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不羡羊(十九) “她究竟是
方定安眼中闪过愕然, 沉默片刻后终是涩然道:“是,小郎君料事如神。”
“节帅想让在下将此人找出来?”梁夜又问。
方定安颔首。
“节帅心中想必已有怀疑之人。”
方定安目光动了动,向院门外奔走的差役、探头探脑的人群瞥了一眼,沉声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方某有些冗务要回一趟营中……”
他看向海潮, 态度亲切:“不知两位之后有何安排?”
海潮摇摇头:“本来只是出来随便逛逛, 顺便买个鼓楼子吃, 不过现下也吃不下去了。”
方定安道:“两位若是不介意, 不如随某去营中详谈。”
“好啊。”海潮痛快地答应下来。
这时侯县尉也回来了, 甄娘的孩子由邻家妇人抱在怀中,穿了件不合身的布衣,细软的黄发垂在肩头, 吃着拇指, 一脸懵懂, 似乎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见方定安, 那龙眼核般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阿耶!阿耶!”
晃动着两条腿闹着要下地。
方定安在在场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走过去, 从妇人怀中接过孩子,抱在怀中。
孩子亲昵地搂着他的脖颈:“阿耶,阿娘呢?阿娘她醒了么?”
这天真童稚的声音比那一屋子的血腥更显惨酷。
方定安红了眼眶:“阿娘累了,要睡觉, 阿客乖,莫要吵她。”
孩子朝虚掩的房门看了一眼, 似乎有些疑惑, 不过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方定安摸了摸孩子的头:“阿耶带你回去好不好?”
“可是这里就是阿客的家……”
“你不是一直问阿耶不来看你们时在哪里么?难道不想去看看?那里有大园子,有池塘, 可以钓鱼,还可以骑马,阿耶教你骑小马驹好不好?”
孩子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向往之色, 但却没有便即答应,又望了一眼静悄悄的屋子:“那阿娘会来么?”
方定安哽咽了一声:“阿娘要晚些。”
孩子犹豫起来,最后还是小孩子的玩心占了上风:“那阿客去一会儿就回来陪阿娘。”
“好。”
方定安叫来侍卫安排车马,又托那邻家妇人陪孩子同去节帅府,自己向孩子解释:“阿耶暂且有事要忙,你先去,有嬷嬷和小僮陪你一道玩,阿耶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孩子虽恋恋不舍,但还是点点头,自言自语:“阿娘说阿耶忙,不能搅扰他,阿客自己玩……”
方定安又摸摸他的头,待车马备好,亲自抱他上了马车,这才与海潮、梁夜分别上马,带着侍卫回了城外兵营。
入了辕门,方定安命侍卫带他们先去客帐歇息,自己回主帐处理了一下军务,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再度现身,请两人随他出去走走。
海潮与梁夜跟着方定安,穿过半个兵营,来到一条蜿蜒的河边。
河刚开不久,水面上还飘着浮冰,岸边只有一些倒伏的衰草,说不出的萧索。
河滩上裸露出的泥土是黑色的,隐隐透着些许红,就像是浸了鲜血一样,十分怪异,就像海潮在冯蔚朗的靴子上看见的那些土一样。
方定安顺着海潮的视线看过去:“这里的土很怪吧?”
海潮点点头:“这土为什么和凉州别处的不一样?”
方定安:“从前不是这样的,吐蕃围城之时,在这河滩边上烧尸,来不及烧的便挖坑掩埋,从那时候起土就变成了这种颜色。此种说法殊为荒诞不经,无人知晓究竟是因何缘故。”
海潮头皮一麻,提起的脚都有些落不下去了。
哪怕当时这里成了焦土,几年风吹雨淋也该恢复如初了吧,埋在地下的尸首也该腐烂了吧。
不过秘境里发生什么都有可能,都有活尸闯进屋子里掳人、食人了。
方定安看了眼梁夜:“说回先前之事,小郎君以为,方某怀疑之人是谁?”
梁夜道:“在下不知。”
方定安诧异地挑挑眉:“小郎君算无遗策,竟也有不知道的事。”
梁夜依旧是波澜不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微微带刺:“在下不清楚方节帅麾下何人有足够的人望、手腕执掌河西军,自然不知道那背后之人是谁。”
方定安:“哦?此话怎讲?”
梁夜:“谁能从陷害节帅中获益最多,谁的嫌疑便最大,以节帅在河西军民中的威望,此人竟敢设局陷害,可见所谋甚大。”
方定安颔首:“方某身无长物,手中最惹人觊觎的莫过于河西五万精兵。”
梁夜继续道:“但这些将士唯节帅马首是瞻,即便朝廷要换将,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那人必须有把握可以在节帅出事之后迅速稳住军心。能做到这一点,又有机会在筵席上动手、可能知道甄娘子的,想必不多。”
方定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苦涩的笑容:“的确不多。某思来想去,只有两人,一个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另一个则是最得力的副将。”
海潮听他们讲话弯弯绕绕像打哑谜一样,有些无聊,拔了根黄草掐着玩。听到此处,心头忽然一跳,转过头看向他们。
方定安最得力的副将那不就是……
梁夜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出了她心里猜想的那人:“冯将军?”
方定安脸色微微一沉,双唇紧抿。
“不知这两人中,节帅更怀疑哪一位?”梁夜道。
方定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若是可以选,方某哪个都不想怀疑。”
梁夜不为所动:“那么在下换种问法,他们各自有何理由,不但想要置节帅于死地,还要陷节帅于不义,令节帅身败名裂,为世人所唾弃?”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方某亏欠二郎良多。”
顿了顿:“你别看他如今这样文质彬彬,小时候他的骑射、刀兵都不在某之下,甚至胜某一筹,家父是行伍出身,不重嫡庶,对我兄弟二人一视同仁地培养。
“但二郎的生母是家母侍婢,且当初家父越过家母,直接纳了她为妾,生母怨愤不平,难免迁怒稚子。
“每次二郎在家父面前胜过某,家母便会寻他生母的不是,罚她长跪。二郎早慧,渐渐知晓生母是因已受过,便故意输给某。
“家母更觉此子心机深重,越发不喜,更加苛待他们母子。后来家父长年在边关征战,将二郎生母带在身边,某与二郎随家母留在京城,家母对二郎更加深恶痛绝……
“数年之后,他生母在返京途中染了风寒,在离京不过五十里外的驿馆一病不起,临终想见儿子一面,家母终究未允。而且……”
他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梁夜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方定安苦笑了一下:“小郎君想必也看得出来,二郎从小时候开始便对三娘有些……不该有的执念。可是某与三娘是襁褓中定下的亲事,自然不可儿戏。”
他顿了顿:“二郎在军中虽是文职,但他熟习兵法,屡立大功,骑射底子也在,只是平日藏锋罢了。虽然一时或许难以服众,但军中将士看在他方家血脉的份上也要给三分薄面。假以时日,凭着他的身份和能为,未必不能取某而代之。”
梁夜听罢,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那么冯将军又是为何?”
