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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盟 悬碑 15389 字 3个月前

她跟萧誉对视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父亲染了疫病被关起来,母亲去世。无人可顾亦无家可归。

“那你可有不适?”

女童怯怯地摇了摇头,眼泪又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萧誉道,“先带回去,明日让天玑寻一下她父亲。”

她朝女童伸手,“你叫什么名字?”

“宿月。”女童牵她温暖柔软的手,低头用另一只手的袖子擦干了眼泪。

天下雪牵着宿月温暖的小手,和萧誉并肩走在夜半无人的大街上。

……

翌日,天玑来报,说宿月的父亲,被带过去的第三天就病逝了。消息已经告知了宿月的母亲。

辛元春也一早过来给萧誉把脉,说药喝完今日就不用再喝了。

既然萧誉病好,她也不用操心事务了。她无事,便顾着宿月。

昨夜天玑带着人采回来了从引草,城中的药坊都开炉熬药,人手不够忙不过来。辛元春也不多耽搁,正准备去帮忙,走的时候遇到牵着宿月进来的天下雪。

天下雪特意来寻他的,“老先生,你帮我瞧瞧这孩子,她父母都染了疫症。”

辛元春在院中的石桌坐下,让女童过来。宿月不作声,乖乖地走过去,踮起脚坐上了石凳。

“她一直与患病的父母同吃同住吗?”辛元春疑惑问道。

“是,她母亲去世,她自己偷跑出来了。”昨夜回来,她没管病愈的萧誉,带着宿月去找了个空房间,烧了热水给她沐浴,去问厨娘讨了一件她女儿的旧衣。给她洗澡的时候便把这段时日的事都问了个清楚。

辛元春撤了手,把物品都收拾起来,感慨道,“运气不错。”说罢便出去了。

她瞧了瞧宿月身上起了毛边的洗得发白的旧衣,寻思着上街给她买两身替换的新衣。随后一想到,云井城已经多日没有商铺开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

要不,回悟城罢了。反正这里她也帮不上忙,这样一想甚好。故而她便对萧誉说,“横竖你也没什么事了,我带宿月去悟城了。”

萧誉:……

他想说些什么,最后只道一句,“你等我一起回王都。”

……

她带着宿月到悟城的时候正值晌午,日头高悬,晒出了一身薄汗。

前几日她走时,街上寥寥无几人。大约是这几日风平浪静,城中没有发现疫症,故而大家都正常生活,该开的店铺也开着。虽然没有以前热闹,但也没有前几日冷清。

宿月说她肚子饿了,天下雪便找了家饭馆进去点了两碗粉。未姹便是那时出现的,吓了她一跳。以为未姹这个探子已经如此神通广大了,她一进城便被知晓。

未姹笑着解释,“刚刚我去给解辛送饭,他说你进城往这边来了,我便过来寻。”

“你吃过了吗?一起吃点?”

“好。”未姹坐下,让店家再多做一碗粉。“家主,这几日你不在,天下山庄寄过来的信都还积压着。”

“无碍,我晚些再看。”处理天下氏的事务真的是天底下最无趣的事情了。

吃过饭,她便带着宿月去逛了一下成衣铺子,让她选自己喜欢的衣裙。

宿月怯怯地摸了一下衣服,又飞快地收回手。

“无碍,你慢慢看。”她轻轻地抚着她的发顶,触感滑腻柔软。

未姹在旁边候着,刚刚没好意思当着女童的面问,“她是?”

天下雪小声道,“昨夜大街上捡的。”

未姹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

没多久,宿月就选好了,两套都是青灰色的麻衣。

天下雪蹲下来与她对视,“你真的喜欢这个?”

宿月咬了一下唇瓣,小声地说,“娘亲说这个颜色耐脏耐穿。”

她轻声地说,“没关系的。”她牵过她的手,重新选了两件。一件丁香色的流云纱,一件藕荷色的薄烟纱。“喜欢吗?”

