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捋起袖子,露出盘在手腕上的小黑蛇:“小夜,你说呢?”
程瀚麟瞪大了眼睛,一时忘了哭,看看蛇,又转头看看一言不发、置身事外的裴晔:“这……这是子明?怎么看出来的?”
海潮点点头:“说来话长。”
黑用尾巴尖挠了挠她的胳膊,又吐出蛇信舔了舔她手腕。
“我们要不要救程玉书?”海潮问。
黑蛇昂起头,滴翠的眼睛像两颗小小的绿宝石,盯着程瀚麟。
程瀚麟不知怎的感到一股寒意,不自觉地想把他有碍观瞻的身子缩起来。
黑蛇点了一下头。
海潮摸了摸蛇头,把他塞回衣袖里,向侏儒道:“你看见了,快把他放了。”
“急什么,”侏儒道,“不是还有一位么?你们可不能越俎代庖。在下这里的规矩,只要有一个人想要剖腹取珠就行。”
“陆姊姊不可能答应的。”海潮道。
侏儒眼珠子一转,眯起眼睛:“可她偏就答应了。”
“绝不会!”海潮几乎是立刻反驳,“陆姊姊不是那样的人!”
侏儒讥嘲地笑起来:“人心难测,你认识陆琬璎才几日?你怎知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顿了顿:“多年挚友,手足至亲,父母骨肉尚且可以为了私欲、荣利彼此背叛,你们这些萍水相逢的所谓朋友又算得了什么。你那位陆姊姊是个识实务的聪明人,可不像你这么天真。”
“你不用挑拨离间,”海潮道,“我长了眼睛,自己会看。”
侏儒一笑:“既不信,那就让你亲眼看看罢。”
说着抬手一抹,海潮眼前竟凭空出现了底舱的景象。
底舱里比他们离开时更混乱。
大火已经扑灭,但还有零星的火焰燃烧着,水已经没到了小腿,人们蹚着水,没头苍蝇似地四处乱撞、奔逃,搬起几案、屏风撞门,可通往甲板的门仿佛是铁铸的一般,怎么撞都纹丝不动。
不时有人跌倒,被人从身上踩过,发出叫人心惊肉跳的惨叫。
海潮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陆琬璎的身影,心立刻揪了起来。
她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似乎在竭力辩解,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周围激愤的声音淹没。
“你说会救我们出去,我们信了你,现在呢?”
“你不是会仙术吗?倒是把门打开放我们出去啊!”
“我看她和那船主是一伙的……”
“就是,要不然哪来的妖法!”
……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有人忍不住朝她肩头搡了一把。
陆琬璎一个不慎跌倒在水里。
“方才我们明明可以逃的,都是这女妖怪妖言惑众拖着我们,这才叫那些人把门锁死了!”
“对,我就说谁有这么好心呢,有本事自己不逃,还有空多管闲事?”
“打死这女妖怪!”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顿时有不少人响应:“对,打死她!”
“依我看还是活捉起来逼她同伙放我们出去。”有人聪明地建议。
周围人纷纷叫好。
好几只手向着陆琬璎伸过去。
海潮不由自主向前倾,牙关紧咬,腮帮子都酸疼起来。
她恨不得立刻冲进那幻影中,将那些脏心烂肺的东西砍成碎片。
就在这时,那些人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刹那间全都不动了,凶恶丑陋的神情凝固在脸上,仿佛地狱变里的恶鬼。
侏儒矮小的身影浮现在半空中。
陆琬璎拨开弄乱的头发,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侏儒,眼中犹有泪光。
侏儒将对海潮说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陆琬璎的神色从震惊、抗拒,渐渐变成犹疑和深思。
侏儒立刻察觉到她的动摇:“舍弃他一人,你们三人便可以活下来,你当断不断,也不过是多死几个人,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的。”
陆琬璎只是用力咬着嘴唇不说话,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侏儒接着道:“他也明白这道理,不会怨你们的。保全自己是人之常情,是无可厚非的事。”
顿了顿:“你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出了西洲之后,谁也不认得谁,何必为个陌生人白白葬身异乡?”
陆琬璎仍旧不说话,侏儒也不催促,耐心等待着。
良久,她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随着那一声“好”字落下,空中的幻象也立刻无影无踪。
侏儒向海潮道:“你那位朋友知道审时度势,可比你聪明多了。这肚子横竖是要剖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也同意,你和蛇便可得救,若你还是冥顽不灵,他照样会死,你们陪他死,只有陆琬璎一人得活。”
他歪了歪头:“这么简单的选择,不用我教你罢?”
海潮看了一眼程瀚麟,点点头:“是很简单,我不同意。”
侏儒觑了觑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当真是个榆木脑袋!”
海潮轻嗤了一声:“怎么,骗不到我就跳脚了?我很清楚我的朋友们是什么样的人,陆姊姊绝不可能这么做。”
她看向程瀚麟:“就像程玉书也不可能害我们。”
程瀚麟露出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海潮妹妹……”
“好了好了,别哭哭啼啼的了,”海潮道,“那次你被烧得肉都焦了,也没见这么能哭。”
程瀚麟忍不住一笑,随即哭得更凶了,他摇着头:“海潮妹妹,我真的不想拖累你们……”
“程玉书,”海潮打断他,直视着他红肿的眼睛,“你听好了,你要是把我们当朋友,就别说这种话。你从没拖累过我们,你也不懦弱。好几次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过关,这次我们也一定能活下来,我们不能没有你。”
不等他回答,她转向那侏儒道:“别耍花招了,马上放了他。”
侏儒咬牙切齿:“没用的,信物在他肚腹里,不取出来你们出不去,船马上要沉了,你们都得死!”