方定安道:“十一郎骁勇善战又足智多谋,在军中威望日隆,只是差了一个方家子弟的出身。他在军中的人望、根基,都仅此于某,若某出事,最适合接掌帅印的是他。只要他能稳住军心,平稳度过几日,朝廷也不得不顺水推舟地敕封他为节度使。”
梁夜颔首:“不知冯将军与节帅又有何私怨?”
方定安脸色微微一变:“十一郎与方某并无私怨。”
梁夜轻轻一笑:“在下仍然不能取信于节帅,恐怕难以为节帅效力。”
方定安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周正英俊的面容有一刹那显得扭曲又怪异。
良久,他哑声道:“是燕娘……”
他清了清嗓子:“燕娘是邢嬷嬷的女儿,自小与某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她自幼好动,不喜女红针黹,只爱骑马射箭、舞刀弄棍,后来又随某征战,照顾某起居。”
顿了顿:“我一直当她是妹妹,偶然得知冯十一郎属意于她,便想着亲上加亲,极力促成这桩婚事,便做主让两人定下了亲事。
“后来某才知道,燕娘其实早已对某暗生情愫,只是因为某与徐家娘子两情相悦,秘藏于心中。”
他露出羞惭之色:“且她平日如男儿一般着戎装,举止行事也爽朗疏阔,某从未往那处想过……”
“既然她从未表露心迹,节帅为何以为冯十一郎知道自己未婚妻子心有所属?”梁夜问道。
方定安道:“燕娘失踪前给十一郎和某各留了一封书信。她大约已有死志,这才坦陈心事。”
梁夜目光微动:“节帅仍然不愿据实相告?”
方定安脸一沉:“小郎君此言何意?”
海潮不自觉地走到梁夜身边,手按刀柄。
梁夜轻轻覆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淡然向方定安道:“敢问节帅,吐蕃围城之时,城中粮草断绝,援军迟迟不至,城中军民是如何坚守下来的?
“燕娘当真是得了疫病才偷偷离开兵营的么?”
“她究竟是如何死的?方节帅当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第202章 不羡羊(二十) “燕娘是自
方定安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消失了, 只有恐惧,最深的恐惧。
恐惧把他的脸变成了一张面具,好像他的内里已经被什么吃空,填上了噩梦。
梁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 方定安的眼睛终于眨动了一下:“疫病是真的, 不过很多人并不是得疫病死的。”
“燕娘……”他的嘴唇颤动, 干涩的声音简直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 “燕娘死时, 疫病还未开始。她是……受了伤,被吃掉的……”
海潮忍不住惊叫出声:“你们……你说你们情同手足,你……你们把她杀了?!”
方定安摇了摇头, 仿佛找回了些神智:“燕娘在营中多年, 几乎是将士们的同袍, 啖食同袍对士气是致命打击, 不到万不得已, 没有哪个将领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一开始,我们吃的是敌军。吐蕃人入侵我们的家园,我们对他们恨之入骨,将攻城的吐蕃人杀死、分而食之, 安慰自己与啖食禽兽无异。
“可怎么会与禽兽无异?那是人啊……一旦吃下第一口,你就越过了那条线, ”方定安用手掌揩了揩脸, 眼睛通红,但没有泪水, “再也回不去了。”
海潮心上像是压了块石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后来,吐蕃人不再攻城, 只将我们围困起来,要把我们和全城百姓活活困死。”
“为了活下去,你们……”海潮仍旧感觉难以置信,如果要她吃无辜的同伴,她或许情愿饿死。
但是转念一想,她从没有落到过那样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们渔民中也有这类可怕的传说,几个人一起驾船出海,遇上风浪,被困海上,断食断水,为了活命不惜吃掉同伴。
真的饿到了那个地步,她又怎么能信誓旦旦说,换了她绝不会变成啖食同类的禽兽呢?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比方定安和他麾下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更坚强、更好的人。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方定安转过头:“若我说,燕娘是自愿的,恐怕你们不会信。”
“她为什么……”
“她受了伤,连日高热,营中不但断粮,也断了药,她自知不能得活,便央求照顾她的仆妇将她偷偷藏在车里,将她运到一户屠家……”
“随便一个屠户,就敢杀人?!”海潮不敢相信。
“那时候城里的情况比营中更差,营中还有些发霉的豆子、粟米勉强果腹时,城里已经连草茎、树皮都扒完了。肉铺里卖人肉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事,多是女子和老弱病残,易子而食的也不少见。”方定安道,声音又回到了先前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漠然,仿佛他并未亲身经历过这一切,只是在讲述史书里的一页。
海潮想到那情形,只觉骨髓都冷透了,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吹过浮冰,刀一样割在她脸上。
方定安继续道:“有一日屠户送了一大锅煮好的肉过来,说是羊,其实谁都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不说破罢了。”
“在那之前,我不准将士们吃百姓,吃同袍,我们将战马都杀光了,连皮甲、革带也煮软了吃下去,能吃的都吃了……送肉的板车停在辕门外,肉香飘了半里,将士们都通红着眼睛看着我……他们中很多人都很年轻,有的是第一次上战场,只能算孩子,个个饿得骨瘦如柴,对着他们,我说不出一个‘不’字。”
“你怎么知道那是燕娘?”海潮问。
她不知不觉忘了用上尊称,方定安也不在乎。
“那是我的妹妹,”方定安眼里溢满了泪水,“看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顿了顿:“而且,那屠户说,这肉我不能吃。”
海潮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问:“邢嬷嬷她……知道这事么?”
方定安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直到如今她还不信燕娘真的死了,还时常城里城外地到处寻找,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未见尸首,她就会一直找下去。”
海潮鼻根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梁夜走到她身旁,轻轻拢住她的手。
平时他的手总是冰冷,此刻却很暖,仿佛是这世上唯一温暖的东西。
海潮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用力,尽情地从他那里攫取暖意。
“那冯蔚朗呢?”海潮又问,“他知道吗?”
方定安颔首:“别看十一郎平日性子跳脱,其实见事分明,洞若观火。”
如此一来,冯蔚朗记恨方定安也就说得过去了。
在他看来,他的心上人大约是为了解方定安的燃眉之急不惜奉献自己,剧痛之下难保不会迁怒。
“还有别的人知道么?”海潮又问。
方定安似乎想要摇头,不过随即一顿:“还有一个人知道……”
他抿了抿唇:“有一回在甄娘那里,多饮了几杯酒,不慎将此事说了出来。不过她不是会将这种事往外说的人。”
“令弟可知此事?”梁夜问道。
方定安想了想:“我不曾告诉过二郎,但他应当能从我的反应中看出端倪。”
梁夜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锋锐如刃:“那么你吃了么?”