宿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小声地说,“喜欢,谢谢姐姐。”

……

下午她回去处理书信,未姹带着宿月去厨房做点心。

她把所有书信全部看完,所有内容都指向一件事,天下惜逃婚了。

九月的书信里说婚礼的前一日还一切如常,第二日一早,沧无白领着人从沧北城过来接亲,刚进延殇城城门,天下惜院中的侍女就来说,惜小姐不见了。

当时整个天下山庄都慌了,全部人都到处找,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沧无白来到山庄门前,得知这个消息,连马都没下只道了一句,“沧北城近日在准备江南水患的赈灾物资忙得脚不沾地还在筹备与天下山庄的婚礼,如今天下氏这般欺我辱我,沧某记住了。”说完便领着人打道回去。

天下雪真的无话可说,天下惜的这桩婚事,是天下惜自己点头答应的。她以为她想通了,不会出什么幺蛾子。结果,早不跑晚不跑,就选在婚礼当天,狠狠地打了所有人的脸。

沧无白的来信倒是没有说什么,只告知她这个事情,然后约她回来后一起潇湘楼喝酒。

沧无白这人确实值得交,也值得托付。天下惜这一跑,可惜了。

不过,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谁也阻挡不住。福祸相依,命数天定。谁也不知道结果是好还是坏。

第28章 “你不想要?”

天下雪执笔沉思了片刻, 最后决定给天下洺写一封信。大约的意思就是:父亲在暂代家主的时候不作为,一个弱女子都看不住,发生这种让天下山庄丢脸的事真是太不应该了, 望父亲好好反思。

写完信装进信封里,她的心才舒爽了不少。

喝了杯茶,心血来潮想去看看未姹和宿月在做什么。她往厨房而去, 便看到未姹正在给小人儿做甜汤, 而宿月站在旁边的小矮凳上, 奋力揉摁着手里的面粉团。

脸蛋上沾了面粉, 唇角却带着微微的笑意。这是从昨日到现在,宿月唯一的笑容。

未姹把甜汤盛出来,打开了糖瓮, 发现里面空了。

“宿月, 我们出去买糖好吗?”

宿月看了未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底下的面粉团子,不太想出去的模样。

天下雪忍不住上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对未姹说, “我去买,你看着她。”

城主府就在主街上, 穿过两条巷子便到杂货铺子。未至巷口, 便看到眼底下乌青的庄青从巷口走出来。

“你昨夜没睡吗?”天下雪疑惑地问道。

如同行尸走肉的庄青抬起头看了始作俑者一眼, 恨恨地道, “都怪你, 昨日为什么让我去采药, 我一夜没睡将近天亮才回来, 没睡够几个时辰便要起来值更了。”

天下雪讪讪地笑笑:“解辛没让你休息一天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还休息。哼”她头一转, 不理她。

“约你今晚值完更一起喝酒啊。”

庄青回头瞪了她一眼。

她买完糖便回去了。

回到城主府的时候, 宿月已经把粉团揉成一个个糕饼的形状,正在一个个刷上桂花糖。她把买来的糖放下,未姹给她端了一碗甜汤加了一大勺的白糖粒子。

她便端着甜汤坐着木凳上看着宿月仔细地把桂花糕置入蒸笼里。

“宿月喜欢做糕点吗?”

宿月点点头。

“那以后跟未姹姐姐学好不好?”

宿月又点点头。

五岁的小人儿真的好乖,跟富贵一样乖。

其实天下雪没想好怎么安置宿月。带她回天下山庄并不是最好的选择,现在的天下氏如同大海里飘摇的木筏,稍有不慎便被掀翻在水下,自身难保。交给萧誉,估计萧誉也不会带在身边。

未姹见她含着甜汤发呆,便走过去,“家主是担心宿月的何去何从么?”

“如果你把宿月交给主上,宿月就会是第二个我,或者第八个暗卫。”

她听明白未姹话里的意思。萧誉身边的人,只会被安排走上武道。

“其实也无甚不好,至少能吃饱穿暖不是?”未姹接过她吃空的碗,“宿月也未必不愿意。”

说完她便把宿月放好的糕点放进了蒸锅里,然后带她把脸上的面粉洗干净。

洗干净的宿月,慢慢地走过来,跟她说,“姐姐你一会可以尝尝我做的桂花糕吗?”