“就算是死,我们也不会抛下任何一个朋友。”海潮道。
侏儒盯着她不吭声。
“你定的游戏规则,自己也要遵守吧?”海潮道。
不然也不会千方百计骗她答应了。
侏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讥嘲,又仿佛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抬手向着程瀚麟一指,他手脚上的麻绳立刻松开掉落在地。
几乎是同时,侏儒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了。
“没用的,”半空中传来他的声音,“没用的,你们这些蠢物都得死!”
话音未落,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灌进他们耳朵里,海潮只觉脚下又湿又冷,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又回到了底舱里,水已经淹到了小腿肚。
第257章 贯月槎(三十二) “我们先想
底舱的情形和他们方才在侏儒的幻象里看到的差不多。
船在不断往下沉, 冰冷的海水已经淹到了小腿肚。火基本已经扑灭了,连同大部分的灯烛一起熄灭了,仅剩的几盏灯火闪着幽暗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
到处是黑黢黢攒动的人头, 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的人影, 不时有人跌倒, 被人踩踏, 发出声声惨叫。
海潮和程瀚麟环顾四周, 不见陆琬璎的身影。
“陆姊姊——”海潮扯着嗓子呼喊,可声音一出口就淹没在了巨大的声浪里。
两人都是焦急不已,如果侏儒幻境里的情形不全是假的, 陆琬璎可能正身处险境。
海潮又喊了几声, 程瀚麟拉住她:“海潮妹妹, 此地太喧闹, 陆娘子听不见的。”
“你身上还有符箓吗?”海潮忽然想起来。
雷符和火符都可以照明, 还可以震慑围攻陆姊姊的暴徒。
然而一问出口她就想到,程瀚麟被侏儒的手下扒了上衣,身上多半是没有了。
“方才我将身上全部的符箓都给了陆娘子。”程瀚麟果然道。
海潮仅有的一点希望也被浇灭:“你的朱砂笔簪也被他们搜走了吧?这种地方哪里去找朱砂符咒……”
程瀚麟道:“有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海潮妹妹可否借我点布帛?”
海潮不知他要做什么, 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去扯单薄的衣襟。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必。”
裴晔抽出腰间短匕, 从自己衣衫上割下一片, 递给程瀚麟。
海潮看了看他:“多谢。”
“举手之劳。”裴晔淡淡道。
程瀚麟顺便借了他的匕首,将布帛割成小片, 然后咬破中指,用血在布片上书符。
不等写完一个符篆,指尖的血干了, 只好丢弃。
他一咬牙,借了海潮的刀,指尖在刀刃上一抹,割出深深的伤口,血顿时涌了出来。
程瀚麟一边龇牙咧嘴,“嘶嘶”作声,一边飞快地用血写完了一个连贯的篆文。
写完最后一笔,篆文上似有金光流淌,程瀚麟大喜:“成了!”
在他书符的时候,海潮已就近取了支还未熄灭的蜡烛来,程瀚麟将雷符点火烧化。
绢帛化灰的瞬间,只见半空中电闪雷鸣,整个底舱霎时间亮如雪洞,一览无余。
本就惊惶的人群顿时犹如惊弓之鸟,瑟缩成一团不知所措。
那血符的威力竟比普通的朱砂符咒还要大上数倍,电光持续的时间也更久。
程瀚麟目瞪口呆:“早知道血这么管用……嘶……还是算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借着电光,海潮一下子便看见了被几个人围困在角落里的陆琬璎。
“在那里!”海潮拍了一下程瀚麟的肩膀。
两人便即挤开人群冲了过去。
裴晔望着少女匆匆的背影,想跟上去,才走出两步,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景明哥哥,帮帮我!”
他转过头一看,清河公主不知什么时候也回到了底舱里,她大约是在混乱中被人撞倒了,跌在齐膝深的污水里爬不起来,也没有人施以援手。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将她拉了起来。
清河公主站起身,他方才发现她走路一瘸一拐。
“伤到了?”
“方才跌在地上,脚踝叫人踩了一脚,并无大碍。”清河公主道。
她又用手指耙梳着散乱的头发:“谢谢你还愿意帮我,景明哥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管我了。”
“我与公主虽无兄妹之谊,也并无仇怨。”
“我让李将军偷偷把海潮放出来,你还在生我气罢?”
“你想多了,”裴晔道,“即便没有这件事,你和陛下父女间的事我也不会插手。”
他转过头去,借着昏暗摇曳的烛光搜寻少女的背影,可只是片刻,她已经消失在乌泱泱的人群中。
一种莫名的虚无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他整个人好像都变得空落落的。
耳边传来清河公主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和激水声中,他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也无意去仔细分辨。
““……阿耶不在了,回去朝局必然动荡,景明哥哥有何打算?”公主又说了一遍。
这回裴晔听清了:“公主先活着出去,再做打算不迟。”
此时朝局对他来说是最无足轻重的事。
“若是我有意与几个阿兄相争,景明哥哥愿意帮我么?”
“臣无足轻重,左右不了朝局,公主高看我了。”
裴晔说着从腰间摘下匕首递给她。
清河公主没有接,袖着手,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拿着,”裴晔知道她是装的,“凭你的本事,应当可以自保。”
清河公主只得接过匕首,仍旧看着他:“景明哥哥是要去找海潮么?”
裴晔没有回答,连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我第一次见到小海潮时便着人查了她,还有她那两个友人,来历都很蹊跷。”
“嗯。”
侏儒那番话含糊其辞,但他也听出了一些端倪。
加上他着人打听来的事便知,她和那对男女,还有那条蛇,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必须在时限之内回去,若是回不去,似乎只有一死。
他注定留不下她,也无法进入她的世界,那么追上去又有何益?
