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不羡羊(九) 他咬的地方
徐娘子诧异道:“咦, 方才望小娘子不是说……”
海潮也是张口结舌,她前脚刚说完自己没说亲,梁夜就拆台,叫她怎么圆!
梁夜瞟了她一眼, 向徐娘子道:“是父母在世时定下的亲事, 因舍妹年纪还小, 怕她不自在, 便未告诉她。”
“不知是什么样的小郎君有此福气?”徐娘子问。
“是邻人之子, ”梁夜答道,“与舍妹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海潮:“既然提到了,便不瞒你了, 是你梁家阿兄。”
海潮心虚又害臊, 偷偷瞪了他一眼。
梁夜仿佛没看见。
徐娘子面露遗憾, 拉起海潮双手:“难得我与望小娘子投缘, 私心想要将你留在凉州, 想着若是这桩婚事能成,便能留你下来作伴,却是我冒昧了……”
她迟疑了一下,仍旧不甘心就此放弃:“望小娘子对定亲之事一无所知, 想必是还未过定……女子的终身大事干系到一生遭际,小郎君想必也希望为令妹觅得如意郎君, 我虽是出于私心想将望小娘子留在凉州与我作伴, 那位小冯将军却是真的文武双全,一表人才, 两位不如见一见再行定夺……”
梁夜鲜少对人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可眼下他脸上像是结了层霜。
“不必,”他斩钉截铁道, “待我们回到家乡,两人便要完婚。”
徐娘子疑惑地看着两人:“这么快么?”
他看向海潮:“你对这桩婚事可有不满?”
海潮难得见他那么咄咄逼人,只是个秘境,敷衍过去就算了,有什么好较真的?
何况还有那封退婚书!尽管相信有什么缘故,海潮想起那封退婚书还是像心里扎着一根刺。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写的,写了就是写了,他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他们已经没有婚约了!
海潮一向吃软不吃硬,脾气也有些上来了,他那么霸道,就别怪她翻旧账!
她冷着脸道:“梁家阿兄志向远大,要读书考举做官的,待他考上了,我们家恐怕高攀不起,到时候别逼得人家送退婚书来,两边都难看。
“再说阿耶阿娘去世好几年了,那么早的事,说不定就是两家大人随口一句玩笑话,他自己认不认还是两说……”
“他当然认。”梁夜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海潮嗤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他。”
她一抬眼,便对上了梁夜的眼神。
或许因为有外人在,他已经非常克制,眼底仍然像是有怒火在燃烧,脸色却更苍白,近乎透明,简直不像真人。
他没说话,但是看他的神色,好像只要那位梁家小郎君敢拒婚,他能一刀把他捅个对穿。
海潮明白这愤怒和恨意都是冲着他自己,心头忽然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愤怒一下子泄了。
他就是这么个人,既然放不下,又何必翻旧账呢。
徐娘子见两人脸色都不对,小心翼翼地打圆场:“都怪我冒昧,提了非分的事,你们慢慢商议,别伤了和气……”
海潮定了定神:“不怪你,我知道娘子是好心。”
徐娘子微微松了一口气,不再提替她说亲的事,只与她闲聊了两句,便道:“望小娘子舟车劳顿,想必累了,回房歇息歇息,夜里的接风宴一定要来。”
海潮道:“时候还早,我想去城里市坊逛逛,不知方不方便?”
徐娘子自是一口答应:“望小娘子可是缺什么?”
“四处逛逛,买两身衣裳。”
“是望小娘子要买衣裳和脂粉么?”徐娘子问,“我这里从京城带了些,若你不嫌弃……”
海潮瞥了一眼梁夜,拒绝了徐娘子的好意。
其实她是向想去打听打听城里有没有出什么事,顺便可以带梁夜买几身衣裳。
昨夜他替她改衣袖,拆了自己的衣裳,他虽然没提,但她事后悄悄打开包袱看过,知道他拆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
虽然秘境里的东西带不走,但这里过一日也是一日,花钱还不心疼呢!
方才她气得恨不得掐死他,但是她的火气来得快消得也快,这会儿已经只剩下一点余烬了。
徐娘子便着人安排了马车,又道:“我的奴仆都是从京城带来了,对这凉州城也不熟悉,两位稍待片刻,我从方府找个人带你们去。”
海潮想拒绝,但徐娘子盛情难却,便由她去了。
不多时,人找来了,是个年约五十上下、面相慈蔼的嬷嬷,梳着干净整洁的圆髻,衣裳颜色沉稳,但一看便是很好的料子。
徐娘子道:“这是方节帅的乳母邢嬷嬷。”
海潮有些吃惊,就算她对有权有势的人了解有限,但也知道节度使的乳母不是一般奴仆,带穷客人逛市坊这种事按理说不用劳动她。
海潮道:“我们自己去就行了。”
似是猜到她所想,邢嬷嬷道:“小娘子救了徐娘子,是府上贵客,郎君特命老奴伺候小娘子,这是老奴分内事。”
海潮听说是主人的吩咐,便打消了疑虑。
出得客院,嬷嬷在前领路,两人在后面并肩走着。
海潮觑了一眼梁夜,他的容色和眼神都已平静如初,只是比平日更沉默一些。但海潮对他的一切就像对海一样熟悉,一眼就看出他不高兴。
我还不高兴呢!她把头别了过去,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
刚迈出两步,左手手背便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男人苍白修长、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轻轻触碰了她一下,像是试探,接着便反手将她整只手包覆住。
海潮一惊,生怕走在前面的邢嬷嬷一转头发现端倪,不自觉地甩他的手。
可非但甩不脱,反而被握得更紧。
好巧不巧,邢嬷嬷就在这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下。
海潮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梁夜却丝毫不以为意,非但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蛮横地将长指插.入她指缝中,牢牢扣住。
邢嬷嬷不愧是堂堂节度使的乳母,脸上没有半点异样,只是浅笑了一下:“望小郎君和小娘子兄妹感情真好。”
顿了顿又道:“望小娘子今年多大了?几月里生的?”
“十七,”海潮答道,“四月。”
邢嬷嬷眼中掠过一丝哀伤,有些出神地看着海潮,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和英娘一样,也是四月里生的。”
随即她回过神来,掠了掠斑白的发鬓,解释道:“老奴有个小女儿,也是四月里生的,身量也与望小娘子差不多长,身形有些像,老奴一看望小娘子,就想起她来了。”
海潮见她眼眶微红,猜到那女儿大约不在了,小心翼翼道:“她……怎么了?”
