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闻平清想不通, 如果简瑜仅仅只是去接了上级电话,为什么要和他撒谎?
还是说,打电话给她的那个人, 根本不是Lucy。
是何文舟?
还是别人?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直到手机显示一点了,他终于坐不住了。
闻平清打开房门, 径直走向主卧, 但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却迟疑了。
现在的简瑜没有义务去解答他的这些问题,他这样贸然闯入,只会加速她的离开。
意识到这个道理,闻平清有一丝泄气。
他忽然想到大学那会儿,张弛狠狠的伤了历史系一个姑娘的心, 没过多久, 人姑娘改头换面的重新出现在学校里时,张弛又看呆了眼,以为是哪个新来的学妹。
当时陈邱点评他“这女生啊,站在你身边时你看不见, 当她成为你前女友了,你却又什么都能看见了。”
他现在不就是这样?
简瑜提出分手前, 接电话超过一小时他都不会去找, 他总是认为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被工作填满了,很正常。
但是他们分开后,却变成了他患得患失,即使是她接电话时扬起的嘴角,他都会细细想上一番。
他之前为什么不对她再上心一点?
是仗着她对自己的爱, 还是因为自己压根不会爱。
想到这,闻平清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爆炸了。
他松开放在门把手上的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换上了外出的衣服,拿起手机、拧开家门走了出去。
彼时屋内的简瑜也没睡着。
屋外的一切动静尽收她耳底,她听到闻平清急冲冲的走到主卧门口的脚步声,她以为他会闯进来质问她,究竟为什么要骗他?
但是她等了很久,屋外的脚步声却又原路返回,一声轻轻的机械音锁门声后,他出了家门。
简瑜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知道晚上那个拙劣的谎言骗不过他,她也几乎从不对他撒谎,所以只要闻平清细细想过之后,便会发现蛛丝马迹。
但她是在赌,不是赌他能不能发现,而是赌,他会不会挑明。
很显然,她赌赢了。
闻不清不敢挑明,一旦他把这些放到台面上来讲,不光将她推的更远,也更表明他之前的对她的种种情感漠视,是促使他们分手的一把利刃。
他又怎么会承认,是自己的原因呢?
恋爱谈成他们这样,简瑜很难再想象他们该如何摒弃一切芥蒂,胳膊挽着胳膊,穿着象征着洁白的婚纱,站到台中央彼此交换着承诺。
她做不到,但并不代表闻平清做不到。
很久之前,他们聊过彼此的婚姻观。
简瑜觉得,即使婚姻是一道很难的课题,但她依旧希望自己的婚姻,可以是以相爱为初衷的进入、以及延续。就算人生可能不能和一个人走到老,但至少留下的回忆都是好的。
但是闻平清却觉得,婚姻的本质就不仅仅只是相爱那么单纯,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驯化,中间不免夹杂着欺骗与谎言,但就算这样,他也希望这辈子他只有一段婚姻。
简瑜在当下无法苟同,但因为不想和闻平清展开一场辩论赛,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要是婚姻的过程真如他所说那般不堪,他作为当事人,真的还能说出那样的话吗?
见简瑜不说话,闻平清掰过她的脸,郑重无比的说:“如果这辈子,你在我们这段感情中有一刹那的晃神,你可以欺骗我吗?只要我们还能走下去。”
简瑜在心里摇了摇头,她用沉默回复了他。
她做不到同床共枕却又同床异梦。
房间的黑暗中,她想到了今晚和何文舟在屋内的场景。
如果没有张骋,张弛女儿的周岁宴恐怕早就变成了一场闹剧。她不确定闻平清会不会当下就发疯,但不管怎样,她都不希望有一天,会是他们三人对峙的局面出现-
简瑜第二天醒来时,闻平清已经起床了。
像是昨天的一切都不曾发生那样,他招呼她过去吃早饭,桌上摆着家楼下买的油条、还有小馄饨。
那几家店他们刚搬来时经常去吃,但后面工作忙起来之后,他们没有空再特意去早起半小时,在楼下慢悠悠的吃早饭了,通常都是到公司一杯咖啡、一片面包就解决了。
就连周末,简瑜也只想多睡一会儿,醒来时也就到该吃午饭的点了。
简瑜边往包里装着东西,边观察闻平清的行为。
反常的行为往往伴随着不为人知的事。
昨晚他出去受什么刺激了?
这张餐桌,他们有多久没一起坐在上面吃过早饭了?
