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夜淡淡地向那侍卫道:“有劳将他房中的桐木琴取来。”
匍匐在地上的琴师身子剧颤了一下。
方定安又向一旁噤若寒蝉的医官道:“看着他,别让他死了。若他是杀害二郎的凶手,让他就这么一死,太便宜他了。”
医官和奴仆便将那琴师从地上拖起来,搬回榻上,给他敷药止血。
那琴师一言不发,方定安则在一旁冷眼看着。
不多时,侍卫抱了那张桐木琴来给梁夜。
梁夜将琴置于膝上,随意地拨了几个音。
方定安道:“这琴有何蹊跷?”
梁夜摇摇头,把琴搁在一旁的几案上:“是在下料错了,只是张寻常的琴罢了。”
方定安便也不以为意。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有侍卫来禀,道在送嫁奴仆所住的院子的水井里发现了一柄短匕。
方定安仔细比对了方二郎胸前的伤口,果然能对上。
“看来这便是凶器了,”他向那琴师道,“你还有何可狡辩?”
琴师不再辩解,他直勾勾地盯着帐顶,丝毫不掩饰恨意:“方杜若该死!”
方定安握紧拳,竭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上前手刃仇人:“二郎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对他下此毒手?!”
琴师转过头看向他,嗤笑了一声:“你的好弟弟,一路上对娘子心怀不轨,到了凉州,我以为他会收敛一些,可他却变本加厉。
“今日他与你撕破脸,在你那里受了气,便要报复在娘子身上。你知道我为何要杀他?我没骗你,他发现我对娘子有情,便设计要毁了娘子的清誉,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
他抿了抿唇:“没算到我残缺之身,不能人道……”
在场之人都吃了一惊。
侍卫上前验了验:“节帅,他说的是真的。”
琴师一哂:“莫说我是残缺之身,即便不是,我也不会碰娘子一根头发丝。那禽兽为了诬蔑娘子与人私通,捅伤我之后便欲亲自下手……”
“你撒谎!”方定安断喝,“二郎绝不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琴师冷笑:“好一个人人称颂的节帅,你难道不知你那好兄弟是何货色?你看不出来娘子有多怕他?可你却叫他来迎亲,任由他在接风宴上含沙射影,诬蔑娘子……你们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胆!”方定安的侍卫“锵”一声拔出佩刀,横在他颈间。
“你杀了我罢!你尽可以把知情的人都杀了,却堵不住悠悠众口,”琴师闭上眼睛,笑着道,“早晚百姓都会发现他们的方节帅多么冷酷虚伪、薄情寡义!”
“慢着。”方定安沉声向那侍卫道,“就这样杀死他反倒如了他的意。”
侍卫这才不情不愿地收起刀。
方定安道:“你究竟将三娘藏在何处?”
琴师觑了觑眼:“我已说过,她被尸妖带走了。”
“我不信,”方定安面沉似水,“若你真如自己说的那般痴情,她被尸妖掳走,你竟一点也不急?你不怕她被尸妖杀死?”
琴师:“因为即便被妖怪掳走,被妖怪杀死,也好过嫁给你方定安为妻!”
方定安:“不管她是被你藏起来,还是被那妖怪带走,我都会找到她。”
就在这时,有奴仆禀道,官差到了。
方定安去前院迎接,医官去廊下煎药,侍卫守在门口,房中一时只剩下海潮和梁夜。
梁夜与海潮耳语了几句,海潮点点头,走到门外廊庑上,与侍卫搭起了话。
梁夜向床前走了两步,原本紧阖双目的琴师睁开眼睛,神色冷淡,语带讥嘲:“阁下有何贵干?”
“想同你聊聊。”
琴师冷嗤一声:“阁下深得方节帅信赖,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你同我这杀人凶手有何可聊?”
梁夜走到榻前,拨了拨琴弦,转过身:“阁下琴艺卓绝,用的却是张走调的琴,这是为何?”
琴师脸色微变:“故弄玄虚,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梁夜将琴抱起,走到床边,长指顺着琴身抚过,停在一处难以察觉的缝隙,如果不细看,只会以为是接缝处有些粗糙,缝隙有点大。
但是一看琴师那欲盖弥彰的表情,他便知道这缝隙是作何之用——那匕首的木柄可以拆卸,薄刃正好嵌入这道缝隙中,神鬼不觉。
“我很好奇,一个陪嫁的琴师,如何能将吹毛断发、锋利无匹的凶器带进守备森严的节帅府。
“又如何与自幼习武的将门子弟打个有来有回,还能一击即中,将匕首准确无误地插入他心脏,致他于死地。”
琴师咬了咬牙:“这些话,你为何不去问方定安?他定会赏你个官当当。”
“你原本应该刺杀方定安,为何不对他动手,却杀了方二郎?”梁夜道,“你是朝廷派来的死士,徐三娘又是什么人?”
