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无白说安排好了沧北城的特色美食,让她一定尝尝。
“据闻天下家主以一己之力挽救了五城百姓的性命,真是我等楷模啊!”沧无白感叹,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那倒是外面乱说的,解救百姓的是誉王以及两位哥哥,守城的是解将军,研究出药方子的是辛元春辛大夫。我就去帮了些小忙,打打杂罢了。”
“天下家主谦虚了啊!”
“沧城主心怀天下,沧北城远在北方边陲,也能把一车车的赈灾物资往江南送,百姓该感谢你才对。”
“天下家主过誉了。”
两人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通。饭后喝了会茶,还是不可避免地聊上他与天下惜的婚事。
“家妹的事是我对不住沧城主了。”
沧无白叹了一口气,“这事确实怪不到家主头上,不过我有些想法,家主听听便好。天下惜这般处事,倒不像她表面那样温和识礼。家主还是提防着些。”
“好。”天下惜这事她还要回去仔仔细细地问一下九月。以她对天下惜的了解,她没有胆子这么做,但是像沧无白说的,她对这个妹妹又了解多少呢?
“关于沧城主前些日子送来的聘礼,我命人清点好,给沧城主送回去。”
沧无白叹了一口气,“这般把聘礼退还,我算是把脸丢尽了。大约是没有别的女子想要嫁我了。”他话锋一转,“所以家主再帮我物色物色。”
天下雪:你在这等着呢?
第36章 参他的折子放满了案头
是夜, 誉王府。
茶壶里放入今年的秋茶,桌上小炉上山泉水咕嘟咕嘟煮沸着。
沸水注入茶叶中,飘出金桂的香气。
香炉里苏合香袅袅。萧誓坐在对面, 瞧着手中的杯盏细细研究,“从前,我记得你不喜欢青釉的瓷器来着。”
看公文的人头也没抬随口反问道, “所以呢?”
“所以, 这莫不是心上人送的罢。”在萧誓看来, 他这个弟弟是个破讲究人。不同的茶叶要用不同的茶具, 但是,什么茶叶都不喜用青釉瓷。
“她不在意这些,拿个碗也能喝水。”才不会特意给他送一套青釉瓷茶盏, 只会跟他说不喝就算了。
“哦?真有心上人了?”萧誓放下茶杯, 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他把看完的文书放在一旁的案上,“懿旨都下了你不知道吗?天下氏的家主天下雪。”
说着萧誉又拿过第二本翻看,“我以为全天下都知晓。”
萧誓收敛了笑意,“陌沉, 你应该很清楚,你与她是不可能的。”
“那就不劳兄长挂心了。”
听了这话, 萧誓不说话了。他知晓, 萧誉是上了心了。不过嘛, 他这弟弟, 从小到大都有自己的想法, 从不考虑别人的想法。纵使是最亲近的人。
两人相顾无言, 直到萧誉把所有折子看完, “批复完了, 拿回去。”
斟茶的手顿了一顿。
“你知道这段时日参你的折子有多少?”萧誓撂下茶杯, 不满地道,“你倒好,说什么身体不适就在府上躲懒。我要给你鞍前马后。”
“行,那我明日去会一会他们。”他讥笑。参他?是嫌活得太轻松了么?要自己自寻死路。
“这些老头也半截身子入土了,你悠着点。”说完便收好折子。
“成。”
送走萧誓,天玑来报,说开阳回来了求见。
翌日,朝会。
萧誉一直觉得朝会是真的无趣。一群人针锋相对,相互指责对方的不是,然后旁人附和,最后吵成一团。
今天就和谐多了,大约都在等着参他。
该来的总会来。大约是铺垫差不多了,刘大人第一个站出来,“臣要表,誉王赈灾期间抗旨不从,杀害传旨宦官,实为大逆。”
王大人附和,“你有什么说的?”
这些人,没有在赈灾里找出文章,便来拿他抗旨来说事。真真可笑。
一眼望去,指责他的皆是萧崇党派的。
萧誉笑了,“李宦官一行人失踪一事我也在全力查探,如今怎成了我抗旨不遵呢?”
刘大人脸上横肉一颤,“誉王这话就不对了,李宦官一行人可是被人亲眼目睹进了悟城,如今人没了,誉王就不承认了?”
“刘大人说人进了悟城,可有人证?”萧誉党的周大人反驳道:“悟城守城将士都可作证,没人见过李宦官等人进入悟城。”
“悟城皆是誉王的人。”言下之意,黑白皆由萧誉所说。
两方争执不下。
最后还是萧君论出来制止了这场纷争,“行了,没有证据的事先搁置在一旁。还有别的事情要议吗?”
“臣要奏,崇王杀害暮城患病百姓,关押暮城城主,瞒报上级,骗取赈灾粮食。请圣上为暮城百姓做主。”
司马丞相站出来,“周大人可有证据?”
“暮城城主慕风逃脱,带着证据冒死上京揭发崇王所做之事。”
顿时,所有萧崇党的人都噤了声。
昨夜开阳回来,带回了慕风和萧崇贪污灾粮的证据。李宦官这事如若无事过去无人提出,萧崇这事他告知天子一声便也一起过去了,可惜萧崇不懂事。
下了朝会,萧誉被萧君论单独召见。
花园开满了菊,父子俩在凉亭里喝茶吃糕点。
“你二哥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父王想怎么做?”萧誉反问。
萧君论沉吟片刻,“敲打敲打就行了。”
萧誉笑了,“父王从前可不是这么心软的人。”
“大约是年纪大了,回头一看,也只剩你们五人了。你时常在外,陌泽也是。你三姐姐去了漠北久不回来,也只有你妹妹承欢膝下,不过她明年便要指人家了。孤这身子,怕也没几年活了。”萧君论饮了一口茶,“孤其实知道你一直无心王位,但是这天下,孤交给谁都不放心。”
“父王寿与天齐。”
萧君论冷哼,“你看,你连恭维孤模样都如此敷衍。”
萧誉给他拿了一块云片糕,又把茶斟满。“不是父王常说的吗?你很期待下去陪母后。我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王自己是怎么想的?”
