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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 写离声 48016 字 1个月前

第261章 贯月槎(三十六) 一张似曾相

海潮坐在沙滩上, 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上面本来沾了裴晔的血,眼下却什么都没有。

她终于明白裴晔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他消失得那么彻底,连一件衣裳、一样物件都没留下, 像一阵风一吹就散的雾气, 像一个浅浅的梦。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个梦。

直到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 女子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海潮……你还好么?”

是陆琬璎和程瀚麟过来了。

陆琬璎一边说着, 一边扶海潮起来。

海潮这时才恍然回过神来, 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我没事,陆姊姊……”

可话没说完, 鼻根一酸, 眼泪又流了下来。

陆琬璎将她抱住,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知道, 我知道……”

“我只是……”海潮伏在陆琬璎肩头, “我对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声对不住……我……”

“裴公子心里明白的,”陆琬璎道,“他一定都明白的。”

海潮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陆琬璎在安慰她,但是心里并没有好受些。

他一直在被打断, 直到最后想说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想到此处她眼眶又开始发胀。

她连忙用衣袖捂住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下不是伤心懊悔的时候,小夜危在旦夕, 她必须尽快带他离开这里。

她直起身,看向火焰门。

那老妪显然不是一般人,如今想来当初那老妪在她面前演的那出戏, 就是为了故意接近她,显然知道他们来历不一般,说不定知道西洲的事。

而且看她方才的速度和敏捷,绝不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难道她也不是这秘境里的人?她到底是谁?

海潮将这些疑问按捺下来,眼下最要紧的是,那老妪在门内会做什么?

每次秘境结束,跨过火焰门,他们都会回到现实世界,那老妪会去哪里?

她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吗?还是会在他们的世界埋伏着,等他们出现?

海潮想起方才她快要捉到老妪时,珠子忽然化作火焰门叫她逃走了,仿佛是特地为她开的一般,不管她是什么来头,似乎知道得比他们更多。

她不敢赌,摸了摸黑蛇的脑袋:“小夜,你还好么?能再撑一会儿吗?”

黑蛇缓缓地抬起尾巴尖,轻轻拂了拂她的手腕。

海潮立即会意,向陆琬璎和程瀚麟道:“有劳你们照看一下他,我先进火焰门,你们约莫一刻钟后再将他送进门。要是他有什么……就立即送进来。”

“照看子明自然不在话下,”程瀚麟道,“可是门里不知会不会有危险,那人要是躲在里面,趁着你进门时发难可如何是好?”

陆琬璎也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不然我们一起进去,人多也好照应。”

说罢不由自主看了一眼散落在沙滩上的伤患。

海潮摇摇头:“你们放心,我有了防备,不会那么轻易叫她得手。你们不会功夫,一起进去反而多些变数。”

她的目光微冷,“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进去的。”

她要替小夜排除危险,也要手刃那老妪替裴晔报仇。

陆琬璎和程瀚麟知道劝不住她,只好叮嘱:“千万小心。”

海潮重重点了一下头,手心贴住刀柄握紧,深吸了一口气,便抬脚跨进了火焰门。

眼前顿时一片黑暗,人声与海浪声瞬间远去,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的双脚又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

一股熟悉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温暖的海风吹拂在她脸上,与秘境中冰冷的海风不同,这里的风像是浸饱了阳光,让人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下来。

她不禁如释重负。

她回来了,火焰门照旧将她带回了家乡。

可正当她想要睁大眼睛将周围看看清楚时,模糊的视野中忽然有道黑影一闪。

幸而海潮早有防备,脚下猛地向旁边滑出半步,避开了来人的偷袭。

一把匕首几乎是贴着她的右胁刺了个空——若是她有丝毫犹豫,这把匕首就会刺入她腹中。

海潮转身反手一刀挥出,刀锋划破皮肉声如裂帛,接着耳边传来一声男子的闷哼。

海潮吃了一惊,定睛一看,眼前的不是那老妪,却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这是张中年男子的脸。方面阔嘴,眉眼耷拉,斯斯文文的像个文士。

海潮只觉眼熟,却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愣了愣神,脑海中方才浮现出一张浸在血泊中的脸。

她不敢置信:“江慎?!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刚到西洲窟庙第一天,他就莫名其妙被人用祭刀割断喉咙,死在了祭坛前。

她是亲眼看着他的尸身被抬进石室的,后来每次回到窟庙,梁夜都会去察看尸首,她也看过几眼,那绝对是他本人的尸首,绝无掉包的可能。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我们?”

江慎抬头看了她一眼,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闪动了一下。

海潮几乎以为那是愧疚。

可随即他便又握着匕首直刺过来。

他显然不擅武,只会乱挥乱刺,方才也只是仗着裴晔受伤才偷袭得手,正面交锋哪里是海潮的对手。

不出片刻,他便被海潮一刀割伤左股,跌倒在地。

不等他爬起来,海潮的刀锋便架在了他脖颈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海潮厉声问道,“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江慎冷笑了一声:“这话你该去问梁子明。”

海潮一怔:“你认得阿夜?”

江慎没回答,显是默认了。

他们肯定不是在合浦认识的,那就是在廉州或者长安了,多半是长安。

海潮竭力回想当时梁夜出现在窟庙门口时江慎的反应,却记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那时江慎问了梁夜一些问题,当时不觉有什么,如今一想似乎都是试探。

“你们有什么仇怨,还是他怎么得罪你了?”海潮道,“你要害我们性命?”

江慎道:“他不曾得罪我,我与他亦无仇怨。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活命。”

“胡说!”海潮厉声道,“我从没听说过活命需要害人的!”

江慎看了她一眼:“但愿你一辈子都这么幸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回自己的地方吗?”海潮满腹的疑团,“那晚在窟庙是谁杀了你……你怎么又活了?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你有那么多问题,到底让我先答哪个?”

海潮想了想:“你是怎么死了又活的?”

江慎笑起来:“我以为你会先问梁子明在长安做了什么,为何会失忆,究竟有没有与别人定亲。”

海潮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戳中了她的心事。

但她不愿叫他牵着鼻子走,一挑眉道:“这些事我自会弄清楚,你别想挑拨离间!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江慎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

海潮将他脖颈间的刀又紧了紧,刀锋浅浅地嵌入皮肉,隐隐一线血渗了出来。

“说!”

江慎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你们找到那卷帛书并不完整,后面有一部分被我裁掉了。”

海潮回想了一下,记起帛书最后一部分的确断得很突然,似乎是被人裁掉过。

她皱起眉:“你是什么时候……”

“我是最早到的,”江慎道,“在石像下找到帛书和祭刀后,我便将最后的部分裁下来烧掉了。”

“不对啊,那帛书不是鸟篆文写的吗?”海潮越发疑惑,“你一个买卖人,怎么会识得鸟篆文?”

江慎“扑哧”笑出声来:“你还是没明白,我不是商贾,江慎亦非我真名。”

海潮忽然想起来:“程玉书说过,国子监有个什么人精通鸟篆文,难道你就是……”

江慎:“你的记性倒是不错,他说的那人正是我,我是国子监一名直讲。”

海潮恍然大悟,梁夜受恩师保举去国子监读书,既然江慎是国子监的官,那认得他也就不奇怪了。

“那你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活的?”她接着问,“是那沙门杀了你吗?”

“是也不是。”江慎道。

海潮扬起眉毛:“有什么说什么,别弄这些虚头巴脑的!”

江慎道:“是他杀了我,不过是我让他杀的。”

“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死了才能活,没把握梁子明是真的失忆还是在诈我,若他是装的,或者某日突然想起来,他一定会杀了我。”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会复生?”

“帛书后面写着,在秘境中只有被怪物杀死才会真的死去,”江慎道,“被同伴杀死或自戕者则会在下一个秘境复活,而杀死同伴的人会被怪物盯上。”

海潮叫他这么一说,想起沙门死时的情形,她只当是程瀚麟的照妖镜特别灵,没想到沙门本人也招怪物。

“那你是怎么让他杀你的?”

“因为他也怕梁子明记起他。”江慎道。

“怎么还有那贼秃的事?”海潮越发糊涂了,“难道他也认得阿夜?”

江慎摇了摇头:“他们并非相识,只是我告诉他,梁子明是刑部专管案卷的,又有过目不忘之能,一定曾见过他的案卷,若是哪日想起他是杀人越货的匪首,必定会将他除去。

“我告诉他我和梁子明也有过节,他助我假死,他在明我在暗,可以彼此照应,先利用梁子明解开秘境的谜题,时机一到便里应外合将他除去。”

“那你一定没告诉他杀人的会被怪物盯上。”

“自然。”江慎理所当然地道。

海潮接着问:“你怎么会变成个老阿嬷的?”

江慎道:“你记不记得,每通过一个秘境都会得到一个奖励。这次的奖励在我身上。”

“它是什么?”

“一张嘴,”江慎道,“吃掉某个人,你就能幻化成他的样子。我原本在六层。”

海潮头皮直发麻,所以六层那间院子的主人,原来就是江慎。

江慎道:“好了,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全告诉你了,你可以杀我了。”

海潮蹙眉,她明明还有很多事没问清楚:“谁说我要杀你,我要等阿夜来了仔仔细细盘问你,然后送你去见官!”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海潮……”

她不由自主地转头,持刀的手也略微松了松。

说时迟那时快,江慎趁她不备,忽然从腰间拔出一物便向她刺来。

海潮本能地将刀送出,只听“哧”一声响,她急忙回头,只见大片的鲜血从江慎脖颈间飞了出来,像一片鲜红的帷幕。

隔着这片帷幕,她看见江慎露出个轻松的笑容,仿佛刹那间卸下了一切重担。

有什么从他手中“嗵”地掉落在地上,海潮低头一看,原来他手中的并非什么利器,只是一把折扇。

第262章 渔村 我可不要他

海潮浑身的血液几乎逆流, 他在诈她!他是故意引她杀了他,这样到下个秘境他又会复活,而她则会被秘境里的妖怪盯上,到时候他们应付妖怪还来不及, 防备和对付他就更难了。

打从一开始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他又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她呢?

不对, 他告诉她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海潮心里一团乱麻, 一时间不知道什么该信, 什么不该信了。

就在这时, 江慎的眼珠里映出了熟悉的身影。

他的眼神陡然一变,得意的笑容也扭曲、凝固,犹如一张惊恐的鬼面。

他忽然猛地抓住海潮的胳膊, 力道极大, 全然不似个将死之人。

海潮正要将他手指掰开, 江慎瞪着眼珠死死地盯着她:“永宁坊崇福寺佛堂, 东数第十一尊罗汉下……我……”

他看向梁夜,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卸下了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

他看着他们,如同已经跨过长河, 站在彼岸的人, 带着些许松快,些许同情, 看着仍在水中挣扎的人。

随着那一口气吐出,抓住海潮胳膊的手指也松开、垂落。

海潮回过头,一身白衣的梁夜好端端地站在她身后, 身上没有伤,只是脸色越发苍白,白得几乎透明,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明亮的晨曦中。

他张开双臂,海潮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心口,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

梁夜感到怀中的身体不住地颤动,温热的泪水像场无声的雨,将他的衣襟打得湿透。

他抬手轻轻摸着她的后脑勺:“对不住,又叫你担惊受怕。”

“这又不能怪你。”海潮瓮声瓮气地道,吸了吸鼻子,松开他,转过身,看向江慎的尸首。

“那老妪原来是江慎假扮的。”她将江慎假死、偷藏帛书最后部分的事告诉了梁夜。

梁夜却没什么惊讶之色。

海潮想起他每次回到窟庙都会去检查江慎的尸首:“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江慎是假死?”

梁夜点了点头。

海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梁夜沉吟片刻道:“最先让我起疑的是那卷帛书。有一部分被人割断了,且断口很新。但起初我怀疑的是程玉书,因为只有能看懂鸟篆文的人才会这么做。

“我观察了他两个秘境,才大致确定不是他。”

海潮不禁意外,她知道梁夜不会轻易相信人,但没想到他怀疑了程瀚麟这么久。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江慎有问题的?”