海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小夜指的是什么。
可是她不懂小夜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方定安把燕娘当亲妹妹,明知那是亲妹妹的肉,怎么还吃得下去?
谁知方定安定定地看着前方,缓缓开口:“吃了,很香。”
……
回方府的马车上,海潮一反常态的沉默。
狭小的车厢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她忍不住撩起车帷。
路过市坊附近,街上车水马龙,各色人等熙来攘往,其中不少高鼻深目的胡人,赶着骆驼、牛马,满载着货物。
这座边城远比她料想的繁华富庶,许多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
海潮每见一个人,便忍不住想,这人经历过围城么?可有亲人被吃掉?吃过别人的肉么?
梁夜什么也没说,只是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
经过数坊之地,海潮回过神来,不能再这样想下去,如果任由自己沉下去,这些悲惨痛苦会把她吞掉的。
他们还在秘境里,要努力弄清楚案情,找到出去的关键才行。
她强行把思绪拽回来,逼迫自己思索案情。
她可以直接问小夜,小夜会把自己的发现条分缕析地告诉她。
但若总是依赖他,哪天小夜不在身边,或者他遇上什么事无能为力时,又能靠谁呢?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她没有小夜那么敏锐,很多事情听过看过就算,留意不到那些细微的线索或者破绽,但好在她记性不错,一遍发现不了就多想几遍。
她从第一夜与那活尸交手,一直想到后来亲眼目睹的两个凶案现场,还有那天夜里在德善坊的见闻。
忽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轻轻一闪,就像寒夜里小院中亮着的孤灯。
她想起那个在赤足追赶快马的女人,想起她绝望的嘶吼。
海潮睁开眼睛:“小夜,我想到一件事。”
梁夜转头看着她:“想到什么?”
“那天在德善坊,甄娘说了一句话,现在想起来有点怪,你记得么?”
“什么话?”
海潮知道他一定已经发现了,只是等她说。
“甄娘说‘我为你做的,莫说徐三娘,就是胡燕娘也做不到’,”海潮道,“当时我只当她是气头上胡说八道,但是方定安说了,燕娘的事他告诉过甄娘,燕娘为了解他的急,可以把自己给他的将士吃……那甄娘做了什么?”
燕娘连性命都能牺牲,有什么事能胜过这件事?
海潮实在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听了下来。
车外闹哄哄的,吵嚷声不绝。
“是节帅府的马车,”有人叫道,“是不是节帅回来了?”
便有很多人呼喊着“节帅”围拢上来。
舆人大喊:“车上不是节帅,只是府上的客人!节帅还在营中未归,你们莫要闹了!”
“我下车去瞧瞧。”海潮道。
不等梁夜阻拦,她便撩开车帷轻巧地跳了下去。
梁夜只好赶紧跟着她一起下了马车。
只见节帅府门前围了不少百姓,其中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牵着孩童的女子、肢体残缺的人,海潮还看见一个中年男子,一道长长的疤横过鼻梁,像趴着一只蜈蚣。
一见车上下来的是两个陌生的少年男女,那些百姓都面面相觑。
一个牵着幼童的中年妇人大着胆子上前问:“方节帅何在?”
海潮道:“不是说了节帅在兵营里么?你们为什么堵在节帅府门前闹事?你们不怕被官兵抓起来么?”
那妇人说:“命都要没了,还怕官兵!”
就在这时,方府的大门忽然开了。
方二郎领着一队侍卫走出来。
他扫了一眼众人:“诸位何事,聚集在此?”
众人见方府的人出来,便不再围着海潮和梁夜,转而向门前围拢过去。
一个拄着拐杖的耄耋老人颤颤巍巍地上前来:“好叫郎君知晓,小民不是想闹事,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拼着以死相谏。”
一边说,一边横过拐杖,颤抖着膝盖,艰难地下跪。
方二郎赶忙快步走下台阶,将他扶住:“家兄不在府中,老丈有何难处,可以先告诉在下。”
老人抓着他的衣袖,神色沉痛:“徐家女子不祥,招来了妖怪,害得凉州城灾祸连连,实在娶不得啊!郎君千万要劝劝令兄,千万莫要被这女子的美色所惑,叫她祸害了自己,祸害了百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过这几句话的时间,又从四面八方涌来许多人。
方二郎目光闪动:“徐娘子是徐尚书嫡女,自京城远道而来的世家闺秀,怎会与妖怪牵扯到一起,其中想必有什么误会,老丈莫要心急,慢慢分说清楚。”
第203章 不羡羊(二十一) “请贺节帅
老人抓着方二郎扶他的那只手, 老泪纵横,颤抖着道:“当年粮草不至是谁之过,凉州百姓何尝不知,但节帅重义守信, 执意要娶徐氏女, 小民自然无由置喙。可她分明就是灾星!一到凉州, 城里就接二连三有女子枉死, 还有那屠户一家……父母惨死, 女儿的头颅出现在徐氏接风宴的金盘上,这桩桩件件都是大不祥啊……”
海潮一惊,接风宴是昨晚的事, 今日已经在城里传遍了?
不过昨晚有许多宾客, 又是那么耸人听闻的事情, 会传出去也不奇怪。
“还请老丈慎言, ”方二郎沉声道, “城中有无辜百姓横遭祸事,家兄与在下也十分不忍,但这与徐娘子并无干系,只是恰巧在她入城前后发生罢了。”
顿了顿, 又向众人道:“诸位放心,家兄与侯少府都已加派人手, 追查缉捕凶嫌, 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老人道:“郎君同老朽说句实话,那杀人的凶贼当真是人么?城中都在说, 杀人的不是人,是那徐氏女引了妖怪来吃人,所以死的三个女子中, 两个是新嫁娘,另外一个是方节帅的外室!”
显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第三状凶案中死者甄娘的身份,顿时一片哗然。
“从未听说节帅养外室啊……”
“节帅洁身自好,他军中连军妓都不蓄,会不会弄错了……”
“是真的……”有人小声说,“就是昨夜德善坊被杀的那个女子,儿子都有五六岁了,今早还有人见节帅抱着那小童上马车,听见那小童叫耶耶呢!”
“那看来是因妒生恨,还未过门就把人赶尽杀绝……”
方二郎面露难色:“诸位切莫乱猜,这些案子官府还在查,方某委实不便透露……”
老人旁边又冒出个中年人:“那徐氏女进城前一夜宿在城外驿馆,当晚驿馆就闹活尸了,怎么说?这事可是有许多人知道的!”
另一人道:“不止是那夜,听说那活尸是一路跟着徐氏女来的……”
海潮蓦地一惊,小声向梁夜道:“这事怎么也传出去了?不是只有送亲和迎亲的人知晓么?”