邢嬷嬷道:“没了,吐蕃人围城那年没的,才十七。”
海潮心里一动,和她现在一样年纪。
邢嬷嬷用干净的旧帕子掖了掖眼角:“那些人很恶,因为节帅坐镇攻不下凉州城,就往城外河里扔死尸,城里闹起了疫病,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得疫病死了。”
海潮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说了声“节哀”。
邢嬷嬷歉然道:“大喜的日子,老奴却拿这些事扫小郎君小娘子的兴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海潮有心多问些关于守城和疫病的事,但怕勾起邢嬷嬷更多伤心事,便作罢了。
说话间已到了方府门前,两辆马车已经备好了。
登上马车,梁夜总算松开她的手,若无其事地替她将软垫放到最舒服的位置,又温柔地提醒她小心伤臂。
海潮的手指都叫他箍得有点痛了,还为方才的事生气,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叫旁人看见像什么样子!那邢嬷嬷嘴上不说,不知道会怎么想……”
“你何尝在意过别人怎么想怎么看?”梁夜道。
海潮从前是不在乎,两人一起生活时村里人没少打趣他们,她都不放在心上,理直气壮,恨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我和小夜早晚要成亲的,住一屋怎么了!我们将来还要睡一张床呢!”
想到自己小时候没羞没臊的样子,她的脸又热起来:“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而且这里我们是……虽然是假的,可是别人不知道啊,看着像什么样子……”
梁夜侧过头,垂眸注视着她的眼睛。
光从他侧后方的车帷缝隙里照进来,将他的眉眼压得更暗。
无比熟悉的面容看着竟有几分陌生。
海潮呼吸一窒,喉咙有些干涩,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万一那副将身上要是有什么线索呢?”她道,“说不定可以趁机查一查。”
“所以与他说亲也无妨?”
语气平淡,但海潮还是能感觉到其中兴师问罪的意味。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了查案假装一下怎么了,反正秘境最多七天,又不可能真的嫁给……”
话未说完,梁夜忽然扣住她手腕,按在她脸侧的车厢木壁上,欺身上来,与她额头相抵,盯着她。
他人瘦,身量却高,肩也宽,将她禁锢在一隅,他湿热的呼吸近在咫尺,缠裹着她,无孔不入地往她肺腑里钻,像是要在她身体里扎根。
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味不再令她感到安心宁静,血液沸滚着,翻腾着,往脸上涌。
海潮挣了挣,没挣开,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好道:“你先放开我,万一叫舆人发现……还要假装兄妹呢!”
不等她把话说完,梁夜用另一只手握住她下巴,推高,低头咬住她的脖颈,门齿叼住一小块肌肤,轻轻推挤、咬啮……
海潮浑身像是过了电,一阵阵发麻,头脑中一片空白。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咬的地方正是那颗小痣附近……
难道他发现了?!
可是要是他发现了,怎么还会做这种事?
可是又不能问他,假如他本来不知道呢?一问不就知道了?
正想着,忽听车外传来一阵清越的铜铃声,接着是年轻男子浑厚爽朗的声音:“这不是节帅府上的马车么?不知车中坐的是何人?”
海潮心头一跳,听这口吻,显然是节度使府的熟人。
“快松开!”她小声道,“有人来了!”
梁夜松开牙齿,却仍旧扣着她的手腕和下颌不放,伸出舌尖细细地舔过自己弄出的齿痕。
舆人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直到这时梁夜才放开她的手,将她弄散的领襟整理好。
只听车外邢嬷嬷道:“是老奴,陪府上的客人去市坊。小冯将军是去哪里?”
“营中有些事,”男子道,“是什么客人,能请动嬷嬷你的大驾?”
“小冯将军折煞老奴,”邢嬷嬷笑道,“是徐娘子的贵客。”
“可是只身救下徐娘子的那位小娘子?”那年轻男子打马踱了几步,来到两人的车前,隔着车帷道,“听闻这位小娘子武艺了得,不知冯某是否有缘得见?”
第192章 不羡羊(十) “出了人命
海潮的心脏差点没蹦出嗓子眼, 不知如何是好。
想也知道她眼下是什么模样,下车见人一定会叫人看出异样,可是避而不见也很失礼。
她心里着慌,一瞥梁夜还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比口型:“怎么办?”
梁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身子前倾挡住海潮, 撩开车帷,向车外之人道:“舍妹有些疲累,在车上睡着了, 请恕不便叙礼。”
海潮生怕叫人看见, 连忙将头靠在车壁上, 佯装熟睡。
那年轻将军沉吟片刻, 爽朗地一笑:“无妨, 好事多磨,节帅府夜宴上再一睹望小娘子风采。”
梁夜疏淡地道了声“失陪”,便放下了车帷。
片刻后,马蹄声从窗前经过, 海潮有些好奇,从车帷的缝隙看出去, 只见那年轻将军正打马经过, 他骑着高俊油亮的纯黑大宛马,单手执辔, 一身绛红色对鹿纹织锦胡服勾勒出矫健的腰背,很是引人注目。
似是感觉到海潮的目光,他拉住缰绳, 转过身来,向着窗帷一笑,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和腮边的酒窝。
海潮讶然发现这位小冯将军高鼻深目,肌肤雪白,眼珠隐隐透着绿,像是色泽极浓的碧玉,显然有胡人血统。
那笑容明亮至极,简直有些晃眼。
任谁见了这么好看的人也要晃一下神,海潮亦不能免俗,不自觉多看了两眼,直到那小冯将军打马离去,方才回过头来。
一回头就对上梁夜黑得看不见瞳仁的眼眸。
海潮没来由地一阵心虚,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她有什么好心虚的,他刚才做了那样的事,她还没算账呢!要心虚也该他心虚才是!
“好看么?”梁夜淡淡地问,仿佛她方才只是朝街上一只漂亮的猫儿多看了两眼。
“好看啊,难得看见那么好看的人呢,皮肤又白,鼻梁又高,眼睛的颜色也好看,”海潮道,“身形更漂亮,一看就是自小习武的,功夫一定不错。”
“的确。”梁夜平静道,仿佛一点也不介意她看别的男子看得出神。
可海潮还是从声音里听出了明显的紧绷和不悦。
装什么!
车轮又辘辘地滚动起来。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海潮想起他刚才欺负人,摸了摸脖子,将领口又往上提了一提,心里还是有些气不过,转头瞪了他一眼:“下回别再做那种事了!”
“哪种事?”
海潮一噎:“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梁夜的目光从她双唇移动到脖颈:“对不住,一时没忍住。你不喜欢的话下次不会了。”
海潮斩钉截铁:“我不喜欢!”
梁夜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以为说声‘对不住’,我就不怪你了么?”