她笑得明媚,“好啊。”

她们三个,就坐在闷热的厨房里,等着桂花糕蒸熟。

夜半,凉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驱散了白日的热气。

宿月喜欢跟着未姹,她便得了空在院中纳凉。她今日原是约了庄青喝酒的,但是没问她什么时候值完更。看着桌上的盐水花生和五香毛豆,还有一坛子江南春。估计是不回来了,不如睡觉去,明日再说罢。

她正想着,庄青便是这个时候走进来的。眼底依然乌青,仿佛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没两样。

“你这么困还是回去睡觉罢。”

庄青摆摆手,“困过头了反而不想睡,喝完酒回去再睡。”

天下雪的院子有个竹梯可以爬到房子的瓦顶上,庄青身手好,便拿着酒和下酒菜先行上去,天下雪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爬。快到顶时,她伸手拉了一把。

今晚月色不错,照在屋顶上亮如白昼。

她一把拍开酒坛的泥封,把江南春倒入碗中。

“你还没跟我说呢?为什么来悟城?”天下雪拿了一颗花生剥开,唔,味道不错。未姹的手艺真是不错。

“那时候我想去漠北军营来着,这不是走到这里的时候发现城门口贴着告示招守卫么?我一合计在漠北保家卫国和在悟城保家卫国也无甚不一样啊,便在悟城安顿下来呗。”

天下雪:这不一样真不好说是不是不一样。

庄青单手捏开一颗花生,把花生米丢入口中,贱兮兮地凑过来,“听说你跟誉王很熟是不是?”

“一般般熟。”她谦虚道。

“你能不能跟他说说再给我升两级,你看,我在这里也付出了很多功劳和苦劳的。”

“论功行赏肯定少不了的,你带着人去把从引草挖回来救了五城人的性命。这功劳,啧啧。”

庄青一听就马上兴奋起来了,照天下雪这个意思,连升几级都没有问题。正这般想着便看到天下雪大笑起来。

庄青;“你又忽悠我是不是?”

“没有的事。”

两人又继续倒酒,坛中酒已喝了过半,五香毛豆也吃完了。天下雪不胜酒力地躺下,手臂搭在眼皮上,遮住了月光。

庄青不满地推她,“你起来继续喝啊。”

“阿青,我问你个问题。”

“有屁就放。”

“有一样东西,你很想拥有,但是你知道拥有之后会失去,你还会想要吗?”

“要啊,怎么不要?及时行乐不就好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天下雪看着天上的圆月若有所思。

“还有个问题。”

庄青不耐烦,“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啊?”

“那我们喝酒不就是东聊聊西聊聊吗?”

庄青一想也是,“那你问。”

“你有一个东西,有人想问你要,但是你以后会拿回来,你还会给吗?”

庄青:……

“不是,你应该问他要不要,不是你决定给不给。”

“但是我也不能跟他说,他以后会失去是不是?”

“滚滚滚,不想跟你聊了。”

她又给她倒了一碗酒。

“阿迟,人生短短在世,你多想想自己,别人失去伤心难过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你伤心难过。”

天下雪:……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庄青严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天下雪笑了,笑容比高悬的明月还要明亮,“阿青,你今夜像个哲学家。”

“呸,狗屁哲学家,我是要当女将军的人。”

“哦?在悟城里吗?”天下雪揶揄道。

“等解辛回漠北军营我就求他带上我。”

“所以你到现在还没求吗?”

“你烦死了。”

天下雪哈哈大笑。

浮云遮月,天空暗下来一瞬,风吹云走亮如白昼依旧。

庄青说得对,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呢?想什么以后碧落黄泉,他独自在世上又该如何。她只求半刻欢愉罢了,反正她得到过了不是?

这般想通了以后,醉酒在这葳蕤的月色下,思念疯长。此时此刻,真的很想见他一面,告诉他,曾经在鹿鸣山拒绝你的求爱,如今可以答应。

庄青见她躺着傻笑,不满地把她拉起来,“继续喝,喝完要去睡觉了。”

“我醉了。”她摇摇头。要不趁现在天色尚早,去云井城一趟?

“喝醉的人不会承认自己醉了,你肯定还能喝。”说着又满上了一碗。“快快快。”

她原本的设想,她们两人端着碧色酒盏,对着月色浅啜聊一聊心事。无奈女将军大口喝酒,非要灌醉她不可。

天下雪迎着月色端起碧色的冰瓷酒盏,手腕上清透如山泉水的手镯叮当作响。他送她手镯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对了,她也有一份礼物要送他,收起来很久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此刻罢。

说走就走,天下雪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阿青,你快回去睡觉罢,我有事出去一趟。”

庄青俯下身伸出头,看着她颤颤巍巍地爬下竹梯。不解地问道,“去哪里?”

