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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 写离声 23206 字 1个月前

第251章 贯月槎(二十六) “求你。”

说出这句话后, 海潮自己也怔住了。

可她还是紧抿着唇,不错眼地望着巨蛇的竖瞳。

那眼睛就像一泓深静的湖水,被风掀起阵阵涟漪。

就在这时,尖锐刺耳的笛声重又响起。

巨蛇颤抖起来, 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 仿佛在用眼神恳求她快点动手。

几乎是同时, 耳边传来裴晔的吼声:“望海潮, 动手!”

凡人无法与妖怪抗衡, 即便有裴晔和手下那群高手相助,终究还是让船主占了上风。

海潮如梦初醒,法螺声一停,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压制笛音, 在笛音蛊惑下, 巨蛇可能会杀死她……

她咬了咬牙, 垂下举刀的手, 决然还刀入鞘。

笛音越发尖利,仿佛船主的愤怒化成的尖锥。

巨蛇狂躁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海潮被抛到半空,巨蛇用尾巴尖将她拦腰卷起,举到张开的大口前, 猩红的蛇信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望海潮!”裴晔声嘶力竭地喊道。

海潮恍若未闻,甚至忘记了害怕, 只是注视着巨蛇的眼睛, 缓缓伸出手:“小夜,快醒醒。”

她的声音一出口就淹没在笛声和蛇麟刮擦地面的“沙沙”声中, 可巨蛇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它缩回信子,闭上大口, 将鼻吻凑近少女的掌心,轻柔地蹭了蹭,仿佛在回应她的话。

海潮浑身颤抖,泪水瞬间充满眼眶。

真的是她的小夜,她终于找到他了。

船主的笛音继续升高,锐利到了极点。

许多船客忍不住开始呕吐,海潮也觉头痛欲裂,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

可她心里更难受,巨蛇自己咬出的伤口还在流血。她轻轻地抚摸着蛇吻,如同轻抚他的脸颊:“我们要活着出去,一起。”

巨蛇转头向笛音的来处望去,似乎有些迟疑。

海潮将它的吻扳过来,坚决道:“我们一定可以活着出去,你要帮我。”

她将脸贴在蛇吻上,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你一定要帮我,小夜。”

话音甫落,她忽然失去平衡,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轻轻放到了地上。

笛音急速拔高,刺耳到了叫人无法忍受的地步,然而巨蛇却不似方才那般狂躁。

最后玉笛本身似乎再也无法承受笛音,突然发出清脆的迸裂声,紫袍人的身形从半空中浮现出来。

笛音戛然而止的瞬间,巨蛇仿佛挣脱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如游龙一般腾空而起,径直向紫袍人冲去。

“小心!”海潮大声喊道。

她以为会有一番恶战,谁知那紫袍人却转身向白玉台阶上奔去。

巨蛇哪里肯放他离开,它猛一转身,尾巴尖高高甩起,重重地抽打在紫袍人身上。

紫袍人顺着玉阶滚落下来。

巨蛇又一个俯冲,张开大口,用力一咬,尖牙顿时贯穿了紫袍人的胸膛。

赢了!海潮心中大喜,随即隐隐不安起来。

那紫袍人可是个法术高强的妖怪,这仗未免赢得太容易了。

巨蛇显然也察觉有异,将那紫袍人甩到半空,黄金面具“呛啷”落在地上。

海潮定睛一看,那面具下却是空空如也。

她急忙跑过去,匆忙掀开那身衣袍一看,里面哪里来的人,只有一具竹物扎成的骨架,外面蒙上绢帛,扯开里面是一堆稻草败絮。

被骗了!

海潮扔下那具假傀儡,跑去查看巨蛇后背上的伤势。

那一下咬得很重,尖牙扎得极深,鲜血还在往外冒。

她只要先扒下那紫袍人的衣裳堵住血洞。

正手忙脚乱时,忽听远处传来“咯咯”的笑声和熟悉的惊呼声。

是程玉书的声音!

她心头一跳,急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孩童般矮小的身影一手提着程瀚麟,一手提着个珠光宝气的女子,正向着高处飞去。

女子声音打颤:“景明哥哥,救我!”竟是清河公主。

那矮小身影穿一件斗篷,正是登船之前遇到的侏儒。

“原来是你!”海潮怒道,“快把他们放了!”

侏儒笑道:“是你要我放的,可别怪我。”

话音未落,他忽将双手一松,手上提着的两人急速下坠,骇得清河公主尖叫不已,程瀚麟更是喊得嗓子都破了音。

“小夜!”海潮喊道。

可是他们离两人太远,即便巨蛇飞得再快,恐怕也来不及接住他们。

就在两人离地数尺之前,一道黑影“嗖”地追上他们,须臾又将两人提在了手里。

海潮吓得浑身几乎瘫软,心脏差点停跳。

看客们发出阵阵惊呼,侏儒轻巧地提着两人蹿上玉阶,海潮骑着巨蛇直追,可那侏儒速度奇快,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玉阶尽头不见了踪影,那玉阶也随之消失,空中只留下一串刺耳的笑声:“我在七层恭候贵客大驾!”

不等他的话音消失,船舱开始剧烈晃动,几榻、什物纷纷倾倒、滑落,倾倒的灯台、蜡烛点燃了帷幔,到处都是火光,船舱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客人们纷纷往栈道、悬梯上涌。

然而好不容易奔到门口一看,门却从外门锁上了。

人们拼命撞门,那门扇却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后面的人却还在不断往门口挤,有人不慎摔倒在地,后面的人便从他们身上踏过,一时间哭嚎尖叫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最下层的奴隶们吵嚷起来:“水!水!”

“船舱里进水了!”

“船要沉了!”

海潮看着这炼狱般的情形心急如焚。

“出口已被封住,切勿再往门口跑了!”底舱中响起陆琬璎的声音,音量放大了数十倍,显然是用上了某种符箓,“诸位请留在原地,稍安勿躁,集思广益,思索对策!我有水符数枚,可以灭火。我等戮力同心,一定能度过难关!”

她的声音瓮瓮的,显然是哭过。

程玉书被抓走,最忧心焦急的当属陆姊姊,可她还是强压着情绪,竭力用镇定的声音一遍遍地劝告众人,一边点燃符箓引水灭火。

毕竟是亲眼所见,许多人信了她的话,将她当作“仙人”,听从她的劝告,渐渐冷静下来。

海潮心下稍安,她很想去帮陆姊姊疏散人群,但是船底已破漏,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了多久船就会沉。

陆姊姊可以暂时稳住众人,可是真到了情势危急的时刻,一定又会乱起来。

她咬了咬牙,向巨蛇道:“小夜,可以带我去七层吗?”

