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如何了?”方二郎问道。
方定安蹙了蹙眉:“没大没小,她是你长嫂。”
方二郎轻嗤了一声,丝毫不顾及有海潮等外人在:“不是还未过门么, 打小就是这么称呼,阿嫂大度,不会同我计较的。”
方定安疲倦地捏了捏眉心,不再与他纠缠下去,只道:“你长嫂一路舟车劳顿,这几日又受了惊吓,恐怕要休养两日。”
方二郎似乎并不担心长嫂的身体,眼底反而闪过一抹喜色:“那婚期可要延后?”
方定安睨了弟弟一眼:“胡说什么,早就定好的吉日,怎能说改就改。”
不等弟弟说什么,他抬了抬手:“这些事回头再说,先将眼前的事解决。”
顿了顿,问道:“可有遣人去请县尉和仵作?”
方二郎依旧惫懒轻佻,仿佛宴席上出现人头是稀松平常之事:“阿兄放心,已遣人去了,估摸此时人已在路上了。”
“庖人和奴仆呢?查问过了么?”方定安又问。
方二郎拖长了声调:“已叫管事把人羁押起来了,这不是等阿兄过来审问么。”
方定安道:“叫管事把人带来,我问一问。”
他直到此时似乎才注意到海潮和梁夜还在,微露诧异之色:“两位……”
冯蔚朗立即道:“是属下自作主张,请望小郎君和小娘子留下的。”
说罢简单解释了一遍。
方定安略一沉吟便道:“难怪望小娘子身怀绝技,原来是家学渊源。”
又问冯蔚朗:“安仁里那桩案子如何?今日一直不得闲,未能详细问你。”
冯蔚朗将现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望小郎君和小娘子也去看了。”
他看向梁夜:“不知小郎君可有什么别的发现?”
梁夜摇了摇头:“冯将军所言已十分详尽。”
方定安似乎有些失望,看向厢房的方向:“那家的女儿不知所踪,不知道这莫名出现的头颅与之是否有关联……”
冯蔚朗道:“属下也有所怀疑,方才自作主张遣人去请那家的邻人前来辨认。”
方定安赞许地点点头:“多亏十一郎想得周到。”
话音未落,管事把涉事的庖人、奴仆都带来了,总共有一二十人。
众人俱是惊疑不定,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有机会接触那盘炙羊之人,都在此处了?”方定安问管事。
管事道是。
方定安扫了众人一眼:“今日这道炙羊,是何人烹制的?”
一个矮壮敦实、庖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垂着头上前一步,拜倒在地:“回禀节帅,是奴烹制的,炙完之后就装进盘子里端走了,奴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那男子满脸的水,也不知是汗还是泪水。
方定安道:“放心,你们只需如实作答,我只是为了找出始作俑者,不会牵连无辜。”
庖人略微放心:“好叫节帅知晓,奴炙烤时有旁人在的,盘子端走前,刘二他们掀盖子验看过。”
方定安扫视人群:“刘二是谁?”
那经受的两个奴仆便上前回话。
他们将那炙羊盘搁在食案上,放在一旁,直到管事来传菜,便一直抬到宴厅门口,再换筵席上伺候的奴仆抬进去。
在那之前,他们去送过一次汤羹,其间炙羊好端端地放在原地,厨房中自然是有人进进出出,不过都是方府的老人。
而且厨房里面灯火通明,怎么可能有人揭开盖子偷偷塞个人头进去呢?
方定安又问了问,炙羊在宴厅外廊庑下换人的时候,可有机会下手,两边奴仆都说那是一瞬间的事,而且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奴婢,根本无法下手。
方定安皱起眉,看向弟弟和冯蔚朗:“你们以为如何?”
方二郎仍旧一脸玩世不恭,仿佛一条人命不过是逗趣的游戏:“那颗人头总不能是自己飞进去的罢?莫非是妖物所为?”
方定安看来是深谙弟弟的性子,懒得理会他,问冯蔚朗:“十一郎怎么看?”
冯蔚朗向海潮微微觑了觑绿眸,却转而问梁夜:“望小郎君可有什么见教?”
方定安也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梁夜。
“不敢当,”梁夜道,“庖厨和宴厅前无法动手,那就只有途中了。”
刘二和同伴闻言立刻匍匐在地喊冤叫屈,指天誓日说那食案不曾离过他们手眼。
梁夜说完那句话便不再言语,审问方家奴仆不是他的事。
方定安面沉似水:“尔等从实招来,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他在府中驭下宽和,但身为一方节帅,自然不怒自威,不用多说什么,那两个奴仆便吓得和盘托出。
原来他们抬着那炙羊出了庖厨,走到中途刘二忽然腹痛如绞,好不容易挨到僻静无人处,连忙在庭院一角找了地方解手……
海潮不禁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噫!”
方二郎“噗嗤”笑出声来。
方定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这时候不是追究下人小过的时候。
梁夜问:“在那之前你吃过什么?”
刘二想了想:“奴只吃了一角胡饼充饥,还有一碗酪浆……”
“是你自备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刘二低下头:“饼是自己的,酪浆是厨房里舀的……”
“离过眼么?”
刘二点点头:“饮到一半去送汤,就放在那里,回来又喝的。”
“看来是那酪浆里叫人下了泻药。”方定安道。
厨房里人虽多,但都在忙,往奴仆的酪碗里动点手脚太容易了。
方定安又转向另一人:“这么说来,是你趁刘二离开时捣得鬼?”
那奴仆连声否认:“节帅明鉴,不是奴……”
冯蔚朗问道:“你可曾让那盘子离开你的眼睛?”
那奴仆支支吾吾,终于说出了真相。原来刘二离开后,他原本是寸步不离守着炙羊的,可是百无聊赖之时,忽然看见仪门内廊庑下有什么金灿灿的东西在闪。
“你贪图那财物,便去捡了?”方定安道。
“小的过去一看,却是一根金凤钗,想着今日府上夜宴,定是客人不慎遗落的,便收了起来……”他慌忙解释,“奴不敢昧下,只是想等宴罢后交给管事,想着得几个赏钱。”
“金钗何在?”方定安问。
那奴仆哆哆嗦嗦地从袖中取出金钗。
方定安微微一怔。
方二郎觑着兄长的脸色,饶有兴味道:“阿兄可认得这支金钗?”