“你可以怪我,”梁夜温声道,“是我不好。”
他越是百依百顺的,海潮就越是生气。
从前的小夜绝对做不出这种事,一定是去京城三年学坏了。
马车颠了一会儿,她的气又消了大半,可是又不想就这么轻易原谅他,于是暗暗下定决心,回方府之前不能理他。
直到马车停在市坊门口,海潮一路上都没和他说一句话,下车时也不要他搀扶,自己托着伤臂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倒把邢嬷嬷唬了一跳:“望小娘子手臂受了伤,可要小心些!”
“不碍事,”海潮道,“我打小习武,身强体健,伤好得快。”
“习武之人要格外当心,不然落下什么病根,往后都不能骑马射箭、舞刀弄枪了,”邢嬷嬷慈蔼地看着她,“小娘子要是不嫌弃,老奴那里有些好药油,是宫里赏给节帅的,回头给小娘子拿来试试。”
什么药油也比不上阿雅的羽毛管用,不过海潮不想拂了别人的好意,诚心地道了谢。
方节帅大婚将近,市坊中洋溢着喜气,许多店肆都是张灯结彩。
经过市楼附近时,海潮看见有一群工匠在用粗竹和麻绳搭建什么东西,已经有两层楼高,她好奇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邢嬷嬷有些自豪:“这是为庆贺节帅大婚搭的万灯楼。不是老奴夸口,我们凉州城的灯会,比起京城的上元灯会也不差什么。”
顿了顿:“只是前些年一直不太平,好几年的上元都没办灯会,这回趁着节帅大婚,城中的大商户都搬出了看家的本事,要在赛灯会上出一出风头呢!”
海潮望着灯楼的雏形,无法想象搭完、装饰上锦彩和各色彩灯之后的景象,那一定比廉州城的灯会华丽多了。
她正是爱玩的年纪,虽然知道查案才是正事,但也不禁有些向往:“到时候要是没别的事,我们也去逛逛。”
梁夜侧头看着她,眼中像是装着两汪温柔的湖水:“好。”
说起一起看灯,海潮便想起他寄给她的那封夹着干梅花的信,心里也像湖水一样荡漾了一下,正想冲他微笑,忽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连忙拉下脸来:“我又不同你一起看,我找陆姊姊去!”
邢嬷嬷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们:“也是两位来得巧,有眼福。”
又问海潮:“小娘子打算去买些什么?是裁衣裳还是买脂膏香粉?”
海潮看了眼梁夜:“给他买两身衣裳,我手上有伤,试衣裳不方便。”
邢嬷嬷便带他们去了一家相熟的店肆。
店主人显然认得节度使的乳母,一见她便亲自迎上来招呼,又将一行人引到楼上,奉上酪浆和果子,问清楚他们想买什么,让店伙搬了成箱的衣裳和料子上来,一一铺展在长案上。
“不知小郎君喜欢什么颜色?鲜亮些还是素雅些?”店主人问道。
梁夜看向海潮:“你喜欢什么?”
“不用问我,”海潮道,“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
说着别开视线,抓起一个果子扔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
店主人笑道:“小郎君定是做了什么坏事,惹恼了夫人。”
海潮顿时红了脸,连忙道:“我们是兄妹。”
店主人眼中闪过狐疑,随即圆滑地笑着道:“啊呀,小的就说两位怎么生得那么像,原来是兄妹。小娘子气性大点好,可见在家中有父母阿兄宠着,将来嫁了人也有好阿兄撑腰,不会受气。”
梁夜神色不变,但目光微冷,指了一身绯红的锦袍:“就试这身。”
海潮有些吃惊,这衣裳根本就不像是梁夜会挑的。
他一向不讲究衣着,在合浦时与其他村民一样穿苎麻衣衫,只是比阿谷他们遮得严实些。后来去了州学,他便穿学堂里统一的皂缘白衫,总之都很素淡。
不多时,他去内室换好了衣裳走出来,看向海潮,仿佛在用眼神询问“如何?”
他搴帘走出的刹那,海潮只觉整间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眼前人既熟悉又陌生,绯色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的双颊和薄唇染上一层淡淡的血气,那副如画的眉眼顿时艳丽得夺人心魄,好像传奇故事里走出来的男妖精。
海潮忘了自己还在生气,一时间看得挪不开眼。
店主人也看呆了,愣怔了片刻方才拊掌:“好俊俏的小郎君!连小娘子都看怔了!小郎君穿上这身新衣裳去街上转一圈,保管明日冰人踏破门槛,小郎君不知是哪里人士?在何处高就?”
海潮一听这架势,明白那店主必是自己要当冰人,顿时拉长了脸。
梁夜却似看不见她的脸色,有问必答:“我们是沙州来的,家中做些小买卖。”
“做买卖好!”店主人道,“我有个远房姑侄女,年方二八,生得是……”
海潮见梁夜仍旧只是听着,似乎还挺有兴致,急起来:“我已经有嫂嫂了!”
店主人一脸遗憾:“啊呀,是小的冒昧了。这样神仙似的小郎君,夫人想必也是花容月貌。”
梁夜点点头:“是,内子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海潮双颊烫得简直能烙饼,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在这店铺里一刻也呆不下去。
梁夜好似没看见,饶有兴致地试了好几身衣裳,还专挑鲜亮的颜色,时兴的款式,甚至还有一身胡服。
他虽不比那小冯将军筋肉明显,但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穿上胡服和长靴另有一番味道。
海潮只觉目不暇接,美不胜收,很快便晕乎乎地把生气的事忘在了脑后,恨不得把他试过的衣裳全都买下来。
最后还是梁夜拦住了她,从中挑了两身,一身藤紫色的胡服,另一身便是最开始试的绯红锦袍。
梁夜另选了一身浅灰的素缎袍子预备今晚的节度使府夜宴上穿。
他生得太好,套个麻袋都好看,那身灰衣穿去赴宴也不失礼,但与前面那些鲜亮的衣裳相比,就显得平常又黯淡了。
海潮虽不解,还是叫那店主人包了起来,掏出银子会了帐。
买完衣裳,梁夜又走了两条街去凉州最好的蜜饯铺子买来海潮爱吃的果干蜜饯,两人便登上了回方府的马车。
海潮一上车便打开包衣裳的绢布,一件件摸过去、看过去,又重新仔细包起来,比自己买了新衣裳还高兴。
她好奇地问他:“有那么多好看的衣裳,为什么穿得灰扑扑的去吃席?”
“好看的只穿给你看。”
海潮心里有一点受用,可嘴上还是犟:“谁要看!”
