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艰难地读着信,仿佛在污泥里跋涉。
梁夜这么谨慎又这么聪明,若不是有七八成把握,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可就是因为这个人的懦弱、自私、胆怯,而妄送了性命。
林鹤年在信里说“孀妻稚子无辜,伏乞毋伤其性命”,海潮只觉荒谬可笑。
她的阿夜被好友背叛,遭受冤屈,被折磨毒打的时候,他又能向谁求告?
她看着那婴孩的眼睛,越看越觉那赫然就是林鹤年的眼睛,连天真稚嫩的脸也渐渐与那张可憎的背叛者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这样的人凭什么能留下自己的血脉,凭什么还有人缅怀?
不知不觉中,她握住了身侧的刀。
女人显然留意到了她的动作,她连忙抱起孩子,俯身道:“先夫曾说他为了功名利禄害了梁郎君,百死难赎……我虽不知究竟如何,但先夫本非醉心功名之人,定是因我怀了身孕,成日催逼他上进……他沉沦下僚多年,直至年届不惑,好不容易才得了贵人青眼,眼看仕途将有起色,故而一念之差犯了大错。小娘子若报仇,尽管杀了我便是,只求念在孩子稚弱,不知人事,且放过他一命……”
那婴孩仿佛也察觉到了母亲的恐惧,扁了扁嘴,“哇”地一声嚎哭起来。
海潮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她拿起刀,站起身,将信收好,看了眼在地上挥动着手臂啼哭不止的婴孩,向女人道:“你说林鹤年得贵人青眼,是卢侍中?”
女人眼神闪动:“宦场上的事,他从来不与我多说,我只知道那贵人惜他写得一笔好字。”
海潮未再多问,掀开毡毯大步走了出去。
待她走远,隔屏内走出一个男子。
女人立即将孩子抱紧:“我已按你们的吩咐做了,请放我们孤儿寡母归乡罢……”
男子道:“我家主人宽仁,待找到东西,自会放你们离京。”
女人哭道:“你说的东西我真的不知道,他留下的所有书卷、字画,已全部交给你们了。你说的那手札,我连见都没见过,就算逼死我们母子也交不出来……”
男子无动于衷:“你们安生在这里住着,主人自有定夺。”说着大步向门口走去。
掀开毡毯,他又回头道:“她也许还会来找你,别再自作聪明多管闲事,再有下次……”
他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婴孩,随即移开视线:“我也帮不了你们母子。”
女人搂紧了孩子,跪坐在地上兀自颤抖着泪流不止。
……
出得亲仁坊,再往东走过两个里坊便是林鹤年临死前说的藏物之处。海潮在坊墙外迟疑了一下,转身往西走去。
越往西行,路上行人车马渐渐多起来,都是趁早去西市上赶早市采买的人,有布衣荆钗的百姓,也有被服绫罗的大家婢仆。
海潮随着人潮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西市坊门,在路边的食肆里要了碗水引饼,坐在一旁慢慢吃了,然后继续穿街过巷,来到一爿挂着“程”字招牌的旧书肆。
书肆有些冷清,店面里只有两个身着白衣举子模样的人,正缠着店伙压价。
那店伙不堪其扰,又不好开罪客人,见了海潮便如遇见救星,笑容可掬道:“小娘子可是要找书?别看敝店不大,程家书肆遍及大江南北,无论经史还是传奇,但凡小娘子说得出书名,都能替你寻摸来。”
海潮道:“有没有佛说阿弥陀经?”
店伙连连点头:“佛经都在楼上,小娘子请随小人来。”
海潮跟着那店伙走到楼上,店伙爬上木梯,从架子高处取下一个长条木匣子,低声道:“这是少东家去东都之前特地交代的。”
说着打开匣子,取出经卷,取下轴头,从里拈出一样绢布包裹的物事:“这便是小娘子要的东西。时日不够,勉强赶制出来,有些粗陋,不知是否得用?”
海潮展开绢布看了一眼:“这么短的时间,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罢重新包好,小心收起,向店伙道了谢,随即带着木匣离开了程家书肆。
下楼时店堂里又多了个着青衣的中年人,正站在架子前仔细看着卷轴上挂的签子,在海潮经过时,往她手中的匣子上瞥了一眼。
待她出了店门,那中年人状似不经意地问店伙:“方才那小娘子买的是何书?”
“是阿弥陀经,说是超度亲人用的,”店伙道,“贵客怎么问这个,难不成认得那小娘子?”
青衣人并不回答,只抽出一卷旧书会帐,随即匆匆出了书肆,只见冬阳下人流如织,那少女便如一滴水汇入湖海,一转眼便没了踪影。
……
海潮甩掉了跟踪她的男人,在西市找了家小茶肆,寻个偏僻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并一碟果子,慢慢喝着茶,一直待到红日西沉,第一声暮鼓敲响,方才拿起刀走出茶肆。
那青衣男子自然早已不知去向。
她走出市坊,随着急于归家的人潮向客馆走去。
同随贡船来京的朝集使和举子多住在进奏院,住不下的就安排在这客馆里。临近大朝会,朝集使都在忙着配合户部官员查验清点贡品,举子们刚到京城不久,自然要去城中的市坊和寺观名胜游览一番,不到暮鼓响是不会回来的,是以午后客馆中几乎没什么客人。
快要走到客馆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盈而沉着,一听便知是有功夫在身上的,而且还着实不低。
海潮快走几步,那脚步声也快,她放慢脚步,那人便也走得慢。
海潮料想是书肆里盯上她的那个青衣男人又跟了上来,猛然一转头,却见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那人眼珠子很浅似有胡人血统,一身男子胡服,头戴胡帽,看身量骨架却明显是女子。
海潮蹙眉:“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那人行了个礼,一开口,并不掩饰自己女子的声音:“望小娘子有礼,我家主人想请望小娘子去府上一叙,马车就停在坊门外。”
海潮越发警觉:“你家主人是谁?”
女子道:“小娘子见了主人自然知晓。”
海潮自不会不明不白地跟着她走:“我是来京城送贡品的,在这里什么人也不认得,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跟你走。”
女子眨了眨眼:“恐怕由不得小娘子。”
海潮按住刀柄,向四下扫了一眼,不见有别的埋伏。
眼前的女子功夫不低,但她也未必不如,这半年来她几乎一睁眼就练刀,每日练到力竭,惟有如此才能成眠。
她相信自己的刀,虽然没有十成胜算,对方要轻易带走她是绝不可能的。
海潮扬起下巴:“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女子娇笑了一声,干脆承认:“小娘子的身手在奴之上,不过若是交起手来,小娘子恐怕就无缘元旦大朝了,小娘子的苦心谋划也必付诸东流。”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探花郎的仇,自然也没人替他报了。”
海潮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逆流,她一早便知为梁夜报仇一定千难万难,却不想才到长安就被人知悉了她的谋划。
是谁走漏了风声?
除了她以外只有杜刺史知道底细,她怕牵连陆琬璎和程瀚麟,连他们都没告诉。
难道是杜刺史?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要是怕她牵连,当初拒绝帮她就是了。
难道是半当中后悔了?
海潮想不明白,可还是缓缓松开了刀柄。
对方说的没错,她一旦在这里动手,就不可能替梁夜报仇了。而对方既然已经知道了她的目的,若要阻拦她,她也毫无办法。
只有先去见了那人再说。
她打定了主意便道:“带路吧。”
女子带她走出坊门,门边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拉车的马却皮毛锃亮,高骏不凡,一般人家有这样一匹马必定当作宝贝,哪里舍得用来拉车。
海潮在秘境里做过公主,看这匹马也能猜到主人家身份非同一般。
马车往西行,到朱雀大街转而向南,然后便一路往南行,到城门处停了下来。
舆人与守卫低语了几句,守卫便即放行,甚至没有要他们下车查验。
有这等特权的,显然不是一般官宦了。
出了明德门,马车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方才驶入一处庄园。
那些楼宇比她秘境里的公主府还要华美,朱甍碧瓦,重檐飞峻,依着山势错落,曲水绕阶而过。
马车停在一处院落前面。
两人下了车,进门是一座草木葱茏、花团锦簇的花园,中央是一方浩渺平湖,湖中磊石而成的山丘上有楼观掩映在梅林间,泠泠淙淙的琴声断续随风传来。
海潮跟着那女子穿过水上的浮桥,拾级而上,登上楼观,只见室内重帷叠障,正中一个女子躺在软榻上听琴,十几个婢仆环绕着,煮茶的,添碳的,捧盘的,斟酒的……不一而足。
那女子约莫三四十岁年纪,生得丰肌弱骨,意态雍容,只见她半阖着双目,手执一柄白玉如意,百无聊赖地随着琴曲轻打着节拍。
弹琴之人一袭白衣,没有戴幞头,黑得泛青的头发用木簪束起。背影清瘦俊拔,琴音也透着股孤高清寒的味道。
海潮看见那背影,脚步不由一顿,心脏也漏跳了一拍。
那人听见动静也不自觉地转过头来,恰好与海潮四目相对。
他年约弱冠,眉目如画,乍一看竟有些梁夜的影子。
但她很快便看清了,眼前的完全是另一个人,容貌算不得多相似,神态更是截然不同。
那人低眉敛目地行礼,听琴的女子款款坐起身,将貂裘往肩头拢了拢,向他道:“这首曲子我很喜欢,你的诗文也颇有韵致,只是模仿别人太过,未免有拾人牙慧之嫌,回去改一改,我替你呈送给张侍郎。”
那青年闻言既惊且喜,玉白的面庞因兴奋而绯红,诚惶诚恐地叩首:“谢贵主赏识,仆不胜惶恐。”
女子有些意兴阑珊,将手中玉如意递给侍女:“赏。”
青年又是受宠若惊,谢恩不迭。
海潮见他伏地跪拜的模样,心里生出莫名的嫌恶来。
上首那位贵主显然也不怎么受用,挥手让他退下。
那人方才住了嘴,抱起琴施施然退了出去。
女人屏退了侍从,连那带海潮来的侍女也挥退了。
华堂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女人妙目一转,目光轻飘飘落在海潮身上:“你便是望海潮?”
海潮道:“是。”
女人莞尔一笑,似乎并不介意她失礼,只说:“是个有灵气的孩子,难怪梁子明为你拒婚卢氏女。”
海潮没想到会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见梁夜的名字,还是用这么轻佻的口吻说出来,心里像是烧了起来,一时滚烫,一时又极冷。
“你可知我是谁?”女人又问。
海潮听见方才那弹琴的青年称她“贵主”,心中隐隐猜测眼前人是否是杜刺史所说的清河长公主。
但那位长公主年近半百,眼前的美人看起来却不过三十出头。
她摇摇头:“不知。”
女人直截了当道:“我是今上一母同胞的长姊,你可听说过?”
海潮低头行礼:“民女拜见长公主。”
清河长公主一笑:“看来是听人说过了。”
海潮当然知道,这位长公主是当今皇帝唯一的胞姐,也是仅剩的至亲手足,地位尊崇,颇有手腕,很得皇帝的信任。在太子和燕王的储位之争中站在太子一边,皇帝好几次欲废太子,改立贵妃所出的燕王,都是长公主出面劝谏。贵妃和卢党自然将这位长公主视作眼中钉。
在来长安的途中,她还听同船的举子说起过这位长公主的许多风流韵事。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她年轻时与河东郡王世子裴玄的纠葛——两人曾订过亲,可后来不知怎的解除了婚约,自那之后,长公主便再未婚嫁,只豢养了许多面首,再后来裴世子袭了爵,竟然也未娶妻,直到如今还是孑然一身。
得知是卢党之敌,海潮略微放心了些,但还是想不通长公主为什么找她。
长公主却似故意吊着她,转而说起闲话:“方才那琴曲,你以为奏得如何?”
海潮道:“民女是粗人,听不出好坏。”
长公主“噗嗤”一笑:“那举子是来我这里行卷的,他的诗文平平,模仿梁子明却只学得些皮毛,没有风骨,不过我还是会向礼部侍郎举荐他。”
海潮听人说起过,没有靠山的举子,到了长安都要辗转在达官贵人府第间,投送自己写的诗文,盼着能得贵人赏识举荐,这就是所谓的行卷。
但是那么多举子,那么多的诗卷,有多少能送到那些贵人的眼前呢?
所以这些人就得想方设法独辟蹊径,使尽浑身解数凑到贵人眼前。
长公主道:“我喜音律,却不爱听教坊乐工奏的琴曲,嫌他们的琴音里缺了风骨雅韵,于是便有许多举子苦练乐艺,投我所好,其中不乏技艺高超者,不过最叫我念念不忘的,还是梁子明的琴。”
海潮恍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嫌恶刚才那弹琴献媚的年轻人,因为那相似的背影让她想起小夜或许也曾做过同样的事,心上便似被蚀出了一个洞。
长公主靠着凭几,闲适地打量着她,仿佛她是一出打发长日的戏码。
过了一会儿,似是见海潮不会哭出来了,她才敛容道:“我第一次见到梁子明是在三年前,他带着杜文梁的荐书来投卷,本来我与杜文梁无甚交情,见不见都在我一念之间。
“不过那日我府上恰好有宴,便叫那日来投卷的几个举子一起来侍宴。”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当日的情形:“我喜音律,但又不喜教坊乐工匠气太重,缺少风骨雅韵,只听门人清客抚琴。
“当日举子们无不使尽浑身解数抚琴弄箫,投我所好,只有梁子明一人不为所动,兀自饮酒。
“杜文梁在荐书中极力称赞他雅擅音律,尤善抚琴,格高韵清,不与俗同。我便命他奏琴,谁想他拒绝了。”
即便是从前发生的事,海潮听到此处也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说琴音发乎心,若其心是邀宠献媚,琴音自浊,他即便勉力为之,也只能奏出浊音。”
长公主有些怅惘:“我便想着,有朝一日我要他心甘情愿奏一曲我听听,不想再无得偿所愿的那一日了。”
她看向海潮:“他那时拒婚卢氏女,我颇感意外,便着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他在家乡与一渔家女定下了亲事,我便一直想看看那渔女究竟是何人物。得知你入京,便着人请你来见一面。”
海潮已不像从前那般天真:“长公主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看看我是圆是扁吧?”
长公主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千里迢迢来到长安,也不只是为了献珠讨赏吧?”
不待海潮回答,她开门见山道:“梁子明当日自知命不久矣,将卢道因的罪证送到了我这里。”
海潮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冲到了头顶,她本来担心那些罪证被卢道因找到销毁,如今证据就在卢党死对头的手上,不是一查一个准?