可不等他想明白,已经迈开双腿,往人群里挤去。
清河公主心中忽然一动,趔趄着追出两步:“景明哥哥,裴景明——”
裴晔没有回头,很快如一滴墨汇入了黑暗里。
……
海潮和程瀚麟及时找到了一身狼狈的陆琬璎。
她跌坐在水里,衣裳被扯坏了,发簪也掉了,弄了一身的泥水。
闹事的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见海潮凶神恶煞地提刀冲过去,刹那间就作鸟兽散了。
海潮顾不得去找他们算账,连忙跑过去,和程瀚麟一左一右将陆琬璎扶了起来。
陆琬璎连连说着“无碍”、“别担心”,眼中含着的泪在见到两人时顷刻落了下来。
她用还算干净的左袖抹了抹脸上的污水和泪水,看看程瀚麟,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程瀚麟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赤着上身,忙用胳膊环住自己:“对不住,失礼了。”
“陆姊姊,那侏儒同你说了什么?”海潮问。
“他说你受了重伤,若不立刻出秘境危在旦夕,”她看了眼程瀚麟,“又说玉书背叛我们,只要剖他肚腹取出信物其余三人便可得救。”
余下的说辞和海潮听见的差不多,但他还加上了海潮重伤,要陆琬璎在两个朋友中抉择,更加阴险狡诈。
“我想玉书不可能背叛我们,即便海潮真的受了重伤,也必定不愿用朋友的性命来换自己,”陆琬璎道,“我便告诉他,我们四人共同进退,若果然回不去,那我陪你们便罢了。他破口大骂一番便拂袖而去,我见他如此,心知他多半是奸计不能得逞恼羞成怒,反而松了一口气。”
顿了顿:“对了,可有梁公子的消息?”
海潮把梁夜变蛇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我们先想办法出去。”
陆琬璎抬头向挤得水泄不通的栈桥和门扇处看了一眼,不时有撞门、砸门的声音传来。
她忧心忡忡道:“通往上层的门叫人堵死了,那门扇似是铜铁铸成的,怎么撞都撞不开,方才我试过用雷符也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一震,紧接着“哐”一声巨响,似有一个惊雷落在耳边。
海潮一时以为是雷击符,看向程瀚麟,他也是一脸茫然。
又是一声巨响,船颠簸得更厉害,许多人站立不稳跌倒在水里,像沸汤里的面片翻滚。
海潮这才明白过来,雷声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海上起风暴了。
这么大的船都开始颠簸,可见这场风暴有多大。
正不知所措,她的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轻痒,是小黑蛇在用信子舔她的手腕。
她正要捋起袖子,黑蛇从她袖口里探出头来。
“怎么了,小夜你有办法?”海潮把他举到眼前。
黑蛇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腕飞到半空中,然后忽然身形暴涨,很快便长到了在戏台上和她对敌时的尺寸。
众人见到黑龙般的巨蛇,吓得惊呼连连。
黑蛇还在继续长,直到身体像五六人合围的树干那般粗才停下来。
在一片惊叫声中,它飞到半空中,对着挤在门口的人群吐了吐信子,巨大的蛇信像匹红练,吓得那些人鬼哭狼嚎,连连往后退。
海潮明白过来,向程瀚麟道:“程玉书,弘音符!”
程瀚麟会意,从裤腰里扯出一片布片,指尖熟练地在海潮刀刃上一拉,飞快地写下一串龙飞凤舞的虫鸟篆。
很快,少女清亮的声音便回荡在底舱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栈桥上的人赶紧下来,堵在门口的人退到栈桥上,给蛇腾出地方,我们会把门撞开,门开以后谁也不许争抢,让老人女人先走,谁要是争抢,蛇就吞了他,知道了吗?”
黑蛇似是配合她的话,适时地张开血盆大口。
众人只觉一股阴冷的腥风直冲面门,个个都噤若寒蝉,不敢造次。
海潮便发号施令,让人们依序后退,把门扇周围都空了出来。
人群疏散后,黑蛇扬起巨尾,黑鳞一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抽向门扇。
轰然一声巨响,几寸厚的门扇在抽打下不堪一击,周围的厚木舱壁碎裂,变形的铁门飞了出去,露出个巨大的空洞。
一道惊雷落下,青白的电光和狂风暴雨一起灌了进来。
第258章 贯月槎(三十三) 船要断了。
海潮还是低估了恐惧和求生欲对人的影响。
门一开, 有几个人领头冲上栈桥,其他人惟恐落后,也蜂拥而上。
海潮和程瀚麟、陆琬璎站在桥头想要维持秩序,可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瞬间就把他们冲散了。
海潮急忙去拦人, 反被人潮一撞, 身子一歪, 差点从桥头跌下去。
好在有人及时拽了她一把:“小心!”
海潮听那声音有些耳熟, 转头一看,对上一张清秀阴柔的脸。
她怔了一下,随即回想起来那人是谁:“李将军, 多谢你。”
“还是别管那些人了, ”李将军看了看人群, “冒险救他们不值当。”
海潮见那些人争先恐后的样子也很来气, 但在生死关头会惊惧也是人之常情, 那些人也只是些寻常人罢了,放着成百上千条人命见死不救,她也着实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怎么说都是人命,”海潮道, “能救还是尽力救一把。”
李将军目光动了动:“望小娘子高义,在下好生佩服。”
顿了顿又问:“方才见小娘子与裴御史去追那妖物, 不知清河公主可无恙?”
“她应该没事。”海潮道。
那侏儒既然放了他们, 应该也会遵守游戏规则放过清河公主,何况他要报复的本来就是皇帝。
李将军四下望了望:“裴御史怎的没和小娘子在一起?”
海潮道:“我和他分开了, 对了,刚才我好像听见公主喊裴晔,他们应该在一起。”
李将军颔首:“有裴景明在, 公主定然无虞。”
他欲言又止,看了看海潮手里的刀:“望小娘子想必已将那妖物除掉了?”
