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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盟 悬碑 15389 字 3个月前

第24章 陪你睡觉啊

她一夜未睡, 药熬好已经天光乍亮。

厨娘已经做好早饭,她拿了一个馒头,舀了一碗稀粥, 低垂着眼坐在小板凳上一口稀粥就着一口馒头。

厨娘站在一旁不敢说话。沉默地看着她吃完早饭。

天下雪吃了两个馒头一碗清粥,便起身把刚刚煎好的其中一碗药喝了。

她从老大夫那里出来的时候,被他叫住了, 老先生说:“这个方子能煎出两碗药, 你自己要先喝一碗。”

真是一个爱财又善良的老头。

她喝完了药, 便拿出食盒把萧誉的早饭和药放进去。

江南的盛暑果真闷热, 从厨院走到萧誉的寝居已然出了一身香汗。

她在门口敲了门,等了半晌,太阳照在身上更为热辣。里面没有人回应, 也没有任何声响, 大约他还在睡,她只好直接推门而入。

她拿出走之前老先生给她的一包药草,倒在地上的铜盆里用火折子点着。盆中干草慢慢燃上,霎时间异香飘满卧房。

老先生说的, 燃犀照草和喝过药,就算与疫症病人接触, 也九成不会被传染。

她当时多嘴又问了一句, “剩下一成可如何?”

老先生当场翻了一个白眼, “那是阎王爷要人。”

明白了。

她把清粥和两碟子小菜放置在桌上, 便拿起一旁的铜盆出去给他打水洗漱。

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走进内室, 一眼便瞧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嘴唇毫无血色的男人。上一次见, 还是在延殇城一起下棋,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 何曾会想到会变成而今这个病怏怏的模样。

不过,如今这般姿态,倒有一股病弱美男子的样子。

她进来的时候他便是睁着眼睛,听到声响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不可置信稍纵即逝被了然所替代。

她不解。

直到听到他很轻的声音说,“哦,原来今日出现幻觉了。”

幻觉?

她轻笑出声。

萧誉却闭上了眼再也不理她了。

天下雪:……

她看着他干裂的唇瓣,便出去给他倒了一杯水过来。

“起来喝杯水润润口。”她坐在他床沿,手握着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

直到此时此刻萧誉才反应过来,原本远在延殇城的天下雪,真的来了此间。

“谁让你来的?”声音嘶哑如同被碎石碾过。

她不应,执着地给他喂水。

“你现在让天玑送你去悟城。”如今的云井城疫症横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她搁下茶杯,把置在方桌上的外袍拿过来给他披上,“我便是从悟城来的。”

她笑了笑,看着他的双眸,郑重地道:“一个人。”

“策马而来。”

“萧誉你看,虽然与你相比,我什么都不会。但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很好学,也很勇敢。你可以试着相信我真的不是来找你殉情的。”

听了这话,原本抿着唇的萧誉绽放出一个浅笑,“我认识的家主,无所不能。”

“我给你熬了药,你先起来喝药。”

他站起身,穿上玄色外袍,走向外间的时候,脚步虽慢,却也很稳,无须搀扶。

天下雪一直以来提着的心稍稍安了,大约他平日体魄强健,他没有想象中的严重。

她前日夜里做梦,梦里的萧誉跟她说,“此生我先行一步,在黄泉路上等你。”她当时就醒了过来,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很怕她迟来了一步,听到的是萧誉的噩耗。转念一想,他是紫微星降世一生功绩的帝王,断不会死在这里,这么想心里便好受些。但是再转念一想,万一她学艺不精,看错星象呢?

故而,她这几日备受煎熬。

萧誉收拾好自己,坐在桌上就着小菜喝粥,良久终是发现了异香的来源。

他指着铜盆上燃着的草药,问这是什么?

“你还记得玉璧山镇的老大夫吗?”她反问。

萧誉点头,怎会不记得?玉璧山镇的几日,那是他这一生中最落魄的日子。

“我昨日在悟城看见他了,是他给的草药,说在卧房里燃着,我便不会染疫病。”

老大夫的医术他们是有目共睹的,且能再相信一回。

“你先吃完早饭喝了药,我有事情要问你。”

病弱公子慢条斯理地吃完,手帕擦了下唇角,“问罢。”

“听天玑说,你前几日都有喝药。你喝完是什么感觉?还记得吗?”