巨蛇腾空而起,扯下一段栈桥上的绳索,缠绕在自己身上,然后飞下来用尾巴卷起海潮放在背上。

海潮抓牢缠绕在它身上的绳索,向陆琬璎喊道:“陆姊姊——我去上面找程玉书,这里交给你了!”

陆琬璎抬起头来,郑重地点点头:“千万小心!”

正在此时,下方忽然传来裴晔的声音:“望海潮——”

海潮乍然听见与梁夜如出一辙的嗓音,还是没来由地恍惚了一下。

“什么事?”她循声望去,却见裴晔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不远处的栈桥上。

“我同你一起去。”裴晔道。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上一句:“天子命我保护清河公主。”

“不必,你留在这里帮陆姊姊疏散人群吧,”海潮道,“七层不知是什么情形,说不定很危险。你放心,我会尽力把公主救出来。”

“那我更要去,”裴晔固执道,“营救公主是我一人之责。”

他望着她的眼睛:“求你。”

海潮心头一软,若是他摆出那副骄人的姿态,她一定不理他,可他破天荒这样低声下气地求她,她却不好拒绝了。

“行,我们捎上你,”她道,“到了上面你乖觉些,别拖我后腿。”

“放心,”裴晔蹙了蹙眉,“我自幼习武,定不会拖累你。”

海潮便即向蛇道:“小夜,我们捎上他。”

巨蛇用那竖瞳打量了男子一眼,转过头去仿佛没听见海潮的话。

海潮只好哄他:“只是顺便带他一程,到了就让他下去,好不好?多个人也不是坏事,说不定还能帮上手,对不对?”

巨蛇似乎叫她说服了,载着她不情不愿地飞近裴晔。

裴晔跨过栈桥阑干,海潮将手递给他:“小心,蛇身有点滑。”

裴晔正要去抓海潮的手,巨蛇忽然一甩尾巴尖,将他卷起倒提了起来。

海潮无可奈何:“……这样也行,小心别磕着碰着。”

蛇晃了晃尾巴,向玉阶消失的地方飞去。

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状元郎,就这么被蛇提溜着,海潮不忍心瞧,瞥见一眼便扭过头去假装看不见,也不知裴公子眼下是个什么心情。

不过比起裴公子的心情,她更担心程瀚麟的安危和小夜的伤势。

蛇飞得很快,一蛇两人很快就被黑暗包裹,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们仿佛身处一条漆黑狭窄的甬道,不知通往哪里,也不知何处是尽头。

海潮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周身越来越冷,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还有多久才能到啊?不是说在七层吗,到底在不在船上?”她忍不住问道,问完才想起蛇不会说话。

接话的却是裴晔:“此槎诸多古怪,犹如幻境,譬如那底舱高广异常,七层相距遥远亦不足为怪。”

海潮一想的确是这样,便也不再多想。

就在这时,她的眼前出现了光亮。

巨蛇飞行的速度渐渐变慢,终于飞出了黑暗的甬道。

海潮愕然发现那亮光不是他物,却是一轮圆月。

而月下则是恢弘的城池,井然的里坊,大多宅院房舍都是漆黑一片,偶有一两间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是长安。”裴晔道。

蛇带着他们飞了一段,在一座院子上方停了下来。

“他们就在这里吗?”海潮问。

话音未落,只听下面传来轻轻的“吱嘎”声。

一扇木门缓缓打开,一条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裴晔恍然大悟:“这不是现在的长安,是当年百戏班失火案案发之夜。”

第252章 贯月槎(二十七) “你是妖怪

海潮心跳陡然加快, 十二年前失火案的真相,很快就要在眼前揭晓了。

只是那道瘦小人影低着头,又有夜色掩盖,看不清面容。

要是能走近看看就好了, 她心想。

心念一动, 她眼前景物一晃, 双脚便踩在了地上, 小夜蛇缩成筷子粗细, 绕在她的手腕上,身旁站着裴晔。

她来不及诧异惊叹,那道人影便抬起头朝着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相接, 她差点没叫出声来。

借着冷如秋霜的月光, 她看清了那张脸, 皱巴巴的皮, 一双过于灵活的大眼, 看起来仿佛时时都在惊恐——那根本不是人,却是一只猿猴。

她也没见过这么古怪的猴子,只见它脖颈上系着根只剩半截的麻绳,身穿花花绿绿的彩缯衣裳, 头上戴着顶小帽,像个穿红戴绿的小老头, 几乎有些好笑, 可是那双眼睛太过像人,于是可笑就变成了诡谲和骇人。

骤然叫这样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 海潮的心脏差点蹦出了嗓子眼。

不过那猿猴的目光随即便从她脸上移开。

“别担心,他看不见我们。”裴晔轻声道。

猿猴显然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它警惕地张望了一番, 转过身缓缓阖上门,佝偻着身子,蹑手蹑脚地绕到屋后。

海潮和裴晔对视一眼,立即跟了过去。

屋后是一方小院子,本来只有巴掌大,又叫一个油布棚子占去了大半,棚子下乱糟糟堆放着杂物,有梯子、橦杆、还有一匹扎到一半的硕大假马,头上蒙着彩绸,身子还是竹架——都是百戏班的吃饭家伙。

那猿猴灵巧地从杂物堆间穿过,后面是柴房和畜棚,散发着阵阵恶臭。

畜棚旁还有旁边另外搭了间小棚子,一扇柴门用麻绳绑着。

猿猴鬼鬼祟祟地来到柴门边,往缝隙里窥了一眼,然后嘬唇发出短促的声音,将夜虫的鸣声模仿得惟妙惟肖。

柴门里传出一道雌雄莫辨的清亮声音:“阿金,是你吗?”

猿猴又发出一声虫鸣,似在回应。

接着它伸出长指灵巧地解开麻绳上的死结,然后打开门。

地上躺着个被麻绳缚住手脚的孩子。

那屋棚里满是灰尘,堆着几个旧木箱子,成捆的布帛、横七竖八的篾片和木柴,剩下的地方只能让一个孩童勉强容身,即便那孩童矮小瘦弱,也只能蜷缩成一团,连腿脚都伸不直。

月光从半开的柴门中照进去,照出一张肿胀充血、布满血痂和泪痕的脸。

海潮恍然大悟,这孩子便是那失火夜里不知所踪的寻橦小童。

她看得揪心,几乎下意识地想去扶他起来,往前走出两步才想起自己和鬼魂差不多。

猿猴扑上前去,伸出毛茸茸的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喉间发出闷闷的呜咽声,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它将脸贴到孩子脸上,仿佛要用眼泪缓解他的痛楚。

“莫哭莫哭,”孩子将它挣开,举起手,“先帮我把绳子解开。”

猿猴乖顺地低下头,握住孩子的手腕,开始用牙咬麻绳。

那绳子又粗又结实,猿猴废了一番功夫才咬断。

将手脚的麻绳全都咬断后,一人一猴出了棚子,猿猴掩上门,捡起地上的麻绳穿过柴门,似是要将绳子恢复原状,孩子忽然去夺它手里的绳子:“别管这绳子了。”

猿猴迟疑地松开手里的绳子。

孩子拉住它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阿金,你要帮我。”

猿猴困惑地看着他,抬手向土墙外指了指。

孩子摇摇头:“逃走没用,他们明天一早就会发现我们不见了,一定会来找的,班主在这城里认得那么多人,早晚会找到我们。”

猿猴踮起脚,将手伸得更远,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没用的,我们没有盘缠,又没有过所,就算出了城也没有地方去,过不了两天就会被抓回来,班主一定会把我打死的!”