“你怎么突然去买早饭?”简瑜把包的拉链拉上,放到一旁的凳子上。
闻平清把削好的筷子递给她:“起得早就去健身了,回来闻着味,想这一口了。”
简瑜没说话,接过筷子,闷头喝了口馄饨汤。
他们家的汤底都是用鸡汤熬的,鲜得掉牙,她一喝就知道是那家店。而且一份也不贵,价格比二、三十一份的贝果三明治相比,是难得的良心早餐店。
“他们家的味道和当年一样。”她说。
闻平清把嘴里的馄饨咽下:“是啊,我早上去的时候,老板还说很久没看到过我们了。”
“的确很久没去了,现在都几乎不怎么吃这种中式早饭了。”简瑜想了想,“要是咖啡能配着馄饨吃就好了。”
闻平清笑了笑:“你也可以试试。”
简瑜吃了一半就没吃了,也来不及再和他追忆过去了,因为再不出门她要迟到了。
闻平清问她要不要自己开车送她,简瑜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她今天不去公司,她要去s市的最东边的市区勘景。Cindy离职前负责的那个跨年夜派对活动,要邀请许多博主来参加,这个任务一下落到了她和Lucy的头上。
一连好几天,简瑜都早出晚归。
跨年夜活动倒也不是很麻烦,只是细节繁琐,稍有不慎就很容易出错。
她没忘记要去闻家吃饭这事,所以她提前一天就和Lucy对好了活动节奏,等活动签到结束她就可以走了。
跨年夜当天,简瑜起了个大早去活动现场。
她出门前算了下时间,如果从那儿回闻平清父母家,打车得要一个半小时。她再怎么赶,恐怕都不能准时到。
于是她提前给闻平清打了个预防针,让他们不用等她,到点就吃饭。
一下午的会场布置对接,让简瑜忙的晕头转向,连许佳漫给她发的消息都没来得及回。她刚坐下来喘口气时,就看到何文舟从门口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的是这次活动甲方品牌的负责人。
简瑜看了他一眼,好奇怎么不是Lucy来。
这个问题她很快就得到了答案,Lucy昨晚发烧直接烧到了进医院打吊瓶,今天的活动只能临时拜托这种大型活动经验丰富的何文舟来对接。
晚上六点半,博主陆续进场签到进行拍摄。
签到那会儿,简瑜这才有机会和何文舟说上话。
“我昨天和Lucy说了,我一会儿签到完就要走。”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羊毛衫打底,而何文舟也碰巧穿的是黑色,他们站在那里,像是一对来参加活动的情侣博主。
现场的人很多,摄像机也很多。可能是上次在三亚被砸出了阴影,他把她拉到了手的另一边站着。
“有约?”他看她今天着装精致,一向不喜欢带耳饰的简瑜,今天在耳垂上竟然挂了两道金色的耳饰,应该是很重要的约会。
“嗯。”简瑜如实说:“晚点要去闻平清父母家吃饭。”
何文舟递笔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好。”
“你们是今天来参加活动的情侣博主吗?”一位女摄影师停在了他们的面前,“我可以给你们拍张照吗?觉得你们很般配。”
何文舟怕简瑜尴尬,刚想开口拒绝,就听见简瑜说:“ok,拍吧。”
她没有过多的解释,下一秒,她挽上了他的手。
而背景,则是入场一路用鲜花铺出来的路,颇有婚礼进场的刹那感觉。
“我把照片传给你们。”被允许拍摄的摄影师非常热情,但被简瑜摆手拒绝:“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这张无名分的照片,对他们来说都是负担。
但只是那一刻,她莫名的,想和何文舟留下些什么,即使是一张照片也好-
简瑜走远后,何文舟跑了大半个活动现场,才找到刚刚那个女摄影师。
他穿过人群拦住她:“不好意思,刚刚的照片方便发我一份吗?”
女摄笑道:“当然可以。”
她很快导出照片到手机,又用投送传给了何文舟。
“你很喜欢她。”
传照片的间隙中,女摄小小的八卦着,“看的出来,她很吸引你。”
“对。”何文舟短暂的愣了下,随即大方承认着:“我很欣赏她,也很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个十章的样子
第32章
七点的时候, 简瑜准时的准备离场,但打开打车软件,前面竟然排了一百多号人。
她有些震惊跨年夜的人流量, 以往她和闻平清几乎都是去父母家里吃过饭后, 就回家度过。她是有想过去s市倒数那地儿去凑热闹的,但是闻平清不爱凑这样的热闹。
简瑜问了好几次, 接连的被拒绝后, 也就不再问了。
后来有一次,她赌气直接和许佳漫去别的城市跨年,倒数的时候被人群推搡了一下,脚脖子肿的像猪蹄一样回来后,他就再也不许她和许佳漫跨年夜出去了。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又切换到地图去搜离这最近的地铁站有多远。
步行三十分钟去地铁站, 还要再倒好几趟地铁, 比打车还要多出一倍的时间,简瑜果断放弃这个方案。
屏幕上的数字没见少,反而愈加增多。
简瑜截了张图发给闻平清:“估计赶不上了,你们先吃吧。”
“不用, 爸妈都说等你。”
她听到这话,只得多狠心, 又添加了两种品质专车一起呼叫。
趁着打车的空, 她才看到许佳漫下午发来的消息:“晚上有什么安排?”
她回复了个叹气的表情包:“刚加完班, 现在打车去闻平清父母家。”
许佳漫发了张图片来:“天杀的,谁家公司跨年夜团建啊!我还指望你来救救我。”
简瑜笑道:“自求多福了,好妹妹。”
许佳漫又问她:“你们都分手了,怎么还陪他回去吃饭?”
“好早就约好了,把今年过完吧。”简瑜飞快的打下了这串字。
消息发送出去的时候, 简瑜的肩头被人拍了拍,她回头看,来的人竟然是何文舟。
他的大衣上竟然落了雪,而他一直打着伞站在她的身后。
“你怎么来了?”她一脸疑惑,指了指里面正热闹的活动现场,“你不用?”
她的话被何文舟打断:“Kiki来接替我了,喏,门口那个是和她正在约会的小男友,也一起来了。”
“噢”简瑜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还低头去看手机等位页面。
现在她已经排到了品质专车的第74位,除去等一半不愿再等下去的人,她至少还有半小时才能坐上车。
“走吧,我送你。”何文舟语气淡淡。
简瑜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拒绝道:“啊?不用了吧。”
他把伞塞到她手上,眼神也落到她的手机屏幕上:“那你是打算凌晨到他父母家吗?”
何文舟说完拔腿便往停车场走,简瑜来不及反驳,只能小跑跟上他。
今天何文舟开的是辆越野车,搭配着他整个人来看要沉稳许多。
车里被提前开了暖气,她上车的时候觉得暖烘烘的。
“地址。”他的指尖停在导航屏幕上。
简瑜飞快的报了一个地址。
一路何文舟都一改往常,没有主动挑起话题。简瑜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很难去和他解释,她和闻平清就算不在一起了,她也很难忘记他父母对自己的好。
至少在此刻,她没办法拒绝他们的好意。
去他父母家的路没有高架,几乎一路是红灯。
在第十个红灯前停下的时候,何文舟终于开口问道:“你会对他心软吗?”