萧君论看着他这淡漠的模样就来气,也不知道像谁。还怎么想?活到该死的时候就顺应天命去世罢了。“快滚,孤不想看见你。”
萧誉轻笑,“儿臣先行告退。”
萧君论不理他。
他独自走出九重宫阙,城门口天玑一人在等候。
见他出来,天玑上前一步,“主上,周大人他们都在府上等你。”
誉王府。
萧誉回到书房推门而入,周大人一行人已经在讨论如何处置萧崇?
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问道,“陛下怎么说?”
萧誉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饶他一命。”
各位大人面面相觑。
还是周大人上前一步问道,“那……陛下有说如何重罚?”
萧誉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润嗓子,才道,“不重罚。”
“就这么算了?”
萧誉笑了,“算了?那倒是问问我想不想算了。”
如今天子仁慈,他就发发善心,给萧崇再蹦跶些时日,等父王驾崩,萧崇这个好儿子便陪着一道上黄泉。
他其实也仁慈了不少。上次灵鹫山的刺客,他也才弄死了萧崇的桃花树。
不过,算起来也是萧崇帮了个大忙,他带着瘸腿的天下雪尚能一打多,区区萧崇派来的刺客也不过如此。
那一刀砍过来的时候,他是笑着去接刀的。大雨倾盆,山上荒无人烟,他一点也不害怕,心里盘算着哪个位置撞上去刀砍出来的伤痕可怖又无碍。
他唯一算错的是,他没有料到天下雪没有救他,就连给他的烧鸡也要回头拿回一只鸡腿,真真是小气。
明明第一眼就明白双方都认出了自己,明明是见到腿瘸雪狐都会救回来的人。怎么就不理他了呢?
延殇城,夜。
天下雪回到落雪居已然夜深,九月案前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突然有种对不起九月的感觉。
九月打算盘的手未停,抬起黑着眼圈的眼眸瞅了天下雪一眼,“你回来啦?”复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最近很忙吗?”天下雪试探性地问道。
九月一脸茫然,“不忙啊!”
“那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我跟你说。”九月开心地笑着,但是配着她煞白的脸和黑着的眼圈,在天下雪看来有点阴恻恻的样子。“我很快要成为延殇城首富了。”
天下雪:?
“延殇城没有城主你知晓吧?”
天下雪点点头。关于延殇城,在历代王朝中都较为特殊。因为天下家族盘踞延殇城上千年未曾挪过半分,王朝更迭,帝王换了一茬又一茬,都给天下氏这个家族几分薄面,故而延殇城一直都由天下家族统治管理,按税负上缴朝廷。
“嘿嘿,延殇城的产业我都盘算明白,以后,我就是掌管延殇城商业的神。”
天下雪试探性问道,“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休息?”
“不用我精神得很。”
得了,原本还想问问天下惜的事情,如今也不比再问了。她这幅模样,像忙过头走火入魔了。
天下雪拿出从玉璧山镇带回来的羊脂膏,拿出那罐八角桂皮味的。她把九月手上的毛笔抽出来放在笔架上,掰开她的手,郑重的把羊脂膏放在九月手上。“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洗漱睡觉,用这个擦擦脸,尤其眼睛,有什么明日再说,”
九月拿着羊脂膏,很狐惑,只是哦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天下雪看着她这个行尸走肉的样子,怨自己怎么就把延殇城的事一股脑的丢给她呢?
她找来了天下山庄的管事。现任管事天下越,若论亲缘关系她还要尊称他一声伯伯。
夜深了,她也不想闲话家常,直接单刀直入。“九月掌管天下山庄的产业没人帮忙吗?”
天下越讪讪地笑了笑,“回禀家主,是九月姑娘说原来的掌柜过于迂腐保守,按照如今的发展势头何年何月才会超越宴景山成为尧国首富。所以要改革,但是跟掌柜又理念不符,故而所有事儿都亲力亲为。而掌柜做了三十年掌柜都没有一个族人来说他的不是,而一个外姓人却对他指手画脚,一个气急攻心,便病倒了。如今还在家中养病。”
天下雪哭笑不得。九月立志超过宴景山成为尧国首富这事儿她一直都知道。倒也不用如此。
延殇城一个北方边塞小城,物资也就这么点儿。也就城中的百姓觉得这里安稳,朝代更迭之时也能免于战祸。但是跟宴景山比真的毫无可比之处,单论他身后的靠山萧誉就不可能被超越。日后萧誉继位,宴景山的地位更上一层。九月要与宴景山相比较,真是自己卷自己。
九月大刀阔斧的改革,估计遭到很多人的不满。
“府中可有人为难她?”
天下越笑得尴尬。
天下雪瞬间就明白了,“那我父亲可有说些什么?”
“那倒没有。”天下越回道,“他对九月姑娘接管天下氏产业之事没有说什么?虽然没有公开支持,却也没阻止。故而九月姑娘能改革到今天这个模样,部分也算五弟的功劳。”
确实。如若她父亲阻止,她这段时日不在延殇城也帮不了什么,九月确实会举步艰难。
而另一头,正在洗澡的九月正在思考怎么才能超过宴景山?
【作者有话要说】
九月:等我超过了宴景山我就让他跪下喊我姐姐。
(宝贝们对不起,最近出门手机码字不太方便,晚了半个小时更新。鞠躬道歉。)
第37章 把富贵儿还给它娘亲
秋日的清晨寒凉, 院中的茶花叶尖沾着晨露。
富贵儿在院中玩耍,追着一只早上来觅食的玄鸟。小雪狐被养得白白胖胖,追着鸟儿有些许费劲, 扑了半天也没扑上,反观玄鸟,悠哉悠哉仿佛像逗着它玩。
萧誉看着好笑, “这么笨也不知道像谁?”