猿猴露出茫然又苦恼的神色,呆呆地看着孩子,似乎在问他该怎么办。

月亮被云遮蔽,孩子的脸隐没在黑暗中,他压低了嗓子,乞求道:“阿金,只有你能帮我了……像上回那样……”

云飘过去了,月亮又露了出来,猿猴瞪大了眼睛,孩子紧紧盯着他,姿态是讨好的,肿胀的脸几乎有些狰狞:“我知道是你,朱四是你杀的,是不是?那回我差点死了,也是你放血喂我喝,救活了我。阿金……你是妖怪对不对?”

猿猴连连摇头,手捂着心口,眼泪汪汪。

“你别怕,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那老魅有歹心,他该死,死得好!你是替天行道!”孩子道,“阿金你再救救我……他们全都欺负我,毒打我,全都该死!这世上只有你待我好……”

猿猴垂下头,前爪攥成拳塞着嘴。

孩子捧着它的头,迫它看自己,猿猴却只是摇着头躲闪,不敢看他。

“你听我说阿金,”孩子的背朝着月亮,眼睛隐在黑暗中,“你帮我这一次,你道他们今日为什么又毒打我?我还听见梁王府的管事同班主商量,要买下我和你,可是那老田奴狮子大开口,要百两金,人家一听就回头了。他买卖落了空,回头来埋怨我,这才把我往死里打。

“还有那几个畜生,因为我在梁王和老太妃跟前讨了好,他们眼红得出血了,趁机撺掇着要打死我,这群畜生就是这么恶!

“阿金,等我们躲过这一阵,我就带着你投奔梁王,他那山池院你记得么?里头有山有水,养着鹤啊,孔雀啊,鹿啊,野兔啊,还有猴子,你不想要别的猴子作伴么?给你配个猴娘子,生一群小猴子好不好?笑了,你是不是笑了?”

猿猴摇着头,用手指指孩子的心口,又覆在自己心口。

孩子抱住它:“我知道,我都知道,好阿金,你只要同我作伴是不是?好,我们不去梁王府,我带你逃到终南山里去,我们一起做猴子,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泉水,一直到我老死都陪着你。”

猿猴仍旧踌躇着,可眼里还是流露出向往。

“你看见他们平日怎么欺负我的,他们都是些该死的,班主本来就是做匪头的,还杀过人呢!我们不杀他们,佛祖菩萨早晚也要收了他们去,”孩子继续循循善诱,“他们今晚都喝了梁王赏的酒,喝得醉醺醺的,你再施一点小法术叫他们逃不出去,我们一把火烧了这地方,神鬼不觉。”

见猿猴仍呆立着不动,孩子急躁起来,抓着它的肩膀摇晃了两下,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嚷起来:“好,好,连你也不帮我!”

猿猴急得忙去捂他的嘴。

孩子将它的爪子挥开:“怕什么,早晚都是一个死,眼看着橦杆爬不上去了,班主要找人牙子把我卖去南风馆呢!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既然都是被磋磨死,你当初救我做什么?”

他大叫大嚷,故意弄出很大动静,终于将熟睡的人吵醒了。

院子里传来“吱嘎”的开门声,接着是男人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和“橐橐”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孩子却仿佛听不见,反而扯着嗓子喊:“死老魅,你来打死我吧!”

一个肥硕的人影快步穿过油布棚子,一边走一边捋着袖子,顺手抄起根竹竿:“好小子,又叫你溜出来,耶耶非打死你不可!”

话音未落,他脚步忽地一顿,接着只听“嗵”一声响,那人竟莫名往后一仰砸在了地上。

孩子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当即破涕为笑,跳起来抱住猴子:“好阿金,我就知道你不会眼看着我死!”

猿猴看着欣喜若狂、手舞足蹈的孩子,满是忧虑和迷茫的大眼睛里也浮现出一丝欣慰的喜色。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孩子捏了捏猿猴的前爪,拔腿向院子里跑去,不久又折回,怀里抱着个大陶罐。

他唤来猿猴帮忙,一人一猴将陶罐里的油洒在油布棚子里的杂物上,也浇在那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身上。

孩子从怀里掏出火石用力敲击,火星落在油上,男人身上瞬间烧了起来。

那男人先前只是昏迷,叫火一灼,猛然惊跳起来,口中惨呼嚎叫着,拍打着身上的火焰,在地上滚着,可是身上的火怎么也灭不了。

孩子拊掌大笑,男人咒骂不止,可他骂得越凶,孩子便笑得越欢。

刺鼻的烟雾里夹杂着皮肉炙烤出的焦油味,叫人几乎窒息。

男人的咒骂声渐渐弱下来,到最后终于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孩子的笑声也戛然而止,脸在火焰映照下泛着红光,他的眼圈也被打肿了,眼睛挤成了两条缝,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细缝里流淌下来。

风助火势,火焰很快便蔓延到了棚顶上。

孩子直到此时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在院子各处都点了火。

大火渐渐连成了片,竹物燃烧,发出“毕毕剥剥”的爆裂声。

一人一猴站在院子中央默然地看了一会儿,四周浓烟滚滚,眼看着火就要顺着草木烧到他们脚边了,孩子牵起同伴的爪子:“我们走!”

第253章 贯月槎(二十八) “我们就在

海潮看着一人一猴出了门, 回过神来快步追上去,可一人一猴仿佛两滴墨融入夜色中,转眼就不见了。

她回头看着院子里的枣树被火吞没,眼看着就要烧到门边, 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觉彻骨的阴冷。

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痒意, 她低头一看, 发现小黑蛇正吐着信子轻轻地舔她的手腕, 她摸了摸蛇脑袋:“我没事,就是有些惊到了。”

裴晔站在一旁,微微蹙着眉, 不发一言地看着她和蛇说话, 他从没见过她这么柔声细语的样子。

海潮察觉到他的目光, 将袖子放下:“那寻橦童子和猴子都不见了, 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不等裴晔回答, 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头有个黑影。

定睛一看,正是那戴面具、穿斗篷的侏儒。

“是你!”她急忙奔上前去。

侏儒待她走近,忽然敏捷地耸身一跳,跃到了邻人的垣墙上。

“程瀚麟在哪里?”海潮怒道, “快把他放了!”