听到这话的时候,简瑜正在刷今天活动现场各个博主的出图情况,正准备一一发给Lucy收验时,手一抖,发给了闻平清。
“什么?”
他看着她,再次一字一句道:“如果他求你和好,你会对他心软吗?”
简瑜没说话,她从来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假设。因为不会有这种事情的发生,所以她想象不出来,也给不出答案。
从年少相爱到如今分开,从来没有一件事情让她坚定的要和闻平清分开。
但偏偏促使他们分开的,是生活中一桩桩、一件件让她失望的小事。
越到后面,她越觉得这场感情是她一个人的偏执,明明知道等不来想要的结局,但又不甘心就此放手,将他拱手于人。
简瑜看向窗外:“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是爱她不假,但他在感情里宁愿什么都不听、不问、也不说,像个提供不了任何情绪价值的木头人。
去闻平清父母家的路,也途径了她的大学。
毕业后,她就很少回来了,偶尔有两次回来,还是替闻平清给闻母送材料。
她颇有兴趣的趴在车窗上看熟悉的街,仿佛能看见18岁时稚嫩的她来s大报道的场景。简瑜指着学校门口的小摊贩,有些惊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竟然还在这里。”
何文舟趁着拐弯的时候瞟了一眼:“你经常来吃?”
“当然。”提起这,简瑜来了兴致,“当年去校外给高中生补习,回来晚了食堂就关门了,就靠着学校门口这些小摊贩充饥的。”
“怎么会想到去给高中生补习?”
简瑜想了想:“那会儿,想多挣点零花钱吧,这个是当时我能选择的,付出和回报比最优的机会了。”
何文舟笑笑,看她说话时眼神里带着光的样子,他喜欢这样的她。
她极少数会在别人面前,提起之前的生活。
简瑜觉得,她的人生好像从25岁之后才开始,就像那句老话说的,二十岁时,大多都伴随着迷茫、无助和不知所措。
虽然25岁之后的生活要更忙更累,但她好像才找到人生的目标和方向。
她也才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这份意义不同于她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
仅仅因为她是简瑜。
“那么你呢?你是从什么时候去英国的?”她第一次主动探知他的过往生活。
何文舟眯了眯眼,像是在回忆,好一会儿才说:“好像是七八岁?反正是在我外公外婆都去世后,说来好笑,我外公临终前的遗嘱是希望我妈和他爸能和平相处,互帮互助,结果我外公去世后,他爸便把老房子卖了,我妈只能带着我去英国找我爸。”
他讨厌他们一家,也有这个原因。
年少时的颠沛流离,也让他拥有超出这个年纪的成熟。
“去了英国,也不是日子一开始就好起来的。我妈和我英语都不好,我爸能给的钱有限,我们就生活在一个鱼龙混杂的group house里,一个屋住了好几个国家的人。”
“不过好在我妈和我都争气,她也交了新的男朋友,对她很好。”
“你们后来没想过回来吗?”简瑜有些意外,她以为何文舟至少是顺风顺水的长大,没吃过什么苦。
他打着方向盘摇头:“没有,国内已经没有亲人了。”
他从没把闻平清他们家当成自己的亲人。
何文舟换了个话题,忽然问她:“Jane,新的一年,你要不要考虑和我约会?”
“在你去意大利之前。”
简瑜沉默了下,她犹豫之后缓缓说道:“你知道的,我没有进入下一段感情的打算。”
“你和我这样,不会有名分。”她一字一句,都想让他清楚现在的情况。
“如果你想听假话,那最后一段时间,我希望你开心、尽兴就好了。如果你要听真话,那就是在刚刚那句话之后,我想和你一直发展下去。”何文舟说。
简瑜垂眸,思考了一会儿。
许佳漫的话此刻异常清晰的出现在她的耳边:“人生需尽兴,别让一纸张的道德约束住了自己。”
更何况,这八年的恋爱长跑之后,他们都不再年轻。
她问他:“你要怎么约会?”
何文舟说:“老派约会。”-
车子过了大学城最堵的那段路后,一路通畅,快到闻平清父母家时,简瑜收到了闻平清的消息,问她到哪里了。
她看了眼导航,低头回复着:“差不多五分钟。”
另一边,客厅的时针已经快指向八点半。
闻父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闻平清则坐在一旁盯着手机看消息。
“阿瑜还有多久到?”闻母端了一盘饺子出来,这是他们家跨年的习俗,从太太太爷爷那辈就有了。
闻平清说:“五分钟。”
“你去,把这袋垃圾拿下去扔了。”闻母又从厨房里拎出来一袋垃圾,塞到闻平清手里,“顺便去楼下接接阿瑜,她一个小姑娘大晚上往这边赶。”
闻平清没反驳,他接过垃圾,换了双鞋下楼。
小区里这会儿没什么人,要么都去外面凑热闹了,要么就是在家看跨年晚会。
他出楼道口的时候,才发现天上竟然飘雪了,在他的印象里,s市很难才会下一次雪。他又返回家,特意绕了一脚上楼拿了把伞,掐着简瑜到的点去了小区门口。
等他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的,他看到两道熟悉的人影。
黑色的越野车旁,简瑜接过何文舟递来的伞,两人在伞下说着话继而,她亲昵的替他拂去了大衣伤的雪花,就像当年对他那般亲密。
明明没有更近一步的的动作,他的太阳穴却一直突突跳个不停。他今天出门前还特意多添了一件衣服,但此刻却被这周身的雪花浸的宛如身在冰窖,寒意从脚底蔓延开来。
简瑜心中那杆无形的天平,似乎在他对面的另一头,终于放上了一坨名为何文舟的秤砣,压得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来他父母家吃饭,要让他送她?
为什么和他分手没多久,就可以和别的男人谈笑甚欢?
为什么偏偏是何文舟?