“第一晚在窟庙,他不动声色地试探我是否真的失忆时,我便怀疑他的身份不像他自称的那么简单,不过他随后便死了。”

“所以你就打消了怀疑?”海潮道。

“恰恰相反,他死得太蹊跷。”

“怎么说?”

“从伤口很容易看出不是自戕,那沙门与他一同守夜,僧袍上又有血迹。”

“这不明显是他杀的么?”

“就是太明目张胆了,所以可疑,”梁夜看见她露出困惑的神色,接着解释道,“当时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秘境,谁也不知道会遇到怎样的危险,最好的办法是通力协作、相互仰仗,这时候杀人,失信于陌生同伴是很危险的,所有人都会防备他,没有人会与他合作。甚至可能有人为了自保除掉他以绝后患。所以他必须有个不得不杀江慎的理由。”

“因为那沙门是逃犯,被江慎认出来了?”海潮蹙眉道。

“若你是江慎,认出了沙门的身份,你会怎么做?你可会让沙门察觉?”

海潮:“当然不会,我会假装不认识他,偷偷告诉其他人。”

她想了想:“那如果沙门也认识江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生怕他说出他是逃犯,悄悄灭口呢?”

梁夜摇了摇头:“当时轮班值夜,是江慎自己提出和那沙门一班的。若他真的只是个屡试不第,弃文从商的普通人,见到贼匪必定避之唯恐不及。

“此外,沙门杀人的手段也不合常理。他若是真想灭口,可以将江慎引到窟庙外,推下山崖,来个死不见尸。或趁他不备将他绞杀后抛尸。在窟庙里用刀割喉,弄得满地鲜血,是下下策。事出反常,必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他顿了顿:“必须让祭刀沾上他的血的理由。”

海潮恍然大悟:“是为了仪式!江慎要进秘境,就要把他的血也洒在玉石心上……”

梁夜颔首。

“你那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吗?”

梁夜笑了笑:“我也不能未卜先知猜到江慎死而复生,只是感觉有人隐藏在我们周围,时隐时现,并不能确定那是江慎,还是另有其人。”

海潮冥思苦想,却想不出有这样一个人。

梁夜道:“你还记不记得,第一个秘境里有个与我们同一日抵达苏府,住在西厢的洞玄观道人……”

海潮经他一提,蓦地睁大眼睛:“想起来了!是那个后来被人发现死在城郊,被割断喉咙的……说是遇上贼匪被害的,那原来是江慎吗?”

“很有可能,为了避开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离开苏府,然后自杀。”

“那第二个秘境呢?”海潮思忖道,“茧女村里好像没什么可疑的人。”

“茧女村周围便是群山,他很可能一入秘境便躲了起来,或者故技重施,”梁夜道,“我们不会特地去搜寻,也就没有见到他。”

海潮一边回想一边道:“接着是皇宫那个秘境……他也悄悄躲起来了吗?”

“不,我们见过他,”梁夜道,“他应该就是那个死在北海池里,用刀划烂脸,被池鱼啃得面目全非的林宦官。”

“林公公?宋贵妃的相好林公公?”海潮吃惊地张大了嘴。

“是,玉像蛊惑杀死的都是女子,且与像灵有关联,只有那宦官是例外。我想他进入秘境后便看见了宋贵妃的尸首,从她的死法中得到启发,偷偷潜到花园中,划花自己的脸后投入池中割喉自尽,为的便是不让我们认出他的真正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第四个秘境里,他是那一开始便死在山沟里的孤儿林三郎;第五个秘境中他并未出现,我们一开始进入秘境时是在城外的客舍,他要躲开我们很容易。”

第六个秘境,也就是贯月槎上接近她的老妪。

海潮看着江慎的尸首,不禁感叹,他为了躲开梁夜,不惜一次次地自尽,真是费尽了苦心。

他就这么怕他吗?

梁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他可曾告诉你自己究竟是何人?与我有何渊源?”

海潮心脏重重地跳起来,血液涌到头顶,像海浪一样在耳边鼓噪。

她有些头晕,咬了一下嘴唇:“他说……他也像那贼秃一样杀过人,是个死囚,听程玉书说你是刑部的,担心你认出他来,又想靠你过关,于是就找那贼秃勾当。前几日眼看着只剩下最后一个秘境,生怕之后没机会动手,就趁着你是蛇的时候动手了。”

梁夜侧头看着她。

海潮迎着他的目光:“可惜他太狡猾了,还没等我问出他的名字就故意引我杀了他,下个秘境不知他又会变成什么人,妖怪也会盯上我,可有得头疼了……”

“都怪我不曾早些告诉你。”

“你也只是怀疑,谁能想到死人还能复活呢,不说这些了,”海潮扯开话题,“不知道陆姊姊和程玉书他们怎么样了。”

“秘境中已没有危险,他们有分寸,不必担心。”梁夜道。

海潮点点头:“有陆姊姊在,应该没事。”

她瞥了眼江慎的尸首:“天快大亮了,一会儿村里人要出海了,我得尽快把他弄走。”

往外就是汪洋大海,只要驾着船往海中央一抛,神不知鬼不觉。

梁夜道:“我同你一起去。”

海潮忙摆手:“不用,你脸色那么差,赶紧回去睡一觉。”

不等他反驳,她又道:“你别忘了今晚还要请全村的人来吃酒,酒席还没办妥呢,三叔他们晌午就要宰羊宰鸡,你睡一觉便起来同我们一起整治。”

她又半开玩笑地加上一句:“看你这脸都白得像纸了,我可不要他们说我嫁了个病秧子。”

梁夜知道拗不过她,便不再多言,只是和她一起把江慎的尸首抬上小船,解开了系船的缆绳,将船推向浅水中。

海潮登上船,拿起篙,转头看着他,笑着挥手:“快去吧,抓紧睡个饱觉,我去去就回。”

梁夜嘴上道好,但还是站在岸边目送她,直到小船只剩个小小的影子,这才转身向小屋走去。

海潮用力撑了会儿船,小船渐渐驶向水中央,四望都是茫茫的海面,沙滩和白骨壤都远得看不见了,她这才把江慎的尸首推进了海里。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船上随着海浪飘了一会儿,从心口摸出一个银光闪闪的雕花香囊,理了理香囊下的流苏,然后用力朝着海中抛了出去。

香囊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扑通”落入水中,瞬间就被海浪吞没了。

第263章 渔村 第七个秘境

海潮驾着船回到岸边, 天光已经大亮。她正将船拴在岸边的树上,忽听背后传来“沙沙”的声响。

她回头一看,是阿谷拖着渔网从远处走过来。

她向他挥了挥手:“阿谷——”

阿谷放下渔网,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今天不是要做新娘子了么?怎么还出海?”

他看了眼湿漉漉的渔船:“是刚回来?”

“醒得早, 随便转转, 没网到什么, ”海潮生怕他多问, 飞飞快地打好了结, 将麻绳用力一拽,便急着走,“我先走了, 今天浪有点急, 你出去小心, 早些回来。”

“小海潮, ”阿谷在背后叫住她, “别急着走。”

海潮只得停住脚步:“怎么了?”

阿谷有些欲言又止。

海潮心慢慢往下沉:“有话就说吧。”

阿谷摸了摸后脑勺,砸了一下嘴:“我就直说了,成婚的事,你要不要再想想?”

“我早就想清楚了, ”海潮道,“上回不是说过了嘛。”

“我知道, ”阿谷皱着眉头, “我思量来思量去,心里总是不安稳……你说他一个探花郎, 好好在京城当着官,怎么突然就跑回来了……”

海潮低下头,看着白色的海浪爬上沙滩, 吞没她的脚背:“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阿谷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想,他是不是在京城犯了什么事,跑回来躲难来了?”

海潮抬起头笑了笑:“真是那样也没什么,等成了婚我们就去廉州城,一定不给村里招祸。”

阿谷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说的什么话,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海潮看见他眼眶红起来,心里一阵内疚:“对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说别的,当年全村人的命都是你阿耶阿娘救的,我们怎么也得看顾好你。我就是总觉得这事蹊跷,昨晚碰上沙婆婆,又说了些怪话,我这心里有些毛毛的……要不然你再等等,成婚也不急在这几天……”

“沙婆婆是糊涂了,你怎么还把她的话当真,”海潮“扑哧”一笑,并不问沙婆婆说了什么,“放心吧,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不管出什么事我都和他一起扛着。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开开心心来吃喜酒。”

“你是铁了心了?”阿谷无可奈何,“谁来劝都没用?”

“嗯,”海潮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谁来劝都没用。”

阿谷的肩膀耷拉下来,揩了把脸,露出笑容,眼里却是挥之不去的担忧:“好,你打小主意就正,要是有什么事别藏着掖着,来找阿兄说。”

顿了顿:“那小子要是再敢欺负你……”

“不会的不会的,”海潮连忙说,“他对我可好了,只有我欺负他的。”

阿谷笑着摇着头,嘟囔了句什么,转身走到岸边捡起渔网,往船上拖去。

耽搁了一会儿,海潮回到小屋时日头已经升过了屋檐。

她推开门走进去,发现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脚,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铺在床上的喜服,似是在出神。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神情仍旧有些恍惚。

许是睡了一觉的缘故,他的脸没那么苍白了,两颊甚至有了些许血色。

海潮冲他笑了笑:“我回来了。你睡着了吗?”

梁夜眼神清明了些,脸上有了笑影,站起身将她圈在怀里:“嗯,睡得很好,才起不久。”

“怎么不多睡会儿。”海潮走过去。

梁夜握住她的手指,蹙了蹙眉:“怎么这么冷。”说着便将她两只手都拢在怀中,细细地搓揉,又低头细看她的眼睛。

海潮转过头去,若无其事道:“眼睛是不是有点肿?刚才进了沙,揉出来的。”

“下回别揉,揉坏眼睛。”梁夜道。

“下回你帮我吹出来,”海潮说着从他怀里挣出来,“我洗把脸换身衣裳,我们去你阿娘还有我阿耶阿娘坟上。”

梁夜的目光一黯,仿佛忽然被云翳笼罩。

海潮知道他是想起了梁娘子,将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要成婚了,总得告诉他们一声。”

“嗯,”梁夜应了一声,随即又唤她,“海潮……”

海潮立刻抬起眼皮,警觉道:“怎么了?”

“我们的婚事,是不是太急了?”

海潮盯着他的眼睛:“怎么,莫不是你要反悔?”

“自然不是,”梁夜垂眸,看了看床上那身无纹无绣,称不上喜服的“喜服”,“只是太过委屈你。”

“我要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做什么,你送了我那么好的匕首和刀鞘还不够吗?”

“不够,”梁夜毫不犹豫道,“何况我……”

海潮没等他说完,打断他:“别何况何况了,我饿了,你快去煮粥,对了,还要去罗三叔那儿看看女酒挖出来没有,要是有就打二两来,让他们先尝尝我们的喜酒。”

“好。”梁夜在她红红的眼皮上轻吻了一下,便去厨下忙活了。

坟地离村子约莫一里路。

虽是仲春,太阳当头晒着也有些热了。

坟在面海的山坡上,是阿耶阿娘在世时就选定的,在一棵好几人合抱的大榕树下。

枝叶交错纵横,像间屋子似地遮蔽了天光。

阿娘生怕梁娘子孤苦寂寞,也将她葬在树下,到了地下也好做邻居。

爬到山顶时,海潮忽然有些头晕,险些没站稳叫盘根错节的榕树根绊了一跤,幸好梁夜及时扶住了她。

海潮抬起头便对上一双担忧的眼睛。

“我没事,”她冲他笑笑,就地坐在树根上,“刚才爬得急了。”

梁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装着祭品香烛的篮子放在一旁,垂下眼帘,默默从怀里取出干净的巾帕给她擦汗。

海潮拿过帕子,吸了吸鼻子:“附近的指甲花好像开了,你去摘些来吧。”

梁娘子很喜欢指甲花的香气,每年指甲花开的时节,海潮若是上山都会摘一些带给她,她会把一些晒干了制成香囊佩在身上,剩下的和桂树枝叶一起插在小陶罐里。

那些山野间常见的花叶,插在破损、缺口的粗陋陶罐里,经她这么一摆弄,就好看得可以画进画里了。

海潮缓了缓,便走到三个长辈的坟堆前,开始拔上面的杂草。

她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上山来看看,清理掉一下杂草枯叶,在坟前坐一会儿,同他们说说话,尤其是在梁夜去了京城以后,每次收到他寄来的家书,她都会跑到山上来,把他信里说的趣事告诉他们。

她拔着草,想着那些书信,虽然已经叫她扔进炉膛烧了,但她每一封都看了无数遍,摩挲了无数遍,不但倒背如流,还

不多时,梁夜便摘了花回来了,除了指甲花和桂树叶之外,还有一捧红似烈焰的朱槿。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这是她最喜欢的花。

但随即,她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笑容也凝固在嘴角。

她连忙弯下腰,佯装清点篮子里的祭品。

待她再直起腰时,已经恢复如常。

她接过那捧朱槿花,用指尖拨了拨花瓣:“真好看,回去你给我编个花环,成亲的时候戴上好不好?”