回答她的是一串幸灾乐祸的笑声。

那侏儒跃下墙头,一溜烟向前跑去。

“追!”海潮扔下一句, 顾不上管裴晔, 拔腿追了上去。

那侏儒在七拐八弯的坊巷中奔蹿,好几次海潮几乎要抓住它的斗篷, 可一伸手却抓了个空。

出了坊门,猴子沿着直道继续跑,海潮紧随其后。

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物, 只见前方月影晃动,道路两旁高大的树影、坊墙飞快倒退,逐渐模糊,那始终不远不近引着她的矮小身影也不见了。

她跑得几乎力竭,却不肯放弃,咬着牙继续往前冲,却被拽住胳膊。

“不必追了,”裴晔喘着粗气道,“他已不见了。”

海潮一口气泄出,再也跑不动了,弯下腰撑着双腿,大口大口地喘气。

待她缓过劲来直起身,蓦地发现周遭换了天地。

片刻前他们还在夜晚的长安城,眼下却身处一片黄昏的山林,耳边是宛转鸟鸣和淙淙水声,日光从纵横交错的枝叶间洒落下来,如点点碎金。

不远处是条陡峭的石径,蜿蜒向上,森森林木间依稀露出朱红色的檐角,有青烟袅袅地升起。

海潮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什么地方?”

望了望那檐角:“似乎是某座山寺。”

话音甫落,林子深处传来喑哑粗嘎的声音:“阿金——阿金——”

那声音不复孩童的清亮,但听其所唤和口吻,显然就是那寻橦童子。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声音来处走去,不多时便看见一个少年靠坐在树下。

离那场大火显然已有些时日,那寻橦童子身量长了数寸,脸也有了棱角,只是身形依然消瘦,抽条的手脚越发显得伶仃。

他剃了发,穿一身脏兮兮看不出颜色的百衲衣,衣袖和裤腿都短了一大截,赤脚被芒鞋磨得血淋淋,半边脸肿着,嘴角破了口子,身上散发着粪秽的恶臭。

纵火时他的脸肿得不成样子,这回虽然还是有伤,但至少能看清长相。

他生了一副颇为灵动的眉眼,海潮只觉有些眼熟,八成是在船上看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少年扯着嘶哑的嗓子喊了几声“阿金”,没有任何回应,便倚树干坐着,歪着头,塌着双肩,眼皮耷拉着,看起来似乎快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树丛间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钻了出来,正是他们先前看见的那只猿猴。

猿猴身上的花衣、小帽自是不见了,不过还是穿了条又脏又破的裈袴。它怀里抱着堆青青红红、大大小小的野果,像人一样直立着双腿行走,面目体型倒是都没什么变化。

少年坐直身子打量着猿猴,眼神有些不善:“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会儿才来?喊了你半日!”

猿猴臊眉耷眼,“咿咿呀呀”似在解释,一边快步跑到少年身旁,献宝似地将野果捧上前去。

少年站起身,看了那猿猴一眼,突然脸一沉,扬手将它的爪子挥开。

猿猴显然毫无防备,怀里的果子哗啦啦掉了一地,它不自觉地去捡,少年却抢上前去,一脚将踩了上去。

果子是熟透的,一踩就“噗”地流出红红的汁水。

海潮心里一紧,去看那猿猴,只见它呆愣愣地站着,大眼睛里满是困惑,长长的指爪无措地绞在一起,仿佛犯了天大的错。

少年看了它一眼,抬起手背擦了下嘴角,眼眶开始泛红:“成天就知道拿这些破果子来,谁稀罕!”

他抬眼望着树林:“我为了你躲到这山里来,你是满意了逍遥了,你看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从早到晚,从早到晚,挑粪、担水、劈柴……还有那些死贼徒盯着……不叫他们得手就要挨打……”

新旧交错的瘢痕、烫疤。

猿猴捂住眼睛,喉间发出哀鸣。

少年忿忿地丢开手,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背靠在树上慢慢蹲下来,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啜泣起来。

猿猴一点一点悄悄往他身边挪,又不敢靠得太近,垂着前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抬起头来,向猿猴招招手。

猿猴双眼倏然亮起,皱巴巴的脸仿佛都舒展开了,它手脚并用地扑进少年怀里。

少年将脸颊贴在它毛茸茸的头上,磨蹭着:“阿金,做人为什么这么苦啊?”

猿猴自然回答不出来,只能用爪子轻轻拍着少年瘦骨嶙峋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我不回去了,”少年道,“我们就在这山里一起做猴子吧。”

在他们身后,血红的太阳慢慢坠入山间。

四周彻底陷入黑暗,很快复又亮起。

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

这回用不着疑惑他们身在何处。两扇宏阔的朱漆金钉的大门上明晃晃地挂着“梁王府”的匾额。

少年牵着猿猴站在王府前的石阶上,正弓着身低声下气地和守门的侍卫说着什么。

两人走近了,方听见那侍卫说:“哪里来的乞儿,赶紧走,冲撞了贵人可不是你担待得起的!”

少年恳求道:“奴真的有法子能治好老太妃,求阿郎通禀一声,感激不尽!”

那阍人嗤笑了一声:“随便来个乞儿就开口要见大王,你当大王这么好见的?”

“见不着大王,府上的管事也可以……”

话没说完,那阍人便推搡起他来。

“奴没骗人,真的没骗人,”少年扯住那侍卫的衣袖,“奴可以证明!治好了老太妃阿郎便是首功一件,一定能飞黄腾达……”

那侍卫面露迟疑,少年看在眼里,一把抓起猿猴的爪子:“奴证明给阿郎看!”

他抓起猿猴的爪子,从腰间抽出一块缠着布条的薄铁片,咬牙在它掌心用力一划。

殷红的血顿时冒了出来,猿猴痛地直缩手,却被他牢牢抓住。

侍卫皱眉:“这乞儿莫不是疯了?”

少年将猿猴蜷缩的指爪用力掰开,将伤口显露出来,用肮脏的衣袖擦去不断涌出的鲜血:“阿郎请看,这猿猴在山林间服食灵果灵草,血可以医百病……”

“说什么胡……”侍卫话说到一半,陡然瞪大眼睛,“真是白日见了鬼了!”

就在他眼前,那猿猴掌心的血口子竟然越缩越小,不过俄顷便彻底长好了。

少年往它掌心吐了口唾沫,用衣袖揩去残血,掌心肌肤完好无损。

侍卫这下不信也得信了,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你且在此等着,我进去通禀,要是真能医好老太妃,不会短了你的好处,要是你敢耍花招诓骗我,我非亲手扒了你这身猴皮不可!”