看到他点头,她便掏出纸笔认真地一一记录。

“我从天玑那里拿了你这几日喝过的方子,待老先生晚些过来我们再细细研究一下。”

她叹了一口气,“希望老先生不负所托。”

萧誉虽然封锁了消息,但是早晚会传回王城,传到天子的耳朵里,毕竟天子身边的暗探不是吃白饭的。

只要萧君论知晓,一定会让他们撤离,封城放火,一劳永逸。

如今瘟疫没有扩散出去,只有这五城中。所以他,想再尽一下自己的努力,如果能把活着的人救下来,那也是好的。

萧誉喝了药,便有些昏睡了。她帮他盖好被子,把外间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便拿上记录出去了。

她让厨房去杀只鸡,厨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去杀了一只,开膛破肚拔毛,无比熟手。天下雪拿了两只鸡腿打算晚些给萧誉炖汤。剩余的鸡肉便让厨娘拿去做给其他人吃。

“姑娘你不吃吗?”厨娘深深地叹气,而后告诉她,“因为瘟疫,这附近所有的鸡畜都死绝了,到处都买不到。剩的这几只还是一直养在这里的,大家都不敢吃。这些时日,大家都是吃青菜白馍馍。”

厨娘的意思她明白,不过是怕被上头怪罪下来罢。

“没事,你去炒了让大家吃顿好的,这些时日都辛苦了。”

中午的时候萧誉用了膳,趁有些精神头,便处理了些积压的公务。

天玑来报说老先生到了,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她把空碗收拾妥当,又给他手里塞了一纸包着的零嘴。打开,是几颗翻糖山楂。

“早上看到厨房有一筐山楂,便做了些零嘴。”

她又在铜盆中加了些许犀照草,便找老先生探讨方子去了。

老大夫辛元春在前厅拘谨地坐着,桌上的茶水渐冷,也没敢喝上一口。

天下雪匆匆赶来,“不好意思老先生,刚刚有事在忙。”说罢便递上一包翻糖山楂赔罪。

拿着山楂的老大夫:……

“老先生你看一下,这是殿下这几日用的方子,这是用了方子对应的症状。”

辛元春捏着手上的纸张沉默了半晌,终究是小心翼翼地道,“姑娘,能否先给我安排个地方,这前厅人来人往的,我总觉得有些危险。”

天下雪恍然大悟,“是我招待不周,请跟我来罢。”

她把老先生带去天玑提前准备好的卧房,辛元春先是拿出铜盆,点燃了犀照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犀照草送进门里,又飞快地把门关上。

天下雪:……老先生是比她严谨多了。

两人在院子待了片刻,正午的烈阳晒得她脸颊通红。她只好从袖中拿出一把折扇给自己扇着风。

辛元春看着她手里的折扇,总有一种割裂感。十四支扇骨是用番邦上贡的乌木制成,乌黑油亮深沉无量,扇面是一幅大气磅礴的水墨山水画。

这把扇,倒像是一个冷傲漠然的贵公子所有。她一身浅粉的衣裙,笑起来便能驱散面庞自带的清冷,宛若温和的初阳。

所以辛元春多嘴地问了一句,“这扇子哪里来的?”

天下雪:?

午时太热,她拿来扇风的,煎药也能用得上,“殿下卧房拿的,这扇子怎么啦?”她翻转上下瞧着,普通寻常不过了。

辛元春一听就跳开了三尺远,“染了疫症的病人的物品不要随便拿出来。”

天下雪笑了,“老先生,我也是从殿下卧房出来的。”虽说如此,她还是把折扇收好,藏回衣袖间。

犀照草燃得差不多老先生才推门进去,先是把里面的窗都推开,才坐下细细研究天下雪带过来的方子。

“这几张方子,外面的病人也在用吗?”