“那就不看。”
梁夜用干净的帕子垫着手,从油纸包里拈蜜饯,是海潮喜欢的就喂到她嘴里,她不喜欢的就自己吃。
“算了,买都买了,你多穿穿吧。”
“好。”
许是蜜饯太甜,海潮吃了几颗便忘了继续生气,等回过神时已经晚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扯着闲话,马车经过一座坊门前时,忽然慢了下来,外头传来嚷的人声。
梁夜神色微微一变,撩开车帷问舆人:“前面出什么事了?”
舆人也是一脸茫然:“贵客稍待,奴下去打听打听。”说着下了马。
片刻之后,舆人回来了:“前边是安仁里,西北曲一户人家出了人命案子。”
海潮就如被兜头泼了一桶冷水:“是什么样的命案?”
舆人道:“那家三口人,老夫妻两个和一个老来女儿,死的是老两口,叫贼人砍死的,身上中了好几刀……作孽……听说他们家女儿刚走完六礼,没几日就要出嫁……”
舆人叹了口气:“这家人闭户不出已经两日,邻人觉着奇怪去敲门,看见门下淌出的血,这才知道出事了。”
“那家的女儿在哪里?”海潮问。
舆人摇摇头:“说是不见了。”
第193章 不羡羊(十一) 可见有缘分
“我们也下去看看。”海潮说着便跳下车去。
邢嬷嬷也从前车上下来了, 向两人道:“小郎君和小娘子怎么也下来了?老奴正想问问两位,要不要退出去换条路。”
海潮道:“我们进去看看。”
邢嬷嬷大骇:“听说那对夫妻是横死的,小娘子不害怕么?再说官府的车马已经到了,官差一定将门拦了起来。”
话音未落, 只听一道清亮的声音道:“劳烦让一让。”
海潮只觉那声音有些耳熟, 转头一看, 正是方才街上偶遇的那位小冯将军。
来人与她对视片刻, 露出恍然之色, 勒辔下马,将缰绳抛给随从,独自提着马鞭大步穿过人群向他们走来。
邢嬷嬷看见熟人显然松了一口气:“小冯将军不是已经去了节帅府么?怎会在此处?”
“接到报信, 说这里出了命案, 节帅有事走不开, 我便来看看。”
小冯将军说罢, 目光掠过梁夜, 落在海潮脸上:“这位便是望小娘子罢?”
邢嬷嬷道:“对,这两位便是望家小郎君和小娘子。”
冯小将军向两人抱拳行礼,一双眼睛却始终看着海潮:“敝姓冯,表字蔚朗, 家中排行十一。”
海潮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瞥了眼梁夜, 见他神色如常, 但眼里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嫌恶。
冯蔚朗笑道:“方才还遗憾缘悭一面,不想又在这里见面了。可见有缘分的人怎么都会见到。”
说话的时候他深绿眼眸中的笑意像水纹一样荡漾开。
海潮觉得他的态度中有种莫名的熟稔, 超过了友善的界限。因为是武人,所以说话没把门么?
梁夜掀了掀眼皮:“阁下所谓的缘分是指两条人命?”
海潮吃了一惊,脚下一个趔趄, 差点摔了一跤,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小夜这样夹枪带棒地说话,丝毫不给对方留情面。
冯蔚朗闻言也是一愕,端详了梁夜一会儿,觑了觑眼,颔首道:“是冯某失言。”
邢嬷嬷在一旁打圆场:“望小郎君和小娘子有所不知,小冯将军一向不拘小节,说笑惯了的。”
梁夜淡淡道:“看得出来。”
冯蔚朗朗声一笑:“阁下好气度,难怪有这样侠肝义胆的妹妹。”
邢嬷嬷清了清嗓子:“小冯将军是要去出命案的人家看看么?”
冯蔚朗敛了笑意:“倒把正事忘了。”
海潮道:“我们可以一起进去看看么?”
冯蔚朗脸上现出讶然,不过并未多问,只道:“这恐怕不合规矩,官府办案,无关之人不得入内,不过……”
他话锋一转,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但冯某与望小娘子倾盖如故,既然望小娘子开口,冯某自然无不从命。”
海潮道了声“多谢”,觑了眼身旁的梁夜,只见他一张俊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邢嬷嬷道:“老奴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些,怕夜里做噩梦,就不侍奉几位过去了。”
冯蔚朗笑道:“当年守城时,嬷嬷带着百姓煮沸汤往城墙下浇,那时候也没见你怕。”
“人不服老不行,”邢嬷嬷摇着头无奈道,“何况那时杀的是吐蕃人,满心满眼都是恨,哪里还顾得上害怕。”
冯蔚朗不再与她说笑:“嬷嬷去车上坐着等我们便是。”
说罢便带着两人向坊内走去。
小冯将军在凉州城百姓中间显然很有人望,他一到,围观的百姓纷纷行礼招呼,让出了一条道,在坊门外维持秩序的衙役见了他也立刻迎上前来。
冯蔚朗说明来意,那衙役看着海潮和梁夜面露迟疑:“这两位……”
冯蔚朗:“这两位是我朋友,想进去看看,侯少府那里,我自会同他说,不会叫你为难。”
衙役顿时如释重负:“既是小冯将军的朋友,自然可以进。”
又叮嘱道:“凶案的详细情形,还请两位莫要往外说。”
海潮一口答应:“我们知道规矩,不会乱说的。”
那衙役一边带他们在坊中穿行,一边驱散围观的人群:“都家去,都家去,没什么好看的!”
到得西北曲,海潮便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那是一处平平无奇的小院子,门边载着丛银柳,黑色的木门散发着新漆的气味,门上还挂着元日新换的桃符。
土墙新刷过,但还是隐隐透出底下黑黄的旧色,屋瓦上有几片特别油亮,显然是最近新补的,新旧不一,像是僧侣的百衲衣。
显然是为了女儿出嫁刚修葺过。
一眼看过去便是一贫如洗的人家,不可能是图财。
院门前有两个衙役守着,百姓们只能在低矮的土墙之外踮着脚朝里张望,一边低声议论。
“好不容易把小女儿拉扯大……”
“没几天就要嫁人了,却出了这种事……”
“不知女儿去了哪里,多半是叫贼人掳走了……”
衙役替他们开了门,海潮便看见从黑洞洞的房门里蜿蜒而出的暗红血迹,像一条不祥的死蛇。
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出来,向冯蔚朗作揖叙礼。
此人姓侯,是本地的县尉。
侯县尉道:“怎的将小冯将军也惊动了。”
冯蔚朗道:“节帅好事将近,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只盼城中平安无事,听说出了凶案,自然要来看看。”
侯县尉的目光刚落到海潮和梁夜身上,冯尉朗便道:“这两位是节帅府上的贵客,今日冯某本来奉节帅之命作陪,谁知遇上这等事,只好将他们一起带来了。”
这一听就是托辞,但侯县尉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仵作已经在做初步的勘验,详细的剖验还要等将尸首抬回县衙之后,不过也没有多少东西可验。”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海潮:“屋内十分狼藉,那对夫妻死状可怖,两位若是执意要看,在下便让你们入内。”
一般人听了这话也许会知难而退,但海潮和梁夜只是对视了一眼。
冯蔚朗道:“有劳少府。”
侯县尉便将他们让进了屋里。
一进屋,海潮便发现侯县尉说的还是温和了。
屋内何止十分狼藉,简直宛如屠场,浓重的血腥气直冲天灵盖,墙壁上满是血液喷溅的痕迹,地上散落着残肢,仵作正在借着窗口照进来的光,将眼前的可怖景象画下来。
杀人者全无章法,似乎只是凭着本能劈砍,那老翁被削去了半个头颅,脖颈几乎完全断裂,只剩一层薄皮连着,那老妪一双腿被齐膝砍断。
饶是海潮见多了尸首,也忍不住捂住嘴,浑身颤抖起来。
梁夜轻轻搂住她肩头,低声道:“要是难受就先出去透口气。”
海潮摇了摇头:“不要紧。”
侯县尉叹了口气:“在下办了二十年案子,也不曾见过如此惨酷的凶案,即便是寻仇也没有下这等毒手的。”
“看这杀人的手段,倒像是纯粹泄愤,”冯蔚朗的声音也变了,再也听不出一丝轻佻的意味,“可是仇杀?”