琴师眼中闪过愕然,却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她当然是徐三娘,难道徐家女郎的身份还能作假?”
“听说徐三娘是徐尚书与夫人膝下唯一嫡出的千金,是他们夫妇的掌珠,而方定安是天子的眼中钉,早晚要拔除,他们怎么舍得送千金登上一艘注定要沉的船。”
顿了顿:“方二郎与真正的徐三娘有旧,又敏锐,几番试探便看出了她并非真正的徐三娘,他由此推测出朝廷很快要拔除方家这颗眼中钉,所以才想要逼反兄长。
“而你,在大震关为救徐娘子而被迫出手,让方二郎发现了端倪,他猜出了你的身份,今夜是想以把柄威胁你,让你去杀方定安。”
“什么设计陷害,都是你编出的谎话,你杀他,一来是为了保住徐娘子替嫁的秘密,二来是你到了凉州后改了主意,宁可叛变也不愿刺杀方定安。”
琴师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方定安一死,河西必定大乱,兵连祸结,血流漂杵,不知多少土地要化作焦土。无论我对他这样道貌岸然之人有多嫌恶,凉州百姓在他治下安居乐业,都是不争的事实。”
顿了顿:“而徐娘子不过是徐氏旁支一个无辜的孤女,与这些纷争毫无瓜葛,平白无故被牵扯进来,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暂时保全方定安和河西军,也是保全她。”
“她在何处?”梁夜问。
“唯独这件事我没说谎,”琴师道,“她真的被尸妖带走了。”
似乎怕梁夜不信,他又补上一句:“她与方定安两情相悦,我将方二郎除掉之后,无人知道她是替嫁之身,她便是真正的徐三娘,我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将她藏起来?”
第207章 不羡羊(二十五) 嘴唇在他脸
“你信么?”回到房中, 听完梁夜的复述,海潮问。
“不可尽信,但也有一些真话。”
“你觉得徐娘子真是被那怪物带走了吗?”海潮蹙眉,“那琴师为何不担心?”
梁夜忖道:“不管他的话是真是假, 徐娘子一个没有武艺的普通人, 要离开守卫森严的方府, 必定要借助其他手段。”
“除了那怪物还有谁?”海潮一问出口, 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张高鼻深目的脸旁, 还有绿宝石一般闪烁的眼睛。
会是他么?
他在方府里来去自如,而且他是方定安的副将,对节帅府的防务很清楚。
可是他有那么神通广大, 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把一个人从重重守卫的眼皮子底下偷偷送出去吗?
“在想什么?”梁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海潮转过头, 对上他探询的目光。
她连忙摇摇头:“我在想如果徐娘子不是被尸妖带出去的话, 还有谁能帮她从守卫眼皮子底下出去……”
“有办法。”梁夜道。
海潮扬起眉毛:“什么办法?”
“我们用过的办法。”
海潮吃了一惊:“你是说……我们的隐身符?”
梁夜点点头。
海潮往怀中摸了摸, 她那张还好端端的揣在怀里。
“应当是从玉书房中取得的, ”梁夜道,“昨夜我们用隐身符离府时,应当有人暗中跟随,发现了我们的手段。”
“可是我们明明很小心啊, 怎么会有人跟着都没发现……”她说到一半,心头突然一跳。
德善坊的消息是冯蔚朗给的, 他们什么时候悄悄离开方府, 他也估计得出来,他的身手好, 熟悉方府的地形,要悄悄跟在他们后面不让她察觉也不是难事。
“你怀疑冯蔚朗?”梁夜直截了当地问道。
海潮点点头:“想来想去就他最可能。”
“也未必是他。”
海潮不料他会帮冯蔚朗说话,诧异地抬起眼:“为什么?”
“那人只要知道我们悄无声息地离开过方府, 便会猜到我们有什么手段,我们和玉书他们的关系也不难看出来。”
海潮点点头:“我要不要直接去问问冯蔚朗?”