话音未落,她便意识到了什么,狐疑地看向方二郎。
徐三娘说过,那尸妖一路跟着她的事,方二郎是知道的。
正想着,只听方二郎道:“此事是无稽之谈,徐氏女是方某亲自从京城一路迎至凉州的,方某如何不知?”
顿了顿:“至于城郭的驿馆中,是有贼寇半夜闯入,意欲胡作非为,徐娘子自己都差点被那贼寇所伤,幸得义士拔刀相助,方才化险为夷,所谓妖怪只是以讹传讹,无稽之谈罢了。”
“听说那些尸首都被吃空了腑脏,啃食血肉,是真的么?”人群中有人叫道。
方二郎目光闪动了一下,并未立即回答,沉吟片刻方才道:“凶嫌缉拿归案之前,请恕在下不便透露。”
“有人都看见尸首了,就是被生啃的,活着掏了肚子……”
“什么贼寇还吃人……”
“听那驿馆的婆子说,根本不是什么贼寇,是地里钻出来的活尸,还穿着甲、提着刀呢,一身的土腥气……”
老人将拐杖举起,重重一舂,痛心疾首道:“那尸妖可不止会杀人,还把疫病也带到凉州来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许多还不知道疫病的事,一听这话顿时一片哗然。
方二郎面色有些难看,向那老人道:“老丈休要浑说,这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海潮不禁皱起眉,他句句像是在辩解,但又句句似是而非,一来二去反而坐实了徐娘子和那妖怪的渊源,还承认了城中确实出现了疫病。
那老人道:“这几日只要去病坊、药铺、寺庙里的悲田坊看看,就知道最近得病的人有多少,这不是疫病是什么?”
方二郎只一味地让他不要乱说,辩解却显得苍白无力。
海潮一向是不平则鸣的性子,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向那老人道:“开春得病的人本来就多,老丈是官府说的还是大夫说的?疫病的话可不能乱说,小心叫人问一个造谣生事。”
老人一愣,随即颤抖着老山羊似的白须,瞪起眼睛:“小女娃的意思,是说老朽造谣?你们是外乡人吧?这是我们凉州的事,用不着你们插手!”
方二郎道:“老丈休得无礼,这位小娘子是舍下贵客……”
有人喊:“噢!我见过他们!这小女郎就是在驿馆救那徐氏女的人!”
这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来就是她救了那徐氏女!”
“看起来还是个孩子,细胳膊细腿的,怎么能从活尸手上救人的……”
“听说是商贾……”
“外乡人,也是刚到凉州的……”
“莫不是和那活尸有什么瓜葛,说不定自己就是妖怪呢!”
海潮听他们越说越离谱,气地瞪了他们一眼:“你们出了什么事就知道怪这个怪那个,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别人是妖怪,你们有什么证据?”
人群中有人尖声道:“官府断案才要证据,少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说这些!”
“对啊,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来了,搅得凉州城不得安宁,又是食人的怪物,又是疫病……”
“把他们和徐氏女一起赶出去!”
“对,赶出去!”
海潮只觉这些人都不可理喻,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
就在这时,梁夜的手覆了上来。
海潮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梁夜神色仍旧平静,只是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海潮明白他的意思,这些人油盐不进,同他们讲道理是说不通的,又都是平民百姓,还是老弱妇孺为主,打又不能打,推一指头说不定就跌个好歹。
方二郎一直袖着手隔岸观火,见那些人推推搡搡地围拢上来,方才道:“诸位父老乡亲莫要冲动,城中之事,家兄一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些百姓也不敢当真对节帅的客人动手,只是嘴上喊得凶。
而且海潮也看出来了,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是破坏方定安和徐娘子的婚事。
正思忖着,互听人群之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众人纷纷喊道:“方节帅来了!”
“是方节帅!”
百姓们纷纷退至两旁,给方定安的军马让出道来。
他积威甚重,且是实打实的威信,不会因为三言两语而消弭。
他一出现,躁动的人群便安静下来,有人带头跪下,很快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匍匐在道旁。
“求节帅开恩!”有人呼喊。
所有人都呼喊起来,求节帅开恩,求节帅救救他们,喊声如雷,仿佛能直达云霄。
即便海潮讨厌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看见这一幕还是难免有些动容。
方定安勒住缰绳,端坐马上,远远地向府门前的二弟望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向众人道:“诸位请起,你们的疑虑,方某已经知晓,近来之事,方某一定会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
那出面陈情的耄耋老人艰难地挪动着膝盖,想要膝行至马前。
方定安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扶起他。
老人却不愿起来,白须颤抖,老泪纵横:“节帅……”
方定安道:“老人家莫急,有话慢慢说。”
老人道:“与徐氏女的婚事,还请节帅三思……”
方定安脸色一沉:“此是方某私事。”
老人继续说:“那徐氏是妖女,是不祥之身,她一定会害得凉州城生灵涂炭的!”
方定安:“此言荒唐不经,老丈请莫要再说……”
“老朽两个儿子,五个孙儿孙女,还有儿媳、孙媳,全都死在围城战中,”老人几乎泣不成声,“当年就是因为徐尚书与权奸勾结,才令援兵不至,粮草断绝,害得凉州军民死伤无算,徐家是凉州的仇雠,节帅若执意要娶仇家之女,那老朽这条贱命,请贺节帅新婚!”
话音未落,他忽然猛地起身,踉跄着一头撞在了方府门前高高的石阶上。
这一下心存死志,只听“砰”一声震响,鲜血迸溅,染红了台阶。
海潮惊呼了一声冲上前去,方定安比她快了一步。
他将那老人从地上抱起,只见他奄奄一息,觑着眼睛,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等惊慌失措的人们张罗着叫大夫,老人便已气绝身亡。
方定安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将老人尸首平放于地上,缓缓站起身。
他双眼通红,缓缓扫过无措的百姓,掠过脸色苍白的方二郎:“今日之事,方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方定安继续道:“若让某知道是谁挑的头,是谁召集百姓在寒舍门前闹事,又是谁在城中散播谣言,方某定然不会姑息!”
顿了顿:“诸位请回罢!”
出了这样的事,请命的百姓也不敢再纠缠,俱都扶老携幼,哀戚地垂着头,默默散开了。
方定安吩咐家仆将那老人收殓厚葬,自己快步登上台阶。
经过弟弟身边时,方二郎轻唤了一声:“阿兄……”
方定安并未看他一眼,也不答应一声,径直跨过门槛,向里面走去。
方二郎看了眼仍旧站在门前,怔怔看着阶上鲜血的海潮,转身跟着兄长回了府。
第204章 不羡羊(二十二) “我会亲手
方定安一言不发, 快步走进前院书斋,方二郎紧随其后,赶在兄长关门之前强行跟了进去。
“阿兄……”方二郎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
方定安面沉似水, 目光凌厉如刀:“二郎, 这次你做得实在太过了, 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了你, 你若是想要什么, 大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即便你要节度使之位,只要你能稳住河西局势,我也可以退位让贤。在背后弄这些鬼蜮伎俩, 叫人齿冷心寒!”