“某已询问过邻里,这对夫妻性情温和,平日与人为善,从未与人红过脸,邻人都说不知他们有仇家。”侯县尉道。
梁夜在残骸中慢慢走着,时不时停下来俯身细看,这时直起腰问道:“不知两人是做什么营生?”
侯县尉:“夫妻俩每日早晨在坊门口支个摊卖截饼,卖到晌午。那老翁年轻时听说还替人宰猪杀羊,后来信了佛,害怕杀孽太重,好几年前就不做了。”
梁夜点了点头,向外面看了一眼:“我去厨房看看。”
侯县尉道:“厨房里没有血迹……”
话未说完,梁夜已经走了出去,他便回过头来不加理会。
“如此杀人动静应当很大吧?怎么邻人都没听见?”冯蔚朗问他。
侯县尉:“西邻全家那一夜恰好去城外亲戚家做客,彻夜未归,东邻住的是个半聋的老妪,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问过其余几户人家,有说听见刀砍斧劈似的声响,但究竟是不是凶犯杀人的声音,他们也说不准。”
“没听见求救声?”冯蔚朗诧异道。
侯县尉摇了摇头:“这也是侯某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海潮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不觉一动。
第一夜徐娘子在城外客舍遭遇怪物的时候,也只有她一人听见求救声,那怪物多半有什么特别的手段。
“这家的女儿还没找到么?”海潮问道。
侯县尉道:“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不过若是贼人杀了他父母后将她掳走,到现下已经两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说话间仵作已经画好了图,让衙役将两人的残肢收拢起来,预备带到县衙中再拼合,更细致地剖验。
仵作一转头看见那神仙一般俊秀出尘的小郎君正在出神地看着那老媪的一只断手,不禁轻嗤了一声。
不过到底是小冯将军带来的贵客,不好太过轻慢,他便笑道:“小郎君看来也是个懂行的,不过小人出师十三年,这双手一早就细细查过了,什么都没有,连指甲缝都是干干净净的。”
梁夜像是没察觉他话里的讥讽之意,只是点了一下头。
冯蔚朗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去节帅府赴宴,余下的事便托赖侯县尉,若是找到那女子的下落,还请遣人来说一声。”
侯县尉自然满口答应,将他们一路送至坊门口。
海潮和梁夜回到车上,舆人换了条道,驱车向方府驶去。
待车轮开始滚动,海潮方才小声问梁夜:“刚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是不是那对手有什么问题?”
梁夜点点头。
“可是仵作不是说什么都没有么?”
“就是什么都没有,才不对。”
第194章 不羡羊(十二) “凶手不是
海潮虎着脸:“别卖关子!那女子的手到底有什么不对?”
梁夜道:“这对夫妻死时衣衫齐整, 可见已经起床,他们清晨要卖截饼,天未亮便要开始和面做饼,是以我去厨房看了一眼, 见盆中有和了一半的面和调了一半的油酥, 他们多半是正在厨房里忙着, 突然听见女儿房中有动静, 便即奔了过去。”
他顿了顿:“两人一起早起干活, 多半是一个和面,一个调酥。男子手上有油酥,女子手上却没有面, 连指甲缝里也干干净净, 可见……”
海潮说出了答案:“她洗过手?可是说不定是自己洗的呀?”
“他们听见动静赶过去, 匆忙之间应当无暇仔细洗手, 多半是揩揩手便跑了出来, 我在厨房的确找到了他们揩手的布巾,上面有油渍和面粉。”
“你是说凶手特地把那女子的手洗了?”海潮仍然有些不解,“可是手上有面怎么了?洗它做什么?”
梁夜并未立即回答她,只是望着她。
片刻后, 海潮自己想明白了:“不是为了洗掉面,是洗别的东西的时候把面一起洗掉了!”
梁夜点点头。
海潮皱起眉, 有些失望:“可知道这个也没什么用啊, 线索已经洗掉了……”
“未必,”梁夜道, “第一,我们知道这不是妖物所为。”
海潮点点头,妖怪是用不着消灭物证的。
“所以凶手是人?”
梁夜却没有把话说死:“无论凶手是不是人, 至少有人来过,还清理了物证。”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第二,我们可以试着推断洗掉的证物大约是什么东西。”
海潮不解:“都洗没了还怎么推断?”
梁夜温和地看着她:“你试试看。”
海潮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形,老两口听见动静奔到房中,见到贼人正在对自己的女儿下手,或者要将她掳走,
他们自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与贼人搏斗阻止,贼人无情地挥刀劈砍……
她睁开眼,试着像小夜一样思考:“如果她抓住的只是衣物之类的东西,只要拿走就行了,用不着洗手……是与贼人搏斗时抓伤了他,指甲缝里有血肉?那倒是需要洗……”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凶手可能是凉州城里任何人,就算知道那人身上有抓痕,也很难查吧……而且人在用力搏斗的时候一般都会弄断指甲,那老媪的指甲我记得没断?”
“没断。”梁夜道。
那应该是别的东西,海潮重又闭上眼睛,她刚才也看过那对手,手很干净,但是手腕上有擦伤,应该是在地面上蹭出来的……
她想象当时的情形,如果是她,被砍倒在地,但是又有拼了命也要救的人,她会匍匐着往前爬,紧紧抓住……
“她抓住的是那人的脚吧?”海潮两眼倏然一亮,“所以那人将她的双手斩断,但她还是抓到了他鞋上的土……那土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所以凶手或者凶手的同伙,就算冒险也要把她的手洗干净!”