海潮抬头看向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在侏儒的幻境中看见的一张脸,清秀,瘦弱,稚嫩,却有着远超年龄的心事。
两张脸渐渐重合在一起。
她想起裴晔说过,李将军很得皇帝信任,皇帝还是梁王的时候他就是府里的幕僚亲信。
她睁大了眼睛:“你……”
李将军一怔,随即明白了些什么,眼里多了些探究:“望小娘子怎么了?李某身上可有什么不妥?”
不等海潮回答,一道寒泉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怎么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海潮回过头一看,果然是裴晔。
裴晔挤过人群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李将军,向海潮道:“你那些同伴呢?此地鱼龙混杂,一个人不安全。”
李将军笑了笑:“裴御史所言极是,若是望小娘子遭遇什么不测,恐怕追悔莫及。”
裴晔道:“公主伤了足,正等着李将军前去护驾。”
李将军扫了两人一眼,匆匆一揖:“那李某先告辞了。”
海潮压低声音在裴晔耳边道:“我觉得他就是那个寻橦童子!”
“嗯。”裴晔颔首。
“你早就猜到了?”海潮诧异,“怎么早不告诉我?”
裴晔看着她,眼睛像是覆着层薄冰,下面却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流淌:“你有暇听我说话?”
“清河公主呢?你怎么没和她在一起?”海潮转移话题。
“我还想问你,”裴晔蹙眉,“你怎么一个人?那些同伴呢?”
海潮道:“本来在一起的,被冲散了。”
她看了看他身后,纳闷道:“清河公主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裴晔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看着她,眼里有什么呼之欲出。
海潮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多管闲事。
裴晔却不容她躲避,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因为我要……”
话说到一半,只听身后有传来程瀚麟的声音:“海潮妹妹!海潮妹妹!”
海潮转过身一看,程瀚麟和陆琬璎从人群中费力地挤出来。
“呼,”程瀚麟吐出一口浊气,“这些人真是……还好找到你了……”
他说到一半冷不丁看见裴晔,一时转过弯来,脱口而出:“子明你……”
随即意识到喊错了人,连忙讪讪地改口:“裴兄,你也在这里啊。”
裴晔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一张脸却冷得像结了层霜。
程瀚麟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往陆琬璎身边靠了靠。
陆琬璎道:“事已至此,我们先想办法出去罢。”
海潮无奈地点点头,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凭他们几个是不可能控制住那么多人的,哪怕有巨蛇也不行,她又不可能真的让小夜吃人伤人。
她向着仍然盘旋在天空中待命的巨蛇道:“小夜,你回来——”
蛇听见她的声音,立刻转过身向她飞过来。
此时栈桥上已挤满了人,前面的人还未通过,后面的人又挤了上来,栈桥不堪重负,在半空中摇荡着,悬挂铁链的木梁“吱嘎”作响,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程瀚麟洪亮的声音,显然是用了弘音符:“诸位切勿再往前挤了,桥要塌了!后面的人赶紧退回去!”
人们自然也注意到木梁的动静,但所有已经上了桥的人都不愿后退,个个心存侥幸,想着栈桥能撑到自己到达对岸的时候,反而拼命推搡起来。
如此一来不啻雪上加霜,终于“咔嚓”一声,木梁断裂,栈桥一端眼看着就要坠落,桥上的人们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是不自觉地抓着桥边的绳索或是面前人的衣裳。
情急之下,海潮脱口而出:“小夜!”
巨蛇听见她的声音,飞快地甩出长尾,卷起铁链,生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栈桥拽住了。
人们在栈桥上摔作一团,尖叫声不断,可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海潮长出一口气,此时方才觉得有些腿软。
她一边庆幸,一边心疼小夜,他身上有伤,要承受整座栈桥加上这么多人的重量,可想而知有多痛苦。
心里有个念头钻出来,他们拼尽全力救这些人,真的值得吗?
连那侏儒都说了,这些人都曾背叛过至亲、恩师、好友……不如就让他们自生自灭……
她猛然回过神来,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向那些人高声喊道:“他撑不了多久,你们快点跑,别留在桥上!”
她的声音瞬间淹没在潮水般的惊呼中。
好在用不着她提醒,众人也知道桥上危险,一个个手脚并用拼了命地往前跑,攀上悬梯,往甲板上涌去。
直到此时,黑蛇方才松开缠绕在铁链上的蛇尾,栈桥瞬间落了下去,重重地撞在舱壁上。
它飞到海潮身旁,蛇尾一扫,将四人都扫到自己背上,将他们送到了对岸,然后缩回细细一条,盘回了海潮的手腕上。
海潮低头查看它的伤势,果然见伤口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比方才更重了。
黑蛇却似浑然不觉,用头蹭着她的手腕,时不时吐出信子舔舔她的肌肤。
海潮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伤口周围的鳞片:“对不起……”
“先上去,”裴晔瞥了一眼蛇,不情不愿地道,“我身上有伤药。”
四人一蛇顺着阶梯往上爬,总算出了底舱,回到了甲板上。
外面风雨大作,一道道闪电像巨剑劈开乌云密布的苍穹,滔天巨浪如咆哮的猛兽,不断拍击着船舷。
巨大的楼船在山一般压来的怒涛中犹如一叶小舟。
这几日海上一直风平浪静,许多人做梦都想不到大海狂怒时有多可怕。
许多人被颠得七荤八素,忍不住吐了出来,哭喊、尖叫声刚出口就被风涛吞没。
有人没能抓牢栏杆,在大浪打来时翻进了海里。
海潮有应付风浪的经验,用缆绳将自己和同伴绑在桅杆上。
刚系紧结,一个巨浪打来,船头猛然抬起,冲上巨浪的顶峰,随即又重重跌落。
几人只觉腹中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搅到了一起。
然而比起眼前的狂风巨浪,海潮更担心底舱漏水的事。
从那漏水的速度来看,船底的破洞不小,又遭遇这么大的风浪,不知道船体能不能支撑得住。
正想着,只听脚下传来怪异的声响。
海潮头皮发麻,骨髓仿佛冻结成了冰。作为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她太清楚那声音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龙骨行将断裂的声音。
船要断了。
这念头刚闪过,便听“轰”一声巨响,甚至盖过了雷鸣。
甲板猛地从中间拱起,紧接着彻底断裂。
海潮赶紧拔出佩刀,将系在栏杆上的缆绳割断。
她刚将刀还入鞘中,几人合围的桅杆在狂风中扭转、弯曲,终于崩裂倒塌,重重击打在已然断裂的船身上。
又一个巨浪打来,断裂的船身分崩离析,断木残骸飞溅,伴着成百上千惊恐万状的船客坠入漆黑如墨的海水中。
海潮整个人被高高抛起,然后极速向着冰冷的海面撞去。
入水的瞬间,她仿佛重重撞在坚冰上,眼前发黑,浑身的骨头几乎都要散架。
紧接着咸涩冰冷的海水没过头顶,灌入口鼻。
她双腿一蹬,奋力破开水面。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映亮了海面,也映照出远处一条细细蜿蜒的黑线——寻常人很容易错过,以为那只是水天交接之处,可海潮自小在海边长大,一看便知那是什么。
她吐出一口海水,兴奋地大喊:“是海岸!这里离海岸不远了!”