她头也不回地跑进房间,大声回应,“去找男人。”

庄青不解地挠挠头,“但是这段时日悟城的南风馆不开门啊。”随即又想到什么,“霜迟你这大坏蛋你重色轻友,你为了不知所谓的野男人把我丢在这?”

天下雪走进卧房一阵翻箱倒柜,把一个六寸长的紫檀木雕花盒拿出来抱在怀里。出门便直往马厩而去。

她牵着马轻声走在长街上,心想着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他一面,又怕当街策马扰了早睡的人。

今夜解辛守城,见她远远走来,也没问她去做什么?直接让人开了城门让她出去。

她驾马疾行,直奔云井城。夜里的风拂过脸颊,驱散了脸上的热意,酒意却逐渐上头。见到她要说什么来着?

她想了片刻,算了,一会见到应该就该想起来了。

而此刻,萧誉正躺在床上。今日城中事务繁多而积聚多日,都要一桩桩解决,故而忙活了一整日,刚睡着。

木门被人大力推开,他一激灵便从床上坐了起来,枕边的长剑剑柄已握在手上。

来人一身绛紫色衣裙,直奔他身前,檀香味四散。握着的剑松开,插回剑鞘。

她拿出檀木盒子,郑重地放在他的手心。“送你。”

萧誉疑惑地打开,紫竹扇骨的纸扇,长命百岁四字跃然纸上,沧北城灵音寺门前,她亲手写的扇面。原是送给他的,“你半夜不睡从悟城而来便是为了把它拿给我?”声音喑哑,心仿佛被五指拿捏着皱成一团,指尖用力捏着扇柄。

她歪头一笑,容色艳绝,连窗外的月光都失了颜色。“你不想要?”

他伸手捏起她白皙的下巴,俯身在她唇角轻声道,“想,做梦都在想。”

第29章 “家主凭什么觉得,勾引我不用付出代价?”

窗外月色如水, 也如她眸中清光。

“长命百岁”的纸扇还捏在手上,他原以为是她自己的愿想,却不曾想, 是给他祈的。他何其有幸能得她青睐。

在他怔愣间,她轻轻一笑,提起身子, 温热的唇瓣印了上去试探性地伸出舌尖, 描绘着他凉而薄的唇瓣。

战栗通彻百骸。

萧誉目光幽深, 晦涩不明。大手环上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用力把她按在怀里。

她闷哼一声,头越发的昏沉。她有些不知所措,伸手便要推开他。

把想跑的美人按回怀中, 他闭了闭眼, 尝试找回理智。片刻后,只轻笑道,“家主凭什么觉得,勾引我不用付出代价?”

他眸中情愫暗动, 抚着腰的手向下,抱起她反手压在床褥上。

水蛇般的双臂环上他的脖子, 腕上玉镯叮铃作响, 如同敲在灵魂的暮钟, 引他堕入黑夜沉沦其中。他不再忍耐, 舌头长驱直入, 惹来身下美人娇吟出声。

吻沿着娇嫩的肌肤一直往下, 落在耳畔。

“今夜为何喝酒?”

“嗯?”美人睁开眼, 疑惑地想了一下。“想来见你。”

意料之内的答非所问。

温热的手掌按在腰间, 轻轻摩挲。“再像之前一样醒来不记得不认账, 我便把你锁起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记起为止。你说,好不好?”

“嗯?”

好不好?

“萧誉,我们来睡觉好不好?”

她亲自邀约,那当然是好的。与她一起共赴巫山云雨,是他在梦里也想做的事。

得他应允,她便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头埋在他的胸膛,就这样睡了过去。

被吊着不上不下的萧誉:……

他怎么就相信她了呢?她就是个没有心肝的。

这一夜的誉王殿下,像被热油炸了一遍又丢进冰水里泡着,辗转不得安。想起夜洗个凉水澡,又怕吵醒怀中熟睡的美人。

就连梦里,都是缠在他身上的玉臂和美人的嘤咛。

灵魂煎熬,引而不发。

翌日,天光乍亮。

一夜半梦半醒的萧誉听着窗外蛙鸣蝉噪,玄鸟呖呖。

大约是日光亮眼,她不满地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他的手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抚着她的发端,哄她再次入睡。然后,他感受到怀中的人僵住了。

他轻笑出声,“醒了?我们聊聊。”

怀里的美人一动不动。

原本抚着发丝的手沿着脊背下移落在腰间轻轻揉捏。

酥麻遍彻全身,天下雪此时更不敢动了。他寝衣带子松散开来,露出健硕的胸肌,她脸埋在其中,满腔苏合香正浓。

她不敢说话,前两次跟萧誉一同酒醉,醒来后什么都记不起来。为什么这次如此清晰地记起昨夜的所有事情?