闻平清很想冲上前分开两人,一股脑的问出自己心中这些解不开的疑惑。但是家庭的教导让他在人生中少数难堪的时候,比如此刻,只能维持着这可怜的体面。
他们说了多久,他就站在那看了多久。
直到看见他们终于告别,简瑜转身提步朝小区内走来,闻平清才向一旁的楼道闪进去,避开了她。
她轻快的步伐几乎要让他的心在滴血。
但是,他已经没有资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阿姨。”简瑜推门进来, 门口早已经摆好了她的拖鞋,“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刚刚上楼的时候, 她莫名想到了闻平清第一次带她回家的时候, 楼道里的香味依旧,从一开始的陌生到如今的轻车熟路, 她用了很久的时间。
甚至家里为她准备的拖鞋, 从那时就没有再落下。
闻声,闻母拿着锅铲从厨房走出来:“平清呢?他下去接你了,你们没碰到?”
简瑜摇头:“没有啊。”
“奇了怪了,这孩子下去很久了。”
话音刚落,闻平清比简瑜晚一步推门进来,他沉沉抬眼, 看向正站在厨房门口看向他的简瑜。
“我们走岔了?”他说出这话时, 眼神里满是意味深长。
简瑜听不明白他话里究竟有什么深层意思,只是觉着他在冲着她有些恼火,于是就着这话的表面含义,思考半晌, 顺着答了下去:“可能是吧。”
她不喜欢他这种暗戳戳点她的方式,她喜欢闻平清有话直说, 但有时候他直接的让她感到伤心。
自己跨年夜加了一天班, 又跨越大半个城市, 跑到他家来陪他赴约演戏。
她本可以和许佳漫出去寻乐的,他在生气个什么劲?
嗅到闻平清散发出来的不友好气息后,简瑜也没给他好脸色,索性破罐子破摔,把他晾到了一遍, 一头钻进厨房里帮闻母端菜。
饭桌上,闻平清也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直到闻父喊了他第三声,他才回过神:“什么?”
“阿姨和叔叔在说过年去海南这事。”简瑜给他盛了碗汤,放到他面前。他们上回聊过这事,简瑜没想到闻平清还没和他们说,话赶话的说到这,她一下子有些为难。
闻言,闻平清的眸子又暗了一分,他拿着汤勺搅动着碗里的蛋花,声音哑然:“还是不去了吧,我们的工作很忙,过年离不开s市。”
闻父难得开口:“你自己不上心,我们做父母的再上心有什么用?不要总拿工作忙当借口,儿子。”
话虽短,但却直击他们之间的问题。
闻平清和简瑜都埋头不做声,他们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但比发现问题更无力的是,他们发现了,但却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饭后,他们开车回家。
今晚的交通在地图上看几乎全是红色,十几分钟的路程,半小时过去了,他们几乎没离开小区多远。
简瑜等的有些心烦,扭头问闻平清:“要不要把车停你爸妈这,我们走路回去?”
话刚问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
外面还落着雪,闻平清这样的保守派,肯定会选择宁愿在车上等着,她都能想象出接下来,他会举一大堆下雪天步行的缺点来说服她。
但出乎简瑜意料,今天他意外的没有拒绝。
闻平清把车掉头,开回进小区里。
再次从小区里出来时,两人同撑一把伞并肩走着。
今晚下的雪不大,但落在地上很快就变成了水,弄的整座城市都湿答答的。对比他们前不久在威海见过的暴雪,这些雪籽宛如小巫见大巫。
回来之后,他们都刻意的不再提在威海相处的日子,回到s 市,他们好像又变回了原来的闻平清和简瑜。
让人喘不过气的快节奏生活,加班加点的ddl,突如其来打乱安排的任务,让他们没办法再那么纯粹的,只关注着自身的情欲去快活。
他隐约记得,简瑜最想去318国道自驾,那是一趟注定要为期15-20天的旅行,他们都没有那么长的假期去实现。
她也说过,她不是喜欢自驾的感觉,也不是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只是单纯享受不掺杂工作的回归自然,体验生活的时间。
当下的这一刻,他忽然很想问她愿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只要她想,他们即刻就启程去318国道自驾。
这次机会,不仅仅代表着旅行,更决定着他们的未来。
“你晚上到底怎么了?”简瑜抢先一步开口。
她太了解闻平清的性子了,如果她不一再追问,他宁愿把自己闷死,也不会主动开口倾诉任何。
闻平清不答反问:“你还有多少天休假?”
“问这个干嘛?”她虽然不解,但还是告诉了他:“加上调休攒的,20多天是有的吧?”
“你不是一直想去川藏。”他说这话时看着她,一字一句显得很郑重,“我们一起去吧,明天就启程。”
简瑜停在原地,不解道:“干嘛突然提这事?
因为去川藏这事,两人之前吵过一次架。
简瑜想去那很久了,本想着从第一家公司离职后,gap半个月去那边玩。结果工作室初期并不顺利,闻平清便一直让她等了又等。
她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摸车还不熟练,恐怕早就不等他一块去了。
等到最后,新公司的offer都下来了。
也只换来了他的一句“简瑜,都25了,你能不能成熟些?事业和出去玩孰轻孰重,你心里还没数吗?”
简瑜不记得后来她是怎么消解掉那种委屈的情绪的,但从那之后,她再也不和他提去318国道自驾的事儿。
恰好新公司的工作很忙,直到她变成了闻平清口中那种重事业的人,也分清了事业和旅行的孰轻孰重后,他却又觉得她太忙了,不在意他了。
简瑜猜,他心里这么觉着得,但他没说。
从那时候起,简瑜就知道,事业和家庭难两全。
男人总是这样,既想自己的另一半无条件支持自己的事业,又希望她们能在自己的事业里闯出一片天,同时还要冒着生育的危险去兼顾好家庭。
那他们存在的价值又在哪里呢?