“二郎知错, ”方二郎道, “但此事真的不是我所为……”
“二郎, 你自以为聪明, 但别把他人都当傻子,”方定安冷笑,“你敢以你生母的坟茔起誓,方才在门外你并非有心挑唆?”
方二郎“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稽首道:“二郎承认对阿兄心怀嫉妒,又因生母之事, 心中耿耿于怀, 但方才只是因势利导,趁乱挑唆, 那些闹事的百姓真不是我找来的,阿兄一定要信我!”
“你敢说接风宴上头颅的事,还有三娘遇袭的消息, 不是你放出去的?”方定安怒道。
方二郎伏在地上:“知道这些事的不止我一人,谁都可能偷偷传扬出去,譬如冯十一郎……此人心机深沉,说不定就是他在背后捣鬼!”
方定安摇了摇头:“直到如今你还在砌词狡辩,三娘是你从京城一路迎回来的,那尸妖一路跟随、屡次袭击之事,除了你谁会知道?”
方二郎愕然:“阿兄怎会知晓此事……”
方定安冷嗤了一声,失望道:“我也罢了,我以为你对三娘有些儿时的情分在,没想到你为了对付我,连她也不惜利用。”
方二郎还欲辩解,方定安疲惫地挥了挥手:“你暂时不必回营中,这几日就待在府中,想想清楚罢!”
方二郎大骇:“阿兄的意思,是要革我的职?!”
方定安:“只是让你想想清楚!”
方二郎冷笑了一声:“阿兄怕是早有此意罢!今日之事不过是个筏子!”
方定安捏了捏眉心:“这些年因你是我弟弟,我对你百般忍让姑息,你在军中使的那些伎俩,我并非一无所知,却看在血脉亲缘的份上,一忍再忍。
“即便知道你心思不正,我还是把迎亲之任交给你,便是想给你个机会,让你证明自己的忠心。结果如何?”
方二郎咬了咬牙道:“二郎好生冤枉!我不想让阿兄娶那氏女,非是因为觊觎亲嫂,即便她嫁不成阿兄,也不可能嫁我为妻,何况她……”
“你所图的自然不是一个女子,”方定安厉声打断他,“我与徐氏这桩婚事,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千方百计破坏这桩婚事,不过是想让我开罪徐家,引得今上忌惮,忍不住对河西军出手,好报你生母之仇!
“你为了私仇,不顾麾下将士的安危,他们为我方家和河西百姓出生入死,你即便不顾念手足之情,也该顾念同袍之谊!你做出这等事,形同叛军,还有何脸面留在军中!”
方二郎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我的好阿兄啊,你以为你娶徐氏女,对朝廷表忠心,天子便会放过你么?你拥兵自重,早已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兔死狗烹的道理我懂,冯十一郎懂,你心里也明白,就是优柔寡断,心存幻想!河西军在你手上才是自取灭亡!”
“莫非你有不臣之心?”方定安拍案而起,目眦欲裂,“我方家满门忠烈,竟然出了你这种逆贼!如此我更不能放你回营!”
“阿兄这是愚忠!如今朝□□朽不堪,庙堂之上奸佞当道,重臣尸位素餐,天子昏聩又心胸狭隘,将士在边关浴血守城的时候,他们却想借吐蕃人的手对我们赶尽杀绝!
“可怜百姓以为是权奸作梗,却不知背后是他们的好天子!阿兄忘了当年城中人相食的惨状么?忘了燕娘那锅肉汤么?早晚是个反,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
不等方二郎把话说完,方定安走上前去劈手重重一记掌掴,打得方二郎跌倒在地。
他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耳道里发痒,似有虫子蠕动,抬手一摸,竟是被生生打出了血。
打人不打脸,比起痛,方二郎感到的更多是耻辱。
“这一下是为了打醒你!”方定安神色疲倦而悲哀,“兴兵不是一家一姓之事,打起仗来血流漂杵,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只会比当年更惨!”
“那阿兄不如将方家阖族上下上百条性命直接奉上!”
“若天子真要我方定安项上人头,尽管拿去便是,无论如何挑起兵祸的都不能是我方家人,方才那一掌是替方家列祖列宗打的,你给我记住!”
顿了顿:“若再从你嘴里听到方才那些话,我会亲手杀了你!”
方定安说罢,喊来侍卫,将他押回自己院中软禁了起来。
海潮和梁夜在墙外,耳朵里塞着师旷符,将兄弟二人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朝堂的事她一知半解,单听兄弟两人说话,似乎两人都有道理。她只觉心里闷闷的,堵得慌。
方二郎被侍卫带走后,海潮和梁夜准备从藏身之处离开,忽听有奴仆禀道:“节帅,徐娘子在门外求见。”
“请她进来。”方定安答道。
海潮和梁夜对视了一眼,又躲回了原处。
片刻后,他们便听见方定安温和道:“三娘找我何事?”
徐娘子的声音怯怯的,带着颤:“妾听说……门前有人出事了……心下不安,思虑再三,还是想来找郎君问一问……”
方定安沉吟片刻道:“是有一些百姓聚众闹事……”
“可是因为妾?”徐娘子的声音越发颤抖得厉害。
“此事与你无关,是冲着我来的,你我的婚礼会如期进行,三娘无需多虑,这几日只安心准备出嫁事宜便是。”
“可是……先是接风宴,接着又是今日之事,妾担心这样下去,还会再出事……”
方定安打断她:“你放心,你我的婚事不止是结两姓之好,也不止是安朝中诸人的心,我与你相识总角,虽有数年未见,但我心中从未有过旁人。”
徐娘子声音低下去,满是愧疚:“这几日我听说了当年吐蕃围城的惨酷……子不言父过,但妾身为徐氏女,愧对郎君,亦愧对凉州百姓,若是妾以死谢罪可以平息民怨……”
方定安打断她:“你是你,徐家是徐家,何况当年之事并非徐尚书一人可以决定。你是我方定安认定的妻子,耽误你这些年,只有我亏欠于你。”
顿了顿:“你放心,我可以起誓,无论朝局如何,即便我与你父兄真走到势同水火的一日,我也不会叫你为难,你嫁与我为妻,我会珍惜爱护你一生,若违此誓,有如日!”
他的语气很真挚,连无关之人听了也难免动容,何况是有情之人。
徐娘子低低地抽噎起来,声音里满是愧疚:“郎君……”
“安心待嫁罢,”方定安柔声道,“再有两日,你我便是真正的夫妻。”
徐娘子止住了哭,惴惴道:“方才妾过来时,在庭中看见二郎,他……好似伤得有些重……”
方定安声音微冷:“他任性妄为,是我这些年纵容太过,该让他受点教训了。”
随即他放柔了语气:“他方才可曾对你出言不逊?”