梁夜沉吟片刻:“先不要打草惊蛇,明日只问他如何得知德善坊之事即可。”
“好。”
梁夜瞥了眼窗外,东天已是曙色初见。
他站起身:“天亮了,我们去找玉书问一问。”
程瀚麟刚醒,听两人说明来意,霎时间吓得困意全无。
他连忙转身回到房间,打开衣箱,从里面拿出包得好好的行囊:“我平日得闲就写些符咒,写完暂时用不上的就收起来。”
他从行囊中挖出一个卷轴,解开系绳,将卷轴展开,露出卷在中间的一沓符纸。
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程瀚麟看着粗枝大叶,没想到还算心细,换作是她肯定不会想到这样藏。
藏得这么隐蔽,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吧?
可刚想到此处,便听程瀚麟倒抽了一口冷气:“果然不见了几张符……”
海潮愕然:“都少了些什么符?”
程瀚麟急急忙忙地清点:“雷击符、火符、隐身符,都各少了两张,师旷符少了一张……”
海潮听见师旷符也少了,心不由一坠,那对方岂不是连他们的谈话都能听见了?
“不必太担心,”梁夜道,“那人想要的应当只是隐身符,只不过不认得鸟篆文,无法分辨,所以才将每种符都取了一两张。师旷符的用法一般人想不到。”
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小夜是对的,如果不知道那张符和耳朵有关,应该不会有人想到怎么用。
程瀚麟懊恼道:“都怪我不小心!连几张符咒都管不好,拖累了你们……”
海潮忙道:“这怎么能怪你,你已经藏得很小心了,再说如果不是我们,那人也不会来搜你的东西,说到底还得怪我们呢!”
“多谢海潮妹妹宽慰,我们就别再这里怪来怪去了,眼下怎么办?”程瀚麟不自觉地看向梁夜。
“隐身符的效力只有片刻,至多能将徐娘子神不知鬼不觉送出方府,但夜里城门关闭,无法出城,方定安发现之后一定立即下令封锁城门,派了部下在全城各处搜查,她这时候多半藏在城中某处,找到她是或早或晚的事。”梁夜条分缕析道。
程瀚麟的面色好看了些。
“今日玉书还是同陆娘子去德善坊打探消息。”梁夜接着道。
出了程瀚麟的住处,海潮问梁夜:“他们去德善坊查消息,我们今天做什么?”
“你可以去找冯蔚朗聊一聊,别提昨晚的事,只问德善坊的事他是如何知道的,又为何将消息告诉我们,我去查他这几日的行踪。”
“你怀疑是他?”海潮脱口而出。
“他与燕娘定过亲,在河西军中有资历有人望,方二郎死后,他的嫌疑的确是最大的,”梁夜看着她,眸色深深,“小心提防,切勿感情用事。”
“我没有……”海潮忙道。
天色渐明,她注意到梁夜眼中满是红血丝,脸色也越发苍白,心里不由一动:“你昨晚是一夜没睡么?”
梁夜垂下眼帘,捏了捏眉心:“不是,不必担心我。”
说罢快步向前走去。
海潮跟上去,从后面抓住他的手:“小夜,你不高兴了?”
梁夜顿住脚步,由她抓着手,却没有回握她。
接着他转过身,嘴角带着和煦的笑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怎么会不高兴,别胡思乱想。”
他越是这样,海潮心中越是不安,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仿佛害怕他会在她眼前消失:“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梁夜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眸:“无事,只是每日都能看见你,像做梦一样。”
海潮心沉了沉,其实她也是一样的,大约是之前聚少离多,这样朝夕相伴的日子太过难得。
她露出个明媚的笑容:“所以说书读多了就是不好,想得太多。回去以后我出海打鱼,你就替我撑船,天天累得半死就不会想东想西了。”
梁夜慢慢将她的手握住,冰冷的手仿佛在攫取暖意:“好,一言为定。”
“你先去睡一觉吧,”海潮瞪他一眼,“不然我怕你活不到回去替我撑船。”
正说着,小径的尽头出现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
海潮认出来人,招呼道:“邢嬷嬷——”
一边快步上前,从她手中接过提篮:“嬷嬷怎么又亲自来。”
邢嬷嬷慈蔼地看着她,每条皱纹里都是温情,仿佛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老奴天生贱命闲不住,正好来看看小娘子。”
顿了顿:“小娘子和小郎君忙活了半夜,老奴煮了些参汤,你们喝一碗再补眠。”
“多谢嬷嬷。”海潮感激道。
她身子好用不着补,小夜这脸色是真的需要补补了。
“小娘子莫要同老奴见外,”邢嬷嬷道,“郎君认了小娘子作义妹,小娘子便是老奴的主人,老奴伺候小娘子也是应当应分的。”
邢嬷嬷一边说一边陪他们到堂中,打开食盒,取出热气腾腾的早膳摆好,将瓷罐盛着的人参鸡汤分到两只小碗中。
“嬷嬷用过朝食没有?同我们一起吃吧。”海潮道。
邢嬷嬷连连摆手:“老奴已吃过朝食了。”
海潮知道他们大户人家规矩大,便也不勉强她,埋头喝汤。
鸡汤鲜香扑鼻,加了参炖,有些许药味倒是掩盖了一些肉味,她本以为见了鲜血和尸首会没胃口,却不知不觉连汤带肉全吃完了。
她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
邢嬷嬷拿出干净帕子替她擦鼻尖的汗:“小娘子吃饭真是爽利,老奴看着也舒心。”
说着眼眶微微发红。
海潮知道她是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虽然不太习惯这种突然的亲昵,但还是由着她替她擦拭。
“对了,”她问邢嬷嬷,“小冯将军昨晚在府里么?”