富贵儿大约是被萧誉的话惊扰, 鸟也不追了, 蹲在一丛灌木草下屁股对着外面生闷气。
“啧, 还小气。”萧誉笑它。
胖狐狸一动不动。
未姹过来,便看到一身月白衣衫的贵公子在逗狐狸。
“主上,宿月已安排进太学。”未姹汇报完毕, 过去抱起自个儿生闷气的富贵, 挠挠它的头表示安慰。
萧誉看着躲在未姹怀里的雪狐,吩咐道:“你过几天便出发去延殇城,霜降之前到。”
未姹应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急着让她回延殇城,但是她从来不会拒绝上级吩咐下来的任务。
他走出院子, 在门口的阶级处停顿了一下,“把富贵一并带过去罢。”
萧誉其实知道天下雪为什么会把狐狸托付给他, 无非就是她初回天下山庄, 怕没时间照顾它。而如今, 她在天下氏掌权, 富贵儿也该回去陪她了。
这小东西, 又挑嘴又费钱, 夏天怕它热着要养在冰窖里, 一个不高兴还要生闷气不理人。真是养不熟的小畜生, 跟它娘亲去吧。
天玑正拿着帖子过来, 便看到他们主上准备出去。
天玑递上帖子,“宴家主邀您今夜去城外的红叶林赏星。”
萧誉:……
两个大老爷们儿大半夜赏什么星?
延殇城,天下山庄。
大约是昨日早睡,九月一大早就醒了。彼时晨光未晞,天色将亮未亮,还带着朦胧霜雾。
她慢吞吞去厨房逛了一圈,发现早饭是她不爱吃的芋头蒸丸子。又慢吞吞地回落雪居把还在熟睡的天下雪拉起来。
被人从睡梦中吵醒,一脸茫然的天下雪问道:“你为什么不睡觉?”
九月理所当然地道,“睡醒了啊,人要获得成功,就不能把光阴浪费在睡觉上。”
天下雪:……
她宽慰道:“诚然,你想超越宴家主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咱们可以慢慢来。”
“不行,多等一天我的内心就要多煎熬一天。”
天下雪不理解,“他到底怎么你了?你非要和他一决高下?”
“没有啊。但是……”九月话锋一转,“我觉得,人是不能当咸鱼的,就像你不能睡懒觉一样。”
茫然无措的天下雪:我想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
“对了,天下惜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九月就有很多话想吐槽了。她冷笑一声,“她可真能迷惑人,早不跑晚不跑,大婚当天跑。
那日沧无白接亲的队伍一溜烟的长,从沧北城一路浩浩荡荡地走过来。延殇城看热闹的百姓把长街围得水泄不通。”
对于延殇城的百姓来说,这是天下氏第一次外嫁族人,热闹不看白不看。天下映是悄无声息嫁去王都,没有在延殇城出阁。
“大家都等着新娘子出来,结果你猜怎么着?侍女过来说天下惜不见了。全部人都去找了,那怎么可能找得到嘛?就算找到了难道还能绑起来送上花轿不成?
而且也不能像话本子里一样随便找个人替嫁是不是?眼看就要误吉时了,天下越出来跟沧无白说了情况,让他们一行人先进来喝杯茶水。
但是沧无白又是个硬气的,马都没下,撂下狠话带着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老太太那边怎么说?”天下雪问道。
九月一脸你好机智的表情看着她,“中午的时候,老太太和你父亲在房间里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吵完架老太太就回梧桐寺了。你觉得天下惜会不会悄悄跟着她走了?”
“不会。”天下惜逃肯定不可能是为了逃婚,估计是去为自己最后争取一次罢。“她有可能去王都找萧誉了。”
九月惊掉下巴,“啊?她怎么还不死心?”
“人嘛,不甘心的时候总会想再争上一争。”聊得深了,刚刚还觉得困倦,现在是彻底清醒了。
她下床,去木柜里找一件今日穿的衣裳。
九月不解,“那你怎么这么淡定?”
“那我还能如何?”她扯出一件暗绣海棠花的月白色纱裙。她发现了,萧誉就很喜欢月白色。其实月白色比白色更适合他,多了些人间烟火气,他穿白色的时候,总觉得他是天上遥不可及的仙人。
“萧誉可是你的未婚夫婿。”九月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拿缃叶色那件,适合深秋。我前些日子给你做的。”
忙成这个模样还顾着帮她做新衣,天下雪感动。
“九月啊!希望你能看清楚我们的位置。萧誉可是未来的帝王,而我们,只是王的心头患。这桩婚事外人不知道实情,我们还能不知道吗?”
听了这话的九月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突然,她跳了起来,“那我要抓紧时间了,不然就没机会超越宴景山了。”
天下雪:……
红枫林在王都的郊外,落叶纷飞,地上枯叶厚重,鹿皮靴踩过沙沙作响。
山腰上的悬崖峭壁上搭了一个凉亭,八角飞檐雕着含珠的兽首。镂空雕花木栏上挂着繁复宫灯在风中摇曳。凉亭里四方桌上泥炉上烤着螃蟹,一旁的小酒沸腾咕咕作响,酒香四溢。
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
宴景山就是那个一直丢红叶进炉子里的人,“魏临你快帮忙啊,要熄火了。”枯叶一把把丢进炉子里瞬间被烧掉,只余一炉子的灰烬。
萧誉:……好后悔来赴约。
司马宜拿着茶杯淡定地喝着茶,“我看不见啊。”
宴景山瞧着萧誉过来,赶紧道:“陌沉你快来帮忙。”
就是呼唤萧誉的这一会功夫,小炉噗一下熄灭了。
宴景山:?
司马宜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誉坐下,接过司马宜递过来的茶,“山上风大,你这煮到什么时候?”
他掀开一旁的竹篓,里面青蟹一只叠着一只在吐泡泡。盖上,眼不见为净。
司马宜笑了笑,“方才你未来的时候我便说让人拿些银丝碳过来,景山说不用,用红叶煮才应景。这不……”就成这样了么。
萧誉好笑,最后还是唤人取来了碳炉。
眼看酒也热好了,宴景山便一人倒了一杯。
“我唤人重金求购的江南春,如何?”
“不如梨花雪。”
……
宴景山不满地道,“连明年的梨花雪都卖完了啊?我还能如何?”
萧誉笑了笑没说话,他府上现在有八大坛子的梨花雪。青竹镇的时候,她说让人给他拉一车进京,他当时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但是三日前,拉着酒的老叟敲开了誉王府的门。
不过,他并不打算分享。
“话说回来,崇王杀害百姓骗取灾粮,只是罚一年俸禄,关一个月禁闭而已?”
萧誉把酒喝完,淡淡地道:“这不是丞相大人给他求情了么?”原本是流放一年岭南瘴气之地。
宴景山不解,“丞相大人是打算站崇王了?”