可随即她的血便冷了下来,梁夜出事前就将罪证送到了长公主手上,到如今已经快一年了,卢道因还好好做着他的侍中。
既然证据确凿,为什么不揭发他?
仿佛猜到她的心思,长公主道:“我劝你打消此念。”
海潮愕然抬起头,顾不得礼仪,直视着长公主的双眼:“为什么?”
长公主道:“我知你想为梁子明申冤,可时机未到,你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和杜文梁的仕途。”
海潮心头一跳。
长公主道:“杜文梁不曾向我告密,你随岭南贡船入京,自是得杜文梁相助,他虽贬谪边地,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她看看海潮,接着道:“我猜猜,你可是想以献珠之名面见圣人,向他陈情?要让圣人严查宠妃和重臣,只有当着百官和使节的面,逼得他不能徇私……你一个平民,不能参加元旦大朝,那就只有朝会后的大宴,庶几能寻到机会。”
海潮听她说着,心渐渐往下沉,才到长安没两日就叫人看穿了全盘计划,如果长公主要阻止她,只要将她囚禁起来,过了元旦大朝,她便再没有机会了。
长公主道:“贵妃与卢党如今势焰熏天,连太子亦不能撄其锋,此时发难实属不智。即便圣人迫不得已下令严查,最后多半也是寻个僚属顶罪,卢道因至多不过贬谪。只要贵妃与燕王圣眷不断,不出两年卢道因又能奉召回京。他们一个把持朝政,一个专宠内宫,凭你一个小小渔女如何撼动?”
她脸色一沉,语气变得严峻起来:“而你让圣人在皇室宗亲、各国使节与文武百官前失了颜面,你可曾想过自己要如何脱身?”
这些海潮自然早已想过:“我不怕,我只是要一个公道,难道圣人就要杀我?”
“即便圣人宽宏大量,卢党和贵妃也不会放过你,杜文梁也会受你牵连起复无望,”长公主道,“还有所有暗中帮过你的人,也会被他们一个个挖出来。”
海潮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一个人就是死也不怕,可要是连累杜刺史、陆姊姊和程瀚麟,她怎么保护他们呢?
“何况朝中卢党众多,恐怕你一开口,就会被他们制止,连冤情都说不出来就被侍卫拖下去。”
海潮道:“难道朝堂上就全是卢党?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长公主轻轻一哂,似在笑她天真:“若是没有完全把握一击即中,站出来便是公然与贵妃、卢道因势不两立,除非他们此次一蹶不振,否则必遭其报复,能站在朝堂上的都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等以卵击石之事。”
“太子呢?”海潮看着她的眼睛,“太子不是和贵妃、卢党不对付吗?都说太子仁义爱民,见到这种不平事,他就不管吗?”
长公主本人就是支持太子继位的,海潮这么说,便是借着太子在问她。她和杜刺史在谋划的时候赌的便是太子一党不会放弃这绝无仅有的机会,给卢党一击。
她不用将卢道因定罪,只要他被贬出京即可。
长公主显然明白她的意思,轻轻一哂:“你这小渔女,是在质问我么?胆子倒是不小。”
她叹了口气:“太子仁厚而纯孝,与贵妃、燕王的龃龉毕竟是家事,怎会在一众使臣和百官面前让圣人难堪。”
海潮一颗心沉了下去。
杜刺史与她条分缕析地推测过,太子一党很可能不愿蹚这趟浑水,他们生怕不能拔了卢党的根基,却因为咄咄逼人而失了圣眷。
可是就算太子一党不出手,元旦大朝的宴会也是最好的机会,只要她能在众人面前把冤情捅破,皇帝就算是为了脸面也得下令调查。
她不怕长公主不管,怕的是她为了避嫌不准她申冤,那她就真的毫无希望了。
情急之下,她双膝“咚”地砸在地上:“求长公主成全,不论成或不成,民女一人承担,绝不连累长公主与太子殿下。”
长公主站起身,走到海潮身前,将手放在她肩头,缓颊道:“谄佞小人虽一时得意,必不能长久,你只需静待合适时机,待他们露出颓势,那两桩命案便是致命一击。梁子明之冤,早晚可以昭雪,不必急于一时。”
海潮抬起头,满脸晶莹的泪水:“要等多久?”
长公主一时语塞。
“我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海潮忘了礼节,“快要过年了,这么冷的天,这么厚的雪,我连他埋在哪里都不知道……他还要孤孤单单地待上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八年?如果太子斗败了,贵妃的儿子当了皇帝,枉死的人还有机会伸冤吗?”
长公主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但也仅此而已。
戕害探花郎这样的致命一击,一定要用在关键的时候,她不会因为一时的怜悯,便冒险让这小渔女节外生枝。
她沉下脸:“妄议国祚,你当真不怕我治你的罪?”
海潮道:“民女只有这条命,若不能报仇雪恨,死又有什么。”
长公主道:“你拼上一条命也无法让罪魁祸首偿命,又是何苦。”
海潮抬眼望着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
那是一张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脸。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乎一个贫寒探花郎的枉死,一个小小渔女锥心刺骨的痛苦。
这样的人不关心正义,只在意自己的切身利益。
海潮擦去眼泪:“我不止要他被贬。”
长公主蹙眉:“你想刺杀卢道因?不可能。他自知朝中树敌甚广,衣食都万分小心,府第戒备森严,出行有众多武弁高手护卫,凭你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杀他的……”
说到此处,她忽然顿住:“你是打算……”
海潮迎着她的目光:“凡害他的,都要偿命。”
长公主微阖双目,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凭几,沉吟一会儿,方才轻启朱唇:“你有几分把握?”
……
临近元旦大朝,京兆府的杂事多如牛毛,巡街的班次要增加,各道的贡品要检查,还要应付六部的借调。
人一多,难免鱼龙混杂,大小案子自然也多起来,法曹参军蒋五忙得脚不沾地,在衙门里宿了十多日没着家。
一直忙到岁除夜,幸得上峰开恩,总算是可以回家与老母妻儿吃顿团圆饭,喝杯椒柏酒。
然而将翌日大朝的事项安排妥当,又对今夜当差的衙役耳提面命了几句,走出府衙也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分。
越到年关宵禁越严,这时候坊门早就关闭了,但以他京兆府法曹参军的身份,自然可以凭腰牌自由出入。
出了广德坊,转入南街,道上的积雪白天被车马行人碾化了,新雪还没来得及飘下,路上泥泞湿滑,蒋五的靴子很快便湿了,布袜浸了水,冻得脚趾成了冰。
蒋五也顾不得这些,缩着脖子袖着手,迈着大步往家赶,幸好他的住处在城西,离衙门不算远。
到了醴泉坊,眼看着再穿过一条横街就到了,他不由加快了脚步,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刺耳的叫声像尖锐的指甲刮开寂静的寒夜,听得蒋五打了个冷战。
他不自觉地回头,看见坊墙墙头蹲着道小小的黑影。
蒋五上前几步,举高火把照了照,见是只玳瑁猫。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块冰坨子,照着墙头上的黑猫用力掷了过去,黑猫灵巧地躲开,又冲他叫了一声。
“死畜生!”蒋五骂了一声,转过身正要继续往前走,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有道影子一闪。
那不是猫犬之类的小兽,分明是个人。
明日就是元旦大朝,今晚大街上竟然有人犯夜!
广德坊到延康坊这一片都归京兆府管,若是在这关键时候出了乱子,他这法曹参军也脱不了干系。
他毫不犹豫地追上去,那人显然也发现了他,转身拔腿就跑。
蒋五举着火把撒开腿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喝道:“何人胆敢犯夜,给我站住!”
那人影逃得很快,幸而蒋五脚力也不弱,始终紧追不舍。
他从怀里摸出骨哨,想引来其他巡夜的差役,可送到嘴边又迟疑起来。
这贼人见他就跑,说不定是在谋划什么大案,若是他能捉住他,可是大功一件。
这点私心让他将骨哨揣回了怀里。
一路追到延康坊南墙,那人似乎自知在平直如棋盘般的大街上不可能逃脱,脚步一顿,忽然耸身一跃,双手扒住坊墙,灵巧地翻上了墙头,身手矫捷一如方才那只玳瑁猫。
若是寻常小毛贼还罢了,有这样的功夫在身上,不是江洋大盗便是叛贼,放跑了可是不得了的事。
带着火把不便爬墙,幸好天上没有云,星光足以看清人影。蒋五将火把灭了放在一边,朝手心吐了口唾沫,跳了三四回,总算扒住墙头爬了上去。
那贼人自然早就跳下墙跑了,不过蒋五站在墙头居高临下,顺着坊内的十字街和巷曲一找,片刻就发现那条人影正朝着不远处的一条巷子跑去。
蒋五精神一振,差点大笑起来——这一带里坊的地形没有人比他更熟了,那贼人病急乱逃医,竟然逃进了一条断头巷里。
他顺着坊墙爬了下去,便即向那巷子里追去。
可奔到巷子深处,那人却不见了踪影。
莫不是见鬼了?蒋五想起那些差役们闲着没事时传的那些闾里间的奇闻怪事,心底渗出丝丝寒意。
早知道方才就不该一个人追贼,吹哨子多叫几个人来才好。
这么想着,脑后又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蒋五猛地回过头,一张狰狞的怪脸突地出现在他面前,僵白的脸上是一对黑黢黢的窟窿。
蒋五忍不住大叫一声,后退两步,这才发现那张骇人的怪脸只是个纸糊的面具。
“装神弄鬼!”他便要拔刀,却不想对方比他更快一步。
只听“锵”一声,刀锋出鞘,他的脖颈上便是一凉。
蒋五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吓得双股打颤,哪里敢乱动:“你先将刀放下,有话好说,我腰间钱袋里有一两三钱银子,兄台若是有什么难处都好商量……”
那人道:“我问你几句话,要是敢乱动乱叫就宰了你。”
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闷闷的,且似乎刻意压低过,但仍能听出说话之人是个女子,蒋五回想起方才那人攀墙越壁时灵巧轻盈的身姿,这才恍然大悟。
但他仍装作不知:“兄台尽管问,某知无不言。”
“梁夜在哪里?”那人问。
蒋五一愣:“梁夜是谁?兄台是不是认错人……”
话未说完,脖子上便似被野蜂蜇了一下,一滴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脖子往下流进领口。
“不记得就帮你想想,”那人道,“想起来了么?”
蒋五连忙答:“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兄台说的是那位梁探花,不知兄台是梁公子什么人?”
“他在哪里?”那人没回答,只是问道。
“他,他……在下也不知……”蒋五话说到一半,刀刃又抵进了皮肉里。
他连忙告饶:“在下并未诓骗兄台,在下只是奉命寻个由头将他带到衙门里关上两日威吓一下,并未伤他分毫,没多久便将他放了……梁探花是得罪了贵人,蒋某与他并无私怨,只是听令行事,兄台莫要寻错了仇家啊。”
那人冷嗤了一声:“没伤他分毫,那他的腿是怎么断的?”
蒋五张口结舌:“他的腿,他的腿……”
话未说完,脚踝上忽然一阵剧痛,原来是那人在他踝骨上踢了一脚,虽不重但用了寸劲,疼得他膝盖颤抖,直往下跪。
“说不说?”那人又问。
蒋五只得承认:“那贵人要问梁探花一些事,但他缄口不言,我们只好……上了夹棍……一开始只是想吓他一吓,可那梁探花是个硬骨头,寻常笞杖对他没用,上峰便指示用上审案的手段……蒋某也看他可怜,私下里让差役下手时轻些,莫要将他脚踝夹碎了,出去妥善医治,不至落下腿疾……”
他竭力为自己辩解,却到底心虚,一边说一边偷觑那人神色,但白惨惨的面具自然看不出表情,她的眼睛也隐藏在黑窟窿看不见。
她沉默良久才道:“你们关了他多久?”
“也就三五日……”蒋五话未说完变作一声惨叫。
“到底三日还是五日?”
“五日,五日……”
“这五日他受了多少罪,你说清楚,”那人道,“只要漏掉一桩,我便杀了你一家老小。”
蒋五听她这样狠辣,不敢心存侥幸,只好将上峰如何叫他们寻个由头夤夜悄悄把探花郎捉走关在地牢里,不给饭食不给清水,几十个时辰不让他睡觉,用笞杖、夹棍、铁针等等审犯人的手段逼问他搜集的证据藏在了哪里,可他始终一句话也不肯说。
“我们也不敢当真害他性命,时候到了又问不出什么,便将他放了。”蒋五道。
“怎么放的?放在哪里了?既然放了,他现下人在哪里?”
蒋五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是你们害死了他,是不是?”