方定安回过神来,捏了捏眉心:“女子的凤钗看起来都差不多,我哪里会留心。”
“阿兄说的是,”方二郎道,“那这枚金钗……”
方定安将金钗放在案上:“待县尉到了,与其他证物一同交与他处置便是。”
说罢让管事将那两个玩忽职守的奴仆带下去按规矩发落,叹了口气:“看来就是有人趁机将人头放了进去。”
方二郎悠悠道:“阿兄替阿嫂办接风宴,怎么叫贼人混进来装神弄鬼,看来是阿兄平日对那些侍卫太宽和了。”
节帅府守备森严,又是待客之日,怎么会让人随便混进来。
在场诸人都知方二郎这是欲盖弥彰,此事显然是内贼所为,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正说着,有奴仆来禀,道官差到了,而且恰好在门前遇见了小冯将军从安仁里请来辨认头颅身份的邻人,两拨人便一起来了。
“正好,快请。”方定安忙道。
侯县尉带着仵作和几个衙役快步走进来,后面跟着个衣短褐的中年男子,正是那对老夫妇的邻人。
县尉与方定安等人简单寒暄几句,便道:“先去看看那头颅。”
众人便即移步灯火通明的厢房,方定安亲手揭开盖子,那女子青白的头颅便出现在眼前,脸上还有斑斑干涸的血迹,伤口在脖颈中间,切口处的皮肤有些皱缩,断口很整齐,一看那凶器便十分锋利。
那邻人哀叫了一声,双腿一软坐倒在地,筛糠似地颤抖起来。
“如何?是不是那对老夫妇失踪的女儿?”侯县尉问道。
那人大着胆子膝行上前两步,揉了揉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这才点头道:“是、是……是黎娘……”
指着她腮边的一颗黑痣:“人死了看不大真切,但那颗痣是黎娘没错了。”
第197章 不羡羊(十五) “自然是你
虽然在场众人对那头颅的身份早有猜测, 但得到确证,还是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一时间无人说话。
良久,方定安叹了口气,向侯县尉道:“虽然知道了头颅的身份, 但究竟是何人所为, 还有劳少府详加推查。”
侯县尉问仵作:“你看看, 这女子的死因可是脖颈上的伤?又是何时死的?”
仵作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头颅, 检查了脖颈的断口, 摇摇头:“看这伤口,头颅应当是人死后才用利刃砍下的。依小人推断,死了差不多有两日夜了。”
侯县尉:“那对老夫妇亦是两日前半夜死的, 看来一家三口差不多是同时遇害。即便那贼人将这女儿掳走, 也是不久后便杀了她。”
海潮看向梁夜, 见他目光闪动, 露出深思的神情, 便知他想到了什么。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说她也就佯装不知。
方定安与侯县尉交代了几句,便道:“还有那位小娘子的尸首,不知被抛弃何处, 还请少府尽量找出来,好将他们一家三口葬在一起。若是需要人手, 在下的侍卫任凭差遣, 请少府尽管开口。”
侯县尉:“节帅放心,仆一定尽心竭力。”
又看了眼盘中物, 炙羊早就冷了,羊油在寒冷的春夜里凝结成白如新雪的脂膏,那少女头颅的肌肤却泛着死气沉沉的灰黄。
侯县尉移开视线:“这些证物, 仆就先带回县衙去了。还有那几个涉及此案的贵府奴仆……”
方定安毫不犹豫道:“少府尽可将他们带去细细审问。”
侯县尉道了谢,又与方家兄弟寒暄几句,便带着人证和物证离开了。
待他们走后,方定安捏了捏眉心:“时候不早了,诸位也去歇息罢。”
方二郎道:“那搅事之人还藏在暗处,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手。”
顿了顿,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愚弟总觉得那背后之人是冲着阿嫂来的,阿兄可有什么章程?”
方定安冷笑了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敢对三娘做什么,我定叫他身首异处。”
又向冯蔚朗道:“正值多事之秋,我不能常在家中,有劳十一郎在寒舍小住几日。”
冯蔚朗自然是一口答应,笑道:“属下没家没业,便是长住也无妨。”
方定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无说笑的心思:“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罢。”
海潮和梁夜也向客院走去,走到无人处,忽听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海潮停住脚步,警觉地回过头,却见方定安大步赶上来:“两位请留步。”
梁夜却似并不意外,只是淡然道:“不知节帅有何见教?”
方定安脸上有讶异一闪而过:“可否与望小郎君借一步说话?”
梁夜蹙了蹙眉,正想开口,海潮道:“那我先回去了。”
听她这么一说,梁夜也只好点头,将手里的灯笼给她:“路上小心。”
方定安将他带到后院的小书斋,屏退了奴仆,亲自替梁夜斟了茶:“望小郎君可知方某为何将小郎君单独留下?”
梁夜开门见山:“节帅可是想让在下调查今日之事?”
方定安眼中闪过意外之色,沉吟片刻道:“恕方某直言,望小公子是寒舍的客人,与某只有数面之缘,难道不诧异某为何将此事托付给阁下么?”
梁夜道:“此事显然是贵府中人所为,若是惊官动府,查出的结果又不如节帅之意,恐怕难以转圜亦不好处置。”
方定安目光炯炯,看他的眼神由衡量变成了审视:“那我为何不将此事交给信赖之人?譬如舍弟和冯十一郎。”
梁夜平静道:“可见他们都是方节帅怀疑之人。”
方定安沉默片刻,随即笑起来:“观阁下气度做派,实在不像个商户子。”
梁夜仍旧是不卑不亢:“节帅谬赞。”
他抬起眼皮,直视着方定安双目:“承蒙阁下信任,在下能否问几件事?”
方定安颔首:“请问。”
梁夜:“节帅为何想认舍妹为义妹?”