话音甫落,一块碎木板从天而降。
海潮躲避不及,那木板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头顶。
她眼前一黑,几乎是刹那间失去了知觉。
第259章 贯月槎(三十四) “阿金,忘
海潮迷迷糊糊醒来, 自觉只是过去一瞬,可睁开眼睛却发现浓云密布的天空已经泛起了白。
天亮了。
耳畔是浪涛、海风和木柴燃烧的“毕剥”声,鼻端有海水熟悉的咸腥和木炭的焦味,让她依稀以为自己回到了家乡的海边, 直到头上传来一阵阵钝痛, 她才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不自觉地去摸手腕, 却摸了个空, 小黑蛇不在。
“小夜……”她挣扎着要坐起身,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头。
“别乱动,头还疼么?”是熟悉的声音。
直到这时海潮方才发现她身边还坐着个人, 她微微一怔, 几乎以为是梁夜, 随即才明白那是裴晔。
“小夜呢?”
“别乱动, ”裴晔眼看着少女眼中的惊喜火焰似地熄灭, 垂下眼帘,声音没什么起伏,“若你要找的是那条蛇,它不在。”
海潮心头一紧, 声音也颤抖起来:“他去哪里了?他怎么了?”
“船板砸下时他用尾巴替你挡了一下,”裴晔慢悠悠地道, 仿佛看不出她火急火燎, “眼下它去海上救人了。”
“陆姊姊和程玉书呢?”海潮刚放下些许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也都无碍,正在救治伤者。”
海潮这才长出一口气, 随即有些诧异:“小夜去救人了?”
虽然她一直觉着小夜很好,但也知道他性子冷,不会扔下昏迷的自己去救人。
似是看透她的心思, 裴晔道:“我告诉那条蛇,你拼了命也要救那些人,若是他们全死了,你醒来不知会有多伤心。”
不得不说裴晔很懂得她的心思,更懂得小夜的心思。
“其他人呢?”她又问,“清河公主怎么样了?”
“得救了。”裴晔道。
“李将军和那侏儒呢?”
“不曾见到。”
“其余船客怎么样了?”
“十存其七。”
海潮心往下一落。
“这般狂风巨浪中能有七成人活下来已属不易,你本不必救他们的。”
裴晔看着她,眼睛映着火光,也染上了一层暖意。
海潮知道他说的没错,但是想到数百人丧命海中,还是不免低落。
裴晔看着少女渐渐湿润的眼睛,不自觉地抬起手,想将她脸侧的湿发拨开,可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置于身侧。
他移开视线望向跳动的火焰:“你已尽力,不必过于伤怀。”
海潮轻轻点了一下头,用手肘撑着坐起身。
裴晔想阻拦,她摆摆手:“我没事了。”
裴晔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扶她起身。
海潮环顾四周,只见海滩上生了好几堆火,船客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或坐或卧,不少人受了伤,不时有痛苦的呻吟声随风飘来。
海潮坐着缓了缓,便试着站起身。不知是伤到了内里还是在船上久了,她站起来只觉晕得厉害,不由自主趔趄了一下。
裴晔立刻扶住她:“小心,可是头还疼?”
“我没事,”海潮松开他的手,“只是有些晕。”
“要去哪里?”
“去看看。”海潮说着继续向海边走去。
裴晔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着她。
海潮走到海边,风浪已经平息,海水依旧浑浊,黑沉沉地涌动着,不时将巨船的几片残骸推到岸边。
她极目远眺,不见黑蛇的影子。
不安像头顶的阴云一样笼罩着她。
“在担心那条蛇?”裴晔道,“放心,他不会有事。”
海潮蹙了蹙眉,她不喜欢他这么称呼小夜,也不喜欢他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本就伤得很重,又在风浪里来回救人,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连你都是他救的呢!”
裴晔抿了抿唇:“我不曾求他救我。”
见海潮不以为然的神色,又补上一句:“大不了这条命还他。”
海潮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海中有团黑黢黢的影子。她定睛一看,却是个推着木板凫水而来的人。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容,他游到近岸处,却率先认出了他们,抬起一条胳膊挥了挥,欣喜疲惫地喊道:“裴御史——望小娘子——”
“是李将军……”海潮立即认出了他的声音,转头看向裴晔,从他眼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惊异。
她不明白侏儒为什么报复了皇帝却放过了他,按理说他才是背叛它、伤害它最深的人。
正思忖着,李将军已经扔开木板,奋力划动着双臂游向岸边,一只手已经扒住了岸边的礁石。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他身后不远处的海水中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李将军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猛然转过头去,那黑影飞快地蹿出海面,直扑他面门。
“李栓儿,”黑影发出尖利的怪笑,“你以为自己逃得掉?”