蒋五感觉刀锋更深地嵌进皮肉里,吓得冷汗直流:“好叫侠士知道,小人真的不想害探花郎性命……审到第五日夜里,他发起高热来,眼看着不大好,某便叫人拿了粥来与他吃,可却灌不下去了,到了天明便不成了,上峰便下令偷偷送出城去,找个僻静无人处……安葬了……”
那人半晌没出声,只是握刀的手腕不住地颤抖。
“蒋某与梁探花并无私怨,看着好好一个人如此心里也不落忍,只是他惹怒了贵人,谁也不敢帮他脱身……最后是我送他出城的,最后一程没叫他受苦……”
“你把他埋在哪里?”那人问道,声音已不太像人,却像是受困的哑兽从喉咙里发出嘶吼。
“没有埋,没有埋……”蒋五道,“是梁探花自己吩咐的。他那时候烧得糊涂了,只在临终前清醒了一会儿,就吩咐小人把他放在水里,小人问他为何不肯入土为安,他说江河湖海都是通的,水能带他回家乡,那里还有人在等他。”
第266章 长安 献珠
元正当日, 天尚未破晓,文武官员、万国衣冠便已执炬列队,候在大明宫建福门外的待漏院,等候宫门打开。
等待的时候总是格外漫长, 官员们难免低声说起昨夜城中两桩怪案。
两桩案子偏生都出在京兆府, 一桩是法曹参军蒋五郎失踪, 昨夜他下了值该回家过年, 家人等到天明却不见其人, 长子拿着令牌去衙门寻人,得知他早已离开,京兆府的差役和金吾卫寻了附近的街道都未找到人, 今日大朝他也未出现。
法曹参军一个七品官, 在长安城里排不上号, 许是吃多了酒罪在哪户娼家, 误了正事。
另一桩案子就耸人听闻多了——京兆府尹连同夫人、一双儿女、几个奴仆, 一起在睡梦中惨遭杀害。
那凶徒手法娴熟利落,死者都是割喉而死,只有喉间一道致命伤,显然是高手所为。
京兆府尹的宅邸不是等闲人能闯得进去的, 众人都暗暗猜测周府尹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两桩案子都出在京兆府,虽说未必有关联, 还是一起呈送到了大理寺, 不过恰逢元旦大朝会,必得过了今日才能详加推查。
有了谈资, 时间便过得快了。不多时东方微明,宫门洞开,文武官员东西分列, 鱼贯进入宫中,在光顺门外按次序站定,向紫宸殿中的贵妃行朝拜之礼——自数年前先皇后薨逝,后位便一直虚悬,皇帝萌生过立贵妃为后之意,奈何群臣谏阻,又虑及太子,遂作罢。
不过除了皇后名分之外,贵妃实际与皇后无异,连元旦大朝的一应朝拜礼仪都与皇后相同。
接受百官朝拜之后,贵妃便在内廷中接受内外命妇朝拜,一众官员则由礼官引领来到含元殿前,沿着龙尾道拾级而上,入含元殿朝拜天子。
这一套仪程繁复冗长,不容丝毫差错,一些年迈的官员几个时辰站下来都累得眼冒金星。
朝拜完毕,皇帝降座入内殿更衣,百官如蒙大赦,鱼贯退出了含元殿。
此时已近正午,朝会之后便是大宴。
往年元旦大宴都在面朝太液池的麟德殿中举行,今岁却别出心裁移到了太液池上。群臣跟随内侍走到太液池附近,只见池畔新建的水殿描金着彩,锦幔飘拂,在正午的日光下美轮美奂。
那水殿有一半的台基延伸到池中,就如悬空的巨舫一般。
皇帝与贵妃两人挽臂站在阶上,向群臣微笑致意。
贵妃虽已年届不惑却红颜不老,望之如二十许人,丰腴雍容,艳光四射;皇帝长她不过五六岁,却已两鬓微霜,皮肉虚浮,看着仿佛差了辈分。
群臣与使节方才向贵妃朝拜,却是隔着宫门由礼官传话对答,许多人第一次得睹贵妃芳容,在心中暗道难怪贵妃十数年荣宠不衰,果真是天人之姿。
皇帝已换下衮冕,着绛纱袍,戴通天冠,贵妃也换上了钿钗礼衣,浓云般的墨发上赫然插戴着十二支钿钗——按制只有皇后才能佩戴十二钿,贵妃只能佩九钿,装束已是僭越,与皇帝一同设宴款待群臣更是惊世骇俗。
早在数月之前,皇帝便下敕六部,在太液池上建造巨舫,原本是在大宴后要宗室与近臣在舫上举行私宴为贵妃庆贺生辰,侍中却以重宴糜费为由,上书建言将二宴合而为一。
不久之前贵妃立后的奏章刚被驳回,侍中此举,自是为了让贵妃以母仪天下之姿出现在使节与群臣面前,朝中因此吵得不可开交,尤其是拥护正统的言官纷纷谏言,皇帝大约是为了弥补宠妃,始终不肯让步,最后却是在宴会前数日,长公主突然站出来做了和事佬,这才让皇帝遂了愿。
皇帝感念长姊为他分忧,也破例邀请了长公主一同赴宴。
众臣依次陆续入殿,各按品级官位就坐列席。
水殿规模比麟德殿小一些,但容纳数百朝臣使节仍旧绰绰有余。
宴会伊始,皇帝与贵妃连榻而坐,俨然如帝后一般。
不少人心中纳罕,偷瞟太子与长公主,却见两人视若无睹,安之若素。
内侍向皇帝与贵妃呈上椒柏酒、五辛盘,皇帝与贵妃举起金觞,连袂祝酒,群臣亦纷纷端起酒杯恭贺新春与贵妃诞辰,一时间殿内贺声如雷,几乎激得太液池水都要翻起浪涛来。
贺声止,太子起身恭谨向皇帝贺新岁之喜,又祝贵妃寿,继而各国使臣一一祝酒,最后侍中卢道因代表群臣向君王与贵妃祝贺,贵妃望着兄长,难掩眉间的喜色。
兄妹一个位极人臣,一个盛宠不衰,两张有些相似的脸同样荣光焕发、志得意满。
祝酒毕,贵妃小声向皇帝道:“妾这便告退了。”
皇帝捏住她的手腕:“稍待,朕有生辰礼给你。”
“圣人有心,”贵妃脸颊晕红,过了会儿似是按捺不住好奇,倚向皇帝身旁,“圣人可否告诉妾,是什么好东西?”
她盈盈望着皇帝,眼中闪动着少女似般的欣喜急切,却并不叫人觉着矫揉造作,只有一派天然。
皇帝笑着卖关子:“不急,先赏乐。”
《秦王破阵乐》响起,上百甲士身披银甲,下着紫色画中单,手持长戢与盾牌,随着激越鼓点、高亢筚篥和清亮的号角腾跃起舞。
这是每年元旦大朝必演的乐舞,贵妃身为深宫嫔妃却是第一次观赏,不知是受慷慨激昂的乐声感染,还是兴奋之情难以自抑,忍不住拊掌喝彩。
一曲舞罢,舞者退场,皇帝示意内侍打开临水的门扇,携着贵妃、领着群臣走到台榭上凭栏眺望。
只见一艘画舫从对岸缓缓驶来。
画舫上锦幔拉开,显出蓬莱仙山来,虽是竹骨贴上锦绮做出的假物,其间却点缀着金银铸就的亭台楼阁,贴着银箔的树木上挂着薄绢做成的花朵和青玉叶片,彩绒雀鸟和蜂蝶用丝线悬挂在枝叶间,风一吹便伴随着泠泠清响翩翩舞动。
就在众人啧啧称奇之时,一座八宝莲台自仙山中缓缓升起,上面一个彩衣胡人吹起玉笛,一对披着宝石玉鞍的白金色汗血宝马随着乐声奋蹄对舞。
贵妃掩口惊呼,含情脉脉地望向帝王:“这便是圣人说的大礼么?”
皇帝大笑:“这是宁远国王进贡的汗血宝马,你与丑儿都善骑马,正好一人一匹。”
丑儿是太子乳名,贵妃闻言,眼里的光便暗了下去,过了会儿又仰起笑脸:“如此宝马给妾浪费了,圣人春狩正好可以骑,妾只要在一旁欣赏圣人英姿便心满意足了。”
皇帝捏捏她的手,他喜欢贵妃喜怒形于色,也喜欢她小性子收放自如,知道进退。
他笑着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贵妃嗔了他一眼,脸上飞起红霞。
皇帝正色道:“看好,还有专门给你备的礼。”
说话间驯马人已领着一对舞马下了莲台。
接着寻橦、跳丸、舞剑等等百戏戏目轮番上演,夹杂着精彩的舞乐丝竹,叫人目不暇接。
十数曲终了,乐声戛然而止,百戏伎乐皆已退至船舱中,莲台下沉,仙山上再度寂无人迹,画舫慢慢向对岸驶去,留下长长水痕。
贵妃不禁有些惆怅:“这便是终了么?”
话音未落,突然有洞箫之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清越直冲云霄,一条巨大的红鱼破水而出,复又跃入水中,一朵巨大的红莲在它破水之处绽开层层花瓣。
如此反复数回,水面上“开”了十数朵大小不一的红莲花,每朵都有数百层绢纱制成的花瓣,中间莲蓬鎏着真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光芒。
那条红鱼绕着莲花潜游了一会儿,忽然隐入水底。
就在众人寻找它的身影时,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一道银练破水而出,有如银色长龙在空中盘旋飞舞。
众人眼花缭乱,凝神细看,才隐约看见一人手执银练一边用力挥舞,一边在水面上跳跃飞旋,赤足每一下都恰好踩在莲花中央。
众人都看得屏息凝神。
贵妃拢了拢身上白狐裘,感叹道:“这伶人好俊的身手,她钻在水底怎的也不怕冷?妾看着都觉浑身发寒。”
皇帝答不上来,他身旁的内侍道:“回贵妃的话,此人原本就是合浦采珠女,这出鱼龙漫衍戏叫做‘龙女献寿’,是岭南道特地敬献的。”
皇帝遂调侃贵妃:“疍户珠民,一年四季都下海,哪似你这般畏寒。”
见贵妃露出嗔恼之色,又问:“这出‘龙女献寿’可还喜欢?”
贵妃道:“喜欢极了。妾何德何能,叫圣人费着许多心思。”
看了会儿戏,皇帝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内侍:“我记得杜文梁是外放了岭南?”
内侍答:“回禀圣人,杜老如今在廉州刺史任上,这回岭南道的朝贡便是由他安排的。”
皇帝笑着摇头:“这老物如今倒是开窍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又向贵妃道:“他这是向你告饶了。如何,气消了不曾?”
贵妃嗔道:“朝堂之事妾岂敢置喙,外放也好,召回也罢,不都是由圣人定夺,倒叫旁人说妾后宫干政,祸国殃民。”
“不过一个迂直的老头,哪里就这么重了,”皇帝哭笑不得,“罢了,念他是两朝老臣,又曾授业太子,过阵子便召他回京颐养天年罢。朕只怕你心里不爽利。”
贵妃善解人意:“杜老一心为民,忠于社稷,犯颜直谏也是出于公心,妾脸皮厚,叫人骂两句褒姒妲己又如何。”
皇帝看了眼不远处的长公主,清了清嗓子:“说起来,有几个百戏伶人还是从阿姊府上调来的,这些戏目的编排上她也费了不少心思。”
贵妃闻言眸光微微一动,但脸上笑容丝毫不减:“阿姊的眼光自是极好的,早闻阿姊府上的舞乐都不比宫内的逊色,只盼有缘一见才好。”
皇帝道:“若有暇日,我带你去,阿姊只是性子刚强些,实则不难相处,一家人还须多走动。”
贵妃明白皇帝的意思,她和太子、长公主不睦,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但明面上便如陌路人一般终究不体面。
贵妃不信长公主那么好心为她生辰宴花心思出力,但皇帝也不会平白说这话,莫非长公主见风使舵,看太子不济事,想转而投向她和阿兄?
可她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长公主与他们兄妹为敌多年,怎会突然倒戈。
那她为何要多此一举?贵妃若有所思地看向长公主,长公主似是察觉到她到目光,转过头来,微抬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贵妃嫣然一笑,向皇帝道:“圣人可否陪妾去向阿姊道个谢?”
皇帝对她的乖觉甚是满意,拍拍她的手背:“莫急,过两日请阿姊入宫叙话。”
贵妃满心都在揣摩长公主方才那笑容的含义,哪里还顾得上看百戏,转身替皇帝拢了拢肩头的黑貂裘:“水畔风冷,圣人还请顾惜御体,若因妾的缘故染上风寒,妾万死莫赎。”
皇帝连忙伸出两根手指贴在她唇上:“良辰吉日莫说不祥之语。
说罢挽起贵妃的手回到殿中。
众人也跟着回到殿中继续飨宴。
酒过数巡,又赏了一曲乐舞,贵妃欲告退离席,皇帝按住她的胳膊:“朕还有东西要送你。”
贵妃打趣:“莫非还有什么幻戏没演完?”
话音甫落,一内侍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帝颔首。
内侍便令乐舞退下。
片刻后,一个少女捧着个盖着红锦缎的莲花金盘步入殿内。
只见那少女穿着一身青色锦衣,裙上用金线绣满鱼鳞纹,飞天髻上点缀着真珠和金海贝,湿漉漉的鬓角贴在蜜色的脸颊上,一双青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如同黑珍珠,仿佛真是从龙宫里来的仙女。
贵妃认出了那双眼睛:“这不是方才那个……”
话未说完,那少女已到了跟前,跪倒在地,将金盘举过头顶,用清脆而略带乡音的声音道:“岭南道敬献,恭祝贵妃福寿绵延。”
贵妃看向皇帝,皇帝道:“猜猜下面是什么?”
贵妃岂会猜不到,却偏偏不说破,只笑着摇头:“妾驽钝,猜错了叫圣人取笑。”
皇帝道:“那便揭开看看。”
贵妃伸出手,复又收回来:“还请圣人替妾揭开。”
皇帝笑着抬手揭开盖在金盘上的锦缎,只见盘中黑色的锦垫上卧着一颗拇指甲盖大小的真珠。
贵妃霎时屏住了呼吸。
朝野上下都传她极爱真珠,实则是天子喜欢她佩戴真珠,时常赞她珠圆玉润,与真珠相映成辉,她也便喜欢上了真珠。天子越发为她广搜天下奇珠,乃至地方官员也“投其所好”。
她发间的金钗上便镶了一颗稀世真珠,是她生下小公主那年皇帝所赠,据说是因为冬日采得的,比其余珠子更稀罕。
然而与眼前这颗相比,连它都显得平平无奇了。
珠子在殿内灯火的照耀下散发粉金色的华光,如同蒙上了一层光的薄纱。
那光晕仿佛能蛊惑人心,引得她不由自主伸出手。
可就在指尖碰到珠子的刹那,那金盘忽然往旁边一倾,真珠顿时滚落下去。
好在少女眼疾手快,立即伸出手灵巧地接住了珠子,却顾不得手上的盘子,金盘砸在地上锵然作响,众人不由都盯着她看。
贵妃心中不喜,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大度地道了声:“无妨,莫怕。”便等着少女赶紧收拾妥当。
谁知那少女却不去理会地上的金盘,膝行两步,突然揭开贵妃坐榻边的暖炉网罩,将手中的珠子投入了炭火里。
贵妃眼睁睁看着圆滚滚的珠子落入火中,瞬间被火吞没。
满殿哗然。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高声道:“护驾!”
立时有两个侍卫冲上来将她双臂反扭按倒在地。
那少女也不挣扎,脸颊贴着冰冷的金砖地,竟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明朗,却似含着无限的凄怆,听来让人遍体生寒。
皇帝既愤怒且惊疑,却似被这笑声所感,不禁问道:“你笑什么?”
少女道:“民女笑圣人为了一颗无用的死珠子大惊小怪,栋梁之材叫权奸害死却不放在心上。民女还笑圣人将一个平民百姓当贼人,却不知真正的大贼头戴高冠坐在华堂上。”
贵妃心头掠过一丝阴霾,厉声喝道:“放肆!”
又对皇帝道:“此贼毁了贡珠还胡言乱语,何不将她押下去,免得坏了圣人与嘉宾雅兴……”
皇帝沉吟不语,贵妃便吩咐侍卫:“还不快将人带下去杖毙!”