“好。”梁夜道。

海潮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掐了一朵,踮起脚,簪在他发髻上,歪着头打量了会儿,连连摇头:“不好不好,不能给你簪,要不然人家说这新郎比新娘还俏。”

梁夜由着她玩,眼里蕴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她,末了将发髻上的朱槿取下,仔细地簪在她鬓边,手指轻轻拂着她的脸颊:“还是你簪着好看。”

海潮脸烧了起来,拍了他一下,嘟囔道:“我阿耶阿娘看着呢!”

两人走到墓碑前,将祭品一样样摆好,点上香烛,倒上酒。

磕了头,用干净帕子拂去墓碑上的灰,海潮站起身,将酒杯里的女酒缓缓地浇在地上,声音轻快又欢喜:“阿耶阿娘,我和小夜要成亲啦,这是你们替我埋下的女酒,你们尝尝……很香吧?你们替我们高兴吧?”

她转头看梁夜,只见他抿着唇,微微蹙眉,带着隐隐潮湿的风掀动着他的衣袖,仿佛随时要凌空飞去似的。

她的心脏一阵乱跳,赶紧扯住他的衣袖:“你也来说两句吧。”

梁夜点点头,对着二老的墓碑低首一礼,轻声道:“望叔,余婶,对不住,我没照顾好海潮,让她受委屈了……”

海潮不等他说完,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谁叫你说这个了!”

梁夜转头用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沉默下来。

林子里的虫鸟似乎都静了下来,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你该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再也不会离开我,不会害我哭。”海潮看着墓碑道。

梁夜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出声,海潮道:“算了算了,有些话也不是非得说出口,你说出来我听着也要起鸡皮疙瘩。我阿耶阿娘看着你长大的,他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拍了拍膝上的灰和枯叶碎片:“我们去拜拜你阿娘吧。”

两人磕了头,站起身,一时间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海潮想说点什么,却忽然想起偶尔瞥见的,梁娘子望向梁夜的眼神,嗓子里便像堵了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梁夜面无表情地看着墓碑,眼里空无一物,没有孺慕,也没有怨气,仿佛看着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母亲还在世时,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是用这样的目光看向彼此,区别只在偶尔母亲眼里会有压制不住的恨意泄露出些许。

海潮以为他对着母亲的墓碑也会不发一言,却不想他竟开口了。

“母亲,”他吐出这有些陌生的称呼,仿佛从喉咙里挖出两根刺,“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海潮长命百岁,从此以后无灾无难,事事顺遂。”

两人洒了酒,将指甲花分作两半,分别贡在各自母亲墓前。

梁夜提起篮子,海潮抱起大捧的朱槿花:“我们下山吧,山叔他们该来了。”

走出没几步,忽然起风了,天色也阴沉下来。

海潮转头一看,梁娘子墓前那束指甲花已经被风吹了一地。

她将朱槿花往梁夜怀里一塞:“你等等。”

“别管了。”梁夜显然也注意到了母亲墓前的花。

海潮却出奇执拗,说了声“等我”,便即转身朝梁娘子的墓前奔去。

她弯腰将散落一地的指甲花捡了起来,用刀挖了个坑,把花拢成一束,深深地插进去,覆上土拍实,这下再大的风也吹不走了。

她轻轻碰了碰墓碑,就像小时候轻轻触碰梁娘子总是冰凉的手,轻而坚定地道:“梁娘子,小夜是你带到这世上的,请你保佑他好好的,什么都好好的……”

背后响起脚步声,是梁夜朝她走过来。

她连忙揉了揉眼睛,转过身跑到他跟前,拉起他的袖子:“走吧。”

在他们身后的悬崖下,风掀起了浪头,不知疲惫地拍打着沙岸,留下一堆堆指甲花似的白色碎末。

海潮听着海浪的声音有些出神,愣怔间发现梁夜将外衫脱了下来,正往她肩上披。

“我不冷,”她忙说,“我身子骨比你好,不怕冷,你快穿上。”

梁夜不说话,只是替她披上衫子,系好了衣带。

衣裳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淡淡的清苦气瞬间将她包裹住。

海潮轻轻嗅了嗅,一股安心的暖意从心底漫上来。

她将怀里的朱槿花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天气越来越阴沉,等他们下山时已是铅云低垂,隔着很远也能听见浪涛拍打海岸的声响。

回到家,村人们已经到了。

村人们已经到了,有的在搭青油布篷子,有的在宰鸡剖鱼,连孩童也没闲着,帮着择山蔬、洗海菜、挑拣野果,将山花串成串或者编成花环。

海潮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全村人几乎都来了,唯独少了沙婆婆。

阿谷正光着膀子在木墩子前剁羊腿,瞥见两人,放下剁骨刀,洗了洗手上血水,向他们走来。

“阿谷,”海潮打了个招呼,“沙婆婆怎么没来?”

阿谷脸上有尴尬一闪而过:“她身子有些不爽利,在屋里歇着,夜里吃喜酒再来。”

“她怎么了?”海潮不禁担心起来。

“没事没事,”阿谷忙安慰她,“老毛病犯了,一大早跑出去吹了风,着凉了。”

“她那里有人照看吗?”

“李家大姊在的,新娘子就别操心了,赶紧回去歇歇,过后有你忙的。”阿谷咧开嘴露出个爽朗的笑,眼睛里却有淡淡的担忧,仿佛也被阴云密布的天空映得灰蒙蒙的。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有一声闷雷滚过。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

阿谷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似地说道:“看着要落雨啊……”

海潮明白他的暗示,抢着道:“这不是有油布篷吗?落雨也不怕。”

都是水上长大、讨生活的,谁还怕那一点雨。

“落雨是没什么,”阿谷转头看向海面,“要是风浪来了,你们今晚怎么去拜三婆婆?”

海潮一怔。

阿谷吃惊地瞪大眼睛:“你忘了?”

海潮点点头,她一心急着和小夜成亲,的确忘了这一茬。

三婆婆是疍民信奉的神明,附近的海里有块礁石,在晴好的夜晚,月光下看起来眉目宛然似个悲悯慈祥的女子,数百年来被这里的村民当作三婆婆的化身。

按照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村里的男女成亲当晚,要驾船出海拜三婆婆,得到三婆婆祝福的婚事才会长久。

成婚当晚,他们要驾船出海,去海中的小岛,在月光下一起拜过三婆婆,才算是真的成礼。

“今天拜不了就不拜了,”海潮道,“大不了下回再补上。”

阿谷正欲张口,罗三婶从他背后快步走来,在海潮头顶拍了一下:“这孩子,乱说什么!哪有这样的规矩!”

一边双手合十念叨:“孩子小不懂事乱说话,冲撞了婆婆,看在她耶娘早走的份上,婆婆莫怪……”

三婶看向梁夜:“依三婶看,你们这亲事板上钉钉的事,也不用急在这一天半天的……小夜你说是不是?”

不等梁夜答话,海潮抢着道:“三婶,他是不急,是我催着他。”

三婶恨铁不成钢地嗔了她一眼。

海潮道:“再说篷子已经搭起来了,那些羊啊鸡鸭啊都宰了,又不能久放,这亲不成也得成了。”

三婶有些为难,但还是不肯松口:“反正三婆婆是一定要拜的,不然不吉利,否则我下世里见了你阿娘她也要怪我。”

“我阿娘才不会怪三婶。”

三婶却怎么也不让步,末了实在没办法,拽住梁夜的袖子:“小夜,你是懂事的孩子,你劝劝海潮。”

阿谷揉了揉额角,插口道:“要我说,篷子都搭起来了,喜酒今晚该吃还吃,堂也先拜了,要是起大风不能出海,你们就等什么时候风停再去。”

他收起笑意:“小海潮,长辈们从小看着你们长大的,也是望着你们好……”

海潮待要再说什么,梁夜握了握她的指尖:“海潮,就这样罢,只是多等一日而已。”

海潮对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到底妥协了:“就听三婶的。”

三婶这才松了口气:“三婆婆一定会保佑你们小两口长长久久。”

她高高兴兴地揽着海潮的肩:“三婶先去杀只鸡,等会儿来帮你梳头妆扮……”

阿谷笑她:“三婶还是让阿姊来吧,你老人家动手,别把小海潮涂成了猴子屁股。”

三婶啐了他一口,笑骂着转身走了。

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海潮和梁夜,:“小年轻就是心急,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是啊,有一辈子呢,”海潮回握了一下梁夜的手,望向海天相接之处,轻声道,“天会放晴的对吧?”

不等梁夜回答,她又看向海面:“一定会的。”

梁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黑影在海浪中若隐若现,正是那人形的礁石。

“从小到大,我每次捡到好看的贝壳都会偷偷攒起来,供奉给她,后来打到的第一条鱼,采到的第一颗珠,也供奉给她。村里人大事小事都去求她,我从来不敢,就怕求多了她烦了我,碰到要紧的事再发愿就不灵了。”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

海潮抬起手握住他修长的手指,却还是死死地盯着水雾中若隐若现的礁石:“我这辈子只求过她三件事,她总要做到一件吧。”

“海潮……”

“这是她欠我的。”

她仰起脸:“所以今晚天一定会放晴的,是不是?”

梁夜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海潮露出个明媚的笑,拉着他向村民聚集的地方走去:“我们也去干活吧。”

……

不知是不是三婆婆听见了海潮的愿望,一阵急雨之后,竟然真的云破天开了。

天一放晴,挤在海潮小屋里躲雨的村民继续出去准备夜里的酒席。

海潮也想帮三婶他们一起刮鱼鳞,被她一把推了开去:“你做新娘子的裹什么乱,一身鱼腥味进洞房,也不怕你家小夜嫌弃。”

海潮皱皱鼻子:“他敢嫌弃,我就揍他!”

罗三婶“嘁”了一声:“你舍得就有鬼了,还没成亲呢,就稀罕得眼珠子似的。”

大伙都笑起来。

海潮到底面皮薄,叫他们一笑,脸飞红了一片,嘟囔了一声“我去帮阿谷斩羊腿”,飞快地跑了。

阿谷却不在,砧板前挥着砍刀的是麻子。

海潮四下里张望了一圈,才发现阿谷和梁夜正站在远离人群的沙滩上,不知在说什么话。

她向他们走了几步,又改了主意停下脚步。

等了半晌,他们总算说完了,阿谷拍了拍梁夜的肩,两人方才转身向人群走来。

海潮等了一会儿方才装作不经意地走到阿谷身边:“你刚才找小夜说什么啊?”

阿谷没好气地斜乜她一眼:“你怎么不去问他?”

海潮摸了摸手肘:“他受了委屈从来不说……”

话没说完,脑门就被弹了一下。

“还没嫁呢,胳膊肘就朝外拐了!”阿谷佯怒。

“怎么是朝外拐,怎么说小夜也比你更里啊。”

阿谷转过身不愿再搭理她。

海潮绕到砧板另一边:“你说嘛,聊了那么久到底说了什么?”

阿谷生了会儿闷气,方才道:“是他来找我的。”

“哎?”

阿谷利索地剁着羊肋,一边说道:“他问我商船什么时候启航,说成亲以后想跟着出海……”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海潮,皱起眉,放下刀,大掌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怎么了?被雷劈傻了?”