“是的。但是至今没有一个病好的,病症严重的甚至都去世了。”天下雪答道。

天玑一直跟萧誉在云井城,城中大小事他都知晓。从昨天半夜她来到,天玑便把城中的事,事无巨细都告知她,只盼她有能力救殿下一命。

从烈阳高挂一直看到夕阳西斜,老先生自己也写了好几张,都不甚满意。

中间天下雪去看了萧誉三次,第一次的时候他便睡下了,见他安睡,她又回来老先生这儿。

“殿下喝了药好像比前几日更为嗜睡。”天下雪沉吟片刻又道,“但是高热今日倒是退了。咳嗽也好了许多。”

辛元春又把昨日写的药方拿出来,“明日再喝一天看看?”

“好。我先去给殿下送饭了,晚些时候会有人领你出去吃饭。”

天边层云叠叠,敛了最后一丝光。今夜无星无月,她择了一卦,平卦。

“今日如何了?”她推门进来问道。添了些犀照草。

萧誉醒了,在烛灯下看着公文。瞧见她来,便把文书放好。“尚可。你呢?可有不适的地方?”

“不必担心我。”

侍候萧誉吃过饭喝了药,她便收拾好出去了。

晚些时候,她又来了。换了一身浅荷色的衣裙,还拿着铺盖。

萧誉:……

然后他亲眼看着她熟练地把铺盖在地上铺好,一副今日就要在这里过夜的模样。

萧誉声音喑哑,“你在干什么?”

天下雪一脸莫名其妙,“陪你睡觉啊?”

萧誉:……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标题党……

第25章 那些你想知道的事,我都会讲给你听

萧誉:我用得着你陪我睡觉?

萧誉:“出去。”

天下雪没理他, “老先生说了,你今日睡太多了,今晚不能睡太早。”

“这是什么道理?”萧誉坐起身, “你快些回去,莫要被传染了。”

天下雪抖开被子,盖在身上, “你之前说过想知道我从前的事, 而今我可以讲给你听。”

“我很想知道, 却也不希望你冒险, 这里太危险了。”白日的相处已经让他胆战心惊,而晚上还要同睡一屋,他不愿。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她不想放弃。

“回去罢, 咱们来日方长。”

“好吧, 其实你知道天下氏刚出生都会写命书,我偷偷看过自己命书的,我命不绝于此。所以……来来来,咱们开始聊天。”

萧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乖觉地拉过被子。

窗外花枝摇曳,云层不知何时散开, 露出一轮明月。

夜深人静, 唯有卧房内月色如水。

“从哪里开始讲呢?”

萧誉凉凉的声音响起, “就从你为什么没有赴我的约讲起吧?”

“你为什么对这个事情这么执拗呢?”天下雪其实有些不解, 小时候他们也没有过多接触, 论感情吧, 属实没有。

但是他瞒着所有人, 一年又一年不远千里地去赴一个约, 等一个失约从未出现的人。

“哦, 因为你是第一个毁我约的人,且是唯一一个。”

萧誉何等骄傲的一个人?那是少年第一次约人赏花,瞒着所有人,一个人从王都骑马迎着初冬的凛冽寒风奔赴延殇城,不敢多歇息一会,生怕误了花期。最后却被天下氏告知天下雪两个月前就偷跑掉了。

那日大雪初降,他披着毛领斗篷却冻得四肢僵硬,心脏宛若被人丢在雪地里还狠狠踩上几脚,又冷又疼。

他当时便觉得,一个十一岁的孩童怎么会自己偷偷跑掉?多半是在天下山庄死于非命,天下氏搪塞外人的说辞罢了。

他在天下山庄待了些时日,查清楚了确实是失踪,至少还活着。

未姹是第二年夏被放在延殇城当探子的,为的就是有一日她回来,他能知晓。

但是每年入冬,他还是亲身走一趟延殇城去看看凌霜花,她没看到,便替她一并看了。赏完花,独自去潇湘楼吃一桌冬日宴,再独自一人策马回京。

“我真不是故意毁约的。”她解释。

“那一年我娘亲有天下山庄死于非命,你也晓得我的处境,不跑就是死。

我娘亲更早的时候已经做好出逃计划,去哪里落脚?从哪里走都是安排好的,她死了,我便跟着她的计划走。

那时候天气越来越冷,再不走便要下雪了,下雪了会冻死人的,那时候我还不想死。所以我把冬衣都穿在身上,偷偷跑了。”