侍卫正要从命,皇帝右手边却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且慢。”
太子从容站起身,向皇帝施了一礼,温声道:“启禀圣人,上天有好生之德,此女虽无礼,但罪不至死。且听她所言似有隐情,臣以为不妨听听她有什么话要说。”
贵妃看了一眼皇帝,用略带委屈而善解人意的语气款款道:“太子宅心仁厚,但此地是圣人宴请八方使节的殿堂,并非断案的公堂,在国宴上大吵大闹着实不成体统,贻笑嘉宾。”
“贵妃此言甚是。”太子道。
他温声问那少女:“你有冤情可以去官府伸冤,若实在无法可想,也可去击登闻鼓,在御宴上滋事大不应该。好在圣人宽宏,贵妃仁善,若非遇到明主,恐怕已极刑加身。”
贵妃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他这话是将皇帝和她架了起来,如果处置这采珠女,他们就是昏庸无道了。
正思忖着,只听少女道:“回殿下的话,民女不敢去官府,民女听说这京城里不管什么衙门都听侍中的,就算敲登闻鼓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民女未婚夫君就是被京兆府不明不白捉去折磨死的,下令的就是侍中!”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众人都看向卢道因。
贵妃不由自主怒喝:“你信口雌黄!”
卢道因赶紧起身避席,拜倒顿首:“臣冤枉,臣对此一无所知,还请圣人明鉴!”
贵妃也跪倒在地,委屈的泪水盈满了眼眶:“侍中忠君爱民,一心社稷,绝不会做这等倒行逆施之事,定是有人构陷忠良,还请圣人为侍中正名。”
须发皆白的尚书左仆射跟着离席躬身俯首:“侍中克己奉公,绝不是此等恃权枉法之徒,此女居心叵测,在元旦大朝上胡言乱语,该当就地正法,以正视听。”
有他领头,臣僚们纷纷拜倒为卢道因陈情,“恳请圣人明鉴”之声此起彼伏。
皇帝扫了眼殿内,只见朝臣跪倒了大半,剩下一小半则默然看着,没有人声援太子。
太子也不气馁:“启禀圣人,此女借献珠之名千里迢迢上京寻夫,不似图谋不轨之人,兴许是在里闾间听得什么谣言,误会了侍中。固然痴愚暗昧,其情究竟可悯,圣人爱民如子,今日又是岁旦佳节、贵妃寿诞,恐怕不宜见血光,还请圣人宽宥子民,以彰圣德。”
便有一臣子反驳:“太子仁厚,未免以己度人。此女假借献珠之名,在八方使节面前大放厥词,辱伤国体,怕是受了奸人指使,犯上作乱。臣以为该严刑峻法,令其供出背后指使之人。”
太子正色道:“范侍郎此言差矣。圣人尝教诲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圣人之爱民如子若是,便是子民急于伸冤,言行失当,圣人亦不会苛责,所谓‘辱伤国体’更是无稽之谈,我泱泱君子之国,岂是一个黎民百姓几句话便能损伤的。”
那臣子无从辩驳,只车轱辘似地嘟囔着“不合规矩”,慢慢没了声息。
太子又向众使臣的席位深深一礼:“元旦宴上出这等事,扫了诸位贵宾的兴致,是某之过,某在此向诸位赔礼。”
使臣们纷纷避席还礼,一人道:“殿下言重。”
太子徐徐转身,向皇帝道:“圣人,事已至此,一味粉饰太平倒不如分说明白、澄清误会,早还侍中清誉,也免得宾客心有芥蒂。”
皇帝始终一言不发,目光在大殿中转了一圈,落在一个挺拔的身影上。
河东王裴玄是他多年旧友,从他沉潜之时便与他相交莫逆,之后更是他御极登位的大功臣。
岁月仿佛特别眷顾裴玄,时隔多年他依旧英挺俊朗,风姿不减冠龄之时,只多了山岳般坚沉的气度。
面对风华正茂、气宇轩昂的老友,忽然有些力不从心,两人分明年岁相当,自己却已经被衰朽的阴影笼罩,已初见垂暮之色了。
皇帝定了定神,问道:“裴卿,你以为如何?”
裴玄闻言起身,风度翩翩地施了一礼:“臣以为此女指控无凭无据,荒诞不经,请圣人切勿轻信,以免寒了忠臣的心。”
众人听了都大吃一惊,裴玄这些年醉心林泉,不问朝政,太子和党斗得不可开交,却从未见他站过队,这回竟然公然替卢道因说话,真是匪夷所思。
太子垂着眼帘,紧抿着唇,脸颊慢慢涨红。
贵妃见无人声援太子,连地位超然的裴玄都说了公道话,不禁暗喜,皇帝是极看重这位故友的,若是他能站在自己这边,那储君之位……
当务之急是让这惹事生非的疍户女闭嘴。
她便即向左右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侍卫便要将少女拖拽起来,却听上方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慢着。”
声音不大,但不怒自威,贵妃不禁打了个寒噤,当即跪倒在地请罪:“妾僭越。”
皇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并未多言,只向侍卫道:“尔等退下。”
侍卫们忙松开少女的双臂,战战兢兢地退至一旁。
皇帝沉着脸看向少女:“你的未婚夫君与侍中有何过节,你断言是侍中害了他,有何凭据?”
少女无畏地迎着他的目光:“回圣人的话,夫君得罪了侍中,在刑部当了个管文书的小官,在整理文书的时候发现几年前的流民孤儿失踪案有蹊跷,就悄悄查起来,结果查到了侍中害人的证据,可惜提前走漏风声,侍中就让京兆府的人半夜把他捉走,在牢里严刑拷打逼他把证据交出来,夫君不肯交,他们就……”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强忍着眼泪,咬得嘴唇都出了血。
皇帝道:“这些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是何人告诉你的?”
“是夫君托梦告诉民女的。”少女理直气壮地道。
皇帝哑然。
殿中响起一片嗡嗡声。
少女充耳不闻,自顾自继续道:“夫君还说捉拿他的是京兆府法曹参军。”
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贵妃道:“岂有此理,天下怎会有这等怪力乱神之事!”
又向皇帝道:“此人满口胡言,没有一句可信,定是受人教唆,诬陷忠良……”
少女继续说:“告诉民女,他是查一桩流民小儿接连被杀害掏心的旧案子,发现是侍中指使的……”
话未说完,贵妃怒道:“放肆!你含血喷人!那桩案子三司早有定论,凶手也已处斩,怎会攀扯到侍中身上!”
少女道:“这些都是夫君在梦里告诉我的,是不是真的,圣人查了就知道。”
贵妃还想说话,皇帝一个眼神阻止了她,继续问道:“你夫君是何人?”
“民女夫君姓梁名夜,是探花。”
“梁夜……”皇帝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一旁近侍轻声提醒:“圣人,梁夜梁子明是去岁进士科魁首,圣人钦点的探花郎。”
皇帝颔首:“朕记得此子,诗文策论都作得极好,胸有丘壑、应对从容,的确是隋珠荆玉般的人物。”
内侍道:“圣人当初盛赞梁探花之策论,还说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
皇帝脸上现出沉痛之色,问那内侍:“他何时出的事?怎么无人向朕禀报?”
内侍自然答不上来,皇帝也不是在问他。
皇帝又问:“他原先是在何处任职?秘书省还是御史台?”
吏部侍郎忙不迭地趋步上前,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道:“回禀圣人,梁探花原是在刑部任从八品主事,掌管文书。”
皇帝蹙起眉,本朝状元郎按惯例都是秘书省或御史台等起家,刑部主事是刑部里最低一级的官员,虽说听着比秘书省正字的品级还略高一些,但多是流外吏熬了半辈子升上来的,一清贵一浊贱,有霄壤之别,让探花郎任此职简直是明晃晃的羞辱了。
数年之后,一批批新科进士入朝,皇帝如何还想得起一个年轻人,他便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这辈子再也别想踏上青云路。
朝臣个个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自然知道梁探花是因为拒婚侍中千金,开罪了侍中,才被发配去当了浊官。
皇帝冷眼看向吏部侍郎:“此事可是你安排的?”
吏部侍郎忙不迭地起身,当日秘书省与御史台皆无缺额,恰好刑部有一从八品主事致仕,臣便想着权且让梁探花先在刑部任职……”
不等他说完,皇帝冷笑着打断:“荒唐!没有缺额,为何不上奏,不陈情?你让朕钦点的探花郎混入浊流、沉沦下僚,敢说不是公报私仇?”
吏部侍郎冷汗涔涔,一句也不敢辩驳,只不住地叩首谢罪。
谁都知道吏部侍郎是侍中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这么报私仇报的是谁的仇显而易见。
皇帝沉着脸道:“吏部侍郎不能举贤任能,反而因私废公,目无纲纪,即日起革职问罪。”
吏部侍郎连忙脱下冠冕,拜谢天恩,然后惶恐地退了下去。
皇帝又转向刑部侍郎:“李奉,此事虽是简侍郎安排,亦不可绕过你去,你来说说,为何不曾提出异议?”
刑部侍郎早知自己也在劫难逃,拜倒颤声道:“是臣失察,臣知罪。”
皇帝冷笑了一声:“恐怕不是失察那么简单。”
刑部侍郎口称万死,皇帝道:“你是梁主事上峰,他失踪多日莫非你一无所知?”
刑部侍郎道:“回禀圣人,梁探花接连两日未来点卯,臣便着人去住处寻人不见,只当他混迹浊流心有不甘,不告而别……”
“荒唐!”皇帝道,“你明知职任不妥而装聋作哑,属下失踪不闻不问,闭目塞听、尸位素餐,念在你年事已高,又并非始作俑者,待朝会廷议后再行处置。”
说罢,皇帝也不去理会叩头谢恩的刑部侍郎,看向卢道因:“任免六部官员当由政事堂合议,朕乾纲独断,卿可有异议?”
卢道因面色发白:“圣人明察秋毫,裁决圣明,简侍郎玩忽职守,革职是理所当然。”
皇帝颔首,意味深长地道:“那朕便放心了。”
转眼之间实权在握的礼部侍郎就被革了职,一众朝臣都暗自惊疑,平日与侍中走得近的更是噤若寒蝉。
卢道因伏倒在地,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皇帝道:“卿平身罢,朕会着大理寺与御史台查清真相,定然还你清誉。”
不待卢道因出声,又向太子:“此案便由太子监理,务必秉公持正。”
太子朗声道:“臣谨遵圣人教诲。”
卢道因站在一旁面色灰白,汗如出浆。
贵妃想要开口,瞥了眼兄长,四目相接之时,卢道因轻轻摇了摇头。
贵妃便将求情的话都咽了回去,她看着那直直跪在阶下的少女,恨不能将她立时杖毙。
到这地步,她如何想不通这是一早就做好的局?这采珠女是杜文梁送上来的,虽不曾听说杜文梁与长公主府有什么往来,但当初立储时他也是坚持立嫡立长的,很难说私下里和太子一党没什么勾当。
皇帝捏了捏眉心,看向仍旧直直跪在地上的少女:“你毁损贡品,在国宴上出言不逊,桩桩都是死罪,朕念你为夫请命,其情可悯,可免你一死。”
少女却并未如他预料那般感激涕零,只是道:“民女到御前告状,便没打算活着出去,只求让凶手偿命。”
话未说完,她突然“腾”地站起身,扑向侍中。
贵妃惊呼:“阿兄小心,她要行刺!”
又向侍卫尖声叫道:“快护着侍中!”
侍卫们立即将侍中团团围在中间,另有几人去拿那少女。
少女失去了下手的时机,果断转身,踢开门扇,撂倒了两个守在门口的侍卫,奔到水边越过阑干,哗然一声跳进了太液池里。
侍卫们追上去一看,只见一件青色鳞纹的绣衣飘在水面上,人却不见了踪影。
有几个水性好的侍卫跳下水去搜寻,可不一会儿便被冬日刺骨的池水冻得几近麻木,只能赶紧上岸。
禁卫统领(具体官职)带人绕着太液池搜寻了半晌,那少女却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只好硬着头皮去向皇帝复命。
皇帝默然片刻,叹息一声:“不想此女如此刚烈,罢了。”
出了这样的事,宾主自然都没了欢宴的兴致,筵席草草收了尾。
席散后,朝臣们依次离开水殿,三三两两走在宫道上,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议论方才的事。
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长公主与裴玄都有圣人赐的辇车,很快便越过步行的群臣。
到得宫门,长公主下了辇车,乘上自己的马车。
车轮辚辚驶入朱雀大街,她将窗幔撩起往外看,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河东王府的马车,跟着三三两两几个侍卫,并无仪仗,素简得与车中人的身份极不相称。
长公主心中一动,向侍从道:“去向河东王传个信,让他稍待,我有话要同他说。”
侍卫领了命便策马去传话。
片刻后,王府的马车慢了下来。
两车行将交错时,长公主命舆人停车。
她撩起车帷,隔帘见车中模糊侧影:“今日多谢你帮我。”
“长公主恐怕误会了。”低沉的声音自车中传出。
“若没有你那句话,圣人未必能下定决心动他。”长公主道。
今日太子在朝堂上孤立无援的局面是他们一手安排的,但裴玄那句话才是一锤定音,将皇帝的多疑、猜忌、嫉妒都算计了进去。
他是绝不能忍受裴玄与侍中、贵妃结党的。
“若非帮我,又是为何?”长公主道,“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长公主高看在下。”
话音未落,马车疾驰,须臾便将长公主抛在了身后,只有扬起的黄尘遮蔽天日。
第267章 长安 “卢侍中昨
正月初五, 天朗气清,晨光和煦有如仲春。
长公主听见廊下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帘外。
她放下手中的小银剪和只剪了一个脑袋的金箔人胜,向帘外道:“进来。”
珠帘沙沙作响, 长史捧着一大捧卷轴走进来:“请恕臣不便施礼。”
长公主瞟了一眼他怀里的卷轴:“又是那些举子送来的?”