她们女人既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她做不到。
换成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也不会想这么做。
等到如今,他再旧事重提去川藏这事,她也不是一定要去那里了。
没等闻平清回答,她先否定了这个想法:“我现在已经不想去了。”
话毕,她从伞下走出,往前走去。
闻平清不明白,短短一个月,简瑜为什么会这么决绝。
明明他们在威海,也是有过像从前一样好的日子的,明明他也在婚姻中妥协了、让步了。是什么让她开始觉得,在自己身边连一刻都呆不下去。
走到还剩一半路程的时候,简瑜的靴子尖湿透了,闻平清执意要背她。
她拗不过他,于是只好趴到他的背上。
这是他们分手后最亲密的接触,虽然她的发丝搭在他的肩上,他们之间不过几公分的距离,但闻平清却能感觉到,她已经对自己划分了边界感。
简瑜是别扭的,此时此刻。
他太了解她的肢体动作了。
但即使这样,他还是直到家门口才将她放下。
与此同时,家门口的地毯上,孤零零的躺着一个快递盒,体积不大。
闻平清实在想不清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这样小的快递,简瑜却蹲下身拿起,看了眼寄件人。
是齐月,从北方城市寄过来的胶片。
也是他们在威海最后的记录。
简瑜拿起玄关处的裁纸刀,耐心的划开盒子上的包装。
齐月包的很仔细,但那张张叠在一起的相片,也挽回不了他们残缺的爱情。
她一张张看过去,回忆如鲠在喉。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吃鱼,一不小心被卡住喉咙了,用米饭、用醋都无事于补,最后只能去医院,用夹子镊出。
一根极细的鱼刺躺在器皿中,很细很小,但存在于喉咙之中时,越在意便也越疼。
“你要留着吗?”简瑜把相片递给闻平清,他已经把外出的衣服换成了家居服。
闻平清拿过相片,沉默着看了好一会儿,半晌后才抬头道:“你一张都不打算留吗?”
简瑜说:“我带不走。”
这是个极好的理由,只要一切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好像都能让她心里的负罪感减轻几分。
当然这话里,带着百分之一报复的快感。
不过在看到闻平清脸上的神情时,就立刻就消散了。
他没强迫她,把那几张相片拿回了自己的房间。
再出来时,简瑜已经在收明天搬家的东西了,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并不多,有些也被她用刚刚那个理由留了下来。
客厅中央的vin似乎感知到了女主人的即将离开,在鱼缸里极其不安的快速游动着,鱼尾扫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闻平清以为它饿了,过去给它撒了把鱼食下去。
但vin丝毫不为所动,径直掠过这些落下的鱼食,只是一圈又一圈焦虑的游着。
闻平清没打算帮她,因为他压根不想简瑜搬出去,于是就站在浴缸旁,看着她在房间里进进出出。
然而直到这一刻,他依旧什么挽留的话都没说。
从周岁宴回来的那个晚上,他在家里实在呆不住,干脆把张弛叫出来喝夜酒。
张弛到的时候,闻平清已经喝了好几瓶。
他还站在酒吧外,隔着窗户看了好一会儿,和自己妻子发消息感慨道:男人为情买醉的样子真的很迷人。
直到张弛走进,拍了他的肩落座后,才发现闻平清早就喝的泪流满面。
“这是和简瑜吵架了?”他想了一会儿,闻平清不是一个会大半夜叫人出来喝酒的人,不用猜也能猜出来只有这个原因了。
闻平清盯着面前的酒,脸上是茫然和难受交织在一起:“我们分手了。”
张弛倒有些意外:“啊?这次这么严重。”
在他的印象里,他们的感情一直很温和,这样有好也有不好。
说的好听些是稳定,说的难听点,那就是温水煮青蛙,看谁先耗死谁。
“怎么回事啊?”他像服务员招手又要了两杯酒,“你惹她了?”
“不知道,从前段时间两家父母见过面之后,就这样了。她不想结婚,也不愿意再谈下去了。”闻平清又喝了口酒,“再过一段时间,她要被调任去国外了。”
张弛问他:“你舍得么?”
闻平清没说话。
同住四年,当朋友十年,张弛太了解闻平清这人了,闷葫芦一个。
大学那会儿,明明也有点在意简瑜了,硬是憋着不说,到最后还是逼着人简瑜主动戳破的这层窗户纸。
张弛问他:“你要是宁愿错过,也要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就算失去她,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吗?
闻平清看着简瑜忙碌的身影,心脏忽然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进去一般刺痛。
作者有话说:
忘记定时了
第34章
新年的第一天, 简瑜把自己能带走的东西都搬进了新家。
期间,她以为闻平清会说些什么,但他对于她要留下什么, 带走什么都毫无意见。
但她没带走什么, 除了她自己的衣物,其他的她通通都留下了, 包括昨晚刚刚收到的那叠相片。
晚上, 许佳漫拎了瓶珍藏已久的红酒来找她吃晚饭,他们在外卖软件上看了半天,最终点了个火锅外卖。
以往迁就闻平清的洁癖,她从来不在家里煮火锅,直到火锅的热气腾腾向上冒时,简瑜觉得, 今天才是自己长这么大以来独立的第一天。
为此, 她一口气饮了一杯红酒庆祝。
两人从大学聊到工作,从初恋聊到前任。
当然后面这个话题,许佳漫比她的发言权要大,毕竟除了闻平清之外, 她没和别的男人谈过恋爱。
“这样一个快三十的男人,不要也罢。”许佳漫有点喝上头了, 开始大舌头编排起闻平清。
“你大学那会儿, 不总说闻平清人好, 我找对象的起点高,所以后面那些男人我才都看不上。”简瑜乐得逗她,“这会儿怎么又拉踩起来了?”
许佳漫抱着酒瓶开始胡诌诌道:“倒也不是拉踩,谁让我们这些死直女,明明看透了男人, 但这辈子又只能找男人呢。”
听上去有几分惋惜?