“后来呢?”他问道,这么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睡前故事真是难以让人入睡。

“我一路南下,不敢拿很多盘缠,大多数时候都是拿一枚铜板买两个馒头就可以吃一天了。

走了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冷,还遇到了雨夹雪,好在我跑得快,躲在一个破庙里。破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怀里只有昨天吃剩的半个馒头,吃完就没了。但是那个庙,有香火,有贡品。

那天夜里,我跪在菩萨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哭着吃案上的贡品。”

他哑着声音打断,“别说了。”心像泡在八年前的雨夹雪里一样,痛得不能自已。患了疫症全身骨头都像被打断的痛,也及不上她一句。

“都过去了呀。”曾经的苦难可以淡然说起,不过是早已放下毫不在意罢了。伤疤捂在不见光的黑暗中,只会在时间流逝中慢慢溃烂,摊出来让大家看看,还可以让眼前的男人心疼。

“既然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问了一遍,“嗯?”

“继续说,我想听。”

天下雪觉得眼前这人有点自虐的倾向,明明听不得,又不肯放弃。

“刚刚说到我偷吃贡品,我吃的时候怕菩萨责怪我,还一直念念叨叨说我以后有钱了一定给他们重塑金身。

我没有食言哦,三年前我就把破庙修葺一通。下次路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让我也故地重游一下。”她决定换一种陈述方式,真怕他今夜一整夜都睡不着。”

“我在庙里躲到第二天,天晴了,我准备继续上路,破庙来人了。是个五旬的老婆婆,我躲在佛像后面,看着她瞧见供品空了愣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上了香放下新的贡品就回去了。她每天都来,每天都做一样的事。

那时候外面太冷了,庙虽然破了点,但是我睡在干草堆里,穿着冬衣倒也能熬下去。我当时在想,如果老婆婆每日都来,我吃着贡品熬到明年开春再走好了。

其实老婆婆是猜到有人躲在庙里的,所以有一日,她去而复返,逮到了偷吃的我。

她跟我说,一个小女孩躲在这里太可怜了,她家只有她一个人,可以跟她回家。

我当时是有点将信将疑,出门在外应该多点心眼,不要轻信别人不是?但是我想,一个天天拜菩萨的老婆婆应该不至于坏到哪里去?

我跟着她走,其实心里一直想着该怎么逃。她就住在庙不远的一个村子里。大概是上天眷怜,她真的是个好人。她儿子十几年前外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她天天拜菩萨就是希望儿子能回家看她一眼。

但是十几年了,如果要回早就回了,估计是没了。

她一个人孤寂太久了,我陪着她,她很高兴。我当时还在想,要不不去江南了吧,就留在这里。

可惜,冬末的时候她染了风寒,我背着她去镇上找大夫,半路上就咽了气。”

那个冬末,冰雪消融,她背着瘦到没几两肉的老婆婆翻山往镇上而去,布鞋被雪水浸湿冷到没有知觉,耳畔是大风呼啸而过。她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气声,直到背上的人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手臂无力垂下再也抱不住她的脖子。背上温暖的人被寒风吹着,越来越冷,体温渐消……

她擦了擦眼泪,又背着她往回走,回到那个等了她儿子一辈子的家。

那段路可真漫长,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除了寒风呼啸,路上寂静无声,她回望来时的路,不留痕迹。

她把老婆婆背回家,挖坑的时候还在想,也挺好的,跟她的家人都团聚了,也不用孤苦伶仃地在这个世上。一生等待,求而不得。

“我把她埋了在屋后的空地里,我不知道她的家人葬在了哪里,但是应当不要紧,不同葬一穴,也不影响重逢对不对?

我在那里住到了第二年开春,春暖花开我又继续南下。”

她坐起身瞧了瞧外面,月上树梢头,已经很晚了。所以她跟萧誉说,“你该睡了?”