梁夜温柔地看着她,毫不掩饰赞许和骄傲,但除了骄傲以外,似乎还夹杂着一缕别的东西。
海潮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乱猜的,不知道对不对。”
梁夜道:“我猜的和你一样。”
海潮心中雀跃:“真的?那我也不是很笨么!”
“谁说你笨?你一向很聪敏,别妄自菲薄。”他的神情变得严肃郑重。
“快别夸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海潮道,“对了,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梁夜脸色微冷:“到目前为止所有事情都和节度使府有关,冯蔚朗和节度使府关系匪浅,而且此人不可信。”
海潮也觉冯蔚朗怪怪的,那双暗绿色的眼睛里好像藏着些什么……其实她看到那对眼睛时不由自主想起另一对绿眼睛,可是很快又打消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碧琉璃是那个秘境里土生土长的人,不可能出现在这个秘境里。
总不见得来一个绿眼胡人就是他吧?说不定胡人都是那德行呢?
她没把这些想法告诉梁夜,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最好不要在小夜面前提起碧琉璃。
梁夜侧头看着她,眸色沉沉,嗓音却越发温柔和软:“在想什么?”
海潮后脖颈没来由地冒出一股凉意,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在想……那个土看,哪里有不同寻常的土,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人打听打听?”
她想了想:“邢嬷嬷是凉州本地人,一定知道,不过她也是节度使府的人,万一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不急,先回方府再说,夜宴上说不定也能找到线索。”
海潮点点头,揉了揉眼睛。
“累了罢?靠着我睡会儿。”梁夜往一旁挪了挪,轻轻扶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给她轻轻地揉着太阳穴。
海潮也就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
梁夜将她叫醒时,马车已经驶到方府大门前。
下了马车一打听,陆琬璎和程瀚麟一个多时辰之前已经到了。
主人家知道他们相识,特地将他们安排在相邻的客院里。
海潮和梁夜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洗了头脸,将买来的衣裳收拾好,拿了蜜饯便去找陆琬璎他们,刚走到门外,迎面碰上一个方府的婢女,道徐娘子请望小娘子过去一叙。
海潮不禁纳闷,过不多久就是夜宴,横竖都是要见到的,有什么事非得赶在这会儿说呢?
想到这里,她心头忽地一跳,难道是他们出去这段时间又出了什么事?是那怪物又出现了?
“是只叫我一个人过去?”她问那婢女。
婢女道是。
海潮便向梁夜道:“我先过去看看。”
梁夜陪她走到徐娘子的客院门前:“我在这里等你,有事唤我。”
海潮跟着那婢女到了徐娘子的屋子外头,不等婢女通禀,帘内便传来徐娘子的声音:“可是望小娘子?快请进。”
虽然她竭力掩饰,但海潮还是听出了她的焦急不安。
从第一次见到徐娘子起,她似乎一直是这样惊惧不安。
“徐娘子找我来有什么事?”海潮问道。
徐娘子神色紧张而局促,紧紧捏着腰间的香囊,歉然道:“只是想劳烦望小娘子帮我选一下夜宴的衣裳。”
一边说一边抓了把铜钱赏那传话的婢女,随即让她退了出去。
海潮当然知道她这么急急忙忙找自己过来,肯定不是为了选衣裳,待她屏退了奴仆,便道:“徐娘子找到究竟是什么事?”
徐娘子双肩一塌,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简直摇摇欲坠。
她一把握住海潮的左手,带着哭腔道:“对不住,我也不知能同谁商量,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劳烦望小娘子。”
海潮见她这惊慌失措的模样不似作伪,便安抚地回握了一下:“你别慌,先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望小娘子稍待……”徐娘子说着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奁盒,拿出装香粉的小瓷盒。
她颤抖着手将东西递给海潮。
海潮不解地打开盒盖,只见里面的香粉倒空了,塞着叠成小方块的纸。
她将纸展开,发现是一张不知从什么纸上撕下的纸条,上面是两行歪歪斜斜的字。
一看这纸,她便知道徐娘子为什么那么害怕了,因为上面的字呈褐色,一看便是用血写的。
那些字很古怪,有些眼熟,又看不懂。
海潮看了会儿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字是左右颠倒的。
她将纸条翻过来,对着光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若你执意嫁方定安,婚期便是死期。」
写字之人显然很用力,一笔一划都透着狰狞和凶戾,看起来十分不祥。
“这是从哪里来的?”海潮问道。
徐娘子摇了摇头:“方才你们走了之后,我有些困倦,便小憩了一会儿,醒来就在枕边发现此物,是连着那盒子一起送来的。”
海潮拿起香粉盒看了看,这才注意到这盒子瓷质粗糙,器型还有些歪斜,不是徐娘子这样的身份用的东西。
“你睡觉的时候有人在旁边陪着么?”她又问。
徐娘子道:“我觉浅,有人在旁边睡不着,便叫婢女在门外守着。我问了问,中间婢女去过一趟净房,大约半刻钟时间,但是院外有郎君派来的部曲把守,外人应当进不来才是。”
海潮点了点头:“这件事还有旁人知晓么?”
徐娘子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你的陪嫁婢女也不知道?”
“我怕他们不能保守秘密,将此事传扬出去,惹来是非,便谁也未告诉。”
海潮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这么大的事,你不打算同方节帅商量么?”
徐娘子眼神闪动,垂下眼帘,搅动着手指:“节帅军务繁忙,又要准备大婚,听说城中最近也有些不太平,我不想用这些事徒增他的烦扰,说不定只是有人闹着玩,或者不满意这桩婚事,吓唬吓唬我……”
“我明白你不想让节帅觉得你多事,”海潮直言道,“可万一这不是闹着玩呢?如果真的有人想在婚礼上闹事,难道不该提醒一下节帅么……”
可是看见徐娘子失色的花瓣一般的脸蛋,海潮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徐娘子低着头,讷讷道:“我明白望小娘子是为了我好,可是……”
海潮心里一动:“你是不是有怀疑的人?”
徐娘子将头埋得更低。
海潮一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猜对了:“是谁?”
“请望小娘子千万帮我保密……”徐娘子道。
“你怀疑的是不是方二郎?”