徐娘子慌忙道:“没有的事……”
方定安:“京城到凉州这一路,你一定受了他不少委屈,我原想着你们自幼相识,有个相熟之人迎你来凉州能缓解一些思乡之情,谁知……罢了,是我思虑不周,愧对于你……”
徐娘子有些伤感:“节帅不必愧疚,这一路妾承蒙二郎照顾,他只是爱玩闹而已。”
“我自己的弟弟,该当比你了解。”方定安道。
两人又叙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方定安便亲自送徐娘子回院中歇息去了。
待他们走远,梁夜轻声向海潮道:“我们也回去罢,玉书他们也该回来了,不知他们可有收获。”
海潮这才想起来,陆姊姊和程瀚麟今日去市坊查那香粉盒的来源,顺便打探消息。
两人回到院中,陆琬璎和程瀚麟果然已经回来了。
“香粉盒的事查到了吗?”海潮问。
程瀚麟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两枚香粉盒,一枚是出现在徐三娘房中的空粉盒,另一枚则是簇新的。
虽然纹样略有不同,不过形制和瓷质差不多。
“你们看,这两枚粉盒是不是差不多?”
陆琬璎补上一句:“我对比过残粉和新粉,质地和香味也相似。我们问过店家,也说这香粉像是他们店里卖出去的物件,说是六七年前的旧货了。”
“不过找到了店家又有什么用呢?”海潮道,“一家店一年到头不知要卖出多少盒香粉,何况还是六七年前,他们总不会每个客人都记下来吧?”
程瀚麟眼中流露出兴奋的光:“海潮妹妹这话不假,不过巧就巧在,那家铺子的位置。”
海潮:“不是在市坊么?”
“非也,”程瀚麟道,“我们先寻遍了市坊的所有脂粉铺,都说不是他们家的,后来碰上一个客人,叫我们去嘉会坊看看,说那里也有两家香粉铺子。
“我们一去,果然就是其中一家卖出来的。”
海潮还是不明白:“那又怎么了?”
“那嘉会坊与长安城的平康坊差不多,是烟花女子聚集之地,光顾这两家铺子的也几乎全是本坊娼家的女子。”
海潮明白过来:“可是这样的女子也有不少吧?”
程瀚麟颔首:“我们按照子明的吩咐去打探几个受害女子的身份和来历,那德善坊凶案中的死者甄娘,原来就是住在嘉会坊南里的娼家女子,十六七岁时认识了司马参军韩令德家的小公子,那位韩家公子替她赎了身,韩家却不许她进门。
“韩公子一气之下便离了家,与那甄娘在外头做了夫妻。不过没多久韩公子便因病亡故了,只留下一个遗腹子,韩家人说甄娘害死了韩公子,还说她腹中骨肉并非韩公子亲生,方定安与韩公子是知交好友,便扶养了他们孤儿寡母。”
“所以这粉盒可能是甄娘的?”海潮道。
“有这个可能,”程瀚麟回答,“其余几个死者都是良家女,不会专程跑去嘉会坊的铺子买香粉。”
第205章 不羡羊(二十三) “徐娘子不
“难道那封威胁徐娘子的血书, 是甄娘想办法放进她房里的?”海潮忖道。
随即她便察觉不对:“可她做这种事应该不想让别人发现吧?要是徐娘子把东西给方节帅看,他不就猜到是她做的了?”
程瀚麟:“难道她算准了徐娘子不敢把此事告诉方节帅?”
海潮摇摇头:“她都没见过徐娘子,怎么知道徐娘子是什么样的人。”
陆琬璎若有所思:“一般人收到这样的东西,都会交给亲近之人, 倒是徐娘子将信藏起来、瞒着方节帅, 更令人费解。”
“陆姊姊说的对!”海潮双眼一亮, “送信的人应该想不到徐娘子会把东西藏起来, 所以那人是故意用这粉盒装的, 他是想栽赃给甄娘?”
三人都看向梁夜。
程瀚麟:“子明以为如何?”
梁夜沉吟片刻道:“那人的确是故意用了甄娘的粉盒,但不是为了栽赃。”
“也对,”海潮点点头, “连我都能想到, 方定安也不会相信的。不是为了栽赃, 又是为了什么呢?”
“或许是一种警告。”梁夜道。
“警告徐娘子?”程瀚麟问。
“是警告方定安, 告诉他已经有人发现甄娘的事, 若是他执意要继续娶徐氏女,背后之人便会出手。”
梁夜语气如常,其他三人却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那送信的,和害死甄娘的, 会是同一个人吗?”海潮问。
梁夜摇了摇头:“未必,也许是同一人, 也许不是, 不得而知。”
“我有一事不解……”陆琬璎蹙着眉,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姊姊说吧。”海潮道。
“如果要反对这桩婚事, 不是应该在议亲、六礼之前想办法么?为何要等将徐娘子迎到凉州,婚事在即,才行破坏, 不是事倍功半,且容易得罪徐家和朝廷?”
海潮听她这么一说,也困惑起来:“对啊,这又是为什么?”
梁夜道:“有两种可能。其一,背后之人正是要让方家与徐家反目,婚事背后是圣意,如果方家悔婚,便是藐视天子和朝廷。其二,那人本来并不反对这桩婚事,是新近知道了某些事,才欲破坏婚事。”
顿了顿:“前者涉及朝局,后者则是私怨,也可能两者兼备。无论如何,那人知道甄娘的存在,能够取得她的粉盒,也可以在方府中自如来去,才能将那封书信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徐娘子枕边。”
海潮脑海中冷不防地闪过一双狡黠含笑的绿眸。
冯蔚朗显然是知道甄娘的——德善坊的住址还是他告诉她的呢。
以他和方家人的亲密,在节帅府也可以自如来去。恰好两个条件都符合。
梁夜看了她一眼:“可是想到什么了?”
海潮回过神来,连忙摇摇头:“没什么……”
程瀚麟接着说:“对了,子明要我们打听那几个死者的背景,我们也到处问了。”
梁夜:“如何?”
“子明猜得没错,那对惨死的老夫妇,便是当年往兵营里送肉汤的屠户。”程瀚麟道。
“所以还是和当年的事有关?”海潮道。
陆琬璎摇了摇头:“我们查了第一个新嫁娘,却是与方府、燕娘、甄娘都毫无瓜葛。程公子与我都不明白,凶手为何要选中她。”
梁夜:“因为身份。”
“身份?”程瀚麟不解,“那女子母家与夫家都是寻常百姓,并不特别身份。”
“不对,她是新嫁娘,这就是她的身份。”海潮道。
梁夜颔首:“这三桩凶案中,看起来第一桩是意外,其实甄娘的死才是意外。
“我想他本来并不想对甄娘动手,至少不打算立即下手。如过没有甄娘的死,那么前两桩案子就像是针对新嫁娘犯下的,第二桩凶案中死去的老夫妇,看起来也只是因为保护女儿而受牵连。不会有人想到这屠户夫妇,其实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
顿了顿:“第三桩案子也是一样。”
“第三桩?”程瀚麟诧异,“既然甄娘的死不在计划中,那何来第三桩案子?”