喝酒了就去睡觉啊!非要过来撩拨萧誉,还要策马跨城而来。而且,为什么撩到一半自行去睡觉?!

“嗯?”他闭着眼,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昨夜为什么偷偷喝酒?”

揉着她腰的手越发的重。

装睡要装不下去了。

他低低地笑着,“为何来找我?”

她退开了一些,与他四目相对,“为何不能来找你?我想找便找了。”

“哦~想找便找了。”他垂下眼眸,手从腰间滑过,轻轻一扯,腰带松开衣裙滑落露出白皙的肩膀。

粗粝的指尖滑过。

突然,门外敲门声响起,天玑在门外道,“主上,下属有要事。”

他对着天下雪轻轻一笑,她却看到了他眼中的顽劣,他说:“进来。”

天下雪:!!?你为什么要让他进来?

萧誉看着美人惊慌失措地埋进自己怀里的模样,心情舒畅,昨夜抑郁一扫而空。

天玑站在屏风外,有点奇怪,平日主上是起很早的,绝不睡懒觉,今日都日上三竿了还没起床,甚怪甚怪。

萧誉揽着怀里的人轻轻拍着背,“何事?”

“主上。”天玑一下跪在地上,“传旨的宦官已至悟城。”

萧誉冷笑,拍着美人的手却没停,“你们如今真是越发不成器了,我让你们把人拦着,你们便是这么拦的吗?”

“请主上责罚。”

“出去。”

“属下告退。”

见天玑退下,天下雪才舒了一口气。随即想到天玑说的事,传旨的宦官已经到了悟城?“陛下,等不及了?”

“无事。”如今药已经熬下去分发了,病症重的人偶有去世,但尚在可控范围,瘟疫得以控制,好全是迟早的事。

他们到悟城的时候,宦官一行人已经在城主府的前厅饮茶。

天玑、未姹、解辛站在一旁低头不敢语。

他们站起来跟萧誉行了礼,正准备张口说些什么,被萧誉制止了。“我们刚从云井城过来,还未吃早饭,请各位稍等片刻。”

然后在宦官一行人惊讶不解的目光中带着天下雪往偏厅去了。未姹跟在身后。

天下雪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就这样晾着吗?”

“不用管,先过来吃早饭。”

未姹很懂事,立马让人上了清粥小菜和包子。还给天下雪单独端上了一碗桂花牛乳茶。

宿月躲在门口看着。

“你想喝点吗?”天下雪给宿月招招手。

未姹笑着道,“今日的包子是宿月一大早就起来一起做的。”

她摸摸走过来的宿月,夸赞道,“宿月好乖哦。”

小宿月腼腆地笑了笑,眼睛弯弯如月牙。

“天玑查到了,宿月还有舅舅、舅母在云井城,事情告一段落便把她送过去吧。”萧誉道。

她倒是忘了宿月可能还有亲人在世这一茬,不过也好,跟着自己的亲人总归是好的。

她揉了揉宿月的脑袋,把桂花牛乳茶端给她。

吃过早饭,萧誉不紧不慢地从架子上拿过一本书,百无聊赖地翻看。他不急她也无事可急,便逗着宿月玩儿。

未姹把碗筷收拾好,又擦干净了桌子,便出去忙活其他事了。

直到一个时辰后,前厅的人茶水都添了十几壶,茶叶都换了两茬,茅厕都去了七八趟。萧誉才不紧不慢地放下书,慢悠悠的踱步到前厅。

接了旨,萧誉吩咐天玑给他们安排个地方好好歇息。

为首的李宦官阻止,“陛下听闻誉王染了疫症让洒家带了御医过来给誉王瞧瞧,封城放火之事便交由崇王处理。我等还要去暮城找崇王殿下。”

“不必了,本王身子大好,无须担心。天玑,带李宦官等下去歇息。”

“誉王是想抗旨不从不成?”

萧誉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何来抗旨之说?”

“这事陛下已交由崇王,誉王想抗旨揽过来不成?”