方定安似乎并未料到他会问这件事,抬了抬眉:“令妹救了内子,在下只是想报恩。”
梁夜站起身,行了个礼:“若阁下不能据实作答,在下恐怕难以奉命,请另寻高明。”
方定安怔了怔,起身拦住他:“方某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知此事与今夜之事有何关联。”
梁夜不解释,只是用那双静湖般的眼眸看着对方。
方定安叹了口气:“是因为令妹让方某想起了一个人。”
顿了顿:“是方某乳母之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虽名为主仆,其实情同手足。”
“她是因何亡故?”梁夜问。
方定安一怔,随机道:“想必是邢嬷嬷告诉阁下的?”
梁夜没有否认。
方定安露出黯然之色:“燕娘是得疫病没的,走时与令妹差不多年纪。她也喜爱舞刀弄剑,善骑射,常着戎装随某出入兵营、上战场,可以算某半个亲卫。”
“详细情形可否告诉在下?”梁夜仍旧一脸淡漠,并未对方定安的沉痛哀伤表示动容。
“那时正值吐蕃围城,吐蕃军久攻不下,便向城外水源中投尸,不久后时疫开始在城中蔓延,兵营中也有很多人染病,燕娘自己察觉染病,为了不牵连旁人,竟然独自一人悄然离去。”
“节帅不曾派人去寻?”
“当时城外兵荒马乱,城中又疫病横行,方某焦头烂额,实在不能兼顾,只能派手下亲兵去寻,可燕娘向来机敏,要是铁了心躲起来,便无人能找到她。”
梁夜颔首,又问:“第二问,今夜那支金钗是何人之物?”
方节帅不自觉地避开视线,很快又重新与梁夜对视:“你如何得知……”
梁夜道:“请节帅如实作答。”
方定安哽咽了一声:“那是某当年赠与鸾娘之物,贺她定亲之喜。”
梁夜眉头动了动:“她与冯将军定亲了?”
这下方定安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愕:“阁下是如何得知的?莫非是邢嬷嬷提起过?”
梁夜道:“冯将军是节帅左膀右臂,又与贵府有通家之好,阁下却不敢将此案交与他暗中推查,可见他亦有嫌疑。”
顿了顿:“阁下堂堂节帅,却想要撮合舍妹与冯将军,其中总有缘故。两相对照,真相并不难猜。”
方定安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原来如此,阁下慧眼如炬。”
“节帅可知那枚金钗原本在何处?”梁夜问。
方定安摇了摇头,目光沉下来:“这边是最令方某不解之处。当年燕娘离去时,带走了那支金钗。今日方某亦非有意隐瞒,只是乍然见到金钗多年后再度出现,一时难以置信。”
梁夜颔首:“还有一问,今日节帅匆忙离府,所为何事?”
方定安脸上闪过迟疑之色,似乎在摇摆不定。
梁夜道:“若是军机,便当在下不曾问过。”
方定安沉吟良久,摇了摇头:“告诉阁下也无妨,不过还请阁下暂时保密,免得传出去引起百姓骚动。”
“好。”
“兵营中有几人突患急病,像是时疫。”
……
海潮提着灯走到客院门外,正要开门,忽然察觉不对。
一旁灯光照不到的草木阴影里,似乎藏着什么……
“是谁在那里?!”她断喝一声。
“嘘——”一人压低声音道,“望小娘子想将阖府的人都叫来么?”
那声音和懒洋洋的语调都不陌生。
海潮松了一口气,心跳渐渐平复,怒气却上来了:“冯将军,你躲在那里做什么?想吓唬谁?”
冯蔚朗扯出个惫懒的微笑:“自然是等望小娘子。”
顿了顿:“望小娘子不愿来见在下,令兄又看得那样紧,在下思来想去,只能在这里等了。”
海潮纳闷道:“你怎么知道小……我阿兄不同我一起回来?”
冯蔚朗抱着臂,眨了眨眼,虽然黑夜里看不见眼睛的颜色,但海潮还是莫名觉着有狡黠的绿光一闪。
“因为我知道节帅会找令兄聊聊。”
“聊什么?”
“聊的自然是……”
他故意拖长音调,又停顿了很久,等海潮失去耐心,脸颊不自觉地鼓起来时,方才悠悠道:“自然是你我的婚事。”
海潮:“……”
要不是记着不能惹事,她已经忍不住要打他了。
她懒得理会这无赖,一脚踢开院门便径直往里走。
冯蔚朗拽住她的左臂:“是在下不好,你先别走。”
海潮停下脚步,斜乜他一眼:“你能好好说话么?”
明明对方看着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可海潮莫名感到眼前人比看起来要小好几岁,还是个招猫逗狗的少年。
她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闪过另一双绿眼睛。
冯蔚朗重重点头:“说正经的,我知道节帅一定是想让令兄帮他查府上的怪事。”
海潮挑了挑眉,有些得意,又有些幸灾乐祸:“节帅不是很器重冯将军么?怎么有事找……我阿兄不找你?”
“自然是因为我有嫌疑。”冯蔚朗满不在乎地道。
倒是海潮一时说不出话来:“啊?”
“因为邢嬷嬷的女儿林燕娘和在下曾定过亲,今晚那支金钗便是林娘子的旧物,冯某自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那是你做的么?”海潮脱口而出。
冯蔚朗“噗嗤”笑出声来:“也只有你会这么问了。”
海潮恼羞成怒,手又痒了,忍不住握成拳。
冯蔚朗忽然收起笑意,看着她的眼睛:“若我说不是我,望小娘子信不信?”
海潮怔了怔,随即道:“当然不信,我和你非亲非故,凭什么信你!”
冯蔚朗挑了下嘴角:“望小娘子不信我,倒敢站在这里同我说话,不怕我害你?”
海潮也是悚然一惊,她莫名对冯蔚朗放松了警惕,连自己都未察觉,他就像海里的一种水母,无声无息地就把你麻痹了。
夜风掠过庭树,发出沙沙声,隐约还有别的声响。
冯蔚朗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我说过,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
“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海潮狐疑道。
“当然是因为我想帮你。”
“鬼才信!”