那侍卫走后,少年蹲下身,红着眼眶,拉起猿猴的爪子轻轻吹着气:“对不住阿金,只有这样他才肯信我。你放心,等治好了老太妃我们就立了大功,等我在王府里谋个差事,机灵勤谨些,你也不用再跟着我吃苦了。”

猿猴似乎对他的话一知半解,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那侍卫折返,将人带了进去。

海潮和裴晔也跟在少年身后跨进王府。

侍卫带着少年穿过几重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庭院,穿过花园,将他带到一间香雾缭绕的丹房里。

屋子里坐着个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的黄衣道人,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侍立一旁。

少年进去便下拜。

道人双目炯炯,不看那少年,只打量他手里牵着的猿猴。

那猿猴似有些怕他,躲到少年身后,扯着他的裤腿,“唧唧”直叫唤。

少年牵了牵手里的绳子,慌忙解释:“它平日不这样的,定是慑于天师神威这才有些怯场。”

道人捋着白须微微一笑:“这孩子倒是有几分灵慧,是个有道缘的,难怪能得此灵宝。”

少年脸上有不安一闪而过:“天师谬赞,折煞小人。”

道人又细细询问少年这猿猴是从何处得来,少年一一作答。

末了道人便向管事微微颔首。

管事向少年道:“你这孩子今日高运,这猴子我们买了,你出个价吧。”

少年显然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小奴来献药不是为了讨赏,是因为老太妃乐善好施,当年曾受过太妃和大王一饭之恩,听闻太妃病重,特地来报恩的。小奴只求留在府中侍奉老太妃与大王。”

管事道:“难为你小小年纪有这份知恩图报的拳拳之心,医好了老太妃,不会少了你的赏赐。至于留在府中侍奉,只要你身家清白,也不是什么难事。”

少年喜形于色,自是千恩万谢,好话说个不尽。

管事挥挥手:“行了行了,你先退下,一会儿有人替你安排地方住下。”

少年道了谢,便要牵着猿猴离开,管事道:“慢着,只让你走,把猴子留下。”

少年身子一僵,陪着笑小心道:“都怪小奴愚笨,可是要立刻替老太妃治病?小奴这就带着它前去效力。”

管事道:“你不必去,将此物留下即可。”

少年不放心地看了一眼猿猴,咽了口唾沫道:“它野性难驯,若是小奴不在一旁看着,恐怕冲撞贵人……”

管事嗤笑了一声,有些不耐烦:“一只猴子还怕我们制服不了?将绳子给我便是。”

少年迟疑了一下,摸了摸猿猴的脑袋,小声道:“莫怕莫怕,只是像上回救我一样……”

管事一把将绳子夺了去:“退下吧,天师这里还有要事。”

少年往门口退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道:“用它治病只要放一点点血就够了……”

管事“嗯”了一声,挥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蚊蝇。

少年推到门外,扒住门框:“它……等老太妃治好病,它会回来吧?”

不等那管事回答,老天师站起身,走到门口,将手放在少年肩头,重重地一按:“你是个聪明孩子,这种傻话就莫要再问了。”

管事在一旁道:“天师最得大王信重,你也是有福之人,得了天师的青眼,来日有他替你在大王跟前美言几句,比什么都管用。去吧。”

话毕,门扇“砰”一声阖上,将少年隔在了门外。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起手似是想要去推门,但还没碰到便缩了回来。

他转过身把脸埋在袖子里,飞快地朝院外奔去。

第254章 贯月槎(二十九) “或许是阴

海潮正想走到窗前, 往屋子里看看那道人要对猿猴做什么,周遭的一切却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模糊、破碎,刹那间什么也看不清了。

等到视野再度清晰,她发现自己和裴晔又回到了底舱, 灯火全都灭了, 只有高高的穹顶上一个圆形的孔洞, 漏下一束清光, 照亮了空空如也的戏台中央, 他们就坐在戏台对面,隔着一道雕花阑干。

四周一片寂静,一切完好无损, 尘埃在光束中浮动, 仿佛那些惨叫、践踏、火烧和水淹都只是一场噩梦。

正纳闷, 她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

黑影蹲踞在阑干上, 像只敛起翅膀的大乌鸦, 是那侏儒。

侏儒隔着面具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楚他戴的面具原来是张哀戚的猴脸。

“你就是那只猴子?”海潮恍然大悟。

“不是猴子,是山魈。”侏儒似有些恼怒。

“他们……后来把你怎么了?”

侏儒转过脸,望着戏台上飘悠悠的光尘:“山魈的血肉可以治百病, 不过这还不是最大的用处。”

“还有什么用处?”海潮问。

“母山魈的骨头可以用来咒杀人,干干净净, 谁也不会怀疑到你, ”侏儒幽幽道,“不过母山魈极其谨慎机敏, 别说捉住,便是近身也难。不过人总是比妖怪聪明。那些方士发现一种法子可以让母山魈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母子连心,小山魈的哭号惨叫可以将母山魈从深山老林里诱出来, 捕而杀之。”

他转头看着海潮的眼睛:“你亲眼见过山魈受伤后很快会愈合,它们是很擅长忍痛的,要怎么让它日夜不停地号泣呢?”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说出的话仿佛阴冷的雾气将海潮包裹了起来。

一直默然不语的裴晔忽然开口:“先帝、太子和燕王等人都是被咒杀的?”

海潮这才想起来听裴晔说起过,本来梁王上头有太子和其他几个阿兄,皇帝是轮不到他来做的。

侏儒不发一言地看了裴晔一眼,算是默认了。

海潮不解地看向侏儒:“你不是会法术吗?为什么不用来对付那些人?”

侏儒目光动了动,声音里的笑意凝固住了:“因为他说要乖乖听那些人的话。”

“那后来……”

侏儒猜到她要问什么,打断她:“那小山魈的一身血肉当然也要物尽其用。”

海潮说不出话来:“所以你是,变成鬼回来寻仇了吗?”

侏儒不说话,偏了偏头:“你看我像鬼么?”

“不管你是鬼还是妖怪,快把我朋友放了,”海潮道,“你的遭遇很可怜,可是他和这件事没半点干系,你为什么要抓他?冤有头债有主,你该去找出卖你的那个人,还有梁王和那个道士!”

她瞥了眼裴晔,又说:“清河公主虽然是你仇人的女儿,但那时候她才四五岁,也不可能害你。”

侏儒嗤笑了一声:“她是梁王最宠爱的孩子,这些年享尽了权势富贵的好处,怎么能说无辜?且梁王之所以最宠爱她,就是因她是一众子女中最肖似他的那个。”

海潮看向裴晔,没想到方才口口声声来救人的裴晔,此时竟然一句反驳都没有,只是点点头:“清河公主的确任意妄为,但船上这么多人与此无涉。”

“对啊,”海潮接口,“你报你的仇,怎么不去找你的仇人,却杀无辜的人撒气,你又比那些害你的人好多少?”