萧誉看了一眼天玑,理了理袖子后退了半步。天玑拔剑,一剑封喉。也得亏萧誉后退的这半步,李宦官的血溅在鞋尖前,未沾衣袂。

其他人看到李宦官一身血地倒在地上,瞪大双眼片刻便咽了气。他们靠在一起瑟瑟后退。

“誉王好大的胆子,抗旨不从还杀害传旨的宦官。”

萧誉收敛了脸上的讥笑,一脸漠然地道,“我那哥哥在我面前都不敢这般说话,何况你们这群他的走狗。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的,现还活着的,也就你们几人了。”

他抬步往外走去,今日日光真真好。“处理完把地擦干净,莫惊了府中的女眷。”

后面的人扑通一下便跪在了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求饶,“誉王饶命啊!”

可惜,晚了些。

这个时候,是该去会一个他的哥哥了,不知道他在作什么妖呢?

萧誉早上就传令下去,除了有疫病的五城,其余城镇都正常进出,解辛不用守城,便跟着其他人押送粮草去暮城。

他们正准备出发,恰巧看到踏马而至的萧誉。萧誉绕着粮草走了一圈,拿着粮草单子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便策马而去。

众人一头雾水。不过誉王殿下也不是他们能置喙的,只低头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萧誉到暮城时便觉得不太对劲,全城过于安静,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连守城的守卫都不曾在。像是,一座死城。

萧誉往深处走,发现了很多屋舍早已人去楼空,过了半数的空屋舍早已落了灰结了蜘蛛网。前些日子暮城失守,跑出来了很多难民,但应该不至于清冷到现在这个地步。况且他刚刚才看了粮草单子,与暮城报的人员数量对不上。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解辛他们压粮草也快到了。他便沿着大街过去,守在暗处。不到一刻钟,解辛他们来了,暮城的人也过来交接。

双方仔细核查了单子和粮草,无误,解辛等人帮着卸了车,便回去了。

萧誉远远跟着,见他们一切如常地把粮草入库。

如今的暮城,真是说不出的诡异啊。萧崇这人,就连在这种生死关头也不放过为自己谋福利么?如果他疫症没有好起来,萧崇领了旨封城放火,到时候便是他一张嘴说风就是雨了。

暮城的百姓是什么时候病死的?领了的粮草药草是否用上?全然不就是萧崇说了算么?

萧誉冷笑,可惜了哥哥,我怎会如你所愿呢?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殿下我自行去领罚(抱头)

第30章 宿月的何去何从

从暮城出来, 萧誉便打算再走一趟曲州城。

曲州城与暮城邻近,交由萧誓负责。

萧誉到曲州城的时候正值当午,长街上搭了好几个粥棚, 百姓都守着秩序在领粥领药。

萧誉跟在队尾,随着人群一步一步向前。前方一队人巡逻至此,为首的萧誓看到大家高声道, “大家莫慌, 瘟疫已经有药可治看。其他城镇的人喝了药疫症已经好了, 家中有病人的都给他们领一碗回去。”

听了这话, 原本低沉的人群里传出欢呼声,“有救了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我以为我要去见我家祖宗了。”

“好了又怎么样?我家已经被洪水冲没了, 呜呜。”

也有人在人群里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 “我苦命的孩子,怎么就没等到这碗药?”

众生苦难,不能言语。

萧誉沉思间便轮到他领粥了,舀粥的人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手和干净的衣着, 叹了口气,问道, “你的碗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排队的人,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空碗。

他正想离去, 舀粥的人便从桌底拿出来一个瓷碗, 飞快的给他打了一碗粥, “碗已经用沸水烫过了。”

“多谢。”他领了粥, 拿了一个馒头。跟着人群一起走到一旁。

粥很浓稠, 馒头也是新鲜的刚蒸熟出锅。

领着人巡视完的萧誓从街头那边走回来, 路过时便乍一眼看到路边站着吃馒头的一个人很像他的弟弟。仔细一看, 果然是他萧誉。

他的弟弟一身玄衣气质清冷,纵使是端着碗站在难民中也显得鹤立鸡群。

“陌沉,你为何一人在这里?”萧誓走回来,看了他两眼。一段时日没见,清瘦了些。

“来找你,看到你在忙,饿了便排队领了碗粥。”粥刚好见底,馒头也吃完了。

萧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都瘦了,戎沧,再给殿下拿两个馒头。”

萧誉:……大可不必。

“不必了,我要回去忙了。”说完便把空碗给了戎沧,“方才施粥的人借我的,你帮我还回去罢。”

见萧誉走远,端着碗的戎沧疑惑地问道,“刚刚誉王不是说来找殿下的么?这就回去了?”