不是那侏儒却是谁?
李将军躲闪不及,叫他扑倒在水里。
他在水中奋力蹬腿,将那侏儒踹开,慌忙将头伸出水面,一边吐着水,一边竭尽全力向岸边游。
可那黑影又像水中的游鱼一样悄然跟了上来,待他游近海岸时,猛地抓住他的脚踝往水里拖去。
李将军挣扎着,用那幻境里的口吻恳求道:“阿金,阿金……你听我说……”
那一声呼唤似乎真的有用,侏儒虽未松开他的脚踝,却没有继续将他往水里拖。
“当年我真的不知道……”李将军气喘吁吁道,“我不知道他们会害死你,要是早知道,我一定不会带你去梁王府,阿金,阿金……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怎么会害你?”
水顺着他的脸滑落,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他抬手抹了一把:“这些年来我没有一日忘记你……阿金,你没死真是太好了,你来找我真是太好了。你过来,你过来叫我看看。”
侏儒松开他的脚踝,缓缓地浮出水面,离他不远不近,隔着面具望着他。
李将军大喜过望,继续道:“如今我有了权势,有了钱财,我们再也不会挨饿受冻,再也不会叫人欺负,也不用看人脸色。我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园子,我在里面筑了一座山,种了许多果树,还在林子里替你立了碑,不信你跟我回去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阿金,忘了从前的事,跟我回去好不好?”
“当年你当真不曾料到?”侏儒瓮声瓮气地问道。
“自然,”李将军向侏儒游近了一些,“那时我也只是个孩子,哪里斗得过那些人,我以为只要治好老太妃,他们就会放了你。”
侏儒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不信我?”李将军道,“那妖道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的,我亲手替你报的仇……”
“是皇帝叫你杀的,只因那道人知道他得位不正。”侏儒道。
李将军显然不曾料到侏儒竟知道内情,一时语塞,随即道:“若没有我建言,皇帝又怎能下定决心。”
不等侏儒反驳,他飞快道:“这些事都过去了,如今你已经回来,还学会了说话,不如就跟着我回府……或者你想去哪里,我辞了官,陪你一同逍遥林泉……”
侏儒嗤笑了一声:“你不是想尚清河公主,再往上爬一爬么?怎么舍得辞了官陪我走?”
“那是没与你重逢时,只要能同你在一处,富贵荣华又有何值得留恋的。”李将军斩钉截铁地道。
“你这些话都是发自肺腑?”侏儒问。
“自然。”
“不是骗我?”侏儒偏着头问道,声音里尽是孩童般的天真。
“当然不是。”
“若你再骗我,又当如何?”侏儒又问。
“若我再骗你,辜负你的情谊……”李将军一边说一边又向侏儒游近了些,他们相距已不过一臂。
“你当如何?”侏儒的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李将军抬头望了望天空,不知不觉天光已大亮,日轮自海天相接处升起,照亮了海面。
李将军郑重道:“若我李栓儿再辜负阿金,就叫我天打五雷……”
一句话没说完,他忽然猛地向前一扑,扼住了侏儒的咽喉。
海潮惊呼了一声便要向海中冲去,裴晔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别插手。”
“可是……”
“你打算帮谁?”裴晔问。
海潮叫他一问,顿时茫然起来。
李将军背信弃义,侏儒又为了报私仇害死了那么多人,两个似乎都不值得相帮。
不过片刻的犹豫,再看向海面时,只见海水激荡、浪花飞溅,两人已扭打成了一团。
侏儒又踢又蹬,细长的指爪在李将军手背和胳膊上抓挠出一道道血痕。
李将军则始终死死扼着侏儒的咽喉,腮帮子绷紧,额角青筋暴起,清秀的脸庞显得无比扭曲狰狞。
扭打之间,侏儒的面具松脱下来,“扑通”一声掉进了海水里。
初升的红日照在那张脸上。
出乎意料,那张脸并非皱巴巴的猴脸,却是一张白皙清秀的少年脸庞。
正是海潮在幻境中看见的,寻橦童子的那张脸。
李将军仿佛突然被噩梦攫住,瞪着充满血丝的双眼,张着嘴,看着自己年轻十岁的脸庞,不知不觉松开手。
“我从未说过我是阿金,我是你扔掉的东西,”少年倾身上前,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说道,“这么多年,我终于抓到你了。”
话音未落,他细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穿过李将军的胸膛,将一块血淋淋的东西扯了出来。
少年低头看着那犹在“扑通扑通”跳动的血块,“吃吃”地笑起来。
李将军不解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似乎不明白那是什么,只是喃喃地道:“阿金没回来……”
“他早就死了,被你害死的,”少年道,“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将军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了。
少年拖着他往岸边游了一段,朝海潮看了一眼:“望海潮,接着!”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朝她抛了过来。
海潮不自觉地去接,触手却不是温热的血肉,而是沁凉而坚硬的东西。
她心中一动,低头看去,手里果然是颗璀璨的珠子。
侏儒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讥嘲的微笑,拖着李将军慢慢地沉入海底。
只有鲜血和朝阳将海水染得一片金红。
裴晔转过头,看了眼她手中的珠子:“这便是他所说的……”
话没说完,少女的眼睛倏然睁大。
她一边向着海水中奔去,一边挥舞着手臂:“小夜!小夜!”