徐娘子蓦地抬起头,脸上闪过讶色,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不过也只是我的猜测,二郎幼时便喜欢玩闹……而且这一路上,他对我也……”
徐娘子说不下去,惨白的脸色慢慢透出红晕。
海潮明白她的意思,方二郎那态度,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想阻止这场婚事。
“如果真是他做的,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相信二郎真的想要我性命,若当真是他所为,我便当不曾见过此物,免得他们兄弟为我生了嫌隙。”徐娘子噙着泪,轻声道。
海潮明白她的难处,就算她什么也没做错,若是兄弟为了她翻脸,最后承担罪责的只会是她。
她点点头:“你想让我帮你查?”
徐娘子道:“几次三番劳烦望小娘子,我情知不该……可背井离乡远嫁到此,我实在不知道该求谁……”
海潮向来热心,何况本来为了出秘境也不能放过一切线索,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好,不过这东西能不能暂且放我这里?我还要同小……同我阿兄商量一下。”
徐娘子自然无有不应,又执着海潮的手哽咽了许久,这才郑重行礼道谢,将她送出门去。
海潮走出好几步回头一看,只见女子还站在廊檐下引颈而望,身影单薄伶仃,仿佛在这世间无所倚靠,莫名有些可怜。
第195章 不羡羊(十三) “为何在下
回到住处, 陆琬璎和程瀚麟已经在了。
分开一整日,见了彼此都很高兴。
“徐娘子找海潮妹妹何事?”程瀚麟问道。
海潮从怀里取出那只粗糙的瓷粉盒,拿出血书给他们看,并将方才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徐娘子怀疑是方二郎悄悄放进她房里的, 如果是他的话, 应该有办法叫人偷偷把瓷粉盒放到她房里, 不过……”
“不过什么?”梁夜问。
“他为什么要用这个盒子装呢?”海潮指了指粉盒。
程瀚麟打开盒盖, 用指甲刮取了一些残粉嗅了嗅:“这香粉质劣价廉, 方二郎这样的身份,身边人不可能用这样的香粉,恐怕还要专门去寻。”
他又拈了拈:“而且这粉香气也散了, 还结了团, 在这么干燥的地方, 恐怕是几年前的陈粉。”
海潮讶异道:“你连这些东西也懂呀?”
程瀚麟搔搔后脑勺, 赧然道:“家中也有脂粉买卖, 多少知道些……”
“如果不是方二郎做的,又会是谁呢?”海潮忖道。
她看向梁夜:“那字条能看出些什么来么?”
“字是人血写的,”梁夜道,“那人刻意用左手书写, 是为了掩藏字迹。”
“所以这字迹徐娘子应当认识?”程瀚麟道。
“徐娘子未必认识,但或许其他人认得出来。”梁夜道。
他将字条重新叠好, 却并未收回粉盒里, 而是找了个布囊装好,向程瀚麟道:“有劳玉书明日带着粉盒, 去市坊的脂粉铺子打听打听,是哪家卖出的。”
程瀚麟自然一口应下,又道:“对了, 子明昨日叫我们去打听消息,我们倒是听到了一些事。”
他和陆琬璎对视了一眼,将食肆中听见的事说了一遍。
海潮吃了一惊:“你说尸首上的痕迹,是人啃出来的?人的牙齿怎么可能……”
陆琬璎道:“程公子和我也觉匪夷所思,可那衙役是亲眼见过尸首之人,应当不至于胡编乱造。”
“这样的事恐怕不是活人所为,”程瀚麟道,“海潮妹妹不是在徐娘子房中遇见过尸妖么?我听人说,人死后其性泯灭,异变为妖之后,便以血肉为食。”
海潮不禁想起那对血肉横飞的老夫妇,他们的女儿如今何在?难道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她越想越觉不寒而栗,手脚变得冰凉。
梁夜将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又问程瀚麟:“关于方家兄弟,你们可曾打听到些什么?”
程瀚麟点点头:“方节帅当年孤军守城,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守住了凉州城,因此在城中很有人望。方二郎是他庶弟,虽然出身将门,但先天体弱,不能上阵杀敌,不过听说足智多谋,这几年河西军多有奇策,多半是他的手笔。”
“兄弟之间关系如何?”梁夜问。
“方杜若的生母是方夫人的侍女,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兄友弟恭,”程瀚麟道,“听说方节帅很信任这个庶弟,不然也不会将迎亲之事托付于他。”
正说着,方府的下人来请他们赴宴。
海潮让陆琬璎帮忙换了身衣裳,重新梳了头发,便即跟随方府的婢女向宴厅去了。
到得宴厅外,宾客已经来了不少。
方节帅身为主人却还未归,弟弟方二郎代替兄长站在阶下迎客。
他一身褒衣博带的盛装,越发衬得翩翩如玉,丰神俊朗。
见了海潮一行人,他笑意盈盈地上前寒暄,显而易见心情极佳,似乎全忘了先前的龃龉。
“节帅还没回来么?”海潮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方二郎神色如常:“家兄在营中还有些冗务要处置,要晚些到,还请见谅……”
话音未落,便有奴仆跑来禀道:“二郎君,节帅回府了。”
方二郎眉头一动:“兄长眼下何在?”
那奴仆道:“节帅在前院更衣,一会儿去接了徐娘子一同前来,命奴先向二郎君禀告一声。”
方二郎颔首:“知道了。”
说罢遣退了奴仆,向海潮一行道:“家兄稍后便到,诸位请先入席罢。”
夜宴是男女分席,方二郎召了婢女和小僮来,分别领男客和女客入席。
海潮和陆琬璎手挽着手,跟着婢女拾级而上,在门外廊庑上脱了鞋,正要往里走,忽然看见方家的奴仆手中拿着一双黑漆刻花鹿皮靴,正在清理鞋帮上沾的土。
海潮定睛一看,只见那土并非此地常见的灰褐色,而是黑中带着红,看着有些诡异。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陆琬璎察觉她异样:“怎么了?”
海潮摇摇头:“陆姊姊先进去吧,我有点事。”
陆琬璎低声道了句“小心”,便跟着婢女先进去了。
海潮走到那刷鞋的奴仆身旁:“这双鹿皮靴是谁的?花样好漂亮。”
话音甫落,一只雪白修长的手掀开门帘,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望小娘子好眼力,这双鹿皮靴可是我特地找有名的工匠做的。”
海潮抬眼,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绿眸。
冯蔚朗跨过门槛,只穿着足衣站在廊庑上。
难道他就是杀害那对老夫妇、掳走他们女儿的凶手?