“你们若是得闲,今日三更不妨去德善坊南曲十字街西北第二家,门前栽着柿子树的人家看看。”
海潮听他说的那么详尽,不像是逗人玩,不禁也困惑起来:“那里有什么?”
“去看了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海潮皱着眉看着她。
“自然是因为……”冯蔚朗嘴角一勾,“我想娶你。”
海潮终于忍无可忍,跺了跺脚,便用左手解下佩刀,往他脸上拍去:“姓冯的,别以为你是做官的我就不敢打你!”
冯蔚朗眼疾手快地抓住刀鞘,笑得越发开心,“来日方长,有的是切磋的时候。”
就在这时,海潮身后传来脚步声。
冯蔚朗觑了觑眼:“啊呀,是令兄回来了。”
海潮不用他提醒也知道,她一听就知道那是梁夜的脚步声。
第198章 不羡羊(十六) 养着外室就
海潮转过身, 看见提灯站在不远处的梁夜。
他的脸隐于黑暗中,神色莫辨。
海潮没来由一阵心虚,明明没做什么事,却仿佛做贼被逮了个正着。
虽然小夜并未明白说出口, 但她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与冯蔚朗走得太近——他不喜欢她和任何男子走得太近。
她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 与冯蔚朗针锋相对, 但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仿佛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河对岸是梦的世界。
不知怎的,海潮有些心慌,一声“阿兄”卡在嗓子眼里叫不出来。
还是冯蔚朗率先打破沉默, 若无其事地向海潮道:“既然令兄已经回来, 在下便不叨扰了, 望小娘子早些安置。”
又看了梁夜一眼:“近日此地不安宁, 两位多加小心。”
梁夜点了点头, 平静地道了一声“多谢”。
缓步走到海潮身边,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温声道:“外头风大,进去罢。”
冯蔚朗与他们擦身而过,回头饶有兴味地看了兄妹一眼, 又向海潮挤了挤眼,这才扬长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客院里, 梁夜回身锁上院门。
海潮咽了口唾沫, 等他发问。
没想到他什么也没问,提着灯送她回房, 点了灯,帮她拆发髻、梳头,脱下外衣, 然后打了桶热水来,替她脱了鞋子和足衣,将她双脚浸入热水中。
“我自己可以……”海潮有些不好意思,都这么大了还让他替她做这种事。
“无妨。”梁夜低低地说了一声,就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替她揉搓,不带任何暧昧和旖旎的意味。
水开始变温的时候,海潮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你怎么不问我,冯蔚朗为什么来找我?”
梁夜仍旧低着头:“为什么?”
他似乎并不怎么关心,只是因为愿意告诉他,他才问这么一句。
“水凉了。”他说着从水里捞出她的左脚,放在自己铺了布巾的腿上,细细擦干每个趾缝。
“他告诉了我一个地方,但是没说那地方有什么,只说让我们今夜三更去那儿看一眼,”海潮道,“你记一下,省得我一会儿忘记。”
说着将冯蔚朗告诉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梁夜“嗯”了一声:“记住了。”
“你觉着可以相信他么?”海潮说,“他会不会把我们骗过去,对我们下手啊?”
梁夜已经将她两只脚都擦干,伸手从旁边矮几上拿过一只白瓷小盒,打开盖子,挖了一块脂膏,在手心揉开,把她整治脚一直到小腿肚都抹上。
海潮有些不好意思:“痒……”
“西北气候干燥,不多抹些会起皮。”梁夜解释道。
抹完脂膏,替她套上干净的足衣,他方才抬起眼,接着她先前的话问道:“你怎么想?”
海潮一时没明白,困惑地看着他。
“你相信冯蔚朗么?”梁夜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他问的不是冯蔚朗是否可信,却问她信不信他,海潮咀嚼出一些差别。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说假话根本骗不过小夜,要是说她相信一个今天才认识的人,他一定会不高兴。
海潮左右为难:“我……我也不是信他,就是觉得他不像是要害我们……”
这么说恐怕他更会多想,海潮又找补:“他看起来有些面善……可能是因为也是绿眼睛胡人,有点像碧琉璃,碧琉璃当初帮过我们,所以……”
梁夜站起身,用手背蹭蹭她的脸颊:“你的直觉一向很准,我也觉得线索是真的。”
他目光动了动,似乎还有未尽之言,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海潮松了一口气,高兴起来:“真的么?那今晚三更我们一起去他说的地方看看。”
梁夜有些迟疑:“你的伤还未痊,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那怎么行!我的伤已经没事了,你看……”海潮说着屈了屈胳膊,“多亏了阿雅的羽毛。”
梁夜也不再坚持,道了声“好”,把桶里的水提到净房倒了,便蒙上眼睛替她换寝衣。
换好衣裳,待她上了床,他替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摸了摸她的额头:“半夜要出门,趁眼下多睡,别怕睡过头,到时辰我叫你。”
屋子里燃着炭盆,暖和如春。
海潮脸颊红扑扑的,双眸更显得水亮,躺在床上盈盈地看着他,眼里有浅浅的羞涩和纯然的信任:“那你也早点睡……”
“我知道。”梁夜又掖了下她弄松的被角,“夜里别踢被子,这里不比廉州。有什么事喊我。”
说罢他便起身往外走去。
海潮忍了忍,还是叫住他:“小夜——”
“怎么了?”梁夜转过身。
“你的腿伤还没好全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在被子边缘蹭了蹭鼻尖,“只有几个时辰,睡这里也没什么……”
“腿已经无碍了,别担心,”梁夜道,“我就在厢房。”
海潮“哦”了一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可是她主动提了一次,他拒绝了,她就是脸皮再厚也不能再提了。
梁夜走回床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头发:“我没事,别多想。毕竟有兄妹之名,还是别惹人怀疑为好。”
海潮眨了眨眼:“不是因为生我气?”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生你气,”梁夜用手轻轻盖住她眼皮,“快睡吧。”
海潮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拿开:“真的不生气?”