长史道:“是举子们呈送的春帖、诗作、赏春图, 臣已筛过一遍, 这些都是百里挑一的上佳之作。”
“放下罢, ”长公主兴致不高, “上回你送来那批诗文也说是百里挑一,我看着都俗得很。”
长史将卷轴堆放在书案一侧:“臣眼俗,见识短浅, 便觉这也好那也好, 只是百里挑一并非夸大其词, 近来登门献诗献画的举子数倍于往年。”
长公主轻嗤了一声:“侍中府门庭冷落, 自然都到我这里了。选一幅春图我看看。”
长史从卷轴堆里挑挑拣拣抽了一轴出来, 从锦袋里取出,解开丝绳,小心翼翼地放到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缓缓展开卷轴,云蒸霞蔚的杏花林、渌水澹澹的曲江池, 便在眼前铺开来,杏林下池岸边游人如织, 眉目宛然衣袂轻扬, 仿佛有看不见的风吹过。
“这画俗是俗,倒是有几分意趣……”长公主一边赏画, 一边道,“这两日宫里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长史道:“回禀贵主,前两日贵妃闹了一场无果, 圣人这回是下定了决心,要寿昌王之国,即日启程,看来已成定局了。”
御宴之后贵妃脱簪散发,拉着儿子一起下跪为兄长求情,结果惹恼了皇帝,降了她的位份,让她禁足宫中反省,还将燕王贬为寿昌郡王,未出正月便令他之国。
长公主轻嗤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欣喜之色。
她指着展开到一半的卷轴,只见显眼处画了一个骑枣红马,白衣黑帻的书生,昂首挺胸洋洋得意,比周围人都大了一圈。
“才夸了这幅画有些意趣,可惜画画的人目光太过短浅,功名心太炽,终究无趣。”
长史忙道:“臣替贵主换一卷。”
“不必了。”长公主却失了兴致,拿起小银剪继续剪起人胜来,任由剪下的碎屑落在画上。
一时只闻小剪刀“咔嚓”作响,待指间一个梳双鬟着襦裙的小人胜成型,长公主方才悠悠地道:“降位份、禁足、母子相隔都是一时的,还不是圣人一句话的事。他既然发落了贵妃母子,便是对太子有了交代,打算对卢道因重拿轻放了。”
长史钦佩道:“贵主料事如神。今日早朝廷议,圣人只问了卢道因失察之罪,左迁江州刺史,勒令其即刻离京,这时候大约已经启程了。”
长公主冷哼了一声:“果然如此。”
御宴翌日,便有人将五花大绑的蒋五郎扔在大理寺门外。
蒋五对害死探花郎的事供认不讳,只是他一个法曹参军,只按着上峰指示办事,证言不足以定卢道因的罪。唯一称得上证据的是卢府的扈从曾来牢里见过梁探花,也将该人指认了出来,但那扈从已“畏罪自尽”死无对证了。
卢道因咬死了不认,只说刁奴自作主张假传主令,他毫不知情。
从轻或从重,究竟还是看皇帝的态度。
“罢了,这次卢党的打击不可谓不重,”长公主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次是打不死的。”
“另一桩案子如何了?”她又问。
长史道:“回禀贵主,前日属下设法将梁探花留下的线索、物证送进了大理寺,那道人犯案证据确凿,只是大理寺去拿人的时候发现那妖道早在腊月初便已离京。”
长公主手上一顿,若有所思:“这么巧?”
长史:“不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恰好有事离京,大理寺已向各州郡发了文书搜捕。”
长公主:“已过了一个月,若他真是畏罪潜逃,恐怕是大海捞针。就算拿到了人,卢道因也可不认,那案子年深日久,只凭一个道人的证词定不了卢道因的罪。看来不出几日就会有分晓,圣人既发落了贵妃母子,算是对太子有个交代,看来卢道因那里是不用指望了。”
长史道:“长公主料事如神。”
长公主又说:“太子想必大失所望。”
无需回应,长史的神色便证明她所言非虚。
长公主叹了口气:“还是沉不住气,那日在御宴上太心急,着了相,咄咄逼人倒显着贵妃可怜了。”
长史道:“太子富于春秋,难免心浮气躁些,不过有贵主悉心教导,假以时日必有进益。”
长公主摇摇头:“有些事是天生会的,不用人教。直到十九岁都学不会的,再过十年也未必能学会。倒是他羽翼日丰,我这老妇的行事手段,他是越来越看不惯了。”
说话间手中剪子一偏,一个即将成形的金箔小人便断了一条胳膊。
长史道了声“可惜”,长公主一笑,索性在那小人脖颈处剪了一刀,让它身首分离:“对了,秦昭仪的小皇子正月里该满五岁了罢?”
长史应是。
“那孩子着实可人,去岁宫宴上谁抱都哭,唯独对着我笑。”长公主又拿起一片金箔,重新剪过。
长史道:“这是十一皇子有福缘。”
“我记得库里有套羊脂白玉九连环,替我寻出来,”长公主道,“下回入宫看看他们母子。”
长史附和:“秦昭仪出身低微,没有母家倚仗,又数年无宠,他们母子在宫中也着实不容易。”
长公主睨他一眼:“我不过见孩子爱人,去瞧瞧他罢了。”
长史凑趣地笑了笑:“臣多嘴。”
长公主忽然敛起笑容,话峰一转,“人还是没找到?”
长史知晓长公主心事,小心翼翼答道:“内廷侍卫驾船在太液池里找了几日,始终未见尸首。”
“按说就算溺死了,这些时日也该浮起来了。”长公主蹙起眉,自言自语似地道。
“贵主不必多虑,”长史安慰她道,“常人跳进正月的池水里,撑不了多久,多半是尸首被水草绊住了。”
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我总觉那日的事多有蹊跷,我同她明明事先说定了,她去御前告状,我事后助她脱身,不想她竟节外生枝去行刺卢道因。”
长史道:“一个穷乡僻壤来的采珠女,没什么见识,仇人就在眼前,怕是什么都忘了。”
长公主放下手中剪刀,捏了捏眉心:“我总觉此事没那么简单。听说里闾间都在传那采珠女是南海中的龙女,报完仇投入水中无影无踪,是回龙宫去了。”
长史哑然失笑:“百姓蒙昧,传什么的都有,更有甚者说那采珠女早已为夫殉情,来京伸冤的是鬼魂……种种荒诞不经。那些人最喜欢编造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他本意是想打消长公主的顾虑,不想她听罢神色愈加凝重:“殿中那么多侍卫,行刺毫无胜算,她为了复仇处心积虑这么久,怎会做出这等蠢事……”
长公主凝神沉思了一会儿,吩咐道:“去大宏福寺找昙颖法师,替两人做场法事,再点两盏长明灯,也是两个苦命人。”
长史道了“遵命”:“贵主心慈。”
“你说他们在泉下会不会怨我?”长公主问。
“要怨也只会怨卢道因草菅人命、心狠手辣,与贵主何干?若贵主不出手,任由卢党坐大,才是社稷万民的祸害,”长史道,“贵主削弱卢党的势力,便是替他们做主伸冤,他们泉下有知,只有感恩贵主,岂有怨怪之理。”
长公主一哂:“巧言令色。我难道还怕两个孤魂野鬼,若世上真有因果报应,卢道因早死了一百回了。你说的没错,尸身多半是叫水草牵绊在水底了,是我想得太多。年纪大了难免多思多虑,胆子也变小了。”
她揉了揉眼睛:“岁月不饶人,剪了会儿人胜眼睛便花了。”
长史道:“贵主若无别的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长公主将剪好的一对人胜递给他:“送与令嫒玩。”
长史双手接过连声谢赏。
长公主道:“近来别收拜帖、投卷,有宴请也替我回绝了,对外就说我染了风寒,东宫那头最近也别来往了,让阖府上下谨言慎行,切不可得意忘形。”
长史肃容道是:“属下这就去预备十一皇子的生辰礼。”
长公主满意地颔首。
朝中势力此消彼长,卢党受了打击,皇帝也不愿看着东宫独大,何况太子羽翼已丰,已不愿姑母掣肘,她这时候远着太子,既是对皇帝表明立场,也是对东宫的敲打。
是夜,长公主心事重重,罢了宴饮歌舞,早早便上床歇息。
辗转反侧到半夜方睡着,窗纸未明时依稀听见外头有人声,她起身唤来使女一问,却道是长史等候在廊下,只等长公主醒来便要禀告大事。
长公主立即传他入内,一边让女使伺候她更衣梳洗,一边召长史入内,隔着屏风问他:“出了何事?”
长史道:“启禀贵主,卢侍中昨夜叫人刺杀了!”
第268章 京畿 刺杀
日将暮, 昌亭驿附近的官道上地动如雷,几十名魁梧健壮的随扈骑着高头大马,护卫着一辆四马拉着的青帷安车,后头是装载行李的车马、步行的奴仆, 如流水般望不见尽头, 扬起的尘土几乎遮蔽了天空, 落日成了天边一抹淡淡的昏黄。
驿丞接到消息早早恭候在道旁, 见这阵仗不禁暗暗咋舌。
昌亭驿距长安数十里, 在两京之间的必由之路上,日常送往迎来的都是出入长安的官员,其中不伐高官权臣、皇亲贵戚, 但卢家这样的排场还是难得一见——怪道说是秉钧之臣, 即便被贬出京, 还是这样煊煊赫赫, 若是鼎盛之时, 还不知怎样的势焰熏天。
正思忖着,国公府家令下马向驿丞拱手:“今夜卢公下榻此驿,请速请闲杂人等回避。”
驿丞吃了一惊,佯装听不懂他的意思:“下榻驿馆的皆为朝廷命官, 除此之外便只有数名驿奴与马仆……”
不待他说完,家令便不耐烦道:“给你半刻钟将人清空, 驿奴也不必留。卢公自有家仆侍候。”
驿丞左右为难,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卢刺史就是贬官十级也不是他一个小小驿丞得罪得起的, 可是其他官员也是凭着传券入住的,都写明了程期,若是耽误了事他也担待不起。何况他一个驿丞, 哪来那么大的脸面赶人呢?
“天色向晚,恐怕多有不便……”
家令道:“叫他们去找间邸店住下便是,花费的银钱一概由我们出。”
见驿丞仍旧支支吾吾,便不与他多言,向身后扈从使了个眼色,便有一队人马长驱直入。
驿丞忙跟上去,那些扈从一进驿馆便“砰砰”用拳头砸门,片刻便将驿馆闹了个人仰马翻。
有头发花白的官员气得脸皮紫胀,连声怒骂“贼匪行径”,可还是叫他们牛马似地驱赶了出去,连行囊也来不及收拾。
将人全部“请”出去后,又有一队扈从牵着五六条站着有半人高的黑犬进去。
那些狗一声也不吭,眼神凶恶,“滴滴答答”淌着浓稠的涎液,驿丞不小心与一只狗对视了一眼,那狗便拧起嘴唇,露出森森的尖牙,看得人心惊胆寒。
驿城忙躲开视线,他听说过达官贵人专养凶犬看家护院,看见生人便上去扑倒,一口将人喉管咬断。
卢府的扈从牵着狗将整座驿馆的房舍、花园、宴堂、厨房、库房,乃至柴房溷厕……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彻底搜查了一遍,那四马安车方才笃悠悠地驶入了驿馆。
偌大的驿馆中除了卢府的人马,便只有一个驿丞留下随时待命。
每道门都有扈从把守,驿馆四周都布了岗哨,安排了扈从与猎犬看守,卢刺史下榻的院子周围更是围得铁桶似的。
驿丞连卢刺史的真容也没见到,有什么事都是家令出面与他打交道。
一早准备好的饭食、茶果他们也一概不要,用的鱼肉菜蔬全都是自己带来的。
驿丞在一旁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架势,咂摸出了些味道——听说这卢刺史树敌众多,看来是害怕有人借着他离京的机会在半道上杀他呢!
要他说这小心得也太过了头,别说刺客,怕是连只蚊蝇也近不了卢刺史的身吧!
大约是亏心事做多了,难免一惊一乍、疑神疑鬼。
卢刺史害死探花郎的事他当然也听说了,最后罪魁祸首只是贬官外放,他也和百姓一样义愤填膺,今日见卢刺史这样做派,更添了几分恶感。
然而他人微位卑,莫说替天行道,连往他吃食里吐口唾沫也做不到。
只能暗暗感叹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样的恶人偏偏命硬,老天都不来收他。
不必招待客人,也不必安排饭食,驿丞难得落个清闲,独自用过夕食便在门房睡下了,只盼着这尊大佛明日早些上路,去祸害别的驿馆。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嘈杂的犬吠和人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驿丞听着像是出了什么事,赶紧推门出去,只见许多人举着火把来来去去,一个个都紧绷着脸。
“出什么事了?”他忙问一个扈从。
扈从毫不客气:“回屋里去,别添乱……”
他说到一半忽然改了主意,冲进门房里,举着火把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确认没人躲藏在里头,这才向驿丞道:“要是看到什么可疑之人,立即禀报。”
驿丞后背发凉:“莫非真的有刺客?”
那扈从自不会回答他,不耐烦道:“当好你的差,莫要多管闲事。”
驿丞哪敢当真不管,卢刺史要是在他的驿馆出了事,他可担待不起。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那家令问问清楚。
家令自是守着卢刺史的院子,驿丞没费什么劲便找到了他,一问卢刺史好端端的在卧房里,着实松了口气。
但接下去听到的事又叫他心提了起来——现下这场乱子,是因为死了一条狗。
那狗原拴在后园里,守着通往卢侍中院子的小径,附近的扈从听见一声狗吠赶过去,一看那狗躺在地上,被人割断了喉咙,还在汩汩往外冒着热血。
驿丞听了也难以置信,卢刺史已经这么小心了,怎么还有刺客混进来杀狗?莫非是生了翅膀飞进来的?
更离奇的是,扈从听见犬吠赶来只有片刻,可那刺客却不见了踪影,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那他究竟去了哪里?
“这驿馆中可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家令问驿丞。
驿丞绞尽脑汁,也无非就是那些犄角旮旯,他们早就彻底搜过一遍了。
家令看着他,眼神渐渐有些异样:“方才你在哪里?”
驿丞愣了愣,方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吓得冷汗霎时冒了出来:“我一直在门房里睡觉,出来时还遇上了贵府的人。”
家令打量了一下驿丞鼓鼓的小腹,眼里的怀疑淡了些:“你莫要再随意走动,就留在此地,免得卢公有什么吩咐。”
驿丞明白待命是假,看着他才是真的。不过他急于自证清白,正愁没有机会,便老老实实地留在原地。
卢府的扈从没头苍蝇似地搜了一通,什么也没搜出来,家令无法向主人复命,病急乱投医地逮着驿丞问:“这驿馆中可有出入暗道,或者藏人的地方,你可想清楚了,否则有什么闪失,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暗道自然是没有的,他在这驿馆里待了二十来年,有几个耗子洞都一清二楚,别说暗道了。
驿丞心里叫苦不迭,挠着后脑勺冥思苦想,忽然一拍脑门,还真叫他想到一个地方:“仓房前头有一眼井,前年水枯了,那里兴许能藏人……”
家令狠狠剜了他一眼,叫来扈从首领,又向驿丞道:“赶紧带路!”