简瑜点了支烟,打趣她:“无论你爱男人还是女人,我都爱你。”
说完,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煽情给恶心到,看了对方一眼,打住了接下来的话。
许佳漫从桌上的烟盒里也掏出一支烟,就着她的火给自己电上。
“简瑜。”她突然正儿八经的喊简瑜的名字,显得特正式,惹得简瑜拿烟的手都抖了抖,烟灰掉在她的鞋面上。
“虽然我很舍不得你去意大利,但是我尊重你的选择,我和你都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就像你之前和我说过的,机会别让你碰上,一旦碰上,你必狠狠抓住。”
“所以,什么闻平清,什么男人,如果阻碍了你向上,那就是不好的东西。不好的东西让你不快乐了,我们就该舍弃。”
许佳漫这番言辞的恳切程度,不亚于当年她和闻平清在一块时,她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的和她说的:“你们一定要好好在一起,共同走向美好未来。”
这些年,不光是她自己,就连身边朋友的祝福语都有所长进。
所以,到底是他一尘不变,还是他们都变了呢?
简瑜搂着许佳漫,没说话。
喝到后面,许佳漫都没来得及给她送上新年祝福就睡了过去,简瑜把她半掺半拖的运到床上,盖了被子。见床上的人沉沉睡着,她又回到客厅收拾桌上的残局。
两人眼大肚子小,点了许多,但吃的却少。
许佳漫带来的一大瓶红酒倒是喝的只剩个底儿了。
她把没动的菜放进冰箱,剩下的一股脑扔进垃圾袋里。
简瑜刚套上外套准备去扔垃圾时,口袋里的手机隔着衣服的布料震了震,她拿出来看,何文舟前2个小时就给她发了消息,只不过她一直在收拾,没看到。
这会儿,他又追加了两条消息。
“你在干嘛?”
“我有点想你。”
手指在页面停顿了会儿后,她又往上翻,昨天晚上零点他也准时发来了新年祝福,但她那会儿已经睡了,也没看到。
“准备出门扔垃圾。”她回复道。
“这样啊,那你能不能趁着扔垃圾的时候,抽空想我一下?”
即使隔着手机屏幕,简瑜都能感觉出他打下这话时的神情,肯定是拖着强调,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于是简瑜回他:“行。”
消息发出后,何文舟那头却没了音,她把手机放到玄关处,弯腰换鞋。
两只鞋都穿好后,手机叮叮的响了好几声。
“想不想见面?”
“现在。”
“此刻。”
简瑜权当他在说笑,心不在焉的随意回复了可以后,就拎着垃圾出了门。新小区她还没有太熟,拎着垃圾袋绕了好几圈后,她才终于找到垃圾站。
s市这几天的天气异常反常,天空中一直飘着雨夹雪,空气的潮湿度也令人难受。
这个天气,没人在小区外面玩,除了偶尔路过的行人发出匆忙的脚步声外,再无其他。
简瑜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打算转身往回走。
“Jane。”
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简瑜以为是幻听。
但当她回头看过去时,零散的雪花中的确凭空出现了那么个人,依旧穿着单薄,脑袋顶上戴着黑色的鸭舌帽。
他拿着手机,冲她摇了摇:“不是可以现在此刻就见面吗?”-
黑暗的楼道内,他们唇贴着唇。
简瑜觉得何文舟似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隔着衣衫,她也能感觉到他掌心大力到烫的吓人。
他的吻很强势,舌尖掠过每一处时,她的身体给予的反应都几乎攀升到顶点。她只能仰头承受这般混搅蛮缠。
直到吻的身体发软,简瑜将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他才终于给她喘息的机会。
一片昏暗里,简瑜感到他把脑袋搁在了她的颈间,呼出的热气灼烧着她白嫩的皮肤。
而他的声音喑哑却又清晰的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Jane,s市从不下雪的。”
他的掌心摩挲着她的后背,而简瑜却觉得此刻自己的心脏某处,被填的满满的,胀胀的,有种不可言说的怅然。
跟着整颗心脏的跳动,她在他的怀里挣了下。
“别动,你知道我已经很克制自己了。”
简瑜不再挣扎,反倒抬眸看他:“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家在你隔壁栋。”他如实交代。
她有些惊讶:“看房的那天,你就打好了这个算盘?”
何文舟用手去拨弄她的头发:“不算,是这边的房子留住了你。”
简瑜回忆,那天他好像的确没有给出任何建议。
“你今晚喝酒了?”他尝到了她嘴里醇厚的红酒味,也是他第一次没那么抵触红酒的味道。
简瑜“嗯”道:“喝了一点儿。”
何文舟若有所思:“是庆祝,还是难过?”
她知道他问的是那瓶红酒的意义。
她说:“是祝福。”
祝福今年的简瑜会越来越好,永远优先做自己,让自己快乐。
他们之间的对话断断续续,唇反复触碰又分开,直到简瑜觉得有些站不住,何文舟才松开她:“去你家?”
简瑜被他亲的下意识的“嗯”一声,继而想起许佳漫,又快速反应说:“不行,我朋友在我家。”
何文舟浅浅的笑:“那去我家?”
“不行,我朋友醒来看不到我会着急。”她还是拒绝。
“那明天和我约会吧。”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套路,引诱她一步步去妥协。
楼道在电梯正常行驶下是没人来的,声控灯也亮不了一下,他们就在黑暗中注视着对方的脸,然后用手指摸索着彼此的棱角。简瑜看不清他说这话时究竟是什么表情,但她突然有点好奇。
“所以,到底什么是老派约会?”