“他自诩刚正不阿,谁都不站,只想为尧国春蚕到死丝方尽。”司马宜讥笑,“他伪善,觉得不应该手足相残,就是没想过无辜死去的百姓冤魂该如何安放?”
司马宜与他父亲一向不对付宴景山是知道的,但是听他骂他父亲伪善还是第一次。
司马宜是续弦所出,丞相司马聘原配夫人在生他兄长时难产去世。司马宜出生不久后,司马丞相陆陆续续又纳了七房小妾,但是都无所出。后来查出,是司马宜的母亲陈氏给司马聘下了绝嗣药。丞相一气之下写了休书,陈氏当夜吊死在卧房。
那年司马宜九岁,在他看来,是父亲的不忠致使母亲走上这么极端的路,而他母亲还被司马聘逼死。父子关系日渐疏远,直至如今,不可调和。
司马聘自觉自己刚正不阿,自己的次子却站在萧誉那端。朝中背后已经有人在嚼舌根,说司马宜站队就代表司马丞相的意思。
司马聘得知后,据闻回家把自己的逆子打了一顿。另一个传闻是说,司马丞相年迈没打过自己的儿子,反被儿子打了一顿。传闻的缘由是那夜打雷,是儿子打父亲引发的天谴。
对此,萧誉不置一词。
反倒是萧崇拉拢丞相之心日渐明显。
聊了太久,炉上烤着的螃蟹已经熟了。一口蟹肉,再一杯江南春,望着红叶纷飞,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半山腰上俯瞰王都的万家灯火。
就是今年的秋,比往年冷得早。
三人喝酒吃蟹,不知不觉便聊到了夜深。
宴景山拿着一只蟹腿,看着眼前两个男人,突然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魏临你是陌沉未婚妻的姐夫,那陌沉应该喊你什么?姐夫么?哈哈哈哈哈。”
听了这话,司马宜的笑意便收敛了下来,淡淡地来了一句,“喝酒吃蟹都堵不上你的嘴么?”
哈哈大笑的宴景山愣住了,才蓦然想起,司马宜不喜欢别人谈论他的妻子。人前人后都不行。
萧誉打圆场,“不能喝酒就别喝这么多,一会醉了谁搬你回去?”
半醉脸色酡红的宴景山,“我没醉啊!”
司马宜:……
萧誉:……
睁眼说瞎话第一人。
酒壶见底,螃蟹也煮完了。今日的赏枫便到此为止,大家都各回各家。
他策马回城,在誉王府门前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秋夜寒深露重,美人穿着单薄,站在阴影角落里瑟瑟发抖。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有奖竞猜活动:前文说到天下映和司马宜的婚事是我们殿下促成的,所以殿下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38章 被误伤了
誉王府门前。
萧誉翻身下马, 瞧着眼前的人。“你为什么在这里?”
天下惜衣衫单薄,珠簪凌乱。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看见他来, 只是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陌沉哥哥……”
院卫听见声响,急忙推开门出来, 看见门口的两人, 只是默默地牵过誉王的骏马入内。
萧誉淡然地理了理袖子, 跨过门槛,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天下惜知道他不会把自己丢在门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进门,却被眼前的院景惊住了。
进门入目便是一大片荷塘,深秋残荷, 有一股“寒水映残荷”的萧条凄清。塘水幽深, 连尾鲤鱼都没有。
一条木质栈道穿过荷塘,尽头挂着两个浅云色的纸灯笼。灯笼在秋风中飘摇,火光明明灭灭。
玄衣贵公子走过栈道对尽头的人吩咐道: “天玑,给惜小姐安排个厢房。”
天玑应下, 对天下惜道:“惜小姐,跟我来这边。”
“陌沉哥哥……”她看了看萧誉, 欲言又止。
萧誉挥挥手, 天玑退下。他静静看着眼前拧着衣角的人半晌, 终是推开了一旁的镂空雕花木门。
“进来。”
这是个待客的茶室, 除了一套香楠木茶桌别无其他, 房间宽阔又空旷。
萧誉自顾自地坐下, 也没有招呼她。他把桌上备好的山泉水放在小炉上烧开, 把茶叶放入茶壶中。
天下惜抿了抿嘴, 坐在了他对面。
门没有关上, 一看便能看到外面的荷塘,荒凉萧瑟。萧誉的誉王府和他在天下山庄的茶月居截然相反。
茶月居的一器一具都与四殿下的身份一致,透着精致和奢华。但是他的誉王府却清冷萧条,与她所见的萧誉不同,她曾经以为的萧誉就是真实的萧誉吗?
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她面前,“说说吧,为什么在这里?”
“我……”天下惜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很多话,走进来之后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怎么说呢?那些话已经说过了,再说一次不过是自取其辱。但是,不再求一次不甘心。
眼前这个光风霁月的人,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嫁的人。祖母说,她以后是会当王后的贵女命。难道就此放弃吗?
她站起来走到萧誉身旁,半跪在地上,侧身的时候云纱外衣滑落,露出莹白的肩头,眼唇抬眸看着他,声音娇媚没有往日的俏丽,“求殿下怜惜。”
深秋夜里的风寒凉,穿过门廊,让跪在青石板上的她起了一身肌肤之栗。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然后见到他眸光渐冷。
她突然开始不知所措。
她出阁的头一天晚上,阔兰来扶风院逛了一圈,问她,你就甘心就这样放弃了吗?
她当时看着艳红的嫁衣和托盘上的金步摇金簪子沉默不语。到如今这个地步不放弃还能如何呢?
阔兰说:“从前陌沉待你如何?待旁人又如何?大家都能看得出来。不过是那个狐媚子来了之后他对你态度变了罢。但是,他真的就不喜欢了吗?”
她听了这话想了一晚上,最后第二天清早的时候拿着盘川跑了。她攀山涉水地来王都找他,不过是不甘心在作祟,求一个可能。
而眼前的人,只是冷眼看着她。那一刻的无地自容涌上心头,她羞愧地站起身来,把滑落的衣衫拉好。
她真的天真的以为,萧誉喜欢的是娇媚妖女,天下雪可以装出那副模样勾引他,她为什么不可以呢?就像她曾经以为她的陌沉哥哥喜欢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她也装了很久啊!