海潮回过神来:“没事,就是没想到,他没同我说过……你答应了?”

阿谷:“我没把话说死,还得托人带个信去问问船主,说到底也不是我的船。不过你们一个能打,一个能写会算,只要第一次要价别太高,总有八九成准了。”

海潮抿了抿唇:“过阵子你能不能告诉他,问过船主船上不缺人?”

阿谷扬起眉:“你不是一直想跟着船到处看看吗?难得那小子肯陪你一起去,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我又改主意了嘛,”海潮望了一眼海面,“从小到大成天在海上飘着,也想过点不一样的日子。”

阿谷狐疑地看着她:“你这么好的水性和功夫,不在船上讨生活,你难不成要给人看家护院?”

“看家护院也没什么,”海潮道,“小夜能写会算,我有力气,在郡城找个生计不难。”

“小海潮,”阿谷打量着她的脸,“你是不是有什么大事瞒着我?你别怕,犯了天大的事我们也会帮你一起想办法。”

海潮笑道:“瞎想什么!真犯了事我巴不得跟着你们的船出海呢。”

“也是。”阿谷松了一口气。

“小夜身子不太好,还有咳疾,海船动不动在海上漂几个月,我只是不想他为了我高兴委屈自己。”

“成了亲你可不能这么惯着他,”阿谷道,“男人骨子里贱得很,你越把他当回事,他越轻看你。”

“小夜才不是这种人。”

阿谷哼了一声:“今天你的好日子,我就不翻旧账了。”

他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从腰带里摸出个小布包,冷不丁地朝海潮抛去。

海潮不自觉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一摸便知是银子。

她正要扔回去,阿谷扬起刀瞪了她一眼:“收着!”

“可这也太多了,”海潮道,“我心领了,你海上漂一年趁多少银子啊,攒起来早点给我娶个嫂子吧!”

阿谷嗤笑了一声:“你一穷二白的还操心起我来了。你们成了亲眼前就是生养孩子,费钱的地方多的是,难道真要你给人看家护院养孩子?”

海潮知道推辞不得,将银子收了下来。

阿谷这才咧开嘴笑了:“这还差不多。”

海潮挽起袖子:“不能白拿阿谷哥的银子,我来帮你斩肉。”

“去去去!”阿谷挥手赶她,“赶紧回屋收拾收拾,马上要做新娘子的人了。”

恰好这时候罗三婶已经将鱼杀好了,洗净了手,用胰子搓去腥味,和女人们簇拥着海潮回屋妆扮。

疍家女子没那么讲究,出海也不用涂脂抹粉,不过成亲不比别的事,村里的阿姊阿妹将珍珠和干茉莉花捣碎研细了当作香粉,七手八脚地抹在她脸上,又用苏木和脂膏做成的胭脂染把她脸颊染得红彤彤一片。

画完了脸,罗三婶便替她梳头,她是编发盘头的好手,一双手因为长年劳作粗糙通红、骨节肿大,但丝毫不影响它们的灵巧。

她将海潮的头发编成发辫,时不时穿上一颗打了孔的小珍珠,或者朱红粉红的珊瑚,再把发辫盘成发髻,最后簪上几朵朱槿。

海潮拿出她准备好的“婚服”,罗三婶忍不住嘟囔:“这孩子也太潦草,这衣裳也太素了,早点说,三婶替你绣几道花边也好。”

海潮将孩子们串的耶悉茗花环戴在颈上和手腕上:“这不就不素了吗?”

罗三婶无奈地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个小布包,层层叠叠地展开,却是只细细的素银条手钏,上面嵌了颗红得像血滴一样的珊瑚珠。

海潮明白过来,连忙推拒:“这是小妹的嫁妆,我怎么好拿!再说我也不爱戴这些……”

三婶二话板起脸,二话不说把手钏套在她腕上:“小妹成亲还早,可以再打,三婶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你要是不拿着就是嫌轻嫌小。”

说着说着红了眼眶:“你阿娘走的时候托我多照顾你们两个孩子,可这些年……”

海潮忙环住她的腰:“三婶说什么呢,这些年你们没少帮衬,我和小夜多亏了你们。”

三婶婶抹抹眼睛,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像昨天还是个光着脚满地跑的小丫头呢,一眨眼怎么就要嫁人了,要是你阿娘和阿耶能亲眼看着你出嫁,不知该有多高兴。”

“他们一定在天上看着呢。”海潮轻声道。

罗小妹用袖子帮母亲擦着眼睛:“海潮姊姊大喜的日子,阿娘可不能红眼睛。”

罗三婶羞惭地笑起来:“我这老的倒不如一个小孩懂事。”

众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红日已经向海面沉去,晚霞将水面染得金赤一片,仿佛要燃烧起来。

吉时快到的时候,村里的年轻男子拥着梁夜到门外催起来:“新妇子,催出来!”

小童们跟着凑热闹,一排小脑袋挤在窗下:“新妇子,催出来!”

最小的娃娃才三岁,趴在阿兄背上吃着手指,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嚷嚷。

海潮起身拿着篮子分喜饼给他们吃,接着便要往门外走,罗三婶一把拉住她,按着她坐回去:“哪有新妇子急着出门子的!”

袁家阿姊笑道:“新婿是探花郎,咱们也学学县城里那些高门大户,叫他作个十七八首催妆诗!”

又有人道:“十七八首是瞧不起探花郎么?少说得七八十首!”

“不好不好,”有人怪声怪气地反驳,“你道写诗是打鱼呢,一网下去就是一大兜?诗得一首一首写,等七八十首写完,天都要亮了,不得急死我们海潮?”

“这话在理,照我看,写两首诗意思意思就是了,还是按我们的规矩来,吃酒!”

海潮急道:“叫他写诗就算了,吃酒不行的……”

众人纷纷起哄:“哟哟哟,这还没嫁呢,已经心疼得要不得了!”

“可不是,要不说我们小海潮从小会疼人呢……”

“我们海潮又能干,又生得俏,还这么知冷知热的,天上地下也找不到,探花郎前世修来的好福气哟……”

海潮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臊得满面通红,毫无招架之力,索性捂起耳朵:“随你们怎么折腾他去吧,我不管了!”

外面催新妇的喊声更响了,有人开始捶门起哄:“再不开门,我们可要把这门拆咯……”

罗三婶认出是自家儿子的声音,捋起袖子打开门闩,横在门口:“我看你小子是皮痒了!”

门一开,海潮便不由自主地向门口看去,一大群人中,梁夜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目光微微波动,仿佛晨曦中地海面,一身红衣衬得他越发丰神如玉。

女人们一拥而上堵住门口,把海潮挡得严严实实:“想接走新妇子,过了我们这关再说!”

一阵闹腾,梁夜一口气作了十首催妆诗,又喝了两大碗酒,正要接过第三碗的时候,海潮终于忍不住冲过去握住碗沿:“他不能再喝了,我来吧!”

梁夜低声道:“无碍的,这点酒不会醉。”

说着托起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把酒喝了下去。

梁夜的酒量不算多好,三大碗女酒下去,玉白的脸上便飞起了红晕,从颧骨到眼尾像被晚霞染红了一般。

众人纷纷拍手:“新妇子喂的酒就是甜,看我们探花郎,甜得像吃了蜜似的。”

有人起哄:“再来一碗!”

海潮脸色顿时一变,立刻有人笑:“你们差不多行了,瞧把我们海潮急得!”

“就是,别再难为新婿了,我看新妇子都快掉眼泪了!”

海潮想辩解,一抬头便撞进了梁夜温柔的眼波里,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罗三婶看不下去:“女大不中留,罢了罢了,出门子吧!”

众人笑着将一对新人拥出门外。

远处太阳已经沉入海中,天边还残留着浅粉淡紫的余晖,新涂了桐油,装满鲜花扎着彩绸的喜船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青布篷子四周已经点起了篝火,家家户户都搬了家里的条案、兀子来,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就连盘碗也是全村凑的,没有一个重样。

火上吊着大镬子,里面翻滚着热腾腾的炖鸡炖鸭,炙鱼烤羊的香气弥漫在沙滩上,引得村里几只看家的狗子绕着锅边直转悠。

海潮和梁夜进了青庐,村人们也纷纷找地方坐了下来。

青布篷子不够大,他们坐得挨挨挤挤,可所有人都是一脸喜色,丝毫都不在意。

海潮环顾四周,在角落里看见了沙婆婆,老人紧抿着唇,垂着嘴角,蹙眉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好像起雾的海面。

那目光让她有些不安,无端让她想起遇到风浪那一晚她说的话。

她怎么知道她出海会遇上风浪?又怎么知道小夜会回来?

海潮心里一动,难道她早就看到了这一天?

她不自觉地转头看向梁夜,发现他正茫然地望着前方,眼神涣散,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细密的汗。

海潮轻轻碰了碰他手背,小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梁夜却似连她说话也听不见,越发失魂落魄,连身子都颤抖起来,甚至能听见他齿关颤栗的声响。

海潮连忙握住他的胳膊用力晃了晃:“小夜!”

梁夜忽然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双臂紧紧将她箍住,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海潮叫他勒得骨头生疼,却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片刻,梁夜方才如梦初醒地松开她,手臂垂落下来。

“小夜,你别吓我……”海潮抬手抚他的脸颊,只觉他脸上烫得吓人。

梁夜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脉搏上,仿佛在感觉她的心跳。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好半晌才聚起来,眼底有什么泛起。

就在这时,罗三婶催促道:“海潮,小夜,该行大礼了。”

海潮牵起他的手,他的手指仍在颤抖,手心一片湿凉。

她不自觉地握紧:“走吧,小夜。”

梁夜却未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海潮,等等……”

海潮仰头看着她,嘴唇颤抖:“有什么事等拜了堂再说好吗?”

梁夜没说话,双脚却仍钉在原地。

两人僵持着,周围人也察觉出不对劲来,原本嘈杂的篷子里静了下来。连满地乱跑的小童都感觉到气氛异样,眨着困惑的眼睛,巴巴地望着身边的大人。

“海潮,”梁夜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尽是苦涩,“我不能……”

“不能喝酒不早说!”阿谷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用力一掌拍在他后背上,“行了大礼快去歇歇。”

又朝那些年轻人道:“今晚谁也不许逼他们吃酒,误了小两口的大事,看我不收拾你们!”

梁夜看着海潮逐渐湿润的眼睛,垂下眼帘,向阿谷道:“怪我自己量浅还不自知。”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海潮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逃走。

好在他没再说什么,与她携手走到主持婚礼的耆老前。

老人含笑看着两人,连声夸赞:“真像是一对玉人,往后你们小两口要好好过日子,可不能闹别扭。”

海潮应了一声“好”,看向梁夜,即便是在暖融融的火光映照下,也看得出他的脸褪尽了血色。

梁夜道了一声“谨遵教诲”。

答谢过耆老,两人便相对而立,躬身行交拜礼。

一拜,再拜,三拜。

“礼成——”老人中气十足地宣布。

阿谷走过来,警惕地看了眼梁夜:“醉了就让海潮扶你回屋歇歇去,这里我替你们招呼着。”

梁夜眼神清明,看不出丝毫的醉意,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他摇了摇头:“无妨。”

说罢便去招呼宾客落座,拍开酒坛的封泥,挨个给客人们斟酒。

众人见新郎恢复如常,心里的石头落地,纷纷挨挨挤挤地坐下来。

一盆盆的鸡鸭鱼肉、鲜果时蔬端上来,欢声笑语顷刻间随着酒香和肉香弥漫开来。

酒过数巡,村人们酒足饭饱,有些醺醺然,纷纷起身载歌载舞。

孩子们更是早就坐不住了,成群结队地跑到青庐外,绕着篝火窜来窜去。

海潮和梁夜忙完了,坐在案前,面前满案的菜肴几乎没动过,肉汤放冷了,结了层油花。

两个孩子手挽着手走到他们身边,男童六七岁,女童才三四岁,海潮认出一个是罗家大姊的儿子小松,另一个是隔壁李家的幺女茉茉。

小女童含着根手指,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们面前装果子和干果的盘子。

“想吃么?”海潮笑着拿起盘子,递到他们面前,“自己抓吧。”

女童抓了一把,先往那男孩手里塞:“小松吃。”

男童羞红了脸,把她的手往回推:“你自己吃,我不爱吃甜的。”

“都有都有,多拿些,不打紧的。”海潮道。

两人又抓了一些,女童啃着蜜煎,小声问:“海潮姊姊,你的小娃娃呢?”