萧誓笑了,“他啊?哪是来找我的?看看曲州城现今的情况罢了。”

他这个弟弟,心怀天下。亲缘嘛,倒是随缘了些。他从前在漠北军营,多苦多累从不回来说,被人背后捅了刀子,便想方子捅回去。父王生辰,各方想方设法的想讨天子开怀,他倒好,静悄悄的把国土往外压了十里。天子笑逐颜开,所有贵重的生辰礼都失了颜色。

萧誓其实已经习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道如若有一日,他有喜欢的人了会是何种模样呢?

萧誉处理了些事务,回到悟城恰好傍晚。落日余晖,城中华灯初上。

天玑在城门处候着他回。

“开阳回来了吗?等会让他来见我。”

“回禀主上,开阳刚入城。”

书房外。

天下雪听未姹说萧誉回来后就进了书房,晚饭也没有顾得上吃,让她帮忙端些饭菜给他。

她想着反正有空,便应允了。敲了门,他道,“进来。”

天下雪推门进去便看到一旁跪在地上低着头的开阳。

“行了,出去罢。”他嗓音清冽,下逐客令。

开阳出去时还顺便带上了门。

天下雪一边把饭菜拿出来摆好,一遍想着开阳刚刚的模样,好像挨骂了。“你刚刚骂开阳了?”

“事情没做好,罚了。不过也留了将功补过的机会。”暮城是开阳那边盯着的,大约忙得分身乏术,便出了如今这么大的篓子。现在派他去探查暮城前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事无巨细都要一一回禀上来。不过,其实萧崇做了什么,他大约已经猜到了。

以他对萧崇的了解,无非是患了疫症的人都被他杀了试图阻止瘟疫蔓延,但是报上来的粮食可是一分没少,全被贪下来养私兵。

“过来,让我抱一下。”话是这般说,手却直接把人拉到怀里,头埋在颈脖,吸了满腔馨香。

“快吃饭。”

“你为何不陪我吃?”

“我吃过了。”舀了一碗白米饭放在他身前。“大约什么时候回去?”

“两日后。这里的事收尾了便可以走了。”萧誉淡淡道。

“好。”她随即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宿月她……”

“明日便带过去云井城托付给她舅舅。”

“行。你先吃饭,我回去给宿月收拾东西,一会未姹过来收碗筷。”她说完就走,毫无半分留恋。

捏着筷子的萧誉:……

原本吃完饭还想再抱一下的。

天下雪回去的时候未姹正在给宿月洗澡,宿月在水盆里玩水,笑得开心。

“宿月,喜欢去舅舅家玩吗?”这个舅舅,他们不了解,宿月应该比较了解的。

宿月歪着脑袋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天下雪就更迷茫了。她手肘撑在桌上,看着烛火。宿月年纪还小,估计不太清楚,说不定明日见过就知道了。明日再看看。

未姹正在给宿月穿衣服,宿月小心地瞧了一眼在桌子上发呆的天下雪,小声地问未姹,“姐姐是不想要我了吗?”

未姹笑了,“怎么会?不过宿月的舅舅还在啊,宿月不想去他家吗?”

“舅舅?”宿月低头想了好久,最后没说话。

翌日,她们一早便出发去云井城。

萧誉昨夜就回去了,没跟她们一道。

未姹今日没有做早饭,她说,“昨日主上走之前跟我说,今天早上让家主过去一起用早饭。”故而,她们三人只能饿着肚子赶路。

“未姹姐姐。”宿月拉了拉她的袖子。

“嗯?”