“无辜?!”侏儒尖声叫起来,“那些人无辜?那些人,个个都是罪人!都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盯着海潮的眼睛,圆睁的双目中闪着疯狂的光:“他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有的抛弃父母,有的典妻鬻子,有的出卖恩师,有的背叛朋友,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你知道么?”他越凑越近。

面具几乎贴到海潮脸上,腐朽木头般的气味叫她几欲窒息。

“能登船的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侏儒嘶声道,“他们心里全都藏着肮脏的秘密。”

海潮不禁想起那个老妪,她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救孙女是真的吗?还是她编出来骗她的?

“可是他们的罪过大到必须偿命吗?”她道,“你凭什么决定他们死活?”

“那谁来决定?官府?皇帝?”侏儒看了看那束天光,“还是苍天?神佛?等他们给一个公道?”

他目光灼灼:“他们给你公道了么?”

海潮仿佛被那两道目光刺中了心口,心脏一缩,说不出话来。

“至少她不是,”裴晔道,“还有她的朋友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海潮感激地看了眼裴晔,忽然意识到他也收到了牌子,他背叛过谁,伤害过谁,又藏着什么秘密?

侏儒看了眼裴晔,目光又落回海潮脸上:“你们并非我的客人,是不速之客……我知道你们所求为何……”

海潮心头一跳:“别东拉西扯,快放了我朋友!”

“朋友……朋友……”侏儒自言自语似地缓缓道,仿佛要把这两个字嚼烂、嚼透,旋即“吃吃”笑起来。

海潮怒从心起,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快把他放了!”

侏儒转动着眼珠:“你朋友好得很,全须全尾,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那就赶紧放人!”

“嘘,嘘,先看戏,好戏快要上演了。”侏儒说着看向戏台。

海潮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觉手上一轻,急忙转头,却发现侏儒凭空消失了。

“咯咯”的笑声从下方戏台传来。

海潮循声望去,只见那侏儒眨眼之间就到了戏台中央。

他面向两人站着,搓搓手,从衣袖中拿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剪子,又抽出一张黑纸,用剪子三下两下剪出个小纸人,往纸人身上吹了口气,那纸人飘落下来,忽地变成了一个戴面具的黑袍人。

侏儒又剪出一个,两个黑袍人跳下戏台,不一会儿从黑暗中抬了口大木箱出来。

两人抬得毫不费力,将木箱“嗵”地撂在台上,旋即变回纸人被一阵风吹走了。

侏儒走上前去,“吱嘎”一声打开箱盖。

海潮和裴晔从高处往下望去,清清楚楚地看见箱子里空无一物。

侏儒阖上盖子,又从怀里摸出一柄玉如意,敲了敲箱子的边角。

片刻后,箱子里传出“砰砰”的声响和闷闷的喊声:“来人!来人!这是什么地方?是谁将朕关起来了?”

“是皇帝的声音。”裴晔沉声道。

话音未落,箱盖终于从里面被人顶开。

一个中年男人从箱子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中衣,披着花白的头发,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微张着嘴,眼下和脸上的皮肉蜡黄,一层层松松垮垮地坠着。

他手忙脚乱地从箱子里爬出来,茫然地在台上走来走去,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那侏儒站在他身后,在他转身时也跟着一起动,始终缀在他身后,惟妙惟肖地学着他张皇失措的动作,仿佛一道缩小的影子,说不出的滑稽,又诡谲得叫人毛骨悚然。

皇帝脱去了御袍和冠冕,浑身上下看不出丝毫帝王的威势,全然是个被恐惧吞没,惊慌失措的寻常人。

片刻后,他似乎认出了裴晔,觑起眼睛伸着脖子:“裴卿,可是你?”

裴晔点了一下头,却并未起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你……”皇帝声音里满是恼怒,裴晔的失礼显然冒犯了他,不过他很快转怒为喜,趔趄了两步,向裴晔伸着手,“裴卿,这是什么地方?朕方才明明是在寝宫里,刚就寝……这是在做噩梦……还是,还是来了阴司?”

裴晔抱着臂,淡淡道:“或许是阴司罢。”

皇帝的脸笼罩在阴影中,只依稀看得见那层层叠叠的皱褶,乍一看倒有几分像那侏儒的面具。

他张开嘴,似是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他咽了口唾沫:“裴卿,朕……朕身后……可有什么东西?”

“臣看不清,”裴晔漠然道,“陛下可自回头看看。”

皇帝梗起脖子,似是想骂,但硬生生将话吞了回去,似是畏惧他在“阴司”中有什么权势。

他缓缓地转过头去,那侏儒也跟着转身。

他猛地又转回来,侏儒又跟着急转。

如此戏耍了好几回,侏儒似是终于玩腻了,在皇帝转身的刹那忽然高高地跳起来,面具上的猴脸刚好出现在他面前。

皇帝大叫一声跌坐在戏台上,手脚并用往后退,大张着嘴,脖子却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只能憋出一些不成音调的声音。

那张脸上布满了油汗,更似蜡雕的一般。

“你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侏儒好整以暇地踱着步向他走近,“可还记得?”

“你……”皇帝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你是那只,那只……”

他嗫嚅着,却不敢将“山魈”两个字说出来。

“你放过朕,”皇帝道,“放朕还阳,我一定找高僧高道给你做超度法会,给你诵千遍万遍经文送你往生……是那妖道用药迷惑朕,朕才稀里糊涂答应下来……朕已经将那妖道斩首弃市……你可以问裴景明!”

他似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裴卿,快告诉他,那妖道已经伏诛了!”

裴晔恍若未闻。

侏儒道:“你杀他难道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你太多秘密,不得不灭口?”

他笑着倾身:“其实知道这事的不只他一个,他自知逃不过,在你动手前,把这事告诉了……”

面具贴到皇帝的耳朵上,轻声说出一个名字。

皇帝陡然变了脸色,切齿道:“他也知道……”

“莫非你还想着杀了他灭口?”侏儒笑道。

皇帝避开他的目光:“你是打算杀我报仇?”

“放心,我不打算杀你,”侏儒道,“只是请你来演出戏,以娱我这两位贵客的耳目。若是这出戏演得好,说不定我还会网开一面,送你回去继续当你的皇帝。”

皇帝将信将疑,但眼中还是流露出希冀。

侏儒指了指箱子,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箱盖又阖上了。

“你去将它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皇帝看着那口诡异的箱子,脸上皮肉颤抖,身子不自觉地抽动,却不敢违逆侏儒的命令。

他走到箱子前,咬咬牙,正要去揭箱盖,谁知箱盖忽然打开,一只手伸了出来。

皇帝吓得跌倒在地。

一个人从箱子里钻了出来。

“阿耶,你怎么会在这里?”清河公主连忙上前将皇帝扶了起来,“有没有跌伤?”

“无碍,无碍,”皇帝紧紧抓着女儿的手,“七娘,你不是在那神仙船上么?怎的也来了阴司?”