梁夜无可奈何地弯起嘴角:“真的。”
海潮心下稍安:“那你快去睡吧。”
梁夜走到屋外,阖上门,在廊庑上走了一圈,然后回到庭中,在台阶下寻了一处背后有树遮挡的地方坐下。
直到这时,他方才止不住颤抖起来,手不自觉地握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手心,直到鲜血流出。
方才看见她和冯蔚朗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抑制不住想要冲上去,把她拉走,把她藏起来,可是他什么也没做。
不管冯蔚朗是不是碧琉璃,他都不放在眼里,他也知道海潮对他的心意。
可是他更知道,海潮和他在一起,永远不能像方才那样轻松惬意。
他永远不能让她笑得那么开心。
她属于阳光和大海,而他总是将她拖入阴暗的泥沼。
和他在一起时,她总是小心翼翼,随时留意着他的心绪,生怕他不豫。
她虽然比他小两年,却总是在迁就他、照顾他。
他最想给她的,却偏偏永远都给不了。
母亲说得对,他是缠人的恶鬼,只会害她、拖累她。
可即便知道又如何?他还是不会放开她。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忽然“吱嘎”一声开了。
梁夜回过头,看见海潮披散着头发,中衣上只披了件裘衣,只穿足衣便走了出来。
就算知道她和自己在一起不会快乐,他还是会使尽卑鄙的心机手段勾缠住她,令她永世不得脱身。
就像现在这样。
“怎么出来了?”他站起身,“快进去,外面冷。”
“你也知道外面冷,为什么大晚上坐在屋外?”海潮不听他的,走到他身边坐下。
“我正要走,你也快回屋里去!”梁夜催促她。
海潮伸手拉住他:“等等,陪我在这里坐会儿。”
梁夜点点头,但执意将自己的裘衣脱下,又给她严严实实裹了一层。
“让我靠靠。”海潮说着向他偏过头。
梁夜将右肩沉下些,方便她靠着:“是我吵醒你了?”
海潮摇了摇头:“你那么小心,我能听见什么。我就是知道你一定会多想。”
她转过头,借着黯淡的月光看他的眼睛:“小夜,你伤心了吧?”
梁夜脊背蓦地一僵,不自觉便想否认。
“你不用骗我,我看得出来。”
海潮拉过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抗拒,她用了点力道,把他的手指掰开,摸他的手心,摸到一手湿黏。
她的心脏一阵紧缩,吸了吸鼻子:“你看,你一不高兴就这样,小时候也是。对不起,让你不安了。”
“我才该说对不起。”梁夜声音涩然。
“你对不起我什么了?”海潮纳闷。
随即想起来:“对,退婚书,这件事我可没忘。”
何止,梁夜在心里说。
“你不必顾忌我,”他道,“我不想因为我心思重,就让你时时刻刻小心翼翼……”
“梁小夜,”海潮坐直身子,握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掰过来正对自己,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梁小夜,我顾忌的想法,对你小心翼翼,不是因为你心思重,是因为我喜欢你,只有喜欢你才会在乎你开不开心,我就不会在乎冯蔚朗怎么想,还有什么红琉璃碧……”
话未说完,冰凉的唇已将她的嘴堵住,激得她心口一紧。
随即她忽然想到他们在这秘境里的关系,连忙去推他,可是哪里推得动。
他握着她的脖颈,从唇齿吻到下颌再到颈间的细痣,反复流连。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海潮急促地喘着气。
“当然知道。”梁夜的牙齿在那点痣上轻轻刮蹭厮磨。
“那你还这样……”海潮有些气愤,又推了推他,然后感觉脖颈上有湿润的东西扫过,浑身便是过电般的麻,手上也没了力气。
“那又如何。”梁夜平静的声音里涌动着疯狂。
他甚至有些希望他们真的是兄妹,那样他们便有斩不断的血脉,死生相连,他便永远不会失去她。
他紧紧抱着她,像是要和她铸在一起,直到远处传来悠悠的柝声。
他松开她,手指抚过她微肿的双唇:“快二更天了,去睡会儿吧,一会儿还有正事。”
半个时辰后,他们贴上事先备好的隐身符,将衣裳脱下团在一起扔到墙外,然后从侍卫的眼皮子底下走了出去。
悄悄溜出方府当然不能坐车、骑马,好在德善坊离方府不算远,只隔着两坊的距离。
两人走到冯蔚朗说的那户人家门前,里面还亮着一豆灯光。
海潮单手扒住院墙,往里一张望,只见三排屋子围着一个不大的院落,虽然不大,但洁净整饬,草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就在她正犹豫要不要冒险进去看看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跑到两户人家中间黑暗的巷子里,躲在一棵榆树背后。
这里能清楚地看到外面,却很难被人发现。
片刻后,只见一个身形精壮的男子身着深色衣裳,趁着夜色,骑着黑马行来,在院门前勒马,将马拴在门前的柿子树上。
刚栓好马,院门打开了,有人提灯走了出来。
海潮和梁夜躲藏的地方看不见那人,只能看见男子被灯光映亮的脸。
正是他们不久前刚见过的节度使方定安。
接着他们听见女子低低的声音:“郎君为何……”
方节帅语气似有些不悦,打断她:“进去再说。”
“是……”女子道。
两人迅速进了院子,阖上院门,急步向里面走去。
海潮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梁夜递给她一张师旷符。
刚把符纸搓成团塞进耳朵里,她便听见里面屋子里传来一个孩童撒娇的声音:“阿耶!你怎么那么久都没来看阿客?”
听声音口齿少说有五六岁了。
海潮目瞪口呆。
方定安养着外室就算了,竟然还有个那么大的孩子!
第199章 不羡羊(十七) 那触感陌生
“阿耶抱抱……”只听那孩子继续撒娇。
方定安不吭声, 那孩子不一时便哭了起来。
女子道:“阿客乖,别闹你父亲……”
方定安沉声道:“孩子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你让他待到这时候还不睡!”
