的场景,就是他们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直用手帕擦汗的青年赌客,还有眼瞎公子的背影。

天下雪决定诈一下萧誉,“司马宜棋艺如何?”

萧誉捏碎小二刚端上来的核桃,漫不经心地道:“尚可。”

“与你相比呢?”

他把剥干净的核桃仁放进她的手心。“大多时候平局。”

这么说来,她下场也有机会赢过这个赌客。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宝贝呢?

终于,赌客擦了半天汗,终究是落下一子。

萧誉看了一眼便惋惜道:“三步棋后便要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