不等清河公主回答,侏儒发出刺耳的笑声,用力拍着手道:“好,好,真是父慈子孝!”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刀,往父女俩身前约莫五步处一抛,刀尖竖直扎进木头里。

“这出戏目简单得很,”侏儒伸出一根手指,“一刻钟后,戏台上最多只能有一个人活着。”

第255章 贯月槎(三十) “她杀过人

闻听此言, 父女脸色俱是一变。

清河公主不安地看向父亲:“阿耶……”

皇帝道:“小七莫怕,你先告诉阿耶,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你和裴晔又怎么会在此地?”

清河公主看了眼裴晔:“我们正是在贯月槎上,这侏儒是船主, 他会妖法。阿耶不是在宫中么?怎么也到了槎上?”

皇帝:“想必是那妖人施妖术将朕带来的。”

他看向侏儒, 断然道:“你想让我们父女自相残杀, 实是打错了主意, 虎毒尚且不食子, 朕又怎么会对亲骨肉下手!”

侏儒坐在阑干上,并不作答,只是嗤笑了一声, 悠然地晃荡着两条短腿。

“你放心, ”皇帝握紧女儿的手, “你是我亲生的, 阿耶无论如何都不会伤你。”

清河公主神色微松:“小七明白, 阿耶一向最疼小七的。”

皇帝拍拍她的手背,神色颇为欣慰:“你知道就……”

最后一个“好”字未出口,他忽然松开女儿的手,猛地向那把刀扑去。

可没等他够到刀柄, 清河公主一把抱住他的双腿将他拽倒在地。

皇帝“砰”地摔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小七, 你这是做什么?”

清河公主:“阿耶又想做什么?”

皇帝:“你莫不是以为阿耶想去夺刀对付你?”

“难道不是么?”清河公主用孩童般天真烂漫的声音问道。

“自然不是, ”皇帝道,“阿耶只是想对付那侏儒, 自然不能手无寸铁。”

“当真?”清河公主道,“阿耶不会骗小七罢?”

“自然,阿耶何曾骗过你?”皇帝道, “自你出生以来,朕便最疼你。若你是男儿,朕早就立你为太子了。”

清河公主点点头:“阿耶常说小七是兄弟姊妹中最像你的一个。”

“你记得就好,”皇帝似有些不耐烦了,开始一边挣动着双腿,一边用手肘支撑着一寸寸往前爬,“快松开,别胡闹了……”

清河公主却紧紧抓着父亲的腿脚不放,冷笑道:“既然小七最像你,又怎会猜不出阿耶想做什么?”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暴怒,用力蹬腿:“你这逆女,孽障!快放开朕,你这畜生……”

清河公主将浑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腿脚上:“我是畜生,阿耶又是什么?”

皇帝道:“你娘是娼妇,谁知道你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清河公主笑得更甜:“阿耶把我说成野种,是希望我杀你时心里好过些么?阿耶,你真是太叫人失望了。本来我想着,但凡你顾念父女之情,有那么一丝犹豫,我说不定会杀身成仁,把活着的机会留给你。”

她虽然一直在笑,声音却微微颤抖,海潮甚至听出了一点凄凉的意味,虽然只有一点。

“呵,如今还来说这种话,”皇帝更用力地蹬腿,“你以为朕会信?”

清河公主便用指甲用力往他皮肉里抠,一会儿又握拳猛砸他的膝窝,惹得皇帝痛呼咒骂不止。

父女俩谁也占不着便宜,一个不得存进,一个不能松手,两人都抢不到那把刀。

侏儒打了个呵欠,拍拍嘴:“真是无趣,提醒两位,只剩下半刻钟了。再这样拖下去,时间一到两位都要死。”

原本挣扎不休的皇帝蓦地不动了,缓和了语气道:“小七,小七,你听阿耶说。”

“小七听着呢,阿耶。”

“朕一定不能死在这里,”皇帝恳切道,“不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社稷和万民。太子不堪大用,你四兄母族势大,若是朕这时候出事,两党必定争个不可开交,不止要流多少血,受苦的是百姓。”

“阿耶此言差矣,”清河公主道,“他们只管杀来杀去,百姓又不在意御座谁来坐。再说了,阿耶在位这几年,边关兵连祸结,外戚豪族擅占山泽,朝廷命官枉法渔利,百姓不见得过得多富足安乐,他们还乐得换个皇帝呢。”

皇帝一噎,随即恼羞成怒道:“为政的难处,你一个女儿家懂什么!”

“阿耶不是常夸我胸有丘壑,若是男儿身,定会立我为太子,传位给我?”清河公主:“阿耶若是真担心江山社稷,不如趁着还有时间,写个遗诏废长立幼,命小七为监国长公主,女儿自会替阿耶把江山社稷照看得好好的,让你含笑九泉。”

“你痴心妄想!”皇帝道,“朕要是死在这里,绝不会放过你这不孝女!”

他说着更用力地挣扎蹬踹。

清河公主被他蹬中心口,手不觉一松,皇帝趁机挣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便向着刀冲去。

公主立刻爬起来扑过去却晚了一步。

皇帝已抓住了刀柄,喃喃道:“这罔顾人伦的畜生……就算我放过你老天也要收你!”

他用力将刀往外拔,谁知那刀尖深深嵌在木板里,一时竟拔不出来。

公主从背后抱住父亲的腰,用膝盖猛地往他膝窝里顶。

皇帝毕竟年事已高,吃痛跪倒在地,握着刀柄地手也松开了。

公主用前臂用力卡住父亲的脖颈,将他的头往后拉,他仰着头,双手向后抓挠,却什么也抓不到。

穹顶漏下的清光照在皇帝脸上,他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扭动着,双手在女儿的手背、胳膊上抓挠,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叫声,喉间拉风箱似地“嗬嗬”作响,层层叠叠的皮肉痛苦地扭曲,仿佛恶鬼傩面。

清河公主紧咬着牙关无声地用力,年轻甚至有几分稚嫩的脸庞沐浴在冷光里,僵硬得仿佛石雕,她脸上满是水,也不知是冷汗还是泪水,抑或兼而有之。

直到父亲两眼翻白,双手垂下来,她方才松开手。

皇帝像个装满沙子的布袋一样栽倒在地。

清河公主跪在戏台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膝行到父亲面前,把颤抖的手指伸向父亲鼻端,似乎想探探他的鼻息。

侏儒托着腮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对父女,幽幽道:“他只是晕过去,过不了多久就会醒,胜负还未定,时间一到,你们可是都要死的。”

清河公主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握住刀柄用力一拔,将刀拔了出来。

她回到父亲身旁,屈膝跪下来,双手抓着刀柄,浑身颤抖不止。

“想活就快动手,”侏儒道,“若不是他叫酒色丹药掏空了身子,死在这里的就是你,有什么不忍心的。”

清河公主转过脸,看的却不是侏儒,而是裴晔。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话,又像是在无声地求助。

海潮印象中的清河公主骄矜、嚣张、喜怒无常,像孩童一般顽劣,但总是神采飞扬的。她从未看见过这样茫然空洞的神情,仿佛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

即便她从来都不喜欢她,也觉心脏揪了起来。

她看向裴晔,他只是冷静又漠然地看着戏台,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戏,与他毫不相干。

“快啊,往他心口捅下去,或者喉咙上割一刀,一下子就结束了,”侏儒催促道,“他快醒了。”

话音未落,皇帝忽然猛地抽了一口气,脸上的皮肉抽搐起来。

清河公主双手握住刀,十指交叉在一起,反复张开,又握紧,浑身筛糠似地颤抖,刀迟迟落不下去。

海潮深吸了一口气,转头问裴晔:“她杀过人吗?”