声音虽不高,但斥责之意十分明显。
女子声音微微颤抖, 但竭力压抑着情绪, 低声解释:“孩子午后睡过一个多时辰, 夕食晚了, 妾怕他积食……”
方定安打断她:“怎么养孩子是你的事, 你是他母亲,自该比我尽心。你先带阿客回房睡,待他睡了, 我有话问你。”
女子低低道了声“是”, 接着想起孩子的哭闹声, 女子的安抚声和脚步声, 门扇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那孩子哭个不停, 海潮叫他哭得心烦:“怎么还在哭,这么能哭!”
塞着师旷符,她能清楚地听见梁夜胸腔轻轻震颤,一挑眉:“你在笑我?”
“没有。”
“你明明在笑我!”海潮恼道, “你是想说我小时候比他还能哭,还烦人!”
“你哭得好听, 不烦人, ”梁夜一本正经道,把符从她耳朵里取出来, “等哭完了我叫你。”
等了一刻钟,那孩子总算消停下来,呜呜咽咽了一会儿, 彻底睡着了。
女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阖上门,回到方定安身边。
“阿客睡着了,”女子低低地道,“郎君今夜突然过来,唬了妾一跳……”
方定安冷笑了一声:“你不知道我会过来,为何半夜三更不睡,还点着灯,让孩子也陪你熬?”
女子默不作声,过了会儿方才带着哭腔道:“妾每日都是这个时辰睡……阿客平日睡得早……”
“我无意对你怎么养孩子指手画脚,”方定安道,“但我劝你将那些小心思收一收,孩子不是让你用来使心机耍手段的。”
“妾怎么会……”女子声音里满是委屈。
方定安道:“知道今夜我为何而来?”
“郎君为何会来?妾真的不知道……”
“今日我为三娘设宴洗尘,筵席上出了事,你可知道?”方定安道。
女子茫然道:“府上出事,妾怎会知道……出了何事?不要紧罢?”
“你最好一无所知。”方定安冷声道。
女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妾冤枉,恳请郎君明鉴……”
方定安:“你冤枉,那为何连着两日有侍卫见你带着孩子在附近徘徊?
女子的低泣声戛然而止。
一阵沉默后,她低声道:“妾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郎君心上人是什么模样,无意打扰那位娘子……”
“无意?”方定安声音更冷,“你是不是还要无意让她发现,无意让她知道阿客唤我阿耶,好坏了我们的婚事?”
女子的声音抖得更厉害:“郎君明鉴,徐娘子是天边月,妾身只是路上尘,妾身怎么敢痴心妄想……就算郎君念在妾身孤儿寡母可怜,当真允妾进府,妾身也不敢争什么,只求伺候郎君娘子……”
那女子絮絮地说,方定安却没回答,女子的声音越来越紧绷不安,慢慢低下去。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可怜你,可怜阿客稚子无辜,一次次姑息你,”方定安道,“阿客一个孩子,如果没有人教,怎么会唤我阿耶?”
“妾身真的没有教他如此……”女子抽噎起来,“他见邻人孩子都有阿耶,便想当然将郎君当成了……”
“不必辩解,”方定安道,“眼下给你两条路选。其一,我将阿客带回府中,认他为义子,悉心教养。其二,让阿客留在你身边,但明日我便派人送你们离开凉州,我会给你一笔财帛,你要再醮也好,做点买卖也罢,都与我再无瓜葛。待他成人时他可以来找我,我与他一个出身。”
女子的抽噎顿时变作嚎啕,夹杂着“咚咚”的叩头声:“郎君这是要将妾身往死路上逼么?求求郎君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韩郎的份上……”
“你还有脸提他!”方定安怒道,“微之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要是还记得他,就不该将我、将你自己,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妾身知错了……”女子道,“妾身身如飘萍,郎君又待妾身那么和善,妾身千不该万不该,生出了妄念……妾身只求郎君莫要让我们骨肉分离……”
“那便离开凉州。”
“郎君一定要赶我们母子走么?凉州是妾的家,也是阿客的家……郎君好狠的心!”
“我心意已决。”方定安斩钉截铁道。
一时间两人都无话可说,海潮只听见女子的啜泣和男子郁愤的粗重呼吸。
过了会儿,方定安道:“你收拾收拾,明日未时有车马到门首来送你们出城。”
女子止住了哭,声音陡然由凄楚柔媚变得冰冷:“方定安,世人都道你重情重义,我看你就是个冷心冷肺的伪君子!无论如何我们都做了一夜夫妻……”
方定安打断她:“那是你用了龌龊手段!”
“没错,是我在酒里下了药,”女子讥嘲道,“可是你要是当真不愿意,我一个弱女子还能逼迫于你?你本来就有这心思,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方定安没说话,片刻后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和摔门声。
“方定安!”女子不管不顾地尖声叫道,“你觊觎挚友未亡人,敢做不敢认!你这懦夫!”
得不到任何反应,她又道:“当年是谁害得军中粮草断绝,是徐家!城里多少人被你那好娘子的阿耶害得家破人亡!你还要娶仇人的女儿,对得起百姓么?!你们会遭天谴的!”
“方定安,你会后悔的!”她咬牙切齿道,“我为你做的,莫说徐三娘,就是胡燕娘也做不到!”
那声音里的爱意和恨意都浓得发苦。
海潮听得有些心惊,差点没忍住把耳朵里的符取出来。
方定安脚步声忽然停住。
他似是怒到了极点,反而出奇平静:“你敢再提她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片刻后,院门大开。
方定安解下缰绳,跨上马,绝尘而去。
那女子只着中衣和足衣,在寒冷的春夜里站了许久,直到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她方才转身回去,关上了门。
……
等里面的动静平息下来,女人和孩子都睡着了,梁夜道:“我们回去罢。”
方节帅和那女子的爱恨情仇,海潮能从他们的话中猜个七七八八,可还是不知道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更不明白冯蔚朗为什么要让他们来这里。
而且连那女子都不知道节帅今夜会去,冯蔚朗又是怎么知道的?