萧誉只觉心疼,“继续说。”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啊,明日、后日,都可以告诉你。”

从不惧生死的萧誉第一次如此悲观,理直气壮地道:“万一我明日就病死了。”

“那我就在黄泉路上说给你听。反正今日是不说了,你赶紧睡觉,我也要睡了,明日我很多事情要做。”

“黄泉路上我一定会等你,给我说完。”

天下雪打了个哈欠,昨夜一夜没睡,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好好好。我先死我也等你一起走,一定给你说完可否?”天下雪敷衍道。

“好。”

翌日,天未亮透,她就要起身给萧誉煎药了。铜盆的犀照草已经熄灭,她又加了些许重新点燃。

直到她出门时,萧誉还在昏睡。

她端着稀粥小菜和药回来的时候,萧誉亦未醒。她皱了皱眉,前几日,萧誉也没有这种昏睡的症状。她怕他睡着睡着就没了。

把他喊起来梳洗吃饭,饭后倒是精神了一些,天玑过来了,把城中的大小事汇报予他。

天下雪觉得不太妥,便匆匆跑去找老先生。

辛元春听完手抖了一下,低声问她,“你先告诉我,那位殿下是什么身份?如果没了,我是一个人被杀死?还是全家一起砍头?还是诛九族?”

天下雪沉思片刻,如果以萧君论的性子,萧誉死在这里,估计这几座城直接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

“估计就是,这几座城都要陪葬的身份吧。”

手上的馒头冷不瞬地掉在地上,辛元春整个人都开始抖,“姑娘,你要不让我回去罢,我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爱财之人。”

“但是老先生,如果你救活了这里的人,你以后就是神医,钱财不得源源不断地来啊。”

“我倒是有这个本事啊。”

“老先生,我很相信你。你看,殿下现在疫症的症状也转好了不少,除了嗜睡,也没多大毛病。”其实天下雪心也很慌,但是她不能跟老先生一起慌。只能安慰他。

“这样吧,我起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保你一命。”

辛元春声音颤抖,“行,行吧。我再研究一下方子,再调整几味药。”

他转念一想,这不就是等同于让殿下试药吗?那怎能行?“能不能找其他有疫症的人先行试药,好全了再让殿下喝?”

“那殿下也不能等死啊。”

辛元春梗住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明明是他在等死。

“老先生现在去看看殿下罢?”与其她在中间传话,还不如直接过去瞧瞧。昨日关心则乱,又忙得昏头转向竟忘了这茬。

“好,现在就走罢。”

“辛苦老先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誉:能完结就不要连载

天下雪:不

第26章 他一直在等你

天下雪带着老先生到萧誉寝居的时候, 他又在昏睡。

老先生说草灰泡水喝也可以预防疫病。她把盆中的草灰倒出来装进布袋里,又加了些犀照草。

辛元春戴着面巾进去给萧誉号脉。

一刻钟后,一脸凝重地出来, 看到天下雪惋惜地摇了摇头。

天下雪脸上血色尽褪,白得宛若天山的苍雪。

辛元春一看就懵了,心知她误会了赶紧解释道, “不是, 我是说暂时不用调整方子。”

天下雪一颗心放回原处, 无语地径直转身向外走。

今日阴天, 凉快了不少。

辛元春追上来,有些许手足无措,“殿下这种情况有点棘手。”

“他身上的疫症是快好了, 可能与他的身体素质也有关系。但是我也不晓得他为何会昏睡。”辛元春无措地搓了搓手。

“老先生。”天下雪停住脚步, “你可否记得,在玉璧山镇的时候殿下眼睛看不见是因为我给他解毒不完全对症导致的?”

“记得。”

“那时候你是怎么治疗的?如今可以按着这个思路去医治么?”

“那我要再想想。”

天下雪继续往外走,“殿下用过的这张方子,我让人熬出来分下去给染疫病的人喝。”

他们分头走, 各自去忙。

午饭,依旧是鸡汤和撕碎的酱拌鸡腿。

“你吃过了吗?”萧誉问, “陪我吃点?”

天下雪捂紧了面纱, “不, 太危险了。”

萧誉:……

“那你昨夜怎么不怕?”