“天下惜,我以为上次在延殇城,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一直把你当成妹妹,别无他意。”
她咬着唇,眼泪瞬间从眼眶滑落,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我哪里不如她?”
“我不想与你说这个。明日我找人送你回延殇城。”
她摇摇头,“回不去了。”
眼泪模糊了脸上的脂粉,“天下山庄我再也回不去了。为了你我背叛了族人,我再也回不去了。”
萧誉笑了,“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
擦眼泪的手顿住,“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我竟然不知道,我与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比不过一个刚回来的人。是因为我无父无母,没有实力宏厚的家世助你一臂之力吗?还是因为我资质平平当不上家主?”
“天下惜……”
“够了,你其实是不是想说你只是单纯的不爱我,与那些因素毫无关系,不过是我这个人没入你的眼。如果你这样说,只会让我更不堪。”她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也不管被擦花的脂粉,转身跑出了誉王府。
她来之前盛装打扮了一番,风月楼的老板娘说,这种我见犹怜的妆容最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你这样一个美人,哪个男人都抵御不住。她的心思如今却成为最锋利的刀子只戳心脏。
“天玑。”
“在,主上。”天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看着天下惜跑走的身影,不敢多说话。
“找人看着她。”
“是。”
天下惜这回,该彻底死心了罢。
“还有一件事,查一查她从延殇城跑出来之前做了什么?”
夜深了,风寒凉。
天下山庄的后山。
延殇城在北面,比王都还冷上了不少。她提着灯笼,披着厚厚的披风一步步走上台阶。
她真的想不明白,天下山庄这么大,天下洺想与她说几句话有必要来后山吹风吗?
“父亲,如若你下次还约我来后山,我便不来了。”她皱着眉抗议道。
“你不觉得这里很好吗?安静,可以冥想。可以喝上一口温酒。”
她讥讽道:“怎么?是阔兰不让你清净了吗?”
天下洺没有接茬,静静地喝完杯中酒。
他慢慢地搁下酒杯,“天下惜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父亲不是还以为,我事事都还要向你汇报吧?”她冷笑。
“你如今对我愈发不耐烦了。”
“父亲如果换个温暖无风的地方与我聊几句,我想我耐心会多些。”她紧了紧衣衫,“行了,我也不打扰父亲一个人冥想了。”
她毫不犹豫转身便走。这后山的台阶怎么就这么让人生厌呢?
第二日,她刚睡醒,九月急匆匆地跑进来。
“你爹今天干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
天下雪:?
“他对外宣布天下惜病故了。”
天下雪:!?
他这句话直接堵死了天下惜回天下山庄的后路,无论日后天下惜做了什么都与天下氏没有干系,撇得干干净净。
九月感慨,“不亏是当了三十年家主的人,做事就是狠辣无情。你应该学习学习。”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么做也是好事,我觉得天下惜这人肯定能干着更大的糟心事出来。你爹吧。不了解天下惜,但是他了解自己的母亲和枕边人啊。这么看来,他们好像又不是一伙的。”
天下雪无语,“你别思考了,去努力超越宴景山吧。”
书房内。云香袅袅,她提笔描着字。
天下洺坐在不远处喝着茶,偶尔点评一句。
一副字帖描完,她搁下毛笔。又扯出一张新纸。
“父亲这事做得不厚道呢。你越权了,按照家规,是要逐出天下氏的。”
“这事我做了,不会脏了你的手。日后有什么骂名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她冷笑:“父亲不会以为我在乎这些虚名吧?你想保住天下氏的名声,会不会太晚了些?”
“说这些于事无补,惜儿往后便不再算天下氏的人,日后做了什么?也不会跟我们有关系。”
“希望如此。”
下午的时候,九月又急匆匆地跑进来。
进来气都没喘上来,拿过桌上的茶水猛灌了一盏才缓过气来。
“老太太正从梧桐寺赶回来。”
那动作真是快,早上的消息下午便收到要往回赶了。
梧桐寺离延殇城不远,约莫估计,晚饭时候便到了。天下雪平常吃饭都是自个儿在落雪居吃,今日兴致勃勃地办了一场家宴,还非要等老太太到了才开宴。
九月悄悄吐槽她,“你心眼真黑,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笑了,如果天下惜除名这事是出自她的口中,老太太拿刀回来砍她也不意外,但是现在是天下洺自作主张,那也怪不到她头上来。这么大的热闹都不看不就浪费了天下洺的一片好心了吗?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果然没忍住,筷子一拍,就指着他们在场所有人的脸面开骂。
天下雪:……没想到啊!这都能被误伤?
直到老太太那句,“如果不是你们逼着她嫁人,她会干出逃婚这事吗?”
听了这话,天下雪淡定地放下了碗筷。“祖母这话就不对了吧?这桩婚事,是她亲自点头同意的,她实在不想嫁,无所谓。而她非要在成亲当天逃婚,打了所有人的脸,得罪整个沧北城。而如今,所有人到道天下氏的不是。她跑了一了百了,所有人都因为她的举动善后,而祖母只会指责我等?祖母莫不是忘了,她是在谁的膝下抚养出来的?最没有资格说大家的,便是祖母了吧。”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
她对着老太太轻轻一笑,用手绢擦了擦并不脏的嘴角,“我吃完了,大家慢用。”
她走出宴厅的时候,路过天下洺身旁,道:“父亲你看,让你别要多管闲事。你早上说得那么大义凛然,结果晚上挨骂都不敢反驳一句,真真是,无用啊!”
第39章 亲自来贺她芳辰
天寒岁暮, 露已成霜。
今日霜降,暮冬将至。
九月一大早便起来给她煮面,“生辰吃过长寿面, 就能长命百岁啦。”
面碗比脸还大,上面码着厚厚的牛肉片。她觉得九月对她的食量有错误估算。
她坐在院子的竹椅上,慢吞吞地把一大碗面吃完。面条清淡无味, 软烂夹生。九月的厨艺真是年年一般, 毫无长进。她吃完了, 端着碗的手腕都酸了。
她忍不住提了个意见, “明年煮小碗一点好吗?”
“行。”九月答应得很爽快。
天下雪:怎么觉得她不会听呢?