远处的彤云中,一条黑影正向他们飞来。
第260章 贯月槎(三十五) 一道火焰门
裴晔望着海潮的背影, 云层中的黑影只有细细一线,不仔细看压根不会留意到,可少女与那黑蛇却像是心有灵犀,它甫一出现她便发觉了。
不一会儿, 黑影渐渐变大、靠近, 巨蟒显然已经力竭, 摇摇晃晃地飞到沙岸附近, 将背上五六个船客放下, 便再也支撑不住,化作手指粗细的小黑蛇,躺在沙滩上奄奄一息。
海潮忙将蛇捧起来抱在怀里, 只见它后背上的伤口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溃烂, 深可见骨。
黑蛇努力抬起尾巴, 似乎想替她擦拭流到下颌的泪水, 可还没触碰到她的脸庞便筋疲力竭地垂了下去。
"你别动, "海潮轻声道,用手背抹了一把泪,转过身去,"我去找陆姊姊, 她身上应该还有伤药……"
话未说完,她便听见程瀚麟呼喊她的声音, 抬头一看, 只见程瀚麟和陆琬璎一前一后光着脚朝她走来。
海潮赶紧向他们挥手:"陆姊姊,小夜受伤了, 快帮他看看!"
两人一听,立刻提着衣袍急奔过来。
陆琬璎向程瀚麟道:"程公子先去看看那几个船客的情况。"
程瀚麟道了声好,便向方才黑蛇带回的那几个人走去。
陆琬璎检查了一下黑蛇的伤口, 蹙起眉来:"伤口化脓了,又失了太多血,须得赶紧医治,可我带来的伤药已见底了……"
"那怎么办……"海潮急得四处张望,这海岸附近不见船只村落,显然不会有药。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将一个青瓷小瓶递到她面前。
海潮诧异地抬起头,对上一双幽黑的眼眸。
裴晔移开视线,轻描淡写道:"伤药,宫里的。"
他自己被碎裂的船板撞伤了手臂没舍得用,大半瓶方才给海潮用了,留下半瓶以防万一。
海潮道了声谢接过来,向陆琬璎道:"陆姊姊也去救治伤者吧,我替他上药就行。"
陆琬璎颔首:"好,有事唤我。"
海潮就近找了个避风处,盘腿坐下来,将蛇放在怀中,小心翼翼地在他伤口上撒上药粉。
药粉一沾到皮肉,蛇便疼得抽搐蜷曲起来。
海潮不自觉地抬头看裴晔。
裴晔心中冷笑,这伤药他自己也曾用过,药性温和,便是洒在新伤上也只是微微有些热痛,何况那蛇的伤口已在冰冷的海水中泡了半日,早都麻木了,哪里会痛成这样。
这妖蛇根本就是在做张做致。
他本想解释,但看见那双微红的眼睛里又蓄起泪水,虽然她这一眼没什么责怪之意,他还是觉得脸上犹如被人掴了一掌,火辣辣地疼,不由自主把辩驳之言咽了回去。
少女浑然不知他心思电转,瞥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一边喃喃地说着些孩子气的温言软语安抚黑蛇,一边轻柔地替它上药、包扎,仿佛那皮糙肉厚的蛇是豆腐做的。
待她终于包扎好,将那妖蛇揣在衣襟里,用双手抱婴孩似地托着,方才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他,仿佛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大活人。
她浅浅地笑了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多谢你,裴公子。"
裴晔看着她。
她叫他裴公子,这没什么不对,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几乎是陌生人。
可他心里为什么像灌了海水般发苦发涩?
他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僵硬地说了声“不必言谢”。
少女显然没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只是守着她的蛇。
两人一坐一站,一时间只有潮湿微腥的海风吹拂着。
良久,裴晔终于忍不住开口:“你……”
可话没出口,海潮忽然道:“小夜,你怎么了?”
又焦急转头,朝着远处喊道:“陆姊姊——陆姊姊——”
陆琬璎正在帮伤者包扎,听见喊声,与程瀚麟说了句什么,两人站起身朝着海潮急步奔来。
裴晔走上前看了看,只见那黑蛇奄奄一息地将头耷拉在海潮胳膊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刚才还好好的,”海潮急出了泪花,“突然就这样了……”
裴晔也不是大夫,更不会医蛇,只能劝慰她:“它不会有事的。”
“会不会那医人的药蛇不能用?”海潮忐忑道,“蛇和人不一样,说不定有的药对人很有用,对蛇却有毒……”
她虽然没有丝毫责怪之意,但裴晔心口还是有些发堵:“或许,在下并非兽医,不能断言。”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她已是心急如焚,他又何苦同她计较这些?
可少女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满心满眼都是那条蛇。裴晔甚至怀疑她有没有听见他说话。
有一瞬间,他甚至盼着那药真有毒,有剧毒,将那妖蛇毒死了事。
不过当他的目光落在少女的泪眼上,心头便似被灼烧了一下,那点念头也烟消云散了。
“信物,”他提醒道,“有了信物就能带他回去了罢?”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
经他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珠子的事,一着急竟然把这都忘了!
她飞快地抹了抹眼泪:“对啊,我怎么那么蠢!”
只要进了火焰门,这个秘境里受的伤就会瞬间消失,当初梁夜斩断一条胳膊,进了门一下子就完好如初了。
她连忙从怀里摸出侏儒给她的珠子。
流光溢彩的珠子在掌心滚动着,火焰门却并没有出现。
难道是因为七天之期还没到,火焰门就不会出现?
海潮病急乱投医,将珠子拿起来用力晃动,可还是什么也没出现。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背后传来利刃破风的声响,几乎是同时,身旁裴晔大喊一声“小心”,一股大力将她猛地推开。
海潮失去平衡向沙滩上跌去,跌倒的瞬间,她竭力护住怀里的小夜,肩膀重重撞在地面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抬起头一看,只见一人正持着短匕攻向裴晔,那人身形矮小,头发花白,看着有些眼熟。
恰在这时,那人转身面朝向她,竟赫然是她初进秘境时遇见的老妪!