海潮咽了口唾沫,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不让他看出端倪。
“是挺好看的,”她稳住声音,“我正想打听打听是找谁做的,想给我阿兄也定一双。不过这么好看的靴子,怎么弄得那么脏……”
她渐渐冷静下来,回想起之前在街上遇见冯蔚朗的情形,那时候她无意间瞥见冯蔚朗足蹬马镫的样子,当时他的靴子应当还是干净的。
那么这些泥就是之后才沾上的,他应该不是凶手。
冯蔚朗勾了勾唇角,略微倾身,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道:“小娘子看着不像是拐弯抹角的人,想知道什么,问在下便是,在下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海潮心口一紧,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他已经看出自己是在试探他了。
梁夜说他不可信,海潮也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想了想,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冯蔚朗笑得好像五月的阳光:“你不是想知道我靴子上的泥是在哪里沾上的么?来方府之前,我去了一趟城外的军营,营地靠近河岸,那里都是这种土。”
海潮心中暗暗惊愕不已,却不能表现出来:“我想知道靴子是在哪家铺子做的,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根本不会骗人,知道么?”冯蔚朗微微觑了觑眼,深碧的眼眸中像是波光闪动的湖泊。
他直起腰:“你不承认也无妨。我还知道很多你想打听的事。”
海潮一时拿不准他的意图:“我和你今天才第一次见,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冯蔚朗道:“我也想问小娘子,我们从前见过么?为何在下对你一见如故?”
海潮脊背绷紧,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他真的是……
冯蔚朗忽然一笑:“大约是梦里见过罢,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小娘子说是不是?”
海潮这才明白过来,这人是在捉弄她。
她拉下脸来:“我要入席了。”
说着连看也不看他,径直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刹那,冯蔚朗忽然伸手拉住她手腕。
海潮一愕,连忙甩开他的手,脸慢慢涨红:“你这是做什么?!”
冯蔚朗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若想知道更多事,席间趁人不注意到屋后的花园里来,我告诉你。”
“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海潮扔下一句,掀开帘子,大步朝宴堂中走去。
在陆琬璎身旁坐下,她想起方才的事还是有些气不过。
“方才怎么了?那么久才进来?”陆琬璎小声问道。
“没事,”海潮摇了摇头,“就是碰上个喝醉酒的贼胡奴。”
“怎么还没开宴就喝醉了,这些人也太胡闹了,”陆琬璎不平道,“他没做什么失礼的事罢?”
海潮揉了揉手腕,向对面男宾席间看过去——虽是男女分席,中间却并未用屏风画障分隔,她一眼便看到了梁夜。
他哪怕穿着灰扑扑的寻常衣裳,在一众男子中也是最招眼的一个,她已经听见女宾席这里有不少人在打听那灰袍小郎君是何来历了。
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转头向她看过来。
海潮没打算离席去见那贼胡,却莫名有些心虚,不自觉地垂下眼帘。
过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梁夜已经移开了视线。
她的目光从席间扫过,冷不丁又对上了那双暗绿的贼眼。
海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冯蔚朗却笑得越发灿烂,用右手摩挲着左手手腕。
海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顾胳膊还有伤,扯出袖子里的帕子,用力擦着左手腕。
冯蔚朗笑得花枝乱颤,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简直像是在拿她的怒气下酒。
好在这时候主人到了。
节度使方定安与徐娘子并肩走进宴堂。
方定安穿了一身便服,与戎装的模样判若两人,显出与弟弟如出一辙的俊秀来。
他时不时侧头看向身边未过门的妻子,眉眼中尽是柔情。
徐娘子低眉敛目,比平时更加紧张局促,在跨过门槛的时候裙摆还不慎绊了一下。
好在方定安及时扶住了她。
宾客纷纷夸赞他们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海潮也觉他们看起来十分般配,她看向方二郎,只见他微微低头看着身前的酒杯,不知在想什么。
主人入席后,筵席便正式开始了。
酒过三巡,方二郎起身向兄嫂祝酒,饮罢一杯,忽然道:“阿嫂带来的随从中有一名琴师,技艺卓绝,今夜嘉宾云集,何不叫他来献奏一曲?”
方定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莫要胡闹,那是你长嫂的随从,怎可随意驱使?”
方二郎便看向徐娘子:“那愚弟便只好求阿嫂了。”
徐娘子低垂着头,颈项和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他……他……”
方定安看出她为难,沉下脸来:“二郎,休得胡闹!”
方二郎一笑:“阿嫂莫要见怪,愚弟只是听见那琴师奏过一曲,如闻天籁,想再听一次罢了,是二郎孟浪,还请阿嫂莫要同二郎一般见识。”
方定安轻斥道:“这么大的人,这混账性子总也改不掉,该罚!”
“是,该罚,该罚。”方二郎自斟一杯,“二郎给阿嫂赔罪。”
场面虽然囫囵过去,但宾客都察觉到异样,纷纷面面相觑。
好在这时几个奴仆抬了一张硕大的食案进来。
案上摆着个巨大的盘子,上面盖着鎏金对鹿纹银盖。
方定安笑道:“贵客远道而来,没什么佳肴可以待客,这道炙羊是凉州家常肴馔,还请诸位莫要嫌弃。”
乐工和舞伎退了下去,舞筵撤去,奴仆将那大食案抬到宴堂中央。
方定安点了点头。
两个奴仆分别握住盖子两段的把手,揭开盖子。
滚滚白气裹着浓郁鲜美的肉香四处弥漫,令众宾客食指大动。
白气散去,众人看清了盘子上的东西,一时间都呆若木鸡。
一声尖叫划开了凝固的空气,是程瀚麟。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发出惊呼。
金盘上摆着开膛破肚的肥羊,炙烤成漂亮的金褐色。
然而羊肚子上赫然摆着一颗女子的头颅。
第196章 不羡羊(十四) “是不是那
出了这样的事, 夜宴自然进行不下去了。
徐娘子吓得当场晕了过去,方定安扶她回房,弟弟方杜若留下来安抚受了惊吓的众宾客,安排奴仆送他们登车回府, 又遣人去请县尉和仵作。
方府上下, 连同出席夜宴的宾客, 无人知道头颅的身份。
那炙全羊和人头便被盖上盖子抬到厢房, 当做证物留存。
方家奴仆训练有素, 场面只混乱了一阵便稳了下来。
客人陆陆续续离开,冯蔚朗是方定安亲信,自然留下来帮忙。
陆琬璎和程瀚麟先行离开, 海潮和梁夜本来也没什么理由留下来, 方二郎要遣奴仆送他们回客院, 冯蔚朗却道:“望小郎君与小娘子对此等事情颇有研究, 不如留下帮我等参详参详。”
方二郎挑眉, 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哦?在下倒是不曾听说过,两位还会办案。”
梁夜瞥了一眼冯蔚朗,不动声色道:“家父曾在县衙中当差,闲聊时偶有提及, 略知一二。”
“原来如此,”方二郎目光闪烁, “那就有劳了。”
不多时, 宾客散尽,方定安回到宴堂中, 一脸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