“有的,”不等梁夜回答,海潮先开口,“那人想杀的第三个人,应该是徐三娘。”
“没错,”梁夜温柔地看着海潮,“凶手本来打算把第一桩案子当幌子,掩盖后两桩案子的真正动机,但是却出了甄娘这个变数。”
“那他为什么要杀甄娘呢?”陆琬璎思忖,“他可以先完成原本的计划,甄娘一个弱女子,大可以留待以后再不着痕迹地除掉……”
“为了灭口!”海潮恍然大悟,将那晚他们在德善坊外偷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甄娘说她为方定安做的事,连燕娘都做不到,她一定是知道什么秘密!”海潮道。
“如此说来,嫌疑最大的人,是方定安?”陆琬璎说。
程瀚麟睁大眼睛:“噢!说不定就是因为那句话,方定安后来又折返回去,把甄娘杀了。”
海潮想了想当时方定安的反应,不确定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头也不回地骑马走了,对甄娘的话什么反应也没有。看不出来是不是心虚。”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不对,他明明可以停下来安抚燕娘,或者立即回去把她杀了,用不着来来回回折腾。他又不知道我们藏在暗处偷听。”
程瀚麟挠挠耳朵,越发困惑:“对啊,海潮妹妹说的有道理,此事真是难以索解。”
“无论方定安是否知情,此事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梁夜道,“当务之急是查清楚,甄娘究竟为方定安做了何事。”
他看向程瀚麟和陆琬璎:“明日劳烦玉书和陆娘子,去德善坊,向甄娘的邻里打听一下她平日的行踪,看看可有线索。”
程瀚麟道:“子明放心,打探消息的事交给我便是。对了……”
他拍了拍脑门:“你上回不是让我打听陇州大震关附近可有战役么?”
梁夜抬起眼:“可有消息?”
程瀚麟挠了挠头:“有倒是有,不过与今次的事或许无关。那官驿附近二十来里的山口,确实有过一次惨酷的大战,只不过是前朝的事,迄今已近两百年。”
海潮愕然:“两百多年前?那怎么会一路跟着徐娘子到凉州来?”
梁夜:“也许有别的缘故,或者与大震关附近的古战场无关。”
他向程瀚麟道:“不知能否查到当时那场战大战交战双方所着铠甲和佩刀的形制?”
“对了,”海潮道,“那尸妖身上穿的是木甲,刀也生锈了,刀的长度和形状我还有印象。”
程瀚麟道:“明日我一并去查一查。”
梁夜道了“多谢”,又说:“今日不早了,你们早些回房歇息,明日还有许多事。”
程瀚麟和陆琬璎都道“好”。
他们离开后,海潮问:“小夜,你说那凶手,会不会对徐娘子下手?我们要不要提醒一下方定安?”
梁夜道:“今日才出事,方定安一定会加强府中的守备,能做的他应该都已经做了。”
“那我们呢?总觉得什么都不做,不能心安……对了,要不然我夜里去守着徐娘子吧!”
梁夜蹙眉:“你身上还有伤,夜里正是将养恢复的时候。”
“我的胳膊已经全好了,不信你看。”海潮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管,转动着胳膊。
“不行,”梁夜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就算伤口看起来愈合了,亏损的气血也不是一时就能补回来的,昨夜已经一宿未睡……”
“早晨不是已经睡过了么……”海潮小声嘟囔。
梁夜掀起薄薄的眼皮:“你不放心,我去守着便是。”
海潮向来拗不过他,也确实感到有些头昏气短,这在以往是极少见的。
她也不敢托大,与梁夜一起用了点饭食,洗漱罢,便躺下补觉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不知过去多久,海潮正睡得酣甜,忽然被一阵拍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睛,发现房中一片黑暗,天还未亮。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响的不是她房门,而是庭院的木门。
海潮披衣起床,摸索着点了灯,举着灯台走到外面,向梁夜的屋子一看,里面悄无声息、黑灯瞎火。
小夜一向觉轻,这么大的动静按理说早该醒了。
海潮走过去一推门,发现门未上锁,里面空无一人,床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睡过的痕迹。
她顿时明白过来,他不准她去守,原来一开始就打算自己去。
海潮又气恼,又觉丝丝的暖意从心底涌出来。
拍门声越来越急,她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是谁在外面?”
一个陌生的男声道:“我们是节帅的亲卫,夜半敲门,实属情非得已,还请小娘子恕罪。”
海潮心头一突,打开门闩,果见几个侍卫站在门口,海潮认出为首的一个有些眼熟,是一直跟在方定安左右的。
“出什么事了?”她问。
那侍卫道:“不瞒小娘子,徐娘子不见了,我等奉节帅之命搜查整座府邸,得罪小娘子。”
海潮吃了一惊:“徐娘子院子周围不是有很多人守着吗?怎么会不见的?”
她一边说一边让到一旁:“你们进去搜吧,我们这里没有人来过。”
为首的侍卫挥手让下属去搜,压低了声音道:“今日府中不止是徐娘子失踪一桩怪事……”
“还有什么事?”海潮越发不安。
侍卫四下里看了一眼道:“我不便多说,令兄这时候正和节帅在徐娘子的院子里勘验……”
就在这时,搜查屋子的侍卫回来禀道:“都搜过了,没有人在。”
首领颔首,向海潮道:“我们还要去别处搜查,小娘子不如自己去徐娘子的住处看看吧。”
海潮知道一定是出了不得了的事,她回屋整理了下衣裳,将头发简单一绾,便提着灯出了门。
徐娘子的院子不远,她很快便到了院门口。
门外有侍卫把守,神色都很严峻。
海潮道明了来意,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穿过庭院。
“小夜,出什么事了?”
梁夜脱下身上的大氅将她裹起来:“徐娘子不知所踪,方二郎死在她房里,还有一个随嫁的琴师受了重伤,不省人事。”
第206章 不羡羊(二十四) “她被尸妖
这一连串消息让海潮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方二郎怎么会……他不是被禁足了吗?”她回过神来, “院子里有奴仆,外面有侍卫看守吧?”
梁夜颔首:“奴仆被迷晕,当是饭菜里被人下了药,两个看守的侍卫死了。”
又是两个人……海潮心往下沉, 有些喘不过气来, 哪怕是在秘境里, 接连有人死去都让人不好受, 她直到如今也做不到习以为常、无动于衷。
她定了定神:“那琴师, 是我们见过的那个人吗?就是在大震关官驿救下徐娘子那个?”