明日得寻个机会问问他……
想到这里,海潮不由自主地瞥了眼梁夜,却冷不防对上了他的眼眸。
“在想什么?”他温和地问道。
每当这种时候,海潮心里就莫名有些毛毛的,她总觉得小夜其实什么都知道,能看穿她心里的想法。
“在想刚才的事……”她有些心虚。
梁夜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颌下的裘衣系带解开,重新系紧。
打结的时候指节难免蹭到她脖颈的肌肤。
“明日若是要去见冯蔚郎,”梁夜淡淡道,“用什么遮一遮。”
海潮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摸了摸脖子:“有印子吗?这么黑看得见?”
梁夜摸了摸她的发顶,温声道:“当然有,不用看。”
海潮想起先前的事,整张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好在黑夜里看不清楚。
梁夜握住她左手,自然地将冰凉修长的五指滑入她指缝,紧紧扣住:“趁着天还未亮,回去睡会儿。”
两人回到方府,故技重施贴上程瀚麟特制的隐身符,脱下衣裳找了偏僻处扔过围墙。
这回却出了点岔子,她伸手去摸索梁夜的手,却不小心摸错了地方。
更糟的是,那触感陌生,她一时没回过神来,还摸索了一下,直到感觉有什么昂扬起来,又听见梁夜的呼吸陡然绷紧,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对不住,我不小心的……”她慌忙解释,“我……”
“无碍,”梁夜道,“赶紧走罢,免得冻出风寒。”
“那个……就放着不管么?”
“别说了。”梁夜的声音难得有些不平静。
两人没再说话,默默地跑进院子里,捡起角落里的衣裳披上。
黑灯瞎火看不见,但海潮感觉到他身上好像在冒热气。
一定是脸红了。
梁夜将海潮送到门口:“要帮你穿寝衣么?”
海潮哪里敢让他帮忙,忙说自己可以,梁夜点点头,便自回厢房去睡了。
海潮钻进被窝,心里还是久久难以平静。
她不是什么不知事的闺秀,疍家民风开放,小夜虽然讲究,其他男子可不讲究,她也司空见惯了。
可那是小夜啊……
虽然他们这段时间亲昵过了头,可直到方才,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小夜不是那熟悉的少年,而是个真正的成年男子、伟丈夫。
熟悉的人突然变得无比陌生,但是想起他,心脏就猛跳不止。
不知翻来覆去多久,她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翌日醒来,日光已经洒到了床前。
她一动,屋外响起梁夜的声音:“醒了么?”
海潮下了床,打开门闩。
梁夜显然也没睡好,眼下有明显的青影。
他的神色有点凝重。
海潮心头一突:“怎么了?”
梁夜:“昨夜德善坊那女子出事了。”
第200章 不羡羊(十八) 是人又不是
海潮一见梁夜的神色, 便隐隐猜到昨夜德善坊那女子恐怕凶多吉少。
她将梁夜让进屋里:“她……”
“死了。”梁夜言简意赅道。
海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半晌才问:“那孩子呢?”
“孩子活着,不过很可能亲眼看见了母亲被杀。”
昨夜那孩童唤“阿娘”的娇声似乎还回荡在耳畔,海潮心里涌出一股苦涩:“你是怎么知道的?”
梁夜道:“早晨见你还睡着, 我便想去德善坊附近走走, 打听一下那对母子的事, 可一到坊门口便看见围着不少人, 一问正是昨夜那户人家出事。”
“看见尸首了么?”海潮问, “她是怎么死的?”
梁夜摇了摇头:“坊正带人看守在门口,不让闲杂人等入内。我离去时报官的人刚出发,这时候县衙的官差应该快到了。”
“那我们赶紧过去看看。”海潮说着便拿起外衫往身上披。
“你的手……”
海潮这才想起自己有伤, 撩起袖子看了看, 伤口已经差不多愈合了, 只是与周围肌肤的颜色不太一样, 她转动了一下肩膀:“已经不疼了。”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 将头发用发簪随意一绾,两人便出门了。
他们只说要去外头随便逛逛,向方府的管事借了两匹马,便向德善坊去了。
不到半刻, 两人便在德善坊门前下了马。
有官差维持秩序,但还是有许多围观的百姓踮脚探头张望。
海潮一下马车, 四周嗡嗡的议论声便钻进耳朵里。
“听说是个寡妇, 那孩子是遗腹子……”
“那女子孤身带个孩子,也不见有什么营生, 别不是暗娼吧……”
“暗娼门前哪有那么清净,听说是给人做外室的……”
“半夜有时能听见马蹄声……”
“那屋子里天天亮着灯,直到三更……”
“可怜了那孩子, 听说邻人发现的时候还靠着她阿娘尸首睡着呢,血弄了一身……”
海潮一颗心不断往下沉,鼻根开始酸胀,她竭力忍住了。
坊门前把守的衙役中有个面熟的,她便上前问他:“侯少府可在里头?”
那衙役也认得他们,知道他们是方府贵客,不敢怠慢,便即带他们去见县尉。
这小院子几个时辰之前海潮还来过。
说来也怪,披着夜色时,小院子笼罩着融融的暖意,眼下日头当空,反而透着股阴冷萧索,与闹哄哄的人群像是隔着层看不见的墙。
侯县尉听说有人求见,从屋内走出来,见是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两位为何会在此处?”
海潮有些心虚,好在梁夜一脸坦然,不动声色道:“某与舍妹听说平昌坊北曲有家做鼓楼子的远近驰名,便想来尝尝,路过此地,听说出了事,便来看看。”
侯县尉露出恍然之色,但眼底仍保留着一丝狐疑:“说的是白七娘家吧?她家的鼓楼子的确名不虚传。”
海潮一脸天真,好奇地看着虚掩的门:“这户人家怎么了?民女可以进去看看么?”