海潮一怔,她从前也曾懵懂地憧憬过和梁夜生儿育女,可眼下哪里还想得到这些。

“我没有小娃娃。”

女童显然不信,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在找她身上有没有藏小娃娃的地方:“阿娘说做了新娘子就有小娃娃了。”

海潮失笑,瞥了眼梁夜,只见他低垂着眼睫,只是沉默着。

她的笑容也消失在嘴角。

她把剩下的果子分作两半塞进他们袖兜里,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去玩吧。”

两个孩子挽着手走了,海潮望着他们的背影,依稀听见女童说:“海潮姊姊做新娘子真好看,我也想做新娘子。”

男孩道:“小孩不能做新娘子。”

“我就要,我就要!”

“好吧,你做吧……”

“你做新郎官。”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要成亲,我要像阿谷哥哥一样坐海船到处玩。”

“你不当,我就不理你!当不当?”

“好吧……”

海潮托着腮看着他们走远:“真好啊。”

“嗯,”梁夜轻轻道,将一碟浇了蜜的粟米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垫垫肚子,一晚上都没吃什么。”

海潮没什么胃口,不过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吃了,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围的热闹。

不知不觉月亮升到了头顶,到了登花船的时候。

村人们纷纷起身,举着松明、灯笼,将他们送到海边。

阿谷解开系船的麻绳,将竹篙交到梁夜手上,又看了眼海潮:“撑船小心,早去早回。”

海面平静,月光下的海水像夜色一样浓稠。

竹篙一下又一下地破开水面,小船缓缓地向海中央驶去。

海潮坐在船上,看着海岸渐渐退后,向他们挥手的人影越来越小,直到只剩下黑压压的海岸线和星星点点的火光。

再后来,连火光也看不见了,四周只有一望无际,浓墨般稠密的海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竹篙一下一下破开水面的单调声响。

这样过了很久,三婆婆礁早就该到了,可四周的海面上根本没有礁石的影子。

梁夜将竹篙抽离水面,横放在船上,在海潮对面坐了下来,伸手将她的手拢在手心:“海潮……”

海潮望向茫茫的水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夜雾,月亮也蒙上了层轻纱,朦朦胧胧的,像是梦见的一样。

“有点冷了,该带床被子上船的。”她故作轻松地道。

“海潮……”他又唤了一声。

海潮抄起竹篙“腾”地站起身,小船因为她的动静剧烈摇晃起来。

“你好几年没撑过船,难怪这么久还没到,还是看我的吧。”

她用力地划动着竹篙,船头破开水面向前驶去,可前方地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他们包围。

别说是远方地礁石,连近在咫尺的面容也被雾模糊了,看不真切。

“海潮,”梁夜用力抿了抿唇,起身来拉她的手,“你听我说。”

海潮甩开他的手:“有什么话等我们到了再说!再不快点天就亮了!”

“不会到了。”梁夜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带着血肉的尖刺。

她几乎能闻见那些字里的血腥味,他又残忍地扎进她心里。

“怎么不会到,我说行就行!”海潮用尽全力划了几下,可是力气使得不对,小船在水中打起旋来。

海潮赌气似地又划了几下,忽然一咬牙将篙一扔。

她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地力气,双腿发软,连站也站不住了。

她背对着梁夜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膝头,无声地抽泣起来。

梁夜在她身后跪下,从背后抱住她,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耳际,那么鲜活,那么温热。

他的胸膛贴在她后背上,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你知道了罢?”梁夜一动不动地紧紧抱着她。

海潮将头埋得更低:“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什么也别说。”

“海潮,海潮……”梁夜唤了两声,声音低得让人疑心只是海风在呜咽,“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改了主意不去长安,急着回家,你怕我得知自己已经……”

海潮转过身堵住他的嘴,不让他把那个字说出口。

“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心中像是关着只愤怒的野兽,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顶得她鲜血淋漓,她只能咬他的唇来发泄怒火。

腥甜的血和着咸涩的眼泪一起涌入她口中。

“看,”她松开他,用手蹭了蹭他伤口上的血,提起一旁的油灯照着给他看,“这是你的血,你会流血。”

她又抓着他的手用力按到他心口:“你的心在跳,你看看啊!明明在跳!”

梁夜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海潮,我全想起来了,长安的事……我已经死在长安了。”

海潮咬住嘴唇,用力将眼中涌出的泪屏住,仿佛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他说的话就不是真的,一切就只是个噩梦。

“那又怎么样?我们不是都一样么?”海潮道,“我遇上了风浪,程玉书遇上了沙暴,陆姊姊也是……我们都是出了事才会到西洲的,老天给了我们再活一次的机会,我们都会活着出去的。”

“我和你们不一样,”梁夜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魂灯只有四盏。”

“那又怎么样!”海潮怒道,可是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梁夜看她的神情便知不必再说下去了。

化名“江慎”的林鹤年还活着,魂灯却只有四盏,因为他们四人中有一个早就死了。

答案那么简单,简单到了荒谬的地步。

“没关系的……”海潮用力抱住他,将耳朵贴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脏有力的搏动。

她还记得刚见到他时,他的手是冰凉的,脸色也白得吓人,可现在不是好多了么?

西洲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有神仙有妖怪,就算是死人活过来又有什么稀罕的?

对了,碧琉璃不是也进了西洲么?他不是也没有魂灯?后面的帛书已经被江慎毁了,谁知道完整的规则是什么?

她忽然自心底生出无限的希望,仰起脸看着他:“一定可以的,还有最后一个秘境,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带你一起回来!”

既然多年以前她能在海边找到他,把他带回来,这回一定也可以把他带回人世。

梁夜垂下眼帘,久久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地刻进心里。

海潮不安起来:“你不信我?”

梁夜吻了吻她的额头,再是鼻尖:“我永远都信你……”

可是,海潮知道总是有可是的。

梁夜从怀里取出一物,拉起海潮的手。

海潮已经知道那是什么,紧紧攥住手不愿松开,使劲摇头:“不要,我不要……”

梁夜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摩挲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吻着她的指节,温热的眼泪淌入她指缝间。

“你不能这样,”海潮将手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手心,“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天快亮了,”梁夜道,“再拖下去陆娘子和程玉书都会出事。”

海潮仍是咬着牙关,可手指却不觉松了。

梁夜将她的手摊开,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放到她手心,再将她的手指合拢。

海潮感觉到手心起伏的海水纹,不用看便知那正是她不久前用力扔进海里的银香囊。

梁夜将她圈在怀里,吻着她的头发:“这是我用第一笔俸金,加上给人抄书、作诗攒的钱找工匠打的,上面的纹样是我自己学着錾的,一直想亲手交给你。”

海潮用力攥着手,银香囊在她手中微微发烫,逐渐变得光滑。

辉光从指缝间溢出来,仿佛她握着的是枚小小的月亮。

可是她的世界却沉进了无边的黑暗。

没有第七个秘境了。

每个秘境结束后他们来到的地方,就是第七个秘境,他们在这里过了一天、两天、三天……海天之际已经亮起了第七天的曙光。

他们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西洲。

梁夜望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我就是困住你的怪物。”

“你让我留下吧,”海潮抽噎着,“这不是你的执念吗?你难道不想和我成亲,和我过一辈子?我不管真的假的,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梁夜摇了摇头。

他的执念从来不是把她留下来。

起初只是想再看她一眼,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可人总是贪心的,看了一眼,便希图再看一眼。

就这样把她困了这么久。

梁夜拨开她被眼泪濡湿的鬓发:“对不起,海潮,对不起。”

“谁不要听你说这些!一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你那么聪明,再想想办法啊……”

梁夜不忍看她的眼睛,只是将她拥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尾,轻得像一声声叹息,不断向小船往前送去。

浓雾里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海岸和熟悉的白骨壤。

梁夜松开她,轻声道:“海潮,该回家了。”

他说着便往后退去。

海潮一个晃神,船上只剩下她了。

小船向岸边飘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水里望着她。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在他的周身,阴阳的界限分明地切割着他们的世界。

海潮看着熟悉的海,这片海养育了她,也吞噬了她的父母,现在连小夜也要被它留下了。

她还有家么?

她究竟有什么罪孽?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她?

“是谁害的你?”她的仇恨、愤懑、不平,需要一个出口。

“无人害我,只是场意外。”梁夜道。

“不可能!你寄退婚书给我,就是因为知道有人要害你,怕牵连我,”海潮大声道,“告诉我,到底是谁害了你!”

她不自觉地握住刀柄,仿佛要立即将那些人碎尸万段。

可梁夜仍旧什么也不说:“忘了这些事,好好活下去,坐着海船去扶南,去波斯……”

船越来越远,只有他还在原地。

海潮忽然一咬牙,猛地跳下船扎进海里,奋力地向他游去:“小夜,小夜!”

可不管她怎么游,海浪仍旧无情地将她往岸边推,一扇火焰门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

眼前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海潮在水里挣扎着,不断抹去脸上的海水和泪水,想要将他看清楚。

可无论她怎么睁大眼睛,终究是看不见了。

一个浪头打来,将她送进了火焰门。

……

海潮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沉沉地盖在她眼睛上。

“海潮,海潮……”

耳边依稀有人在轻声唤她,是个熟悉又温柔的女声。

她迷迷糊糊地回想了一阵,蓦地想起那是陆琬璎的声音。

她喜出望外,用力睁开眼睛,细瘦的人影出现在她眼前。

虽然看不清脸,但她能认出来,果然是陆姊姊!

既然能见到陆姊姊,那这就是第七个秘境了!

这才是第七个秘境,她一定可以带小夜出去。

海潮想开口说话,可张开嘴才发现喉咙干得冒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别乱动,你眼下气虚体弱,要好生将养。”陆琬璎轻轻按着她的肩头,柔声说着,一边站起身,端了个小碗过来,用勺子舀了少许温水濡她的嘴唇。

海潮一点点吞咽,喉咙里的干渴渐渐好了些。

“陆姊姊,”她抓住她的衣袖,“小夜呢?”

陆琬璎放下碗,抬手捂住嘴,别过脸去。

海潮看见她双肩轻轻颤抖,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但她连忙压了下去,看了眼白纱床帐和雕花的床柱,都是她从没见过的,这不是秘境又能是哪里?

“我们是在第七个秘境里对吧?”她又牵了牵陆琬璎的袖子。

陆琬璎轻轻摇了摇头:“海潮,这里不是秘境,是廉州刺史府,你在海上出了事,被海浪冲到岸边后就一直昏睡不醒,杜刺史得知后便将你接了来……你已经睡了月余了……”

“你骗人,”海潮道,“你不是陆姊姊,是假扮的吧?这一定是秘境,我要去找小夜……”

她说着便要起身,可一动才发现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胳膊软得像是面捏的,连将自己支撑起来都做不到。

陆琬璎俯身抱住她,哽咽着道:“海潮,我真的没骗你……”

“我不信,如果不是秘境,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琬璎泣不成声:“我从西洲回来之后,就从家里逃到了金陵外祖家,然后就来这里找你了,前几日才到的。”

“不可能的,”海潮越过她的肩膀怔怔地望着帐顶,喃喃地重复着,“我不信,不可能的……”

“海潮,”陆琬璎泣不成声,“你伤心就哭出来罢……”

海潮沉默下来,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声问道:“是哪天?”

陆琬璎一怔。

“小夜是哪天出事的?”

陆琬璎轻声道:“三月十六。”

海潮嘴角动了动,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三月二十二,是他们进西洲的日子。

她烧了他的书信、衣裳、物件。

原来那天是他的头七啊。

第264章 刺史府 这就是梁夜

海潮面朝着床里, 久久不发一言,久到陆琬璎几乎以为她是睡着了,想要替她将衾被掖好,方才听见她低低地唤了一声“陆姊姊”, 那声音竟然是兴奋的。

陆琬璎心尖剧烈地一颤, 小心翼翼地问道:“海潮, 怎么了?”