“是他。”梁夜道。
“那次他也刚好在徐娘子住的院子附近,这次怎么又是他……还有那晚接风宴,方二郎莫名其妙要徐娘子陪嫁的琴师来弹琴, 也是指他吧?”
梁夜点点头。
想到方二郎当时讥嘲的神色, 徐娘子的惊惧, 海潮心里隐隐浮现一个念头——这琴师, 该不会和徐娘子有什么吧?
不然怎么那么巧, 两次徐娘子出事,他刚好都在?
“外面冷,我们先进去。”梁夜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氅衣。
两人尚未走到徐娘子房门口,海潮便从干冷的夜风中辨认出了熟悉的血腥气。
梁夜掀开门帷, 屋子里一片狼藉,屏风翻倒, 几榻歪斜, 灯盏落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 与满地未干的血迹混在一处。
方二郎躺在血泊中,双眼圆睁,皮肤死白, 脸容扭曲,像戴了张面具。
他的外衣堆在一旁,身上只着中衣,死因很明显,他的信口有个一字形伤口,是被人用利器刺穿心脏而死。
方定安坐在榻上,眼眶发红,神情颓靡,怔怔地看着弟弟的尸首,看起来仿佛老了十岁,初见沧桑之色。
看见海潮进来,他也没抬一下眼皮,像是凝固成了一座雕像。
梁夜继续俯身仔细检查现场的血迹和其他痕迹。
半晌,方定安终于站起身,身形晃了晃,看向梁夜,声音颤抖:“可否替他盖件衣裳?他畏寒,地上凉……”
他没说下去,剩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哽咽。
梁夜点了一下头。
方定安木然地道了声“多谢”,脱下身上锦袍,盖在弟弟身上,在他身旁跪坐下来,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梁夜将屋内屋外都勘验完毕,对方定安道:“节帅可以差人去报官了。”
方定安呆滞的眼珠动了动:“杀死舍弟的,究竟是人是妖?”
梁夜道:“从伤口看,凶器是一枚短刃,刃片锋利而极薄,应是匕首或短刀一类。”
“所以是人为?”方定安道。
“仅从凶器无法判断。”
“可有其他发现?”
梁夜:“令弟脸上和手臂有抓痕与淤青,房中也有打斗的痕迹,令弟似乎与人在此搏斗过。”
方定安眸光一暗:“那琴师身上也有伤……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但愿他能撑过去……”
话音甫落,便有人来禀:“节帅,那琴师醒了。”
三人立刻赶去那琴师暂歇的厢房。
房中灯火通明,大夫正在替他处理腹部的伤口,周遭弥漫着一股鲜血混着药的气味。
海潮只记得那琴师俊秀苍白,看起来有些羸弱,不过此刻一看,倒是比料想的要壮实一些,腰腹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
看见方定安,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奴无用,未能护住娘子,请节帅降罪……”
方定安抬手阻止:“你是三娘的陪嫁,还不算我方家人,我无由罚你,何况你也受了重伤……这些事稍后再说,先说说今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琴师垂下眼帘,抿了抿唇:“事涉娘子清誉,奴不敢说……”
方定安疲惫地搓了搓脸:“三娘不知所踪,二郎……人都没了,有何不敢说,如实禀告便是。”
“遵命……”琴师吞吞吐吐道,“今日晌午,奴收到娘子的花笺,命奴亥时悄悄去她院中私会……”
方定安皱起眉。
那琴师不顾医者阻拦,下床跪倒在地:“是奴暗暗倾慕娘子,心存非分之想,与娘子无涉,娘子不知此事,那短笺也并非娘子所写,是有人栽赃陷害,利用奴的痴心妄想,意图玷污娘子清誉……”
方定安阻止他:“这些不必细说,就说你去了三娘房中之后发生了什么。”
琴师点点头:“奴按照短笺所言,偷偷从角门进到院中,发现娘子房门果然虚掩着,便推门进去,娘子却在帐中酣眠,连有人进去都未发现。
“奴觉着蹊跷,便入帷中想要叫醒娘子问个清楚,却见她……不着寸缕睡在帐中,怎么都唤不醒。
“奴方知她定是被人下了迷药,前后一思量,便知有人设计,要用奴毁掉娘子的清誉。奴连忙退出帐中,就在那时,有人用力推门进来……”
他连连磕头,刚包扎好的伤口渗出血来,滴在地上,发出雨点般的声响。
方定安:“来人是二郎?”
琴师:“奴罪该万死……”
“所以你的意思是,二郎设计三娘与你私通,前来捉奸……”
“奴不敢妄加猜测……或者二郎君也是受人设计也未可知……”
话虽如此说,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几乎是确定了,设计这一局的,就是方二郎本人。
“你接着说。”方定安沉声道。
琴师继续道:“二郎君扯住奴,说要将‘奸情’禀告节帅,奴慌忙辩解,二郎君自然不听,奴心中惶恐惊惧,一时忘了尊卑,与二郎君扭打起来……二郎君怒不可遏,拔刀向奴腹部捅来……”
“莫非你报复心切,便杀了二郎?”方定安气息不稳,这几个字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
“便是借奴一百个胆子奴也不敢……奴中刀后倒地不起,二郎君便要拖着奴去见节帅,可就在这时……”
他那清秀的脸庞空白了一瞬,嘴唇仿佛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那东西来了……”
“那东西?”
“就是那个活尸,妖怪……它捅死了二郎,用被子将昏迷的娘子一裹,便将她掳走了。”
“你为什么不喊人啊?”海潮问。
“奴腹上剧痛,血流不止,无力呼喊,很快便昏了过去。”
他又向方定安叩首:“奴句句属实,请节帅明鉴!”
方定安沉声问:“你说二郎是那尸怪所杀,那它用的是何凶器?”
琴师吞吞吐吐:“奴……黑灯瞎火,奴不曾看清楚……”
方定安向海潮道:“望小娘子,你与那尸妖交过手,你可看清楚那尸妖所用兵刃为何?”
海潮道:“是一柄长刀,比节帅侍卫佩的陌刀要略长一些。”
琴师连连点头:“对,对,似乎是一柄长刀,那怪物一进来便操起长刀捅入了二郎君的胸膛……”
海潮蹙眉:“那怪物的刀生了锈还卷了刃,而且杀死方二郎的明明是短刃,匕首或者短刀,你在撒谎!”
琴师只是拼命磕头:“节帅明鉴,奴说的都是真的!”
方定安冷笑:“你这番话错漏百出,如何”
“来人——”他扬声喊来侍卫,吩咐道,“搜查此人的住处和行囊,还有周围的池塘、草丛,若发现疑似凶器之物,或可疑之处,立刻来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