“不曾。”

“那她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不曾,”裴晔道,“迄今为止还没到伤天害理的地步。”

他转过头来:“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管。”

“那你呢?”海潮道,“她不是和你一起长大的朋友吗?”

“我们并非朋友,”裴晔看着戏台,“我只是奉皇命看顾她,如今看来用不着了。易地而处,她也会这么做。”

海潮没回答他的话,只是站起身翻过阑干。

侏儒袖手歪头看着她,却没有阻止。

戏台上,清河公主已将刀刃贴在父亲的脖颈上,闭上了双眼。

“慢着!”海潮跑上戏台。

清河公主睁开眼睛看着她,声音颤抖而虚弱:“小海潮,裴景明说的对,易地而处我也会袖手旁观的,你不必……”

海潮从她手里夺过刀:“让开。”

清河公主膝行着退开些许。

“闭上眼。”海潮道。

清河公主似是明白了什么,闭上眼睛,用双手捂住嘴。

皇帝已醒转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饶命”和“救命”,海潮没有犹豫,从他身后抓起他地头发,用刀娴熟利落地一抹,然后将沾血的刀扔在一旁,没去看清河公主的神情,径直跳下戏台。

裴晔平静地看着她:“你不必这么做,她对你没那么好心,若你当日死在百戏里,她只会当个乐子看。”

“我知道,”海潮道,“我不是为了她。”

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她只是不想看见一个女儿被逼着亲手杀死父亲,哪怕这个父亲禽兽不如,这个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背后终于响起清河公主的恸哭声,肆意妄为的小公主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如今她也成了别人的戏。

经过这一遭,她一定会变个人吧?不过是变好还是变坏,没有人会知道,海潮也无暇理会。

“望海潮,”侏儒的声音从面具背后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圆溜溜的眼睛倒映着冰冷的光,“你又坏了我的规矩。”

“你只说他们两人中只能活一个,没说必须要她亲手杀人。”海潮道。

侏儒笑起来:“你说的也是。”

“我的朋友在哪里?”海潮按住刀柄。

她已打定了主意,要是侏儒再不放人,不管怎么样都要动武了。

侏儒眯缝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抬起手拍了三下,两个黑袍面具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清河公主和尸首抬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抬了个赤着上身,五花大绑、口里塞着布的人出来。

“程玉书!”海潮失声叫道。

“呜呜呜呜呜……”程瀚麟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一个劲地摇头。

“快放了他!”海潮向侏儒道。

侏儒道:“莫急莫急。你这位朋友话实在太多,又老想跑,在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他走到程瀚麟跟前,兴致勃勃向海潮道:“你对别人的事倒是上心,如今轮到你自己了。”

说着用指尖戳戳程瀚麟的肚腹。

他的肚子竟然发起光来,仿佛装着一枚小月亮。

“你把他怎么了?!”海潮惊道。

侏儒道:“我知道你们从何而来,也知道你们要的是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告诉你个秘密,你要的东西,就在他的肚子里。剖开他的肚子,你们就能拿到信物离开这里,不然七天一到,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大笑起来:“小海潮,你打算怎么选?”

第256章 贯月槎(三十一) “你们这些

“你休想动他一根毫毛!”海潮按住刀柄, 斩钉截铁地道。

用同伴的性命换自己苟活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可海潮后背上一阵阵发凉,这侏儒怎么会知道秘境的秘密,还知道他们需要信物离开秘境?那东西又怎么会在程瀚麟的肚子里?

侏儒微微觑了觑眼, 笑道:“你是不是在想, 我是怎么知道你们的秘密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程瀚麟的嘴, 幽幽道:“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不可能!”

侏儒“吃吃”笑着, 将程瀚麟口中的布团取了出来:“我的话你自然不信, 让你的朋友亲口告诉你吧。”

程瀚麟看了一眼海潮便像被烫到似的,立刻低下头,那脖颈就像是被重物压弯的枝条。

侏儒道:“你看, 他连承认自己出卖朋友的胆子都没有, 甚至不敢看你, 这样的废物……”

“住口!”海潮打断他, “你这矮墩子, 再敢说我朋友,我就把你削成两段!”

程瀚麟蓦地抬起头,微微睁大眼睛,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泪水:“海潮妹妹……”

“程玉书, 你别怕,”海潮道, “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的。”

程瀚麟嘴巴一扁:“海潮妹妹, 他说的没错,是我没用, 把我们的底细说了出去……”

“这回你信了吧?”侏儒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盯着海潮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出被背叛的愤怒、失望。

可失望的却是他自己。

少女压根不理会他, 用那双灼灼生辉的眼睛望着她狼狈的朋友:“你一定是着了他的道。”

“我……我不知道……”程瀚麟抽噎,“海潮妹妹,是我告诉他的,我……他说的没错,我是个懦夫,就算是受蛊惑,也是我心底先有那些卑劣的念头,我不想回去面对我阿耶,我想和你,和子明,和……”

他哽咽了一下:“和陆娘子一起,永远留在西洲,从一个秘境到下一个秘境……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叫他钻了空子。我不值当你们救,我一直在拖你们后腿,我不配……”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心里的话往外倒,那些话显然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就像是开了闸倾泻而出的洪水。

海潮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侏儒指指他的肚腹,乌紫色的长指甲凌空一划:“他都承认了,你们何必为了这么一个出卖朋友的懦夫搭上自己呢?只要这么一下,你们就可以平安回去了……”

海潮冷笑了一声:“那又怎么样?”

侏儒和程瀚麟都是一怔。

侏儒的嗓音变得尖利起来:“你没听见么?他背叛了你们!”

海潮道:“先不说你在里面搞的鬼,就算他真的犯了错又怎么了?朋友犯了错还是朋友。再说这是我们朋友间的事,干你这丑八怪屁事!”

程瀚麟嘴唇颤抖着,喉咙口却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侏儒嗤笑了一声:“你是这么想,别人可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