四目相接,老妪目光一闪,立即移开视线。
她一改原本抖抖索索、风烛残年的模样,动作利索,全然不似年届古稀的老人,虽然看着没什么功夫在身上,下手毫无章法却异常凶残且毫不犹豫,显是要致人于死地。
海潮来不及细想其中的蹊跷,只听一声裂帛似的声响,裴晔的左臂被那老妪割出长长一道口子。
裴晔熟习骑射,也会些剑法,原本不该叫个不会功夫的对手占了上风,可他身形滞缓,右臂始终垂着,显然是带着伤,又手无寸铁,竟是招架不住。
海潮连忙将黑蛇放在沙滩上,然而就在她起身的刹那,却见那老妪猛地向前一刺。
裴晔似是想抬手格挡,可右臂却没能抬起来。
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随着海风钻入海潮的耳朵里,她的心脏一瞬间好像失去了知觉。
匕首缩回,然后再次像蛇信般吐出,刺入他腹部。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明明只有几步远,她却来不及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屈膝跪倒在地,捂着小腹倒在地上。
她的魂魄好像被冰封住了,身体却似有自己的意志,不管不顾地朝着老妪冲去。
老妪见势不妙,提着滴血的匕首转身便逃。
她身手敏捷,步子轻盈,显然不是老人能有的。
此时程瀚麟和陆琬璎也已飞奔到跟前。
海潮向他们道:“小夜和裴公子交给你们了!”
便即向那老妪追去。
被砸到的地方隐隐作痛,头还有些晕,但她还是很快追上了老妪。
可就在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刹那,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热意——是她方才情急之下塞进怀里的珠子在发烫。
不等她想明白,一道火焰门出现在不远处。
说时迟那时快,老妪飞身向门里一扑,立刻不见了踪影。
海潮下意识要追进门内,转头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黑蛇和倒在地上的裴晔,还是停住了脚步。
她连忙奔过去,先看了一眼程瀚麟捧着的黑蛇:“小夜没事吧?”
“子明暂且没事,海潮妹妹放心,”程瀚麟轻声道,“可裴公子他……”
这小心翼翼的语气让海潮心一落。
她转过身去看他,才发现他伤得比她料想的还重,腹部的伤口仍在往外流血,身下的沙地已经被鲜血洇湿了一大片。
他躺在地上,阖着双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急促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蹙起眉,看起来很痛苦。他摔倒的时候是侧身着地,脸上、身上都沾了许多沙土,混着血污,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海潮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从认识他以来,他每次出现都是丰神如玉、高高在上,像个下凡的仙人一样。
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为什么要扑上来替她挡刀?为什么要不顾性命救她?
海潮张了张嘴,求助似地看向陆琬璎。
陆琬璎紧抿着唇轻轻地摇了摇头:“两刀都伤在要害,刺穿了腑脏,恐怕……”
海潮耳边嗡嗡作响,有些听不清后面的话。
她跪下来,垂眸看着他卷起的衣袖,右臂上是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了。
他也受了伤,可是却没上药,没包扎。
他明明随身带着药的。
如果即时上药包扎,刚才那一刀他是不是就能挡开了?
海潮低下头,眼泪滴在他手臂上。
他沾满血污的手指动了动。
海潮忙握住他的手:“裴晔,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裴晔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逡巡着,似乎怎么也聚不到她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但海潮知道他是在唤她。
海潮眼前一片模糊,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火光。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她的脑海。
她飞快地作了决定,抹了一把泪,握紧他的手:“别怕,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进门!只要进了门你的伤就会好的!”
裴晔真的能进火焰门么?进了门会发生什么?能不能救活他?对每一个问题海潮都没有丝毫把握,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她也不知是安慰他还是想说服自己,一边将一条胳膊穿到他脖颈下,想要将他抱起来,可是他太沉了。
“程玉书,程玉书!”海潮喊道,“快来帮忙!”
程瀚麟有些为难:“海潮妹妹,裴公子伤得太重……”
裴晔弯了弯唇角,摇摇头,嘴唇翕动着。
海潮将耳朵凑近他唇边,方才听见叹息似的声音:“海潮……”
“你别说话了,”海潮道,“放心,我会救你的……”
“没用的,”裴晔道,“我……我是……我和你们不一样……”
“我知道,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
海潮抬起头:“程玉书,程玉书——”
裴晔吃力而缓慢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不是……”
直到濒死这一刻,他才明白第一次听见她在船下呼唤她时那种仿若利箭穿过心脏的感觉从何而来。
因为他本就是为她而生的,他存在的意义就是等待与她相逢的时刻,最终为她而死。
他生于这个世界,却不属于这里,他只是另一个人的恐惧化身而成的影子,是“本该如此”的另一种人生。
影子没有存在的必要。
可是为何如此不甘心,为何他可以……
他瞥了眼程瀚麟小心翼翼托着的蛇,接着又收回视线,看着少女晶莹的泪眼。
那么干净的一双眼,里面没有他。
“早知如此,那夜……”他只说了半句,急促的呼吸让血淌得更快。
海潮泣不成声:“你别说话了!有什么话都等伤好了再说!”
她抓着他的肩膀,咬着牙将他往火焰门里拖。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他笑着摇了摇头,竭力将手抬起,想要触碰一下她的脸颊,如果那夜他抱起她时没有用氅衣将她裹起来,若是他不做君子……
可是没有如果。
什么也没有。
甚至连最初的那声“阿晔”都不是在唤他。
指尖还未触到他的脸颊,少女忽然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他。
刹那间,裴晔明白了些什么,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刺目的阳光下,他的手指、衣袖,都在慢慢变淡。
彻底消散本就是幻影的归宿。
在彻底消失前,他只来得及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底连声音也没能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