侯县尉苦笑:“小娘子若是看了,恐怕这几日都吃不下鼓楼子了。”
海潮闻言心里悚然一惊,面上不显:“侯少府这么一说,民女越发想进去看看了。”
侯县尉觑了觑眼:“既然两位是节帅信重的贵客,那便请随某来罢。”
说着推开虚掩的门。
仵作和几个衙役正在里面忙活。
血腥气很浓,尸首已经被移到了门板上,上面盖着白布。
地上席子中间有一大摊半干涸的褐色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那血迹旁边有一块幼童侧身躺过的痕迹。
侯县尉向仵作道:“揭开布,看一下尸首。”
仵作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海潮,走过去揭开白布。
女子的尸首并不像那对老夫妇般支离破碎,主要的伤口只有腹部一个大大的血洞。
但海潮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那女子睁着眼睛,面目扭曲痛苦,半边脸颊血肉模糊,少了一只耳朵和一大块肉,像是被野兽生生撕扯掉的。
海潮突然想起程瀚麟说的另一桩案子。
一个可怕的字眼从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她头皮发麻,喉头像是被什么卡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是不自觉地握住了刀柄。
梁夜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让她转过身靠在他身上。
海潮摇摇头,小声道“没事”。
侯县尉一脸疲惫地向仵作抬抬手。
仵作会意,重新把白布蒙上。
梁夜沉吟片刻,问那仵作:“这女子腹上的伤口,不知是何凶器所为?”
那老仵作有些年纪了,布满皱纹的脸像是鞣过的皮革,眼下泛着灰色。
“不是凶器……小人做了半辈子仵作,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小人若说这是人弄出来的,小郎君怕是会笑我老糊涂,可那脸上的齿痕分明是人齿,腹上的抓痕也是人的指爪留下的。”
即便有所猜测,可海潮还是难以置信:“人的指爪和牙齿怎么会这么锋利?”
生生撕咬掉一块肉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人的指甲怎么可能把腹部穿出个血洞?
老仵作默不作声,嘴角颤动了一下,似是笑,又似恐惧到无以复加:“人做不到,那就只有是人又不是人的东西。”
海潮不禁想起第一夜在客舍里与她交手的那个身披木甲、手拖锈剑的怪物。
“是人又不是人的东西……是什么?”她不禁问道。
老仵作有些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小人哪里知道。”
正当这时,忽然有衙役从外面奔来,禀道:“少府,节帅到了。”
话音甫落,节度使方定安便快步走了进来。
他满脸胡茬,面容憔悴,眼下青黑,眼球中满布着血丝,看着有些可怖。
屋内众人向他行礼,他只是点了一下头,便径直走到尸首前,蹲下身,一把揭开白布,喉间发出一声怪异的声响,几乎让人以为他要恸哭。
但他只是蹲在原地,垂着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尸首。
侯县尉颇有眼色,看出方节帅与这女子关系匪浅,立刻挥手让仵作和衙役退出去。
“节帅……”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方定安将白布重新盖好,动作轻柔,仿佛害怕惊动死者似的。
接着他缓缓地站起身,转过身时,脸上看不出什么异色,只是眼眶略微有些发红。
他看向梁夜和海潮:“两位为何会在此地?”
梁夜将用来搪塞侯县尉的话又说了一遍。
方定安点点头,但是连海潮都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相信他们的借口,只是懒得戳穿。
梁夜开门见山:“节帅莫非认得死者?”
方定安一愕,似乎想不到他会直截了当问出口。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自持,颔首道:“此女姓甄,是某一位友人的妾室,友人多年前临终时,将其与遗腹子托付于方某。方某偶尔会来探望他们母子。”
顿了顿:“方某在营中听闻甄娘出事的消息,担心孩子,便过来看看,顺便把他接回去安顿下来。”
侯县尉脸上闪过一抹讶色,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慨叹:“节帅高义。”
方定安询问了一番案情,嘱咐侯县尉务必全力找出凶手。
几人走到院中,方定安问起现下孩子在何处。
侯县尉道:“小公子暂且交由邻家妇人照看,节帅放心,下官这便去看看,将小公子带过来。”
方定安道了声“有劳”。
待侯县尉离去后,方定安看了眼梁夜:“小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梁夜道:“节帅有何吩咐,不必避忌舍妹。”
方定安沉吟片刻,点点头:“是关于甄娘之事。”
梁夜开门见山道:“不知节帅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何时?”
方定安蹙了蹙眉,似是不曾料到他会这么问:“小郎君莫非是把方某当做嫌犯了?”
梁夜:“小子无状,冒犯节帅。”
“无妨,”方定安道,“此事本就瓜田李下,即便阁下不问,方某也要向官府坦白。”
顿了顿:“方某昨夜刚来过此地,大约三更前后到,盘桓了约莫半个时辰,离去时甄娘还活着。”
梁夜道:“请恕在下冒昧,节帅昨夜来此,所为何事?”
方定安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方某因为一些事,与她发生了争执。”
梁夜掀起眼皮看着他。
方定安接着说:“告诉两位也无妨。方某与甄娘并不清白,是某之过,愧对亡友……婚事在即,某担心三娘知道此事难免夫妻之间生出嫌隙,便夤夜前来,逼她离开凉州。”
海潮不由睁大了眼睛。
她以为方定安和甄娘有这层关系,会千方百计隐瞒避嫌,没想到他却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还把过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可能知道昨晚他们在院外偷听才这么说。
不得不承认,方节帅虽有软弱之处,但大面上算得是个正人君子。
也难怪那个叫作甄娘的女子对他如此执着。
想起昨晚女子穿着单衣追在马后痛哭流涕,咬牙切齿地说他会后悔的样子,海潮心里很不是滋味。
梁夜道:“节帅昨夜来过此地,可有旁人知晓?”
方定安沉思片刻,摇摇头:“方某羞于对人言及此事,也一直很小心。但有没有人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冯蔚朗就猜到了,海潮心说。
但她还是想不明白,那绿眼贼人是怎么知道的,看来还是寻机会找他问一问。
梁夜看了她一眼,向方定安道:“节帅以为是有人知道、或猜到节帅昨夜来此,特意等节帅离去之后行凶,为的是栽赃嫁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