“哥哥又不用我陪,为什么不让我先吃?”宿月一脸茫然和不解惹得她们哈哈大笑。

“宿月真聪明。”天下雪夸赞道。

未姹拿出一个烧饼,“饿了便先垫垫肚子。”

她们到城门口时,天下雪一眼就瞧见了站着城墙上的人。黑发墨衣,风度翩翩气度不凡。

萧誉从城墙上走下来,风拂过,发丝被吹起。

他走到了她面前,为她撑开了油纸伞。毒辣的日光挡在外头。

“让殿下给我撑伞,真是惶恐。”

面无表情的撑着伞的萧誉:……

还在外头晒太阳的未姹和宿月:……

云井城恢复了不少,大街上的铺子有半数已经开门了,没开门的,估计以后也不会再开了。城门不远处有一摊卖早点豆花的,他们便在那里吃。

未姹很懂事,说带宿月去旁边的铺子买些蜜饯。

天下雪看着面前的豆花叹了一口气,“其实未姹煮的早饭也很好吃,倒也不必饿着过来陪你吃一碗平平无奇的豆花。”

“哦?所以家主不想陪我用早饭么?”萧誉又给她拿了个包子。

“那倒不是。”

包子是肉馅的,味道不错。萧誉的脸看着也秀色可餐。宿月也快找到了她的亲人。今日天气也很好,微风不燥。

“不是饿了吗?瞧着我作甚?快吃。”美人撑着头,手里拎着瓷勺,唇角微勾,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天光化日之下,她一个眼神,竟也让他心头悸动。

“我是说,豆花真好看。”

话刚出口的天下雪:……

萧誉:……

他们吃完早饭,懂事的未姹就带着宿月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天玑。

天玑说宿月的舅舅就住在豆花铺子的巷子的尽头,昨日已经跟他们夫妻沟通过了。宿月的舅舅表示妹妹一家都去世了,妹妹的女儿他们也理应抚养。

他们一行人走进巷子,尽头的那户人家木门陈旧,墙上长满了青苔。门前的青石阶磨得光滑发白。天玑敲门,不多时一个个子矮小的汉子便快步出来开门,笑得谄媚,“大人你们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院子很小,他们一行人进去就有些许拥挤了。汉子大声往屋里喊:“孩子他娘,快出来。”

天下雪站在一侧,眉头轻皱。他看到他们到来,一眼也没看宿月,而宿月也一直紧紧地抓住未姹的手。

怎么觉得这个舅舅跟宿月不熟呢?

他们两家都住在云井城,相距不远,且又是亲兄妹,照道理应该经常来往才对。

不多时,屋中的女主人便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一家五口都挤在这小屋子里。

女主人先跟他们打了招呼,便伸手拉宿月的手,“这便是宿月吧,长得真真漂亮。”

宿月把手大力挣脱掉,整个人都躲在未姹身后。

汉子和女主人的笑容都僵住,有些不知所措。

见是这个情景,大家也不好说什么。他们的三个孩子也害怕地躲在后面。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沉默。

还是天玑说,“刚从外面买的糕点,要不大家吃点?”

……

三个孩子怯生生地走过来,伸手向天玑讨要。

天下雪能看到孩子们指甲缝里的泥垢。这里无时无刻不在告知她,他们家境贫困孩子众多,与宿月毫无感情。

真的要把一个懵懂的孩童放在这里么?大约会成为第二个她罢。

女主人看着抢食的三个孩子,又看了看躲在未姹身后的宿月,试探性地开口,“各位大家,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家孩子多,家里也穷困。你们说我们家妹妹死了,她的女儿我们也抚养,但是……”

天下雪明白,但是没接这个话头。萧誉不说话,天玑和未姹也不敢开口。

她蹲下身问宿月,“你不跟哥哥姐姐们一起吃糕饼吗?”

扶过她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咬着下唇一直没有哭出声,她摇摇头哽咽着说,“姐姐我不吃,我以后也可以少吃一点,你不要丢掉我。”她才五岁,就已经明白决定她去留的是天下雪,而不是其他人。

她用指腹轻轻给她擦掉眼泪,“不喜欢跟舅舅一家住在一起吗?”

宿月摇摇头。

天下雪叹了一口气,“我们回去罢。”

“既然宿月不想跟着你们,那我们就带走了。”萧誉淡淡地开口。

“哎唉……”汉子还想说什么?被上前一步的天玑吓退,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走出巷子,天下雪有些许愧疚,“未姹,这段时日先麻烦你照顾宿月。”

未姹浅笑,“不碍事,家主捡的富贵我也曾照顾得很好。”

“你怎知富贵是我捡的?”未姹这人,不动声色,看人看事却很透彻。

“我跟随主上多年,以主上的为人,是不会捡一只雪狐来养的。”

走在后面的萧誉上前,天下雪的脚步便慢了一下,两人落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