到得井边,驿丞眼前便是一黑,只见原本盖着井口的木头井盖落在一边。
扈从首领也注意到了,当即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侧耳倾听,只听得“噗”一声闷响,石头似是砸在什么软物上。
他向井里道:“我们知道你躲藏在里面,赶紧出来认罪,卢公宽宏大量,说不定免你一死。”
井下似有动静,众人屏息凝神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有人应答。
扈从首领道:“不上来,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井下之人仍旧不就范,家令便向扈从道:“盖上井盖,用烟熏。”
扈从很快找来木柴、硫磺、引子等物。首领命四周众人用湿布捂住口鼻,点起烟,盖上井盖,浓重的硫磺味很快弥漫开来。
井中的动静越来越大,首领道:“赶紧爬上来束手就擒,还可饶你一命。”
井底之人却只是挣扎着,并不见往上爬。
首领道:“看来是个硬茬。”
熏了约莫两刻钟,井底的动静渐渐平息,首领方才命人掀开井盖,待浓烟散尽,方才令人在腰间拴上绳索,吊下井去,将那刺客提上来。
人一出井口,众人拿火把一照,便即察觉不对。
只见那人脸熏得黢黑,手脚被麻绳缚住,口中也被塞了破布。
旁边有扈从惊叫一声:“周平,怎的是你?”
那名唤“周平”的扈从奄奄一息,已是不省人事,哪里能回答他的问话。
扈从首领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叫那贼人骗了!”
他上前查看一番,便知端的,叫人安置这倒霉的下属,自己立即跑去禀报家令:“那贼人拿了他的衣裳、靴子、腰带和佩刀,必是混进了扈从之中。属下已命人排查,只是要将人聚集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家令闻言也是面色凝重:“赶紧将那贼人查出来!我去禀报卢公。”
他们下榻前已将驿馆里里外外都彻底搜查过,竟然还是叫贼人钻了空子。
正要往院子里去,忽然听见院子里传出猎犬的狂吠,紧接着便是人的惨叫。
家令和扈从首领对视一眼,脸色俱是一变,赶紧跑到院中一看,只见一条猎犬死死咬着个扈从的腿,旁边几个扈从持刀围着一人一犬,不敢贸然上前。
卢府的猎犬都是精挑细选从小训练,扑咬主人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扈从首领连忙拔刀刺向那疯犬,疯犬忽然松开嘴扑向首领,首领趁它跃起时眼疾手快将刀尖刺进犬腹,旋即一拉,“刺啦”一声,鲜血四溅,那狗受了重伤仍是凶残无比,将首领扑倒在地,照着他喉咙便要咬下。
首领情急之下抬臂挡住要害,狗一口咬在他前臂上,首领吼道:“还不快宰了这畜生!”
周围扈从方才如梦初醒,围上来对付那凶犬。
那狗见持刀之人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松开首领前臂,竟然转身冲向了卢道因的卧房。
卧房的门扇紧闭着,可高窗却半支着,那狗儿垂死之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猛地跃起,竟然钻进了窗户里。
卢道因早就被外头的动静惊醒,披衣坐在床榻上,听见疯犬的吠声大惊失色,忙唤仆从。
守在榻前的两个扈从俱是高手,连忙挡在卢道因身前,另一个扈从果断抽刀,一刀削下了疯犬头颅。
鲜血飞溅,帐幔上鲜红一片,卢道因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死在他手下的人不知多少,但亲眼见到这鲜血横飞的野蛮景象还是破天荒第一回 。
他脸色煞白,看着齐齐跪在他面前的扈从首领和家令,冷笑道:“这便是你们说的万无一失?”
首领顾不得血流不止的胳膊,和家令一起匍匐在地,连声求主人降罪。
卢道因自然要治他们的罪,但情势危急,还不是问责的时候。
他问明了此地的情况,当机立断,向家令和首领道:“那贼人好不容易混进来,一定还在驿馆内。尔等留在此地细细排查,瓮中捉鳖,务必留活口。”
又吩咐道:“另选十来个武艺高强、绝对可靠之人,先护送我离开此地。”
主人既已有了决断,仆从自不能有异议,家令小心问道:“可是前往阴盘驿?”
卢道因思忖片刻,一哂:“此地有埋伏,阴盘驿未必安全,那些贼人极有可能在那里守株待兔,我偏偏反其道而行,去都亭驿!”
家令吃了一惊,都亭驿在长安城曲江池北,他们去而复返是不合规矩的,但事急从权,才出长安便遇刺,返回避险亦是情有可原。
卢道因却并未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他非但要返回都亭驿,待将那贼人擒获,他还要入宫面圣。
届时人赃并获,太子一党无从狡辩,皇帝见太子如此得寸进尺、嚣张跋扈,定然心生忌惮。
他再以受惊为借口一病不起,拖上一段时日,说不定朝中风向就变了。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照旧离京赴任罢了。
都说他是靠着祖荫和贵妃的裙带才坐致公卿,可若非他每次都能将转瞬即逝的机会牢牢把握住,又怎能位极人臣?
家令很快便命人备好了车马,选定了十几名扈从,护送主人上了马车。
卢道因毕竟已上了年纪,半宿没睡神似倦怠,方才还受了一场惊吓,一上车便倚着隐囊闭目小憩。
正昏昏沉沉之时,车轮不知轧到了什么,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车壁上,幸而车壁都包了厚实的软垫,不然非得撞出个肿包不可。
卢道因怒火中烧,用力掀开车帷,向前头舆人斥道:“你会不会驾车?”
冷风像阴兽般扑进车厢内,一股凉意忽然无端自心底渗出,叫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有哪里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探身往外看,马车已行至灞桥驿附近,已能看见驿馆门口挂着的灯笼和灞桥桥头,扈从凌乱的马蹄声、弓箭和佩刀撞击发出的铿锵声近在咫尺。
卢道因长舒了一口气,靠回去,复又闭上双目,感觉马车渐渐倾斜。
车已驶上了灞桥,穿过桥再行十余里便是都亭驿,太子他们一定着人埋伏在阴盘驿,决计料想不到他会返京。
终究是他棋高一着,卢道因不无得意地想象着太子和长公主见到他时的脸色。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剧烈一震,打断了他的美梦。
他撩开车帷正要骂时,那舆人却转过脸来:“第一次驾车,不太熟练。”
那清泠泠的声音犹如一掬冰水从他耳朵直灌进腑脏,让他的血都结成了冰。
这声音他只听过一回,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因为就是这个声音在御宴上控诉他害死了梁夜。
他终于想起了方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
那舆人的背影身形不对。
可是他这样的人又如何会去留意一个舆人的身形?
怎么会是她?怎么可能?她当日不是已经跳进太液池死了么?
卢道因不及细想,扯开喉咙大喊:“来人——有刺——”
话未说完,他只觉身子腾空而起,旋即“砰”地撞在车壁上。
他就像摇盅里骰子,撞得眼冒金星,来不及细想究竟出了何事,耳边“轰”一声巨响,车厢四分五裂,扈从们的惊呼声、惊马声响成一片,如同鼎沸。
不过只一瞬他便听不见了,激冷的河水包围了他,带着扑鼻腥气涌入他的七窍。
卢道因已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那疯女人竟然驾着车撞断栏杆跳进了灞水里。
他不会泅水,刺骨的河水压得他耳膜生疼,灭顶的恐惧几乎令他不住地挣扎,竭力想要抓住点什么。
扑腾半晌,他终于抓住了一块碎木板,将口鼻探出水面。
耳朵里灌满了水,周遭的声音听不真切,但他依稀能听见岸上的人马奔走呼喊、拉弓放箭。
“救、救我——”他冷得直颤抖,心脏冻得几乎停止跳动。
他听见扈从应声:“卢公忍一忍,仆这就下水!”
“扑通”一声,果然有人跳下水来。
可就在那扈从即将游近之时,他脚踝上忽然一紧,一只手猛地将他拖到水下。
灭顶的恐惧再度袭来,卢道因下意识呼救,可一张口水便往他嘴里涌。
扈从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透过漾着微光的河水看见他的腿脚。
他想呼救却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离扈从越来越远。
他要死了,他终于意识到。他的不世才干,他的远大抱负,统统都要葬送在冰冷的水底。
他在水中眨着眼睛,那少女已经松开了他的脚踝,她的脸就在他面前,幽蓝的脸和漆黑的瞳,发丝随水飞扬。
原来溺水而亡是如此痛苦而漫长。
心脏剧痛,肺里犹如火烧,就在他的四肢开始痉挛时,忽有一只手将他的头提出了水面。
卢道因忍不住像孩童般放声啼哭起来,可他还来不及庆幸自己大难不死,那只手便又将他按进了水里。
那只手每次都能在他濒死时将他提出水面,又在他重燃生的希望时将他按进水底,如是反复。
他不记得是第几次被提上水面,恍惚听见自己不停地哭求着要她给个痛快,可这酷刑仿佛要千年万年地持续下去。
第269章 长安 “不管是人
长公主身子不由往前倾, 迫不及待问道:“人死了没有?”
长史道:“已死了,尸首今晨已送回卢府。”
“刺客有几人,是男是女?可曾擒获?”长公主又问。
“刺客仅一人,是个女子。”
长公主心头一突, 便听长史接着说:“听说卢道因与刺客都是当场毙命, 那刺客身份尚未查明, 不过请贵主放心, 无论那刺客是谁, 都与贵主无涉。”
长公主轻哂:“旁人可不会这么想,卢道因出事,嫌疑最大的除了太子便是我。若查明那刺客与我无关便罢了, 若真是那人……”
长史道:“那采珠女入京是杜文梁安排的, 贵主与杜文梁一向没有往来, 倒是太子殿下, 昔年曾受业于杜文梁, 说不定两人还有往来。”
长公主笑道:“你这狐狸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敢将这种事攀扯到储君身上。”
长史忙认罪:“臣口无遮拦,请贵主责罚。”
长公主轻哼了一声,从奁盒里拿出一枚衔珠金凤钗, 把玩着上面细珠串成的流苏,若有所思道:“卢道因向来谨慎, 听说此次离京带了不少武艺高强的扈从, 生怕不能活着到江州,想来一路上是慎之又慎, 怎的轻易叫人得手了?”
长史附和:“个中详情属下尚在着人打听,只听说他们一行原本宿在昌亭驿,不知出了何事, 卢道因夤夜带了一队扈从折返,行至灞桥,马车突然冲进灞水中,原来那刺客一早扮作了舆人。扈从下水去捞人,奈何水流湍急将人冲走了,寻到人时已死透了。”
斗了半辈子的政敌就这么死了,长公主难免有些恍惚,对着镜子抚了抚尚且看不出什么岁月痕迹的脸颊,吩咐长史道:“你替我去卢府吊唁,顺便打探一下昨夜的内情。再遣个人去宫中……不,还是我亲自走一趟罢。”
长公主将手中金凤钗递给女使让她簪在发髻上,又挑了盒红艳丽如霞的口脂:“用这颜色,人老了就喜欢鲜亮些的颜色。”
又向长史:“替我准备车马,我要去宫中探望一下贵妃。她与卢道因一同长大,兄妹情深,如今痛失至亲,别想不开才好。”
长史隔着屏风听得冷汗涔涔,他在长公主手下多年,自然明白她的意图——卢侍中一死,贵妃没了靠山,以皇帝的性子便无须忌惮他们母子,反倒是太子这边势大,需要削一削,寿昌王八成不必去封地了,卢道因的丧仪便是将他留在京中最好的借口。
而长公主不管与刺客有无关系,贵妃与她都是不死不休,若寿昌王将来真的继承大统,长公主绝落不到什么好。今日她盛装打扮入宫“探望”贵妃,便是要趁她悲痛欲绝的关头激她一激,最好令她急怒攻心之下失言怨怪皇帝,在皇帝心里埋下根刺。
饶是他对长公主忠心不二,也难免感叹此人当真是铁石心肠。
长公主去了宫中一趟,贵妃果然如她所料对皇帝心怀怨愤,骂的虽是她这皇姊,却句句捎带上皇帝——如何能不怨呢?若非皇帝将他急贬出京,至少他能保住一条性命。
自会有人添油加醋地将贵妃的肺腑之言传到皇帝耳边。
长公主坐在车里,倚着凭几,望着朱雀大道光秃秃的榆槐,心里说不出的舒畅,非但政敌死了,她也了却了一桩连日来的心病。
回到府邸,她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已近黄昏,便令侍女伺候着沐浴、梳妆,换上华服,设了小宴,传了十来个清客与三五面首来侍酒,听曲赏舞,饮酒赋诗,直至夤夜。
心中畅快,难免贪杯,由面首搀扶回寝堂的时候已有些醉了。
饮了一杯茶,又在帐中歇息了会儿,酒意褪去些,她方才发现榻边有人跪坐着。
她觑起眼睛辨认了会儿,认出是腊月里纳入府中的面首,范阳节度使送的,似乎有些鲜卑血统,肌肤白皙修眉俊眼,因近来事多,她还未来得及临幸,本打算今晚享用的,使女们一早便退到了寝堂外。
那面首见她醒了,直起身:“奴为贵主宽衣。”
长公主由他施为,一边借着微弱的烛火打量着眼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人。
谁都知道她对裴玄有心,挑的人多少带点裴玄的影子,眼前这个眉眼尤其相似,换了从前多半要得宠一阵子,可如今她看着这副眉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俊逸无匹,青出于蓝,可长公主却似见了鬼,心里一阵恶寒,止不住颤抖,冷汗与酒意一起散发了出来。
她猛地将面首挥开:“今夜不必伺候,退下。”
面首唬了一跳,忙惊慌失措地磕头谢罪,细嫩的额头几下就磕红了,看着好不可怜。
长公主掩好衣襟坐起身,不敢去看他的脸,只揉着额角道:“我今夜没兴致,你且回去,过几日我再召你伺候。”
话虽如此说,但她知道自己是再也不会召他侍寝了。
打发走了面首,一阵酒意又涌到头上,长公主懒怠唤使女进来伺候,拉过锦衾便阖眼睡了过去。
只睡了一两个时辰,她睡梦中恍惚听见一声鸦啼,不觉心悸不已,蓦地醒过来,只见帐中昏暗,尚未天明。
自从御宴上那采珠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便没睡过一日安稳觉,明知鬼魂之说是无稽之谈,心里却总惴惴不安,哪怕饮酒作乐将自己灌醉,睡到中宵也时常大汗淋漓地醒来。
她此时头痛欲裂,身上全是黏腻的冷汗,不换衣裳床褥是决计睡不下去了。
她挪到床边,想要唤使女来伺候擦洗更衣,还未出声,却有一只手撩开了锦帐。
她只当是哪个使女,心下有些不喜,主人还未传唤,便自说自话动手。
正要看看是谁这么没规矩,鼻端却飘来一股淡淡的水腥气。
她猛然清醒,睁大眼睛,借着烛灯的光晕看见探入帐中的人影头发和衣服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啪嗒”一声,一滴水珠滴落到她手背上。
长公主毛骨悚然,正要放声大叫,却觉脖颈上一凉。
“敢出声就抹了你的脖子。”少女的声音很低,但却似一股阴风直吹入人骨髓中。
长公主强自镇定:“望海潮,可是你?”