“老先生说, 与你接触万不能脱下面纱。我只是遵医嘱。”

“行了, 你快吃, 一会还要喝药, 别耽搁了。”天下雪催促道。

贵公子纵然有病在身, 吃饭依旧是优雅矜贵。

“你饭后要处理事务吗?我让天玑过来一趟?”天下雪试探道。

“不了, 我想再睡一会。”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昨日饭后还找来了天玑汇报事务批复了文书,今日连天玑都不想见了。

“好,那你再睡一会。”

萧誉睡下,她便出去找老先生去了。

辛元春拿着一个菜包子,一边啃一边看医书。

看见她进来没好气地说道,“你一天找我八百遍我也还没想出办法来。”

天下雪满腹话语发而不得。

她低着头。也是,就算逼死他也没用。

“要不试试,再加一味从引草?”

天下雪觉得奇怪,之前老先生改药方子可从不问她的。

“天玑送过来的药单里,没有这一味药。”

从引草不是什么稀有名贵草药,只不过有剧毒,能用得上治疗病症的时候不多,且也不是治疫症的药,故而没备上。

“如果老先生确定可以用的话,我可以寻来。”

她跟天玑交代了一番,便策马而去。

青竹镇后边有一座山叫秋至山,她从前便在那里采药为生。那座山她很熟悉,每一寸土地她都踏足过,有一处山坳长满了从引草。

最快到达青竹镇秋至山的法子,便是穿过悟城。

她在悟城城门口被拦下时,才惊觉自己没有带令牌。

“解辛在吗?我有急事借道悟城,诸位若不能做主,便禀报解辛一声。”她拉着缰绳高声道。

城墙上巡逻的人深知兹事体大,便匆匆派了一人前去禀报。

前些日子在城门口驻扎的难民都不在了,空荡荡的只余她一人。

城门开了,一队守卫走了出来。里面没有解辛。

为首的人相比其他人个子较为矮小,看样子是个小将领。他们即将走到她面前时,队伍最前面的那人眉清目秀的脸有些眼熟,她蓦然想起,那个在秋至山把她背回青竹镇说要当大将军的少女。

她惊呼出声,“你不是说要去当保家卫国的女将军吗?为何还在此地?”

此话一出,为首的人便捂着脸转身就走,还招呼其他人快走。

天下雪:……她就知道她没有认错人。她之前问过萧誉,得知当朝没有女将军的时候,亏她还为她难过了一下,怕她没有当上女将军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她当时还把她所有的家当都拿走了,说什么去漠北军营很远要很多盘缠。结果就来了青竹镇门口的悟城!

她正想上前拦住。解辛便匆忙而来,“天下家主。”

她翻身下马,“我有事去一趟秋至山,需要借道悟城。对了,此番前往需要找个人帮忙,可否向解将军借用一人。”

“好。”少年瞧向守卫,正想着哪个人合适。

“就她了。”天下雪手指一指,捂着脸的人顿在原地。

她不满地嘟嘟囔囔,“我不要跟她去。”

解辛道,“那庄青便与天下家主同往。”

她们二人策马,直奔秋至山,走到半山处便不能走了。

树林郁郁葱葱,唯有一羊肠小道直往山顶。她们拴好了马,便走路上山。

“从小到大我都好讨厌爬山。”

“不知道你叫我来做什么?”

“我拿你的银钱你是自愿的啊。”

“何况我还救了你一命。”

“话说回来,几年不见你都当上了家主了。”

“解将军唤你天下家主。”

“天下这个姓氏,好像只有延殇城的天下氏才能用啊。”

“你不会就是那个天下氏吧?听说很神秘很厉害的啊,你跟我说说你怎么当上的家主啊?”

天下雪语塞,“你从前话不多的。”把她从秋至山一路背回青竹镇,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

“不是啊,我一直话很多,就是太累了说不出话。”

天下雪:……敢情我一直误会了。

“那你现在不累吗?”天下雪问道。

“还不累,所以先聊一会,一会累了就聊不上了。”

天下雪:……

“所以你赶紧跟我讲讲你怎么当上的家主?让我也往这个方向努力一下。”

“我能当上家主是因为我爹就是上一任家主。”

庄青顿时就萎靡了下来,有点失望,毕竟她没有一个当家主的爹,也没有这个当大将军的爹,现在果然是拼爹的时代啊!