在简瑜的字典里,约会就仅仅是约会,出去吃饭看电影叫约会,找一处清闲的地方度假也叫约会。但凭心而论,她和闻平清约会的次数,少之又少,正儿八经的约会经验,也潦草无几。
半晌,她听到何文舟说:“简瑜女士,你愿意明天和何文舟先生一起共度一天吗?届时他会在你家楼下等你,如果你愿意,就请你盛装打扮赴约,而他也会为这次约会,郑重如斯。”
简短的几句邀约,被他说得如同结婚誓词般神圣。
但莫名,简瑜觉得心脏深处软了一下。
她回到家时,许佳漫睡的依旧香,她没有走进卧室打扰她,只是窝在沙发上,静静地抽了一根烟。
她忽然回忆起,从前她和闻平清去参加陈邱的婚礼时,因为女方是基督教徒的原因,他们便选在了教堂结婚。
正好那会儿他们也刚毕业没多久,两人囊中羞涩,但也没找家人要一分钱。既没有满钻的对戒,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摆上十来桌去宴请宾客。
索性直接定了北京郊区的一家教堂,举办教堂婚礼。
看着新人在教父的主持下,说出不同于中式婚礼的誓言,简瑜也依旧被他们相爱的当下所触动。
“love is patient.”
“love is kind.”
“love never fails.”
当时,她跟着新人的宣誓,在心里也默念了一遍誓言,就当提前练习了,她和闻平清总有一天能用上。
可是练习了这么多年,她几乎都要忘了这段誓言。
简瑜忽然觉得手里的烟索然无味,她把剩下半截烟头扔进桌上的矿泉水瓶里。
火星子被水浇的滋啦响,继而彻底熄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二天一早, 简瑜起床那会儿,许佳漫还在睡着。
她没惊扰她,蹑手蹑脚的去了卫生间洗漱, 她身上还残留着昨晚的红酒味。
等一切准备完毕后, 时针才慢悠悠的转向了他们约好的时间。简瑜给许佳漫留了张字条在桌上,转身又在帆布鞋和小高跟靴中间纠结了一会儿, 最后她还是选了双走路舒服的鞋。
对于今天要发生的出行, 她至今都是茫然的,漫无目的的。
这种把一切都交到别人手上的感觉,也还不错,简瑜打开房门的时候,她的心里有种拆盲盒时,腺上激素飙升的感觉。
出单元楼时, 简瑜就看到了等候多时的何文舟。
他和平时不一样, 像是认真打扮过,开衫毛衣里穿着熨烫整洁的衬衫,脚上穿着高中男生那会儿特爱穿的白鞋。
远看很有青春的活力。
她走近他,闻到他身上喷了马吉拉那款慵懒周末的香水味, 正如其名,他们周身的氛围都变得慵懒了起来。
“我们今天去哪里?”她问。
何文舟拉过她的手:“今天你可以什么都不用问, 跟我走。”
他们的第一站是放映厅, 不同于电影院那么有现代感, 这儿还依旧保留着用碟片放映,座位虽多,但却很少再有人来了。
今天只有他们两个人来,相当于变相的包场了。
简瑜问他:“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何文舟拉着她入了座,另一只手还拎着正咕噜咕噜冒泡的碳酸汽水和甜筒。他说:“之前跑调研的时候, 偶然路过,就和放映厅的主人混熟了。这次找他借了一天,他也很开心我们能来。”
“你知道嘛,我小时候就和家里人一起去这种放映厅看电影。”落了座,她的声音也自然的低了下来,“今天我们看什么?”
“爱在黎明破晓前。”
话音刚落,面前的荧幕便亮起了光,随之伴随着音乐和画面出场的,还有专属于放映厅的陈旧气息。
“我觉得在我完全了解一个人之后,我才会真正爱上他。”
“如果今晚是我人生最后一夜,我会庆幸与你共度。”
爱在三部曲她很早就看过了,只是再看一遍时,她依旧会为杰西和赛琳娜美好的感情红了眼眶。
从放映厅出来时,简瑜还有些沉浸在剧情里。
她转头问何文舟:“你觉得爱是会消磨的吗?”
何文舟替她打开了副驾的门,等他坐到主驾的位置上才回答了她这个问题:“会,但消磨的同时也会滋生出别的东西。”
黑色的越野平稳的驶向下一个地点。
第二站,他们开了近三个小时的车去了一家海边餐厅。
餐厅里的人不多,每个餐桌上都放了一个瓷白的瓶子,里面都插着一把小雏菊,暖黄的光线打在鹅黄的桌布上,空间不大,但却足够温馨。
旁边坐着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带着小孩。
简瑜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这曾经是她最期待的画面。
之前她看过一本书,说女性的觉醒大多数都是从对男人失望开始,但也有绝少部分依旧会自己欺骗自己。不可否认,她也有过自我欺骗的一段时间。
那是他们相恋的第七年年尾,即将进入属于他们的七周年纪念日。
她依旧期待着,直到闻平清给她打来电话,让她帮忙寄一份特快文件到邻市。她这才知道,他早就忘了这一天。
“想吃点什么?”何文舟把菜单推到她面前,打断了她的沉浸回忆。
在二维码点餐的快捷社会,这家餐厅却依旧保留着纸质菜单,每页菜单上都画满了店主的手绘,可见其用心程度。
简瑜一页页翻过去,冷菜、前菜、主菜都点了不少,有不少都是被名字吸引的。
点好餐后,两人开始闲聊。
简瑜自认为比起一个倾诉者,她更倾向于当一个倾听者,但和何文舟面对面时,她竟没意识到身份的悄然转变。
小到工作,大到人生。
他们什么都能聊上两句。
“我大学对沙拉这种可是嗤之以鼻,那会儿觉得人到底得多么想不开,才会逼着自己吃这么难吃的东西。”她戳了一叉子的蔬菜沙拉,送进嘴里,嚼了好几口后才咽下继续说,“后来长大后,发现自己忽然也能接受了,还有点喜欢。”
“这难道就是长大的魅力吗?”