海潮转过身, 双眼亮得吓人, 似有两团火在燃烧。

“陆姊姊,”她又唤了一声,“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西洲窟庙里找到的那卷帛书?上面有好些画。”

陆琬璎有些意外, 点了点头:“大致记得。”

海潮似是难抑激动, 抓着床沿想要起身, 陆琬璎忙将她轻轻摁住:“莫要起身, 你身子还未恢复。”

海潮乖乖躺好, 面容却因兴奋涨得通红:“我记得最后一张画上,几个小人把七颗珠子嵌在祭坛的凹槽里……是我记错了吗?”

陆琬璎摇头:“你没记错,我也记得有这样一幅画。”

海潮用力抓住她的衣袖:“我们还没做这一步,可见这还是第七个秘境, 对不对?”

陆琬璎看着海潮的双眼,里面的希冀灼烧着她, 她的心脏好像都要化作焦炭了。

帛书上的确有那样一幅画, 可那样模棱两可的一幅画,实则可以有许多种不同的解释。

只是这不会是第七个秘境, 因为她回来已经过了月余,海潮不可能忘记这一点,她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而梁公子已经死了, 前日杜刺史刚收到京中的消息,这是不会有假的。

即便他们真的能回到西洲,找到那座窟庙,梁公子一定能活过来么?

陆琬璎无言地低下头,不敢看那双眼睛,她不忍心浇灭她的希望,可是让她留着那一丝希望,不知是不是更残忍。

她心乱如麻,半晌只能道:“你先别多想,养好身子要紧。我已给程家江南的铺子送了书信,不日应当能转交到他手上,待他来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海潮眼中的光焰慢慢低下去,那股狂热的兴奋也随之褪去。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便阖上了双眼。

陆琬璎在她床边坐了会儿,听她呼吸渐沉,掖了掖她的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叹了一声,起身放下纱帐和青帷,推门出去了。

她走后,海潮很快睁开双眼,直直地盯着幽暗的帐顶。

她睡不着,身在噩梦里,怎么能睡得着呢。

……

陆琬璎去看过海潮好几次,每次她都在昏睡,就这么过了一天一夜。

陆琬璎有些害怕见到海潮,她害怕她抓着她的衣袖说要回到西洲,害怕她眼里那种狂热的火焰,可更害怕火焰燃尽后留下的灰烬和废墟。

海潮睁开眼睛轻轻叫了一声“陆姊姊”。

那声音里的东西让陆琬璎的心脏抽疼了一下,她小心应了一声:“身上可好些了?”

海潮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似地道:“这是真的刺史府吧?”

陆琬璎看着她凹陷下去的眼窝,强压住泪意,轻轻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海潮,你哭出来罢。”

海潮没哭,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帐顶,眼里全是茫然和困惑,仿佛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琬璎只好坐在床边默默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了:“陆姊姊,我的刀呢?”

陆琬璎吓得脸上失了色。

海潮道:“我被救上岸的时候,刀在么?那是我阿娘留给我的。”

陆琬璎方才知道是自己草木皆兵,忙道:“你的物件都收在厢房里,我去找找。”

不一会儿,她拿了海潮的采珠刀过来给她瞧。

大约是在水里泡久了,刀柄上的皮条泡烂了,换了新的,刀鞘却还是原来的。

小夜送她的刀鞘果然也留在梦里了。

海潮让陆琬璎将刀拔出来,摸了摸仍旧锃亮的刀身,轻轻抚过刀锋。

陆琬璎不动声色地将刀收回鞘中:“我先替你收起来。”

海潮点点头:“陆姊姊,我饿了。”

陆琬璎如释重负,连忙起身走到屋外,叫人送了薄粥来,小心翼翼地将海潮扶起来,亲手端着,半汤匙半汤匙地喂她。

海潮着急又吃力地吞咽着,尽管陆琬璎喂得很小心,还是有两次差点让她呛咳起来,不得不停下替她拍背顺气。

海潮吃了半碗粥,中衣后背便被虚汗浸湿了,肚腹中也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陆琬璎放下碗,用帕子替她掖汗:“是不是吃太急了不舒服?”

海潮摇了摇头,看看那粥碗:“再吃些。”

陆琬璎见她强自吞咽,好几次看着快要吐了又强忍回去,不由心疼:“你才醒不久,慢慢来。”

海潮只是摇摇头,示意她接着喂,断断续续将整碗粥都喝完了,方才道了谢重又躺下来。

她用手指圈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原本强健有力的腕子细弱得像根枯枝,这是她躺了一个多月,靠着米油和参汤吊命的明证。

现在的她连抬一下手都费劲,莫说是提刀了。

想到此处,她的身体里便像有一把阴火在烧,把她全身的骨头都烧得又冷又疼。

陆姊姊似是察觉了什么,摸摸她的额头:“身子要慢慢将养,别心急。”

海潮点点头,闭上眼睛睡了。

从始至终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海潮的身子还是虚,一日有大半日在睡觉,实在没有困意时便望着帐顶静静地出神,脑海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又好似装满了乱七八糟的碎瓷片。

如是过了一个多月,身下的褥子换成了席簟,被子也换成了线毯,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带上了薰暖的气息,白昼也变得越来越长。

山上的朱槿花该开了,海潮由陆琬璎搀扶着在院子里走动,看着繁茂的草木心想。

她每日都逼自己吃下尽可能多的饭食,不累便下地扶着墙走动,累了便倒头就睡。

尽管如此,她能再次提起刀,夏天已经过去大半了。

早晨,陆琬璎照例来看看她有没有醒,却见海潮已经穿好了衣裳,腰间佩着刀,案上放着收好的青布包裹。

陆琬璎吃了一惊。

不等她开口问,海潮道:“陆姊姊,我正想去找你同你说,我要回家一趟。”

陆琬璎道:“我与你同去。”

海潮摇摇头:“我两三日就回来,陆姊姊别跟着我来回折腾了,等下回我再带你回去看海。”

这两三个月来陆姊姊亲力亲为地照顾她,比先前更瘦了,回合浦一路颠簸劳累恐怕吃不消。

陆琬璎没再坚持,也不问她回去要做什么,只叮嘱她路上小心,又去取了一堆瓶瓶罐罐来:“这些是我闲来无事合的药丸,你带着以防万一。”

海潮将药收进包袱里,便找了个刺史府的仆人通传,去向杜刺史道别。

杜刺史在书房等她,看见她胳膊上挽着的布囊,执笔的手顿了顿。

“杜使君。”海潮上前行了个礼。

她看着老人脸上的沟壑和头上的银丝,忽然觉得他比她带着退婚书去找他那时又苍老了许多。

杜刺史起身道:“不必多礼。听说望小娘子前几日有些风寒,现下可大好了?”

海潮点头:“多谢杜使君关心。”

杜刺史便叫书童看座奉茶。

海潮坐下来:“茶就不用了,民女即刻就要走的。”

杜刺史看了眼她搁在榻边的佩刀:“老朽可否问问,望小娘子要去哪里?”

海潮:“民女要回趟合浦,取些东西,陆姊姊能不能再叨扰几天?”

杜刺史神色微松:“望小娘子还未大瘥,不妨与陆娘子一起留在寒舍。要取什么物件,老朽遣个人去便是。”

海潮摇摇头:“那东西只有民女自己去取。”

她又深深一礼:“这些时日,多谢使君照顾。”

杜刺史嘴唇颤了颤,有些艰难地道:“子明嘱托老朽好好看顾你,叫你在海上遭逢不测,实是老朽之过。”

海潮垂下眼帘,看着案上被风轻轻掀动的藤麻纸。

在她养病这几个月,杜刺史带着大夫来看过她好几次,但每次都问一问她的身体情况便匆匆离去,仿佛生怕走得慢了会被她缠住追问什么。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提过一次梁夜。

他主动提起,显然是明白避无可避,知道她今日一定会问。

海潮看着老人浑浊眼睛里闪烁的泪光,开门见山道:“杜使君,害死阿夜的是谁?”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说出“死”字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骤然坍塌,叫她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坐不稳,连忙扶着凭几才没倒下。

但她不能不说,只有说出口,把自己狠狠地摔碎一次,才能抵御接下去的风浪。

杜刺史沉吟良久,摇摇头:“老朽亦不知。”

海潮蹙起眉,这话她自然是不信的:“阿夜既然写信请使君看顾我,总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杜刺史无奈地叹了口气:“老朽并非为了明哲保身欺瞒小娘子……小娘子稍待。”

老人说着站起身,从墙边架子上取下一个竹箧,打开盖子:“子明在长安三年寄来的所有书信都在此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两封递给海潮,手有些颤抖:“这是子明生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他只来得及急急将信送出,不久后便不知所踪……”

海潮蓦地抬起头,眼中闪烁光芒:“他只是失踪是吗?”

杜刺史移开视线,缓缓摇了摇头:“子明已遇害了,虽然长安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但老朽已收到确切消息。”

顿了顿:“老朽不会以子明生死儿戏……望小娘子节哀。”

海潮犹如行将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挣上水面,又被按进水里,心肺仿佛都被冰冷海水灌满。

她接过信笺,低头看见那熟悉的字迹,眼泪不觉涌了出来,她连忙用手背去抹,不想却越抹越多。

这是她醒来听闻梁夜死讯后第一次哭,一哭便如溃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信很短,只能算一张短笺,信纸是劣质的藤麻纸,有些粗糙,字迹也比他平日里的潦草许多,甚至有许多飞白断墨之处。

以梁夜的性情,给尊长写信不可能这么轻慢,可见这封信是匆匆写就的,情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

海潮好不容易止住泪低头看信,目光逡巡间看见“吾妻海潮”几个字,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她来不及将信纸移开,泪珠滴落在纸上,墨迹霎时洇开,她手忙脚乱地用衣袖去擦,却越发弄得一团糟。

杜刺史也红了眼眶:“望小娘子节哀,你身子还未恢复,哀毁逾度,子明泉下有知定然难安。”

海潮想将信上字迹看清楚,可眼前一片模糊的泪光。

她擦了好几回眼泪,那一个个字却又进不了她心里,只能囫囵看个大概。

她只看见他一遍又一遍恳求恩师看顾她,千万把他的死讯尽可能瞒着她。

杜刺史默默待她看到纸尾,将另一封信递给她。

这封信长得多,字迹也端正,海潮看得很慢,看几个字便要缓一缓。

杜刺史道:“子明只在这封信里提到自己在查一桩悬案,恐怕卷入是非中,为了不牵连你,寄了退婚书与你,若你来问,便只说他攀龙附凤。只是他并未提及自己究竟得罪了何人,子明从来是这样的性子,什么事都放在心里。”

海潮磕磕绊绊地看完两封信,里面果然没有一个字提到谁要害他,只是一遍遍恳求恩师看顾她。

她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放下两封信,又看下竹箧里的其他书信:“他一次也没说过在查什么案子么?”

杜刺史摇头,苦笑了一下:“子明来书只是报平安而已,若不是要将小娘子托付与老朽,恐怕到最后也未必会留下只言片语。”

海潮看向竹箧。

杜刺史道:“小娘子若不信,可以一一阅览。”

海潮摇了摇头,看着这些书信,想象他写信的模样,对她来说不啻凌迟。

既然杜刺史拿出来随便她看,那这些信里一定没有她想找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杜刺史,用力抿了抿唇:“就算阿夜什么也没说,使君就没听见过什么风声吗?”

杜刺史一怔,显是未曾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白须颤了颤:“老朽远离京师多年,闭目塞听,自然不得而知。”

海潮不信,方才老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出卖了他。

她开门见山道:“使君刚才说了,阿夜出事连长安都没几个人知道,使君却能这么快得到消息,使君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杜刺史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上却没什么愠色,只有哀伤:“望小娘子,你知子明为何不对老朽透露分毫?”