“有点不对劲。”她用许久不思考的脑子想了片刻,“不对啊,既然你爹是天下氏的家主,你为何从前过得如此凄惨可怜?在青竹镇靠采药为生。”

天下雪继续瞎扯,主打一个忽悠,“哦,因为继任家主都要出门历练,体验人间疾苦后方能继承高位。”

庄青挠挠头,“哦,神秘的家族果然做事也很神秘。不理解,属实不理解。”

天下雪:你不理解是正常的,因为以上皆是我乱说的。

果然,太累了她就不愿意说话了。

走着走着,庄青的话越来越少,到最后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唯有山间凉风吹过,耳边虫鸣。

日薄西山,天色顷刻暗了下来。

萧誉从黑暗中惊醒,今日下午,天下雪都没有过来看他。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他以为是天下雪,结果却是天玑。他有些奇怪,便问道,“天下家主呢?”

天玑把饭菜一碟一碟地放出来,“天下家主去秋至山采药去了。”

“采药?”他皱了皱眉,这个时候派她出去采药?

不等萧誉继续问,天玑便主动全盘托出,“今日辛大夫写了一张新方子,要添一味药,但是附近都没有这草药,仓库里也没有。

天下家主说从前在秋至山瞧见过长了一大片,她说的地方只有她知道在哪里,所以她要亲自去采来。如若这药真的有效,便能救百姓于水火。”

萧誉抬眸看向天玑,冷漠地问道:“只有她一人前去?”

“从悟城带了一个守将。”不过是个职位低下的小将,后面这话天玑不敢说。

听了这话,萧誉才放心了些。

吃过了饭,又渺无睡意。他便让天玑把公务拿来处理。

天玑把今日未曾处理的文书都放在外间的案上。

他拿着狼毫,一边批复着公文头也没抬的问道,“开阳那边如何了?”

“延殇城最后一批药材和粮食明天便到。宴家主那边如旧,两日一批没有间断,一切都在主上的计划里。”

“誉王和崇王那边呢?”合上已批复完的文书放在另一边的案上。

“处境比云井城还不如,城中已经死了半数人,义庄烧都烧不过来。崇王也染上了疫症。”

萧誉没有回话,天玑又继续道:“不过刚刚王都的探子汇报,说陛下已经知晓了疫症的事,旨意三日后便到悟城,让所有没患疫症的人全部撤出,然后放火烧城。”

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保不住,便毁了。“你派人半路上阻拦一下,拖个一两天。”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再没有治疫病的法子,这五座城池是保不住了。但是,他相信天下雪能找到治疗的药。

……

月上梢头,月光洒满整片山谷。

山谷中,从引草生长得密密麻麻,上边开出的紫色小花风中摇曳。

“你是说,这东西可以治疫病?”

“也能这么说吧。反正大夫说可以用,我又不懂医术,来,动手吧。”

“这么多挖到何年何月啊?怎么不多喊点人来?”庄青真是无语了,喊一大队人马过来,不出半个时辰都挖完了。

“因为还不知有没有效,先挖两篓回去试试,有用再让人来。”

庄青觉得有理,便弯腰动手。半个时辰后,两人的药篓都装满了,庄青率先躺下说要休息半会。

“你在这里多磨蹭两刻钟,便多几个人病逝。”

“哎呀你好烦。”她一骨碌地爬起来,“走走走,快走。”

她们回到悟城时已过子时,天下雪马不停蹄地赶回云井城。

天玑一直在城墙上巡查,见她回来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她有点奇怪,今夜好像不是天玑值夜,而且她让他看着萧誉的啊!

见面的第一句,“家主,主上一直在等你。”

第27章 福祸相依,命数天定

月色皎洁, 弦月西移。

她一身水汽,慢步穿过回廊,推开了萧誉的房门。桌上蜡烛燃了过半, 他手撑着头倚在椅子里,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的书。

看到她回来,只是慵懒地掀了一下眼皮, 复又翻了一页书。

“怎么还不睡?”她把外衫挂在架子上, 随意问道。

“还不困。”

天下雪:怎么那么不可信呢?