来人不吭声,默认了。
长公主咽了口唾沫:“你如今是人是鬼?为何会在我的寝堂里?”
海潮一笑:“不管是人是鬼,今晚都要取你性命。”
长公主头皮发麻:“我好心帮你报仇,自问无愧于心,你如今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且我答应过要助你脱身,那日你却对卢道因出手,是信不过我?莫非卢道因是你杀的?”
海潮冷冷道:“你不必装样,梁夜是你害死的。卢道因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长公主此时已冷静下来,攥紧了衾被,不屑道:“无稽之谈!梁子明查案查到卢道因头上,走漏了风声才被他害死的,怎么也算不到我头上罢?”
海潮道:“因为你自以为聪明,把别人当傻子,急着杀了京兆尹全家灭口。”
长公主怔了怔,旋即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京兆尹是卢党,他替卢道因办了多少脏事,要灭口自然也是卢道因灭的口。”
海潮嗤笑:“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灭京兆尹的口?”
“我如何得知?说不定是害怕事情败露,未雨绸缪。”
“他要是有防备,就会阻止我进宫告御状,知道我进京的只有你。”
她顿了顿:“你知道我名姓,我一到京城你就收到消息,我一个平民百姓,何德何能被堂堂一国长公主惦记着?”
长公主眼里掠过一丝惊慌,但转瞬即逝:“你这话好生没理,害死梁子明对我有何好处?”
“你想扳倒卢道因,只凭一桩成年旧案哪里够,何况死的只是一些流民的孩子。皇帝钦点的探花郎就不一样了,只有他死了,闹大了,皇帝再怎么包庇贵妃和卢道因也不能不管。”
“照你这么说,只要和卢党不合的都有嫌疑,为何单单怀疑我一人?”
“你还有另一个杀他的理由不是吗?”
长公主神色阴沉下来,一滴冷汗从她鬓角滑落。
“那天看见河东王我就全明白了,”海潮道,“就算没有卢道因的事,你也不会放过他的。你之所以对合浦的事一清二楚,是因为你早就找人查过他,你知道他阿娘的来历,也知道他的身世。”
她的胸膛里仿佛被淤泥堵住,连声音也沉闷起来。
所以梁娘子临终前要阿夜发誓不去长安,防着的就是长公主认出来吗?也许还有裴玄。不过她打听过,裴玄这些年隐居京畿,只有元旦大朝这样的日子才会回京面圣,所以他没见过梁夜。
“你怕河东王认出他吗?”
长公主紧抿着唇不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早已泄露了她的心思。
“没错,我第一眼见到他便怀疑他的身世,也找人查过他底细,知道他是裴玄和那……那女人的孽种。他早就与我定了亲,我日夜盼着他回京,可他却带回来一个女人,我有生以来不曾受过这样的耻辱!我当然不喜欢那孽种,但那是上一辈的恩怨,究其根本不是他的错,我为何要杀他?你找错了仇家。
“蒋五是你扔在大理寺门外的罢?那你想必已经审过他了,应当知道梁夜是怎么死的。”
海潮盯着长公主的眼睛,那里面有小心遮掩的恐惧,却没有一丝愧悔。
“我见过他。”她道。
长公主露出困惑之色。
“我见过梁夜,”海潮道,“那天我没有说假话,他真的来找我了。”
长公主笑起来,可脸上筋肉却十分僵硬:“难道你想说,梁夜的亡魂亲口告诉你,是我杀了他?我看你是疯了!”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蒋五把他投进水里的时候他没有死,”海潮道,“他在海边出生长大,水性很好,他直到最后也没放弃,他想活下去。”
“他不是溺死的,他的致命伤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蒋五走了以后,他本来可以自救的,是你派人杀了他!”
她看着长公主的眼睛,目光冰冷,如同索命的厉鬼:“这些事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不可能……”长公主道,“鬼魂索命都是无稽之谈,不可能有这种事……”
虽然疑心她在诈自己,可她心里没底,那一夜水边只有她的人,这采珠女如何能准确说出致命伤的位置?
莫非真有鬼神……这念头一起,铜墙铁壁便似裂了一条缝,恐惧像决堤的潮水一样喷涌而出。
“你终于也知道害怕了吗?”海潮盯着她的眼睛。
梁夜并没有告诉她凶手究竟是谁,也许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是否是长公主派来的人。
原本她对长公主的怀疑只有七分,但看见她此时的神情,便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所为……”长公主摇着头否认,“我是无辜的,你找错了人……”
海潮冷笑了一声,无所谓道:“你杀人的时候管过别人是不是无辜?杀了就杀了,杀错又怎么样。”
长公主犹豫道:“你不一样……你是好人,你不会滥杀无辜,你想想梁子明,你要是为了替他报仇变成恶人,他泉下有知定会痛心疾首……”
海潮笑出了眼泪。
她用湿漉漉的手背抹了把眼睛,揪住长公主的头发把她的头往上提,吹毛断发的刀锋嵌进她皮肉里。
死到临头,长公主再也不能维持她优雅的姿态,涕泪俱下:“你放我一命,我给你金珠宝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拿去……我请高僧给他做水陆道场,命人给他立生祠……”
海潮只觉荒诞,和这样的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
长公主从她的笑里听出了自己的厄运,她不管不顾地抓住海潮的手腕想将她的手扒开,可是养尊处优的贵女哪里是她的对手。
少女用单膝压住她挣动的腿脚,刀锋嵌入皮肉。
“等等……等等……”排山倒海的恐惧令她口不择言,“先别杀我,我可以告诉你一桩事,是关于裴玄的……”
压在脖颈上的刀刃略微抬起了些。
“说来听听。”少女道。
长公主心里明白她绝不会放了自己,可多拖延片刻,就多一分生的希望,女使和侍卫说不定会发现异样赶来救她。
她咽了口唾沫道:“那日你去了国子监林直讲家是不是?”
话音未落,刀锋又往皮肉中嵌入些许,少女冷声道:“我没空听你废话,有话就快说。”
长公主只得道:“你一入京我便派人跟着你,知道你去过林家。那日你离开后不久,我的人看见有个男人从林宅走出来……”
海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是河东王府的侍卫,”长公主道,“他是裴玄的人!”
海潮一哂:“你死到临头胡乱攀扯,想拖人下水么?”
“我并未骗你,此事千真万确,我侍卫认得那人,是裴玄的亲随,”长公主道,“对了还有那道人,龙兴观的观主薛荣原本在钟南山洞玄观,裴玄隐居钟南山时便与他有往来……裴玄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海潮颔首:“这个我信。我只问你一件事,把梁夜弄去刑部管文书,是不是你暗中办的?”
长公主露出困惑之色:“梁夜入刑部,不是吏部侍郎为了讨好卢道因么?此事真的与我无干,你不能将什么事都推我身上!”
海潮看她神色不似作伪,将刀收起还入鞘中。
绝处逢生,长公主差点哭出声来,可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便有一团布塞进了她口中。
“明天是人日……”少女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取出麻绳,飞快地将她双手、双脚分别捆绑起来。
长公主瞪着一双眼睛,惊恐地看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皮水囊,拔出塞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她身上。
长公主起初以为是水,随即便觉不对,一股豆油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明白过来,顿时涕泪交加,拼命地摇头,口中含糊地求着饶命。
海潮仿若未见,从灯台上拔出一枝点燃的蜡烛,看着涕泪满脸的女人:“明日是人日,你这种畜生就不必活到天明了。”
话音未落,蜡烛落在浇了油的衣襟上,火焰腾地冒了出来,长公主拼命在床上打滚,未能扑灭火焰,却点燃了被褥、帐幔,火苗越蹿越高。
海潮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撩起未点燃的幔子擦了擦刀锋上的血迹,还刀入鞘,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公主府的侍卫太多了,她虽撂倒了几个,但火光很快就会将人引过来。
果然,不久之后她便听见了寝堂方向有动静传来。
她小心避开侍卫,趁乱嵌入后花园,潜入莲池中。
长公主的山池院筑山凿池,引活水入园,水道长而狭窄,无人能潜游这么长的距离而不气绝。
不会有人料到她竟从这里悄无声息地潜入,耐心等待一日一夜。
侍卫们都在赶去正院救主,即便有人听见细微的水声,也只会当作长公主养的锦鲤在水下游动。
只有鱼群惊惶地躲避那条陌生的黑影。
黑影很快逆着水流游远,汇入了龙首渠。
月光下枯荷间,涟漪一圈圈扩散,又渐渐复归平静。
第270章 终南山 “在所有人
崇福寺在永宁坊北曲, 原是前朝某个达官贵人的别院,后来舍宅为寺。
寺庙不大,园林无足称道,在佛寺众多的长安城里很不起眼, 香客多是本坊居民, 只图一个方便。
今日是人日, 城中士庶或与家人团聚, 或走亲访友, 寺中香客寥寥无几,零星几个人也都在正堂里拜佛祖,后头罗汉堂里空无一人。
海潮推开门, 跨过门槛走进佛堂, 里面幽暗冷清, 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香火味反倒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十八尊半人高的罗汉像绕着佛堂摆了一圈, 莲座花纹的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那些罗汉像也都斑驳褪色,面目模糊,显然已有很久没有上漆翻新了。
她从东头数起, 数到第十一尊停了下来。
海潮不信佛,不认得这是哪一位罗汉, 上前看了看, 将那罗汉像从莲花座上搬了下来。
罗汉像比料想的轻,她小心翼翼地将木雕像平放在地上, 蹲下观察雕像底部,中间的木纹和颜色都和周围对不上。
屈指敲了敲,“嗵嗵”作响, 里面显然是空的。
她将嵌在外面的小板卸下,将手伸进底座里掏了掏,摸到一节竹管。
将竹管揣进怀里,她搬起罗汉像放回莲花座上,正要转身离去,忽见门口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不知到了多久,离得这么近,竟没有发出丝毫响动,功夫很可能在她之上。
海潮退后一步,握住刀柄:“你是什么人?”
男人上前两步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扇关上,打量着海潮衣襟上竹筒凸起的痕迹:“佛门清净地,动刀兵不吉利。我劝小娘子还是将东西交出来,彼此都省些功夫,也免得见血污了清修之地。”
海潮又后退了一步,将刀柄握得更紧,警惕道:“你是谁派来的?”
男人不屑地一笑:“小娘子在水下如鱼得水,到了岸上恐怕不是在下对手。”
海潮审慎地打量了他一番,那人也不急,抱臂靠在门上,笃定地看着她。
僵持了一会儿,海潮松开刀柄,从怀中取出竹筒朝他扔了过去。
那人扬手接住,赞赏地点点头:“小娘子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昨日长公主府失火,有司正在满城搜捕可疑之人,还请小娘子出入小心。”
他一边说一边将竹筒口上的封蜡剔除,揭开封纸,倒出一个纸卷,接着将纸卷展开。
他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来:“为何……”
话未说完,刀刃便架在了他脖颈上。
纸卷掉落在地上,两人都不去理会,因为那只是一卷白纸而已。
“你究竟是何时掉换的?”男人咬着牙问道。
昨夜他守在长公主府外龙首渠的入水口,一见此女现身便悄悄跟着她,尤其是从她进崇福寺到从佛像中取出竹筒,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她,除非她会法术,否则绝无可能将里面的东西偷天换日。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早就发觉自己被跟踪,而且知道他们的目的,所以提前让别人将东西掉包,又故意引他就范。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少女道:“带我去见河东王。”
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
海潮道:“我知道你是裴玄派来的,他要的东西在我这儿,不过不在我身上,你不照着我说的做,就永远都别想找到。”
男人思忖了一会儿,咬着牙道:“我替你传话,但主人肯不肯见你,我一个下人做不了主。”
海潮收起刀,还刀入鞘:“放心,他一定会见我的。”
………………………………
如海潮所料,裴玄答应见她。
翌日,侍卫将她带到裴玄的终南山别业。
斋室建在半山腰,支起的窗户对着覆盖积雪的重重山峦,一枝铁色梅枝横过窗前。
屋子很小,四壁素白,没有燃炭盆,只有墙角陶香炉散发出些许热气。
陈设也简陋得出奇,除了一几一榻和一架木屏风外便别无它物,甚至连琴书也见不到。
海潮注意到几案上放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杯一壶,都是鎏金的,錾着繁复的莲花和卷草纹,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十分突兀。
裴玄束着道髻,着半旧的青灰色道袍,与朝堂上锦衣貂裘的模样判若两人,仿佛真是个隐居深山的逸士。
实在很难将眼前人与曾经战功彪炳的将军联系起来。
近看他和梁夜五官并不特别相似,但不经意的一眼都会让她想起梁夜,血脉相连的人总是有几分神似的,或许梁娘子便是因为这缘故才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那么冷漠。
秘境里的裴晔就更像他了,眉宇间的神色和举手投足的习惯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果梁夜真的在他身边长大,或许就是裴晔的模样吧。
海潮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便不会有所触动,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心脏还是像被许多看不见的细丝穿过,扯动,隐隐作痛。
“请坐。”裴玄抬起眼皮,眼风扫过海潮,并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便即吩咐领路的道童取茶具来。
“不用了,我不是来喝茶的。”海潮在他对面坐下。
“远来是客,”裴玄不容置疑道,“那些事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说完的。”
待那道童从邻室取了茶炉用具来,他便挽起衣袖亲自烹茶,端正的身姿和一丝不苟的神情又让海潮想起了裴晔。
一釜茶煮好,他将茶碗推到海潮面前。
海潮没有碰。
不一会儿,帘外传来僮仆的声音:“观主,药煎好了。”
裴玄道:“送进来。”
又向海潮欠了欠身:“望小娘子稍待片刻,裴某先服药。”
海潮点点头,瞥了眼僮仆手中的瓷碗,只见里面褐色的药汁浓稠如膏,散发着一股又腥又苦的气味,闻着便觉反胃。
裴玄却像没有嗅觉,端起碗便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将大半碗药全喝干了。
他用以袖掩着用清茶漱了口,又用素帕拭了拭嘴角。
海潮讶然:“你是真病?不是装的?”