九月内心:明年的事情明年记得再说。
“对了,今晚的生日宴你要穿我给你做的新衣裳。”九月交待。
“会不会略微有点浮夸呢?”浅金色流云纱绣着木樨花,层层叠叠的繁复衣裙一共六件。
九月嘿嘿一笑, 收拾好碗筷就走, 不理她。
今日的生辰宴是天下家主的生辰宴,不是她一个人的。所以纵使她不喜热闹,也不能不办。
半个月前便广发了邀请函,附近城镇中有头有脸的人都发了一份。
夜色降临, 琉璃雕花屋檐下宫灯摇曳。
大殿内丝竹响,歌舞起。
礼物一件件送入殿内。
“景侯送礼一份, 贺家主芳辰。”
天下雪想了半晌, 才想起来景侯是谁, 宴家家主宴景山。
“誓王送礼一份, 贺家主芳辰。”
“崇王送礼一份, 贺家主芳辰。”
“誉王送礼一份, 贺家主芳辰。”
“沧南城送礼一份, 贺家主芳辰。”
生辰礼一份份送入, 结束了都没有听到沧北城。九月低声问道, “沧北城真的与我们交恶了?”
天下雪低笑:“沧无白的礼物今早就送到落雪居了,是一本孤本游记。”沧无白表面上与天下氏有间隙不往来,但是与她的友谊之情尚在,虽未能亲自到场祝贺,一大早便托仆人上门送上珍贵的生辰礼。
酒过三巡,丝竹弦乐未停,舞姬们退场。席间的人三三两两在聚着聊天。天下雪见时间也差不多了,便离了宴席。她想回去拆礼物了。
门外未姹提灯等侯。
未姹是昨日到的,带着胖胖的小雪狐和萧誉给她的生辰礼。
未姹在前边引灯。
“宿月适应得如何?”
“挺好的,资质尚可,胜在勤勉。夫子偶有夸赞,也有跟不上功课被打手心。”
天下雪笑了,大约小人儿哭了还不敢哭出声,只会委委屈屈地擦眼泪。
“太学的人都知道宿月是殿下带回来的,都待她不错,家主不用担心。”
穿过千灯回廊便到了落雪居。
她期待了一整天的萧誉给她的礼物。她出生的二十年里,从没有收过什么礼物。但是娘亲和宿月都会给她煮一碗面。但是今年,她收到了萧誉的生辰礼,只是给她的,不是给天下氏家主。
落雪居前厅的案上一份份礼盒叠放,富贵儿在上面左看看右嗅嗅。
小雪狐见到她们进来,开心地嘤嘤,把爪子搭在一个木盒上。
未姹上前抱起小狐狸。
爪子按着的是一个两尺长的深海寒楠木雕海棠花木盒,打开是白色锦布,一套六件的茶盏。
桃夭粉的桃花状茶杯,缠枝壶炳和缀着桃花的壶盖的茶壶。
她爱不释手,一只只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仔细看着。
“这是殿下亲手捏造上色,亲自开炉煅烧。然后命我赶在家主生辰前送过来。”
这份礼物,她很喜欢。
就是很可惜,不能得他亲自道一句生辰快乐。
其他礼物没有心思拆,未姹也看出来了,说明日命人过来清点记录放入库房。
今日好开心,虽然不够圆满。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壶茶香酿,拿出一只桃花茶盏,慢悠悠地走向西楼。
西楼一共七层,木质楼梯环绕而上。今夜无云,漫天星辰。
她盘腿坐在檐下,看着延殇城如酣睡的巨兽。前些日子,她看了一下天下氏的产业分布,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规律。
天下山庄的产业所在地,名字都略微诡异。延殇城,灵鹫山,棺柩山。祖宗们的想法,有点旁人不理解的意思在。
拎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汤落入桃花茶盏。
“一人喝酒就是略微有点寂寞啊……”杯中酒一饮而尽,她望着漫天星子感慨道。
“那便让我来陪家主喝一杯。”
她猛地转身。墨衣黑发的男人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夜风吹起他的衣袂。与曾经梦中九重宫阙的白衣谪仙身影重叠,原来……是你啊。
她歪头一笑,楼外星辰都失了颜色。她说:“你怎么会来呢?”
萧誉一步步走近。她很好看,一身繁复的浅金色锦服坐在地上,就像枝头上争相盛开的木樨花。笑靥如花,嘴唇艳红水润。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不作他想,只想把她按在怀里,狠狠亲吻。
他这般想也这般做了。
提着她的腰把她狠狠箍在怀里,低头吻上温暖柔软的唇瓣,含着舌尖轻轻逗弄。
直到她喘不过气,才放开她。
粗粝的指腹划过唇角,他眸中情愫暗动,“因为想亲自给家主庆贺芳辰。”
她推开他,“想给我庆祝还是给自己啊?”她往下瞟了一眼,笑意盈盈地道。
细嫩的手指被玩弄着。
“你不想?”他把她揽在怀里,坐在地上靠着木墙。
他拿过桃花茶盏瞧着,“喜欢吗?”
“喜欢。”
萧誉埋在她的颈窝,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呵气如兰,“喜欢我还是喜欢我做的礼物?”
“殿下想要什么答案吗?”她转身瞧着他,双手攀上他的双肩。
“家主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壶中酒倒入杯盏,“今日便与家主同饮一杯酒,愿家主长命百岁,且驻朱颜。”
茶香酿给她喂下半盏,剩下的自己一饮而尽。
纤纤玉手抚上他的脸,“我还没跟你说,我很想你。”
他低笑,“是吗?我以为没心肝的家主转身就把我忘了。”
“那殿下怎么才相信我是真的想你呢?”她浅浅一笑,虚心求教。
萧誉与她对视,目光顺着鼻尖嘴唇一路而下。
美人收回手,在他幽深暗晦的目光下解开了披风的丝带。白色绣花披风从肩头滑落,被他一把接住,盖回她的肩上,“别在这里,冷。”
把她拥在披风里,抱起。转过回廊,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西楼的第七层,木质书架遍布,每一层每一本都是天下氏的家史。这一室,挥毫几笔的字,薄薄的一本史书,便是一个算命家族一千年的故事。
按照正常走向,百年之后,这里会添上一笔关于她的传说。她死后,后人又会如何书写她呢?