何文舟说:“其实,我觉得长大不是一个名次,它更像是一个持续性的动词。”
简瑜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这个过程很痛苦,有很多人可能连心理准备都没做好,只能逼迫着自己成长。”他的视线落在简瑜的脸上,“你猜我,第一次感受到成长是什么时候?”
“是你妈妈带你去英国的时候?”她试探性的说出这个答案。
何文舟笑着摇头:“不是,但也很接近。”
“是我爸想尽办法把我送进伦敦的小学后,我语言不通,又和班上的同学相处不来。后来我和他们狠狠的打了一架后,我妈被叫到学校来的时候。”
“那会儿她英文也不好,听不懂老师说的话,只会一个劲的挡在我面前说sorry。”
简瑜听得皱了皱鼻头,从前她和大家一样,只觉得从国外空降过来的人有多烦人,但今天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却有点意外的皱巴在了一起。
“那你爸呢?”
“他啊,有新的女朋友了,不过我妈也有新的男朋友,他们就这样一直保持着这种关系,在我上高中那会儿才正式离婚。”何文舟说的轻松,一句带过。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视线却依旧没挪开,他笑着说:“所以我从那会儿就想,以后我一定要和能让我感到快乐、在意的人在一起,而她也是。”
“不要貌合神离,不要形同陌路。”
“对彼此戴着面具过一辈子,没什么意思。”他意有所指。
简瑜说:“你又怎么知道,这份快乐和在意不会消失,不会转移?”
何文舟却说:“没人敢这么保证,所以你不能将全部的自己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无论是亲情或者是爱情。”
这话说的倒是在理,将全部的期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无异于一场慢性自杀。
简瑜想起当年和她同寝室的另外一个室友,大学毕业便嫁了人,也没再出来工作,朋友圈里不是晒老公便是晒娃。大家一开始还会在群里聊天,后面聊的话题越来越不同,也就渐渐的不再联系了。
前段时间她看朋友圈的时候,还依稀看到了她生二胎的记录。
想到这,她在心里咂舌。
她太心高气傲了,她无法选择这样手心朝上的生活。
一顿饭下来,两人竟边吃边聊到落日余晖时分。
简瑜已经记不起,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和闻平清不再吃饭时分享彼此每天经历的趣事,他们很少沟通,也几乎不再等对方回来共进晚餐。
说爱,他们的确也没那么浓烈。
说不爱,他们也的确没爱上别人。
简瑜有些吃撑了,问何文舟:“要不要去海边散散步?”
这是他们第二次在海边散步。
海边、摩天轮、放映厅这些充斥着浪漫的地方,她竟然也和除了闻平清之外的人一一来过。
海岸线上悬挂着红日,将半边天都映衬成橙红色,海面也像着火了般,像有一场巨大的火烧云,正在无情吞噬着远方。
她很久不再关注过落日的颜色,但此刻却莫名的想拿出手机记录几张。
“Jane,你爸妈都喊你什么?”何文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问。
简瑜愣了下,像是在思考:“就叫简瑜吧。”
“没有小名?”
“阿女?”她想了下,“也不算,我们这边都这么叫女儿。”
“你呢?”她反问他。
“好像也没有,何文舟?或者Evan。”
两人并肩向前走着,偶尔海浪反扑回来,会打湿鞋边,但两人都没有躲开的意思。
“你养过动物吗?”简瑜踢着沙滩上的鹅卵石,像是被小孩子特意拿到这儿来的。
何文舟说:“很小的时候养过一只狗,后来去世了。”
“为什么?”
“生病了,很痛苦。”
简瑜点头:“那的确,它叫什么名字?”
“coco。”何文舟又补了一句,“把他领回家的那段时间,我很爱喝可乐。”
他们都笑,像是同时被戳到了什么笑点。
“我们来快问快答吧?”简瑜朝他挑了挑眉,似乎找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好。”何文舟见她想玩,就陪着她玩。
“你小时候逃过课吗?”
“经常。”
“你喜欢看什么电影?”
“时空恋旅人。”
“你初恋几岁?”
“十八。”
“那你有没有想做却一直没做的事?”
“当一个街头艺术家。”
简瑜没再继续问,过了会儿,她说:“为什么一直不去做呢?”
何文舟认真思考了下:“怕被真的艺术家追着打吧?”
他伸手在简瑜面前打了个响指:“轮到你了,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简瑜也并不恋战。
“你最喜欢的男明星是谁。”
“小李子。”
“你给初恋写过情书吗?”
“没有。”
“你最大的梦想。”
“赚很多钱,然后躺在钱上数钱。”
何文舟笑了笑,才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简瑜顿了下,话都到嘴边了,一时却在犹豫该不该说。
她视线飘忽,从逐渐颜色渐深的海面延伸至已经落下半轮的红日上,最后停留在了何文舟的眼睛上。
直至整片红都掉进远处的海平线后,何文舟才听到简瑜缓慢但笃定的答案。
“我不敢保证明天。”
“但此刻,我有一点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但此刻, 我有一点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海边炸出了一排烟花,替代了刚刚一点点坠下去的太阳, 在正片天空中尽情绽放。除了此起彼伏的烟火声, 简瑜还听到了海浪的潮汐声,和沙滩上细微生物的走动声。
一切细小的音频在此刻放大。
眼前如梦一般的场景, 简瑜觉得值了。
这样的浪漫下, 她以为何文舟又要说什么俗套的情话,但他没有,只是站在她的身侧,同她说着“享受此刻。”
把自己从强烈的道德感中抽离出来,享受此刻的快乐。
烟花咻咻咻的向空中绽放,不同样式、不同颜色的点燃了整片天空。海浪送过来海水的咸腥味和烟花燃尽后淡淡的硫磺味, 她却意外的觉得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很好闻。
虽然转瞬即逝, 但火光撞进眼底的时刻,却拓印在了简瑜的脑海里。
在烟火下,何文舟偏头望着她,头一次觉得她是真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