裴玄不禁莞尔:“望小娘子想必听说在下称病不朝,是为了避免鸟尽弓藏的下场。倒也并非全错,不过有病也是真的。是当年南下平叛时落下的病根,沉疴宿疾,只能靠着药石苟延残喘。”
海潮仍旧有些狐疑,那天在御宴上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可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仿佛猜到她所想,裴玄解释:“当日去赴宴时用了猛药和针石,是以病容不显。”
他这么做自然是有理由的,那些弯弯绕绕海潮不懂,他似乎也没有告诉她的意思。
海潮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的脸色的确不太好,嘴唇也没有血色。
难道他结交道士、打探西洲的秘密,都是为了治病求长生?
正思忖着,裴玄放下茶碗:“在下有些东西在望小娘子手上,还望物归原主。”
海潮道:“那是林鹤年留下的,他让我去取,他可没说过这是阁下的东西。”
“望小娘子会怀疑亦是人之常情,”裴玄颔首,“裴某并非不近人情之人,小娘子有何条件尽可以说,只要裴某办得到,无不奉命。”
海潮冷冷道:“我要让梁夜活过来,你办得到吗?”
出人意料,裴玄并未立即回答,沉吟片刻,认真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过若望小娘子想见故人,在下庶几可效微劳。”
海潮心脏瞬间抽紧,竭力不显露在脸上:“你莫不是疯了?”
裴玄道:“望小娘子既已到过西洲,想必亲眼见过种种奇异之事,想必不会以为鬼神之说只是无稽之谈。”
“你也知道西洲,”海潮道,“是听林鹤年说的?”
“在下也到过西洲,当在望小娘子之前,”裴玄望了眼窗外,笑容里带上了些许落寞,“算算距今已二十余载。”
尽管海潮猜测过他与西洲或许有关联,闻言还是吃了一惊。
裴玄继续说:“在下回到尘世后,便一直在寻找关于西洲的传说、记载,想要重新打开通往西洲的门径。
“数年前,在下派出去的人终于在蜀地一座古墓中找到了一些断简残篇,只是上面的虫鸟篆文与如今通行于世的多有出入。”
海潮恍然大悟:“所以你找到了林鹤年……可他夫人说他不久前才得到贵人赏识……”
裴玄道:“林鹤年从十几年前便开始为在下办事,当时我将一些帛书上的文字记在心里,回来后便以译经之名找到他。只是事涉机密,他家人皆不知情。”
“那他在国子监不得志也是假的?”海潮忽觉自己好像坠入海中,水下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将她往下拽。
“他留在国子监做个郁郁不得志的直讲,于他于我都更便宜。他既已窥得仙境,尘世的一官半职自然不值一提。”
海潮并不觉得西洲是仙境,大多秘境除了有妖怪之外都和真实世界没有多大差别。
不过看着裴玄惨白的面容,她有了个猜测:“你得了病活不久了,以为去了西洲可以长生不老?你让妖道薛荣帮你杀流民的孩子,也是为了做药续命吧?”
她后知后觉,盯着那瓷碗底下残留的褐色药汁,那药闻着一股腥气,难道……
裴玄笑起来,似还呛了一下,脸上透出不正常的血色,握嘴轻咳了一阵道:“杀那些孩子并非为了入药,只是为了祭门。”
他轻飘飘地说着自己犯下的罪行,眼中没有一丝悔过、内疚,十几条人命仿佛蝼蚁草芥。
海潮只觉不寒而栗,长公主见了她尚有畏惧,眼前之人对天地神佛都没有丝毫敬畏。
“在下对长生久视毫无兴趣,”裴玄接着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在下有这一世便够了。”
“那你为什么要回到西洲?”海潮问。
“望小娘子怎会不懂,”裴玄失望地看着她,“在所有人中,你应当是最懂我的。”
顿了顿:“在下想回西洲的理由,同你是一样的,为了在了却此生之前,再见故人一面。”
海潮蓦地意识到他说的那个“故人”是谁,只觉荒谬到可笑。
“那梁夜呢?”她竭力克制,还是止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是因为他翻出旧案挡了你的道吗?”
“梁夜会进刑部,能见到那卷案宗,都是我授意的,”裴玄心平气和地解释,“还有那些罪证,多年前的旧案,若是我有心,线索早就湮灭了,若非我有心送到他手里,又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为什么?”海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真凶会送上自己的罪证。
“一来,卢道因和贵妃势焰太盛,若燕王登基,或许会扰乱我的计划;二来,当年的案子疑点颇多,留着是个隐患,卢道因的确服了那些孩童血肉炼化的‘仙丹’,只是不知道他亲信的道人别有所图;三来,”他怜悯似地看着海潮,眼底却是一片漠然,“梁公子命格特异,不幸是门选定的祭品。数年前祭门失败,便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祭品,只能用童子来充数,结果还是失败了。”
“你胡说!”海潮咬着牙道,“难道门会开口说话,亲口告诉它要什么人?”
裴玄对她的愤怒无动于衷,平静地解释:“门虽不能言语,但薛荣却可以通过卜卦与门感应。”
“那种妖道说的话你也信?”海潮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镇定自若的男人,怀疑他已经彻底疯了。
“我信,”裴玄道,“因为是我亲眼所见。”
他停顿了一下:“我是在西洲遇见薛荣的,与我同一日误入西洲的共六人,历经七个秘境,幸存者只有三人,薛荣便是其中之一。”
“薛荣在哪里?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我要当面问他。”
裴玄摇了摇头:“恐怕不行。他已被我杀了。”
“为什么?”海潮不解。
“他已经没用了,”裴玄理所当然,“而且坏了规矩,此人背地里心思太多。”
海潮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人有自己一套根深蒂固的信念,同他说什么都没用。
裴玄注视她片刻:“望小娘子手上的文书,是竹简秘文的一部分,原本就属于在下,是林鹤年偷藏的。前因后果在下已陈说清楚,还请望小娘子物归原主。”
海潮抬起眼皮:“要是我不肯呢?”
裴玄放缓了声气,循循善诱:“此事对望小娘子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弊,通往西洲的门一开,你我都能见到朝思暮想的故人,岂不两相便宜?门已经得到了它想要的祭品,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只要你将剩下的文书归还,很快便能将门打开。”
有那么一瞬,海潮几乎被他说动了,但旋即清醒过来:“你只说好处,不说代价。门开了之后能关上吗?秘境里的怪物如果来到这边会怎么样?”
裴玄眸中有戾色闪过:“这些与你我何干,莫非你将这些无关紧要之人看得比梁夜还重?”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失望,仿佛发现盟友背叛了他。
海潮越发觉着可笑:“我恰好有个朋友懂些虫鸟文,林壑年留下的东西半年前我就让他取走了。开门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轻巧,那扇门要是真开了,这里不知会有多少灾祸,会死多少人。”
她顿了顿,目光坚决:“所以我的回答是,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东西交给你。”
“哪怕再也见不到梁夜?”裴玄面沉似水,“迷失西洲之人不入轮回,你生生世世再也见不到他,你连这都不在乎?”
尽管早有准备,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还是像毒箭一样,每一箭都刺入她心脏。
“是,如果要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才能见到他,我宁愿再也见不到他。”
裴玄笑起来,笑容里是不加掩饰的怨毒:“望海潮,你当真是冥顽不灵。”
“那又怎么样?他喜欢的,他想念的,就是这样冥顽不灵的我,他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我为了他变成另一个人。”
“真是蠢物,你们都是!蠢物,愚不可及……”
他用帕子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彬彬有礼的面具彻底撕碎,清俊的五官因为怨恨和嫉妒扭曲起来。
“你以为你有得选么?”他着问,将沾着鲜血的帕子扔在一边。
海潮不自觉地摸向身侧,却摸了个空,方才想起自己进门前便被侍卫缴了佩刀、搜去了匕首。
裴玄讥嘲地一笑,提起鎏金酒壶,将红宝石般的酒液注入金杯,执起酒杯晃了晃:“我知道你功夫不错,也许你以为徒手可以置我于死地,但是你身后帘外有弓弩对着你,只要你一动,就会有箭矢射穿你的头颅。
“何况单凭你一人能敌得过数百死士么?这里也没有可以让你脱身遁逃的河流湖泊。是饮下这杯穿肠毒酒还是被乱箭射死、乱刀砍死,你倒是可以选一选。”
海潮眉头也没有动一下:“我今天敢来这里,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你固然悍不畏死,你那位友人如何?杜文梁满门如何?你的邻人同乡如何?他们都会因你而死。”
他身子前倾,得意地注视着她的脸庞。
海潮却没有如他所料恐惧惊惶:“你怎么知道你那位故人在西洲?是听薛荣说的吗?”
裴玄冷声道:“与你无关。”
海潮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是不是说你那位故人在西洲,诱你开门?枉你算计一场,却叫人骗得团团转!”
“你又知道什么!”裴玄厉声道。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不在西洲,”海潮平静道,“她已经没了,三十多就去了,得病走的。”
裴玄的脸色渐渐变了:“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海潮从怀里取出一卷上了矾的蕉布,展开放在他面前,那是梁娘子当年教她认字时亲手写的《千字文》,也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她来长安时便随身带在身上。
“你应该认识她的字迹吧?”
裴玄死死盯着泛黄的蕉布上婉转清丽的书迹,缓缓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又缩了回来。
他眼眶泛红,别过脸去:“这不是她的字,拿走,是你们伪造的……”
海潮知道他已经认出了梁娘子的字迹,只是不愿承认:“她本来要坐船去海外,在南海遇到风浪,刚好被我阿耶救了。她那时候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不久就生下一个孩子,经我阿耶阿娘劝说,她带着孩子就在我们村里住了下来。”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她只说自己姓梁,那个孩子也跟了她的姓。”
她直视着他通红的眼睛:“他的名字叫梁夜。”
“不可能,绝不可能,你在说谎!”裴玄避开她的视线,疯子一样笑着,“没想到你有备而来,准备了这么一套说辞!是谁教你的?是杜文梁还是林鹤年?还是长公主?对,一定是她!当年她趁我不在挑拨离间,将阿芷气走,是她……”
“你还不明白吗?”海潮道,“梁娘子她到死都恨你,因为太恨你,连亲生的孩子也不能爱,只因为他身上流着你的血。”
她的声音在空空的屋子里回荡着,接着便是彻底的寂静。
裴玄面无表情地僵坐着,若非浑身轻轻颤抖,几乎像是木胎泥塑。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你骗我,她没有死,她在西洲等我去找她,她只是同我置气……”
他一遍遍说着,仿佛只要多说几遍就能变成真的。
“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合浦,”海潮道,“她的坟墓就在村子附近的苦儿坡上,但是我劝你别去打扰她,她活着的时候那么恨你,死了一定也不想见你。就算她真的去了西洲,也不会见你的,她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见到你。”
裴玄抬起头,目眦欲裂地盯住她,仿佛即将暴起伤人的困兽。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肩忽然垮了下来,仿佛支撑着他的东西轰然倒塌。
“他的生辰是何时?”他的嗓音干涩。
海潮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他问的是梁夜的生辰。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梁夜的生辰告诉了他。
裴玄沉默许久,嘴唇颤抖着似是要哭,最后却凝成一个扭曲丑陋的笑。
他越笑越大声,眼角渗出泪花,海潮静静看着他,几乎以为他是疯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裴玄自言自语似地说,“难怪门要他,它要他回去……”
“什么意思?”海潮困惑又不安。
裴玄仿佛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半晌才抬眼看向她,面容已恢复了平静,但一双眼睛里再也没了最初的志在必得,像是湮灭的灰堆:“阿芷是在西洲怀上他的,我们在西洲的最后一夜……他是西洲的孩子。”
说罢他不再理会海潮的反应,端起酒杯仰起脖颈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海潮霎时睁大了眼睛:“你……”
裴玄眼里倏地闪现光彩,死灰复燃一般:“她曾答应过我要同我相守一生,休想就这么抛下我!我要去找她问清楚……”
他忽地捂住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指缝中渗了出来,也不知是因为病入膏肓还是因为那杯毒酒。
他勉强支撑着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捧起一个一尺来长的木匣,放到几案上,向海潮道:“这里面是墓穴中找到的残简和译经,加上你手上林鹤年的那部分,你就能将门打开了。”
海潮看了一眼木匣,立刻移开视线。
她的反应清清楚楚落在裴玄的眼里,他边笑边咳,低低的声音像是蛊惑人心的妖魔:“连看都不敢看么?我将它留给你自行处置,扔了也好,烧了也罢。”
他讥嘲地看着海潮的眼睛,仿佛笃定她一定会忍不住:“将它带走罢。”
说话间他又咳出了更多血,起初还用绢帕擦拭,很快绢帕便被血洇透了,他便不再理会,任由血淌下来湿了衣襟。
他扬声叫了在门口待命的侍卫进来。
侍卫见他衣襟上一片刺目的血红,顿时大骇,将弓弩对准了海潮。
裴玄无力地抬起手挥了挥:“送客人下山,替她办一张新的过所。”
侍卫领了命,踌躇道:“将军可要请医官?”
“不必,”裴玄道,“送她出去,关上门,叫他们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进来,一个时辰后再入内收拾。”
侍卫似有所觉,却不敢多说什么,向海潮道:“请吧。”
海潮站起身,裴玄用眼睛示意:“将它带走。”
海潮迟疑片刻,抱起匣子,跟着侍卫走了出去。
才走出不远,只听后面传来“嗵”一声响,似是重物砸在地上。
海潮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忽地一空。
害死梁夜的凶手至此都已死了。
侍卫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想到了什么,将海潮的刀递给她:“要起雾了,我们得快点,雾起来了就不好走了。”
海潮低头看,雾已经起来了,缠绕着枯败的草木,嶙峋的山石,渐渐吞没了她脚下的石阶。
她将刀挂回腰间,捧着那只沉甸甸的木匣,快步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