穿过书架,里头是一张木案和床榻。床榻旁的镂空木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光景。
萧誉把她放在榻上,点燃案上的蜡烛。
她倚在枕头上,看着眼前的贵公子淡定从容地点着烛。
“其实我很喜欢茶月居里你的掐丝琉花宫灯。我原以为,你会做一盏送我。当然,桃花茶盏我也很喜欢。”
萧誉放下火折子,“行了,茶月居里的宫灯都送你了。”
她惊喜,“当真。”
“在我这里,什么东西都可以给你。”
她笑了,明日就命人去茶月居搬空。
“不过,在天下山庄里还是多有不便,如若家主能多些来茶月居找我便更好。”他上榻把她抱在怀里。
“冷吗?”他问道,转眼想到什么,低笑着说,“不过没关系,等一会就不冷了。”
桌上烛火摇曳,把她的披风脱下盖在她身上。
“为什么突然来找我?你这些日子应该很忙才对。”
“忙完了。”
“那天下惜……”
“天下惜的事明日我再跟你算账。”
“喂……”她不满地抗议。
“家主,专心一点可以吗?”
——————
西楼安静,唯有她娇媚的喘息声在他耳畔。前厅的丝竹声传来若隐若现。
“萧誉,我想歇会。”
整个人被翻来覆去,最后的时候被翻过来趴在床榻上,大手撩起她的长发,温热的吻一下一下落在颈后。
“好。”他答应得干脆,她反而起了疑心。
“困吗?”
她摇摇头,不怎么困。
“跟我聊聊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他拉过披风给她盖严实,抚着她滑腻的长发把玩。
她的生活无趣得很,就是处理族中大小事务,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说?
“你什么时候回去?”
“最晚后日,如果明日家主无事,可否在茶月居陪我。”
“想与家主一起做些快乐的事。”
天下雪:!!!
今夜没有月亮,星辰漫天倒是很美。她躺在萧誉怀里,看着镂空木窗外面的星星。
“据我夜观星象……”
“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星空。
“明日应该有小雨。”她总结。
萧誉:……
很不合理但是听着又好像很合理的话。
“对了,忘记问你,富贵怎么送回来了?”她见到小雪狐的时候便想问了,想着未姹也不知道缘由,便未曾问。“它不乖么?”
“它很乖,只是想让它多陪陪你。我时常在外,也没空管它。”
“它胖了好多。”之前是胖,但是也没有那么圆滚滚慢吞吞。但是看得出养得很好,皮毛水光靓滑。
“夏天的时候富贵脱毛了,府中的下人没有养狐狸的经验,见它胃口好便多喂了些。未曾料到,过了换毛期,新毛长出来蓬蓬松松,竟看起来胖了一大圈。”
天下雪:……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话题。前厅的丝竹弦乐已经停歇,赴宴的人告辞散去,天下山庄又归于寂静。
萧誉见她休息得差不多了,便哄她道,“再来一次可好?”
第40章 侍候家主沐浴
夜深, 万籁寂静。
萧誉把桌上被风吹灭的蜡烛重新点燃,拿过一旁的衣裙给她穿上。
他把榻上熟睡的美人叫醒,“半夜寒凉, 回茶月居再睡。”
用披风把她裹起,横抱着走下西楼。
寒风一吹,怀中瞌睡的人霎时清醒了。水蛇般的白嫩双臂环上他的颈脖, 提了提身子在他锁骨上落下一吻, 走路的人僵了一瞬。
“怎么?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睡醒就来撩拨了?忘了刚刚自己是怎么求饶的吗?”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小声道:“你避着点人, 不然天下家主与四皇子未婚媾和的谣言明日就传遍大街小巷了。”
话刚说完,好像不太对。她沉思了一下,如果传出去, 好像也不是谣言。
萧誉笑了, 抱着人走得平稳轻快,“没事,有人你就把脸埋起来,让我一个人承受所有。”
“如若我不承认, 那不就是,四皇子在天下山庄当着天下家主的脸宠幸其他美人?”
……
“行了, 没人看见。”抱着她的人从屋顶一翻, 便轻巧地落在茶月居院中。
未姹已经睡下了。唯有院中未到花期地山茶花枝叶摇曳, 屋檐下琉璃宫灯映照。
“沐浴么?”未姹睡之前以备好沐浴的水, 伸手一摸温度恰好。旁边放着兑的凉水也用不上了, 木案上的香露倒入水中。
木施上挂着早已备好的寝衣。
看着这准备妥当的一切, 天下雪诧异, “未姹早就知道你来延殇城了?”
“比你早知道一会。”
她哦了一声。估计就是她上西楼的时候他刚到。
湿着水的帕子滑过她白皙圆润的肩膀, 他撩起长发, 在脖子后落下一吻。他道:“抬头。”前方案上放置着一方铜镜,她倏忽地一抬头,便看到镜中耳鬓厮磨的人影。
身后的俊朗男子缓缓地抬起头,对着镜中的她一笑。
“起来了,水凉了。”
“你还有热水沐浴么?”未姹睡下了,以萧誉的为人断不可能把人从睡梦中叫起来,也不会自己去烧水。
“我用凉水凑合一下。”
这体格,谁人听了不道一句羡慕呢?
他把她抱回床上,拉过锦被裹住,“从前在漠北军营的时候,哪有什么条件讲究。”
她刚躺好,睡得暖和的富贵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天下雪:……
方才不是还在落雪居么?不过富贵睡过的被窝确实暖和。
萧誉伸手把雪狐抱走,“你还小,不能看。”
一脸茫然的富贵被丢进了隔壁的卧房。
他从浴房冲了个冷水澡,深秋的水凉澈入骨。上床抱她的时候还带着一身凉意和水汽。
她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开始听她的睡前故事。“你以前为什么去漠北军营历练?”