“睡罢。”

她进内间正打算铺上铺盖, 却看到床旁多了张榻。她歪了歪头。

萧誉没理她, “昨日说到你一路南下。”

天下雪:……真执着。

她躺在榻上,看着窗外摇晃的树枝,缓缓开口。

“我到青竹镇的事你也知道了。我跟医馆的大夫学药理, 上山采药卖给他。后来老先生过世了, 他没有家人子嗣,他徒弟便接手了医馆。原本医馆也不挣钱,老大夫去世医馆就更没有名气了。

他徒弟也是有妻有子的人,后来就跑了干别的营生去了。我接手了医馆, 也不挣钱,时常入不敷出穷得搓手。”

天下雪顿了顿, 又继续道, “后来遇到了九月。她家跟医馆在同一条巷子里, 一来二去也熟悉了。

她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留了一家酒肆给她, 在巷子的最深处。世人常道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奈何, 九月毫无酿酒天赋, 所以跟我穷得相像。

后来, 我想了一下, 医馆想挣钱不易。所以便从酒肆下手了。

我与她天天夜里在酒肆里摸索琢磨,后来用药材酿酒,来的人愈发多,酒肆越来越有名开始挣钱,医馆便有钱继续往下开。

我俩也不会医术,只能聘请大夫来坐诊。现在医馆里的妹妹,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也能有瓦遮头,有口饭吃。”

“你做得很好,在那个处境,不会有人做得比你更好。”他夸赞道。

“好了,故事已讲完。”她盖好被子。“你要早些歇息了。”

她刚刚来之前丢了个卦象,是吉卦。明日睡醒,但愿能有好消息。

翌日一早,她用新方子熬了药端给萧誉。

萧誉一饮而尽。

这次更是连辛元春都过来盯着萧誉。

萧誉走到哪他便走到哪,寸步不离地看着。萧誉倒是淡定,该睡睡,该走走,该处理公务便处理公务,一点都没避着。

直到晌午吃了饭,辛元春才把心搁下,回去自己的卧房睡觉去了。

疫症的症状减退,也不见嗜睡。

新方子看来是有用,辛元春的意思是让萧誉明日再吃一帖药,若无其他问题便可熬药分发下去。

她让天玑带一队人去秋至山采药。

“悟城守将庄青晓得路,你让她带着去。”

她白日无所事事,便坐在回廊下纳凉。

萧誉也无所事事,问她今晚吃什么?

“鸡汤和鸡腿。”

“不能吃些别的?”萧誉不解,除了昨晚吃了一碗小菜清粥,他这几日天天都是鸡汤和鸡腿。

“啊?”天下雪更不解,“我只会煮汤。”

萧誉:……倒也没必要天天亲自动手。

“你不想吃吗?”她看着他,“也无甚要紧的,今日厨房把最后一只老母鸡杀了。明日你也吃不着了。”

吃过晚饭,天还没黑透,萧誉说晚些无人时想出去走走。她欣然应允。

街上寂寥无人,唯有他二人闲庭信步。

一路无话。

巡逻的守卫偶有路过,鹿皮靴踏过青石板的脚步声响起,随后归于寂静。

他们路过柴堆的时候听到了细微不易察觉的声响。

萧誉停下来看着她。

她随意扫了一眼,“野猫抑或是老鼠罢了。”

“走吧。”

话虽如此,两人却心照不宣地没动。

下一瞬,萧誉便把发出声响的柴堆推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约莫五岁的女童藏身其中。眼睛里含着泪,眼睛瞪得大大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们。

天下雪生怕吓着她,轻声问,“妹妹,你为何一个人在此?”

女童怯生生,不敢回话。

“家里人呢?”她又问道。

大约是这个词触动了她,泪水夺眶而出。

“爹爹被抓走了。”女童咬着下唇,抽抽噎噎地不敢哭得大声。黑糊糊的手擦眼泪,把脸擦得更脏。

“爹爹是生病了吗?”

女童点点头,“娘亲不动了,有人进来说要把娘亲烧掉,我怕也把我拿去烧掉,我害怕,我不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