“他怕连累使君。”

“非也,”杜刺史道,“他是信不过我。”

海潮愕然:“怎么会,使君是阿夜的恩师,他最相信的就是你。”

杜刺史摆摆手:“老朽与子明相识多年,他的性情也略知一二,他信不过老朽,生怕老朽用此事做文章,以为起复之阶,他怕老朽利用你达成所愿。”

这番话几乎是推心置腹了,海潮不知该说什么好,梁夜在这世上的确是谁也不信的,或许只除了她,想到此处,她的心脏又是一阵刺痛。

杜刺史道:“望小娘子,子明用心良苦,只为让你置身事外,当初写下退婚书,也是知你刚直而重情,若是知道他为人所害,定要为他报仇雪恨才肯罢休。”

海潮扯了下嘴角:“可我早晚都会知道的。”

“长安距此地数千里,便是老朽这里,也才收到消息,”杜刺史道,“待你得知子明不在人世,不知己是何年何月了。况他知你性情,只要你收到退婚书,难过一段时日便能渐渐放下,数年之后即便得闻他死讯,也只当是世上少了一个负心之人……”

老人哽咽了一声,说不下去了。

海潮扯了下嘴角:“他替我想得真周到。”

杜刺史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你莫要怨子明,他是全心全意为你打算。”

海潮无言,只是摩挲着粗糙的信纸,良久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杜刺史:“阿夜是探花郎,又当了官,能随随便便对探花郎下手的,长安城里也没几个人吧?使君不肯告诉民女,民女也不连累使君,自去长安查清楚!”

杜刺史无奈:“老朽便直说了,敢向探花郎、朝廷命官下毒手的,便是长安也不过数人,你要撼动这些人,不啻蚍蜉撼树、以卵击石。就算小娘子查出罪魁祸首又待如何,莫非是要敲登闻鼓讨一个公道?

“民告官本就难于登天,何况害子明的人不是天潢贵胄便是执钧秉轴之辈,即便水落石出,也多半是用个下人或小吏顶罪,至多问他一个驭下不严之责,便是一时贬谪以平民愤,只要圣眷还在,不出两三年便可起复,而小娘子你却是粉骨碎身的下场,如此以命相搏,值得么?”

他痛惜地看着眼前固执的少女:“望小娘子,子明苦心孤诣,只为让你置身事外,你莫要辜负他一片心意,他若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以身涉险为他报仇……你有什么心愿不妨告诉老朽,老朽一定竭尽全力帮你。”

海潮摇摇头,眼里仿佛有烈焰燃烧:“我报仇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只有替他报了仇,这件事才算了解,我才能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去做想做的事。”

她不自觉地握住身旁的刀柄:“使君放心,我没那么傻,知道敲登闻鼓没用,我有自己的办法,端看使君肯不肯帮我。”

自她父母相继为了贡珠葬身海底,她便不信那高高在上的“天子”能给她公道,也不信老天能给她公道。

她的公道,她要自己去拿。

杜刺史低着头挣扎许久,方才长叹一声:“子明当初一鸣惊人,天子钦点为探花郎,朝中不少人意欲榜下捉婿,传闻连卢侍中千金在曲江池杏花宴上对子明一见倾心。此后不久,卢侍中便邀子明过府赴宴,子明却称病拒绝。

“不久后选官,子明以状元释褐,却不入清流,反而去刑部做了个文书小吏,显是因为得罪了卢侍中的缘故。”

所以侍中千金看上阿夜的事不全是假的,海潮心中惘惘,要是他没有拒绝侍中千金,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她宁愿他真是个攀高枝的负心汉,那样他至少还活着。

杜刺史见她红红的眼睛里一片悔恨,心中越发不忍:“望小娘子莫要自责,子明并非攀龙附凤之辈,即便没有你,子明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他揉了揉眼睛:“子明还是年轻气盛,即便不想要这门亲事,也可委婉些,赏识他的人不少,若请人居间转圜,未必至于此。”

海潮心里微动:“那个卢侍中,是不是和贵妃有什么关系?”

杜刺史有些意外:“卢侍中乃是贵妃表兄,贵妃与卢氏向来亲善,卢侍中亦是因贵妃之故颇得圣眷。”

“原来是这样。”海潮喃喃道。

阿夜虽然内里固执,但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他连卢家的门都不愿上,是因为她阿耶阿娘被迫冒着风浪下海采珠,都是因为贵妃寿诞,需要更大更美的真珠。

尤其是她阿娘那时候还生着病,官吏嫌疍户上缴的珠子不够大,色泽不够珍奇,几次三番地催逼,甚至要驱赶十来岁的孩子、年过半白的老人下水。

她阿娘只好拖着病体,在深秋时节潜到断望崖下,采得一颗拇指甲盖大小的粉色真珠,这才救了全村人。

阿夜是为了她才和卢侍中撕破脸的,哪怕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害阿夜的是卢侍中?”海潮问。

“未必,”杜刺史道,“以卢侍中的身份,不必自己为难一个新科进士,他党羽众多,自会有人主动为他‘分忧’。”

他顿了顿:“何况那背后之人也未必就是卢党,甚至是卢党之敌借机生事也未可知。若要为难子明,大可不让他选官出仕,为何偏偏将他安排到刑部管文书,背后是否另有所图?其中盘根错节,即便是浸淫其中数十年者也未必能查清楚。”

海潮只听他说便头脑发胀,只觉仿佛置身荆棘丛中,哪里都没有出路。

杜刺史语重心长道:“望小娘子,放下罢。”

海潮毫不犹豫道:“我一定要找出害他的人,替他报仇!”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使君知不知道一个名叫林鹤年的人?是国子监的。”

杜刺史有些意外:“此人是国子监直讲。子明曾在书信中提及,林直讲在长安时他对子明多有照拂,知他寄居寺庙,冬月寒冷,便将家中空屋低价赁与他居住。望小娘子如何知道此人的?可是子明同你提起过?”

海潮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问道:“使君认得那人么?他是不是卢党?”

杜刺史道:“此人有些恃才傲物,为上峰不喜,虽是进士出身,仕途多年不得寸进,倒是不曾听说他与卢党有什么来往。”

海潮知道从杜刺史这里打听不到什么,便没有再问。

杜刺史道:“望小娘子有何打算?”

海潮看着老人发红的眼睛。

她可以相信他吗?

既然阿夜临终前托他照顾她,这人应当是可信的吧?

她也只能相信他,如果没有他帮忙,她是不可能成事的。

她便将计划说了出来。

杜刺史听罢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海潮道:“不管成或不成,民女都会一力承担,不会拖累使君。”

杜刺史回过神来,苦笑道:“望小娘子不必说这些见外话,老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膝下一子一女,犬子早夭,小女前些年又难产而亡,老朽在这尘世已无所眷恋。子明就像老朽的孩子,若真能替他报仇雪恨,老朽又何惜这把老骨头。老朽只怕有负子明所托,他日到了泉下无颜见他。”

他不再有所保留,将朝中各党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条分缕析地讲给她听,一直说到将近午时,海潮方才起身辞行。

杜刺史一直将她送到二门外,看她上了马车,叮嘱道:“望小娘子千万保重。”

海潮鼻子发酸:“使君放心,我会小心行事,不会搭上自己性命。”

她坚定地看着老人:“我答应过阿夜会好好活下去,就一定会做到。”

车帷降下,马车辚辚地驶了出去。

杜刺史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

那小娘子的计策着实艰险,只要一步走错,恐怕就会满盘落索。

可她那双坚决的眼睛里有种别样的东西,他竟不知不觉相信她能成功。

……

时隔多日,海潮又回到了海边。

抵达村里时是日暮时分,宁谧的海边村庄炊烟袅袅,车马的动静引得村人纷纷走出屋子探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是海潮,立时围了上来。

海潮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不禁想起她和梁夜成婚时的情形,又恍惚起来。

罗三叔安置刺史府的车夫仆役时,罗三婶拉着她的手:“赶了一天路饿坏了吧?去三婶家吃夕食,叫你三叔宰只鸡。”

海潮不同她见外,脱口问道:“怎么没看见阿谷?”

三婶抬起眉毛:“阿谷?阿谷跟大船出海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海潮这才想起阿谷突然回乡也是秘境里发生的事,心又是一落:“只是突然想起海船也该靠岸了。”

三婶也未放在心上,一径拉着她去一边歇息,又细细询问她在刺史府的日子,眼眶红了又红:“在海边找着你的时候三婶唬得魂都快丢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出海,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同你阿耶阿娘交代?”

“你总也不醒,我看着这样下去不行,连忙叫你三叔去县上雇驴车赶到廉州去求杜使君,好在使君仁义,一听说你出事,就带着全廉州最好的大夫亲自赶过来,用这么大一支人参熬汤给你吊命,又把你接去府上医治……”

海潮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心中也是感佩不已,杜使君对她真是仁至义尽,可她进京复仇难免要牵累他。

不止是他,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要连累眼前这些人。

她一意孤行要为梁夜报仇,是不是太自私了?阿夜夜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正想着,便听三婶道:“咱们小海潮这样的本事、人材,什么样的男子找不到,瞎了眼才看不出你的好来……”

海潮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他们并不知道梁夜出事,还当他是个忘恩负义攀高枝的负心郎。他们大约以为她驾船出海是因为被梁夜退婚,这才自寻短见的。

她张了张嘴,辩解的话还没出口,两串眼泪先掉了下来。

三婶慌了神,连忙道:“莫哭莫哭,都怪三婶不会说话,这张老嘴怎么就是没把门!”

海潮忙擦了把眼泪安慰她。

心里复仇的念头又重新炽热起来,烈火般将一切犹豫焚烧殆尽。

梁夜不明不白死在长安,连尸骨都未寻见,要是连她都当没事发生,还有谁会记得他?

不一会儿,三叔提着宰好的鸡过来烧水拔毛,村人们拿了瓜果、腊肉、鸡子送过来,很快便置办出了一席“接风宴”。

用罢夕食天已擦黑,海潮起身告辞回家,三婶拉住她:“你家这么久没住人,屋子里都是灰,今夜就住三婶这里,明早天亮再回去收拾。”

海潮知道三婶是怕她一个人又想不开,便故作轻松地笑道:“心里挂念着,不回去看看夜里都睡不着觉。”

三婶仍旧犹犹豫豫的,海潮道:“三婶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上回出海也是为了采珠,不是故意寻死。”

三婶叫她说破了心思,赧然道:“三婶当然知道你不是那种傻孩子……你先回去看看,要是屋子里不能住人就回来。”

海潮答应了,同其他村人道了别,便擎着松枝火把回了自己海边的小屋。

前些日子连日下雨,打开门便是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海潮一进门,火把照出小屋里凌乱的样子,她又是一怔,随即才想起从来没有人回来将她的屋子收拾齐整,也没有人将小屋布置成新房的模样。

她将火把插在门口沙地上,掩上门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这才站起身点上油灯,用门外水缸里积的雨水揩抹了一下灶台和什物,洗漱一番,摊开卷起的铺盖,便和衣躺了下来。

一觉睡到中夜,她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月亮,估摸着已经过了子时,村子的方向一片漆黑,鸡犬不闻,村人一定都睡熟了。

她起身趿上芒鞋,推门向海边走去。

她坚持回家住不止是因为牵挂,更是为了瞒着村人半夜出海。

她得救的时候只有人被冲到海滩上,船没找回来,大约撞碎在风浪中了。

好在村里不缺船,三婶家的采珠船便系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上。

海解了绳索,将船拖入水中,拿起竹篙用力撑出。

海面上风平浪静,银盘似的月亮悬在空中,撒了一海的碎银子。

时不时有鱼群的暗影从船舷边掠过,海潮却视而不见,只是一下一下奋力地划着竹篙。

今夜是十五月圆夜,有灵性的老蚌会爬上礁石晒珠,传说那些平日躲藏在断望崖底最深处的千年老蚌,也会从礁石缝隙里爬出来——只有那样的珠子,才能成为珍贵的贡品,出现在贵妃的簪钗上。

因此她才赶在这一夜之前回来。

很快,断望崖崔嵬峥嵘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海潮收起竹篙,除去外衣,跃入水中。

她并未急着下潜,两个多月没下水,她怕自己水性不比从前,便先绕着船游了一圈。

炎夏即便是中宵海水也带着些许暖意。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海这么久,她在水中游弋着,就仿佛投入了一个熟悉又温柔的怀抱。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采珠刀向水下潜去,断望崖下隐隐有光点闪烁。

浅水中的珍珠大多小而淡,珠形也不够圆。

越往深处潜,色泽漂亮的大珠浅浅多起来。

可是还不够大不够好。

她要采的是一颗异常美丽,让所有人惊叹,足以出现在贵妃钗头的稀世珍宝,要比她阿娘当年采得的那颗更美,如此才能在元日大朝会上献给君王。

海潮估计肺腑里的气只剩下半口,多年采珠的经验告诉她该折返了——尤其是她的体力比原先差了不少,又有许多时日没下水。

可她还没找到想要的珠子。

若是错过今晚,就要等下个月,可是广州出发的贡船不会等她。

就在这时,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一线不易察觉的光亮。

只要再往下潜一点,就一点点。

她用力地一蹬腿,再次向着更深处潜去。

她从未游得这样快这样好,仿佛变成了一尾鱼,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就是一尾鱼,海潮蓦地放缓了速度,她忽然意识到肺腑里的气越来越少的恐惧不知何时消失了,她甚至忘了自己还需要呼吸,她的游动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仿佛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她是已经死了吗?或者这里原来还是秘境?