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确定要听吗?这个故事估计有点儿长。”
“嗯。”
“你外公连绪你应该知道罢,战功赫赫的前朝大将军。其实我父王一直很敬佩他,可惜,攻入王都之时,他宁愿守着王城战死,也不愿归降。”
其实关于连绪,她娘亲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而她知道这些,不过是坊间的一纸旧闻。
“其实说实话,以连绪当时在漠北的军力,前朝不应该亡得这么快,可惜前朝君王猜忌,在这个重要档口把连绪召回王城,城破的时候,连家军有且只有连绪一人。
而在那时候,连绪身死,兵符失落不见了。那时朝局动荡,父王是谋反的,百姓中很多人都不服。”
“所以,其实天子一直怕连家军卷土重来?”
“那时候前朝王室基本杀绝了,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所以找到兵符是重中之重。父王当时找了你父亲算兵符的下落。”说到这里,萧誉讥笑了一声。“呵,其实你父亲在占卜这事上没什么天赋罢?”
天下雪一想也是,纵观这千年来的家史,任满三十年的也就天下洺一人。说他有天赋,他们族人自己都不信。
“反正呢,天下洺没有占出来兵符的下落,他们二人推算连绪那段时日的轨迹,最有可能,兵符在你母亲连笙那里。但是你母亲没有承认,父王对连绪还是有点尊敬之情在的,故而他的遗孤也没有杀绝。但是……”他停顿了一下。
天下雪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她父母亲的这段情里有没有参杂着其他无法言说的算计就不好说了。以她对天下洺的了解,怎么都不可能只有真心不夹杂着图谋。
“连笙嫁给天下洺之后的十年中,兵符依旧不知所踪。但是对于十年后的天子来说,兵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想想也是,要反早就反了,时间越久,越趋于平静。
“但是这么多年里,连家军一直不怎么顺从。而漠北的国土被压得寸寸退让。那时候我母后病逝,而父王的身子骨越来越不行了,大概是相思难抑。”他父王母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成婚多年一直恩爱有加,所以储君之位,所有人都没有机会,只有他与一母同胞的萧誓能竞争一二。不过,外人不知道罢了,就连萧崇都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其实那时候派去漠北是所有皇子的历练,但是漠北艰苦,没人愿意去也没人愿意久留。”
他轻笑,“那时候的我年少气盛,并没有把区区一个漠北军营和连家军放在眼里。”少年的他勇闯漠北军营,不是为了什么一番事业作为。他倒是想看看,一群让他父王头疼了十年的军将到底是什么东西?
“所以王位就给你了?”如果是这样那也太儿戏了罢?
萧誉道:“哪有这么儿戏呢?不过是掌握了兵权罢了。”他如何靠着自己一步步站稳脚跟?到领着军将收复失地,再把国土再往前打了百里。短短几字的概括陈述,是他那几年的血与汗。
听完萧誉所说,天下雪大概了解了所有事情的起末。因为掌握萧誉了兵权,所以兵符已经不重要了。兵符不重要,疑似掌握兵符的连笙也不怎么重要了。所以,那时候的连笙,就是案板上待宰的鱼肉,悬着的刀终究是掉了下来。天下洺护不住连笙,而连笙一定要活着的理由也没有了。九年前的阔家,萧君论的母族还是一大世家,根深叶茂。阔兰背靠母族,可谓风光。想找理由杀一个没有地位的妾室可是太简单了。
不知道她长埋地底多年的娘亲,有没有后悔嫁到天下氏呢?有没有后悔遇到天下洺呢?
故事已经讲完,而她毫无睡意。那些千丝万缕理不清的关系,终究走向唯一结局。所有人都是命定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无论怎么走结果都是一样,挣不开逃不掉,而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如此的相信命。
“睡吧,天快亮了。”萧誉闭上眼,低声哄她。
窗外不知何时飘来了乌云,遮挡了漫天星空。
第二日,确实如天下雪所说的下起了小雨。她睁开眼眸的时候,萧誉已经靠在床边看书,寝衣带子松散,露出一片壮硕胸膛。见她动了,只是淡然的说一句,“醒了?”
“什么时辰了?可有人找我?”
单手翻过一页书,“还有一刻钟午时,富贵找你了。”
大约是昨夜把小狐狸丢在旁边卧房的时候没有关紧门,睡醒的富贵儿一大早便来用爪子挠门,挠得咯吱作响扰人清梦。挠了半晌,见房内的人没有理它,便开始嘤嘤叫,烦人得很。
萧誉怕它吵醒还在睡的天下雪,正打算起身把它丢出去关起来的时候,未姹恰好路过,把烦人的小东西抱走了。
“你说过今日在茶月居陪我。”
天下雪:……不记得了。
她洗漱好,穿上未姹从落雪居拿来的衫裙。
而未姹已经在外间备好午膳。
刚睡醒没什么胃口,一口一口的喝着碗里的汤,瞧着眼前慢条斯理进食的贵公子。“你明日什么时候走?”
“明日清早。本想陪你看完凌霜花再走,但是王都有事。”
那估计今年的凌霜花是没有机会一起看了。
“过完年我也要进宫述职,你太忙了便不用千里迢迢跑过来。”
“无事,我心里有数。”他把鸡腿夹到她碗里,“吃鸡腿。”
午后两人无事,便在院子里泡茶看书。小雨停歇,满院的雨后泥土青草味,别样的好闻。
她逛了一下萧誉的书房,还发现了几本孤本杂记。
萧誉看了一眼,那几本孤本是年少时来天下山庄避暑,讨他欢心的人送来的,“送你了。”
“不用,借我看看,看完我便放回去。”
看着孤本杂记,茶杯里是一空便被添上的茶,眼前是她的心上人,真真惬意。
未姹见中午的时候天下雪没吃什么东西,便做了她爱吃的茶果端过来。
吃着茶果的时候,她才想起了一件昨天问了被打断的事,“天下惜是不是去王都找你了?”
书被合上,他端起茶壶续上沸水,“哦?你知晓?”
她笑了一下,“除了找你也无处可去了。”
“我记得我上次在延殇城离开,是交待了家主处理好的。”
她不满地抗议,“你欠下的情债为何归到我的责任上来?”
“反正天下氏也把她除名了,事已至此我也不好说什么?希望她自己想通罢。”希望如此。
其实天下洺这么做也是好事,虽说天下惜做了什么以后再也与天下氏无关,换言之,天下氏以后祸福旦夕也与她天下惜再无干系,也是好事一桩。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兮兮的异地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