她欢喜得几乎要哭出来,在海中连着翻了几个筋斗。

是阿夜把她送回岸上的,阿夜说不定就在这片海的某个地方,静悄悄地看着她。

她在海里飞快地游着,冲散了不知多少鱼群,她时不时地浮到海面,又潜到水底,可到处只有茫茫的海水,清凉的月光和轻柔的海风。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水中终于恍然大悟。

离开每个秘境后,怪物都会送他们一件礼物。

这就是梁夜送给她的礼物。

往后余生,她都不会死在水里了。

第265章 长安 “凡害他的

这一年的长安异常暖和, 腊月河水不冻,草木萌荑如正月。

再有数日便是元旦大朝,八方使节来朝,各道贡品和朝集使陆续入京, 长安城里车马填咽, 一百零八坊的百姓都在忙着洒扫庭除、置办年货, 为即将到来的岁除佳节而忙碌。

亲仁坊南曲林家宅却静悄悄冷清萧索, 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因林家主人新丧, 如今只剩下孀妇孙氏母子,并一个做杂活的老仆妇。

是日晨钟敲过数遍,一个老仆妇提着水桶推开门, 真要去坊内水井汲水, 却见门外不远处的枣树下立着个少女。

那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 长发梳成干净利落的单髻, 一身絮绵胡服, 外罩羔皮半臂,足蹬乌皮靴,腰间佩着把半长不长的直刀。她生得很漂亮,蜜金色肌肤在朝阳里莹润有光, 一双眼眸格外清亮。她看起来似乎很畏冷,抱着胳膊靠在树上, 嘴唇有些泛白, 呼出的白气像缕缕轻烟让她的脸庞时隐时现。

大冬天清晨为什么会有个如此貌美的小娘子出现在家门口?老仆妇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看见了精怪。

正想着, 少女朝她走来:“阿嬷,这是不是林鹤年的住处?”

老仆妇点点头,越发狐疑起来:“郎君半年前已过世了, 小娘子寻郎君有什么事?”

少女闻言并不意外:“那你家还有什么人?”

老仆妇见她武人装束,生怕是郎君在外惹了什么是非,如今这宅子里只剩孤儿孀妇,实在难以应付,故而犹豫着不敢以实相告。

正迟疑着,院内响起一道女声:“外头是谁在说话?”

不等老仆妇回答,一个身穿孝服头戴银簪和白绒花的女人从门里走出来。

女人约莫三十上下,削肩窄腰,形容憔悴,许是太瘦了,眼睛显得太大,眼仁又比一般人大,看着便似时时惶惑不安。

她看见来人,立时停住脚步,神情空洞,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海潮先开口:“你是林鹤年妻子?”

女人掠了一下鬓发,点点头:“正是未亡人。”

她的嗓音紧绷,仔细听还能察觉在轻轻颤抖,很畏惧她似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看见她腰间佩的刀。

“小娘子可是姓望?”女人迟疑了一下问道。

海潮有些诧异:“你知道我会来?”

女人点点头:“先夫留了书信给小娘子,请进屋说话。”

又向那老仆妇道:“你去坊外买两张胡饼来。”

海潮随着女人进了门。

这是个小小的合院,统共不过几间屋子,不过能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置办这样一处宅院已是很不容易了。

女人将她领到堂屋,经过东厢房时,海潮看见瞥见挂在门上的锁,脚步一顿,向那紧闭的窗户望去。

那屋子显然已有一段时日未主人,窗纸黄旧发脆,被风吹破了一个洞。

“这里……”海潮喉间干涩,胸腔里好像有什么要喷薄而出。

女人道:“原先赁给梁公子的便是这间屋子里。”

海潮强忍住泪意,她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流泪,尤其眼前这个还是林鹤年的妻子。

不知林鹤年对她说过什么,女人显然知道她的身份。

她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同情之色:“要进去看看么?不过梁公子的物件已不在了,屋子是空的。待过了上元,我们便要离开长安,这宅子已卖与别人了。”

海潮摇摇头:“先说正事吧。”

女人引她来到堂屋,搬了唯一一张方榻请她坐,自己在一边席地而坐。

这间堂屋颇为简陋,是用木格屏风隔出来的,一屏之隔就是主人的卧房,堂屋只有门而没有窗,冬日门上挂了毡毯御寒,全靠居室漏进来的一点光亮。

女人见她打量屋子,脸上露出窘迫之色:“寒舍简陋,小娘子见谅。”

这屋子的确是简陋,比海潮海边的小屋子也没好多少。

屏风上糊的纸有了霉点和破洞都没换,屋子里也空荡荡的,墙壁上有几块颜色明显比别的地方浅,当是原先摆放柜橱、书架的地方。

林鹤年虽然只是个国子监直讲,但好歹也是京官,如今几乎是家徒四壁,连坐榻都只有一张,多半是他死后孤儿寡母日子难捱,只能变卖什物度日了。

“先夫……”女人才开口,间壁传来“哇”的一声啼哭,想是孩子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海潮来之前向人打听过,林鹤年有一不满周岁的儿子,因此并不惊讶。

女人听见哭声便如惊弓之鸟,不自己地挺身转头看着那薄薄的壁板,满脸张皇之色。

海潮见她坐立难安,便道:“先去看看孩子吧。”

女人低低道了歉,便即起身匆匆进了内室。

不多时,女人抱了个蓝布襁褓过来,那婴孩依旧啼哭不止。

她抱着襁褓摇了一会儿,那婴孩总算止了哭,她便在草席上铺了小褥子,把襁褓小心放下。

海潮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婴孩看着还不满周岁,眼睛哭得肿肿的,不过乍一看也有几分像林鹤年。

只不过这张脸纯稚懵懂,无忧无虑,毫无其父的心机算计。

他从襁褓中伸出来一截藕节似白白胖胖的胳膊,将手腕上红绳系着的银铃铛塞进嘴里,嘬得啧啧有声,女人便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将他的手拨开。

“不知小娘子是如何结识先夫的?”女人看向海潮。

“他没有告诉过你?”海潮反问。

“他只说你们是在西州遇见的,可他不曾去过西州,这两年更是从未离京……”

海潮道:“既然他不告诉你,想是为了你好。”

女人抿了抿唇,又问:“他说还留了一些重要的东西给小娘子,要你别忘了去取,小娘子想必知道在何处?”

“什么东西?”海潮警觉起来,“他没说过。”

女人有些不知所措,飞快地往隔屏瞥了一眼:“许是他那时病糊涂了……”

“林鹤年是怎么死的?”海潮问。

这话问得有些无礼,但女人不以为忤,只是眼中浮现出淡淡的哀思:“大约半年前,先夫忽然得了怪疾,喉咙里生了恶疮。”

她比划的地方正是海潮下刀之处。

女人继续道:“我要去医馆请大夫,他却不许我去,说这是他遭的报应,不是人力能治。不出两日连话也说不出了,在榻上熬了几日,最后连粥汤都灌不下去了……我还是找了大夫来,找了两个都说不能治……”

她抬手去抹眼角沁出的泪,孩子却以为母亲捂脸逗他玩,“咯咯”笑个不停。

女人哽咽道:“还能说话之时,他说数月后会有人从岭南来找他。他叫我在这里等你,等到你再回乡。他让我告诉小娘子,你想问的他都写在信里了。”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移开几案,掀开铺地的草席,从底下取出一封书信交给海潮。

海潮接过信,薄薄几张麻纸仿佛重逾千钧,她的手腕不禁轻轻颤抖起来。

她一行行读着,仿佛有一只冰冷的爪子将她胸膛一点点撕开,寒风灌进去,让她冷彻心扉。

林鹤年在信中直言坦陈,是他出卖了梁夜。

他身为国子监直讲,梁夜三年前一入学便知此子惊才绝艳,更难得的是品格超逸,风俊神清,便生了结交之心。

他知道梁夜出身贫寒,寄寓佛寺,便欲将闲屋低价赁与他,梁夜却屡次三番拒绝,直到两年后两人可称莫逆,他才接受了他的好意。

后来梁夜在科试中一举夺魁,随后拒婚卢侍中千金,只能在刑部做个文吏,他更惜他美玉蒙尘,际遇坎坷,便不时多关照他一些。

可一日梁夜忽然提出要搬回寺中,他追问缘故,梁夜却不肯吐露半个字。

他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趁着梁夜外出时搜检了他的屋子,结果找到了梁夜藏在床下的东西。

那是梁夜誊抄的案卷,是一桩数年前的旧案,那年腊月,城内京畿接连有流民乞儿和佃户家的孩童失踪,最后在几个异邦来的幻戏班队里搜出一个数名走失孩童的发辫和小鞋,随即又在他们住处的枯井里找到了一个孩童的尸首,那孩子被红布包裹着,叫人剜去了眼睛,割断舌头,削去双耳,死状奇惨,那些人招供,他们以幻戏掩人耳目,走街串巷,拐走孩童,可是问他们为何要如此折磨虐杀那些孩子,他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有许多传言,有说他们供奉邪魔的,有说他们将孩子做成活傀儡的,一时甚嚣尘上。

不过无论如何,此案罪证确凿,案犯也已弃市正法,早已经盖棺定论了。

林鹤年不知好友为何将此桩旧案翻出来,越发仔细地搜检,终于发现梁夜藏在竹轴中的纸卷,上面是他罗列出的疑点,还有他数月来搜集的证词和线索,这些线索竟隐隐指向龙兴观的观主薛荣。

薛荣与京中许多权贵都有来往,侍中卢道因就是其中之一,经卢道因举荐,这道人甚至还入宫为皇帝讲过道经。

除了幼童失踪旧案之外,里面还有卢道因卖官鬻爵、侵占民田以至逼死良民的累累罪证。

林鹤年看到此处便已明白,梁夜急于离开是决定要揭发卢道因罪行,不想牵连他一家人。

可他心知梁夜是蚍蜉撼树,他们一家又怎会不受牵连?就算性命无忧,仕途也必受影响,且他妻子身怀六甲,若有万一,恐怕全家遭难。

他辗转反侧数日,终于决定出卖朋友,先下手为强向卢侍中告密。

翌日便有一群人将梁夜强行带走,又将整座宅子彻底搜检,将梁夜的所有用具、物件全都卷走。

那些人深更半夜来拿人,行事作派像官差,但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官差。

自那之后梁夜便下落不明,林鹤年也不敢打听,只能惶惶度日,盼着这件事就此结束。

然而他向卢侍中告密,虽极力置身事外,终究还是弄巧成拙引火烧身。

他进入西洲之前几日,便察觉有人暗中跟踪,他侥幸逃进闹市才暂且躲过一劫,心知自己早晚会被灭口,正惶惶不可终日,却在睡梦中到了西洲。

在西洲看见梁夜,他见他踝骨有伤,后枕有血,便疑心他在牢狱中被屈打折磨,疑心他已死了,无论死活,待他记起往事,与他定是不死不休,他也只有先下手为强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