邢嬷嬷露出了然之色:“小冯将军昨日有事去兵营了,不过昨晚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郎君一定会遣人去叫他回来商议。”
顿了顿:“小娘子放心,老奴替小娘子留心着,待他从郎君那儿出来,便替小娘子传话。”
海潮知道她是误会了,可是对方不明说,她也不好多解释什么,便囫囵过去,道了谢。
“单喝鸡汤不饱的,小娘子再用些糕饼,”邢嬷嬷将一碟碟精巧的糕饼往海潮面前堆,“你们习武的人更要多吃点,别怕胖。”
海潮见那些糕饼小巧玲珑,看着十分可爱,便吃了几个。
邢嬷嬷待他们吃完,又奉了清茶与他们漱口,然后利索地收拾起碗碟:“两位好好歇息,老奴便告退了。”
又向海潮道:“冯将军没那么早,小娘子也睡会儿。”
邢嬷嬷离去后,海潮叹息了一声:“幸好邢嬷嬷不知道燕娘真正的下场,不然一定受不了这个打击。”
可是也因为死不见尸,她心中一直存着女儿还活着的妄念,永远不能放下,也永远不能得到安宁。
吃过朝食,海潮强迫梁夜躺下补觉,守在他床边直到他呼吸渐渐变沉,睫毛也停止了颤动,这才探身过去,嘴唇在他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
她站起身,轻轻走出去,带上门,然后坐在院子里等冯蔚朗。
她没有等太久,外面便传来了叩门声。
打开门,高鼻深目的绿眼男子倚在门前树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听闻望小娘子急着找我?脸色有些差,是昨夜没睡好?不知有什么在下可以分忧的?”
第208章 不羡羊(二十六) “我真的很
海潮确实是急着找他, 可是从这绿眼男子的嘴里说出来,却好像变了味道。
她向来不喜欢油腔滑调、没个正形的人,然而对着冯蔚朗,却是无奈多过嫌恶。
“找小冯将军问点事。”她言简意赅地说。
冯蔚朗惫懒地倚在门边, 向院子里看了一眼:“望小娘子不请在下进去坐坐?”
海潮挑挑眉:“那还是不用了。”
冯蔚朗“噗哧”一笑, 抬手便要去摸她头顶。
海潮恼怒地避开:“我只是想问问你, 德善坊的事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是此事, 在下以为望小娘子早就会来问, 不想小娘子这么沉得住气。”
“冯将军到底愿不愿说?”
“既然望小娘子开口问了,在下自然会说,”冯蔚朗笑道,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是方二郎告诉我的。”
海潮吃了一惊, 在她印象中, 冯蔚朗和方二郎并不亲近, 她都没见两人说过话, 隐隐还有点敌对的意味,因为两人都算是方节帅的副手。
冯蔚朗似乎猜到她的心思:“望小娘子很讶异?其实在下同方家二郎,从前甚是相投,无事时偶尔一起饮酒, 倒是节帅为人板正,不喜欢同我等厮混。”
顿了顿:“德善坊之事, 便是一次方二郎喝醉后说漏嘴的。当然他并未明说, 在下去德善坊门前栽着柿子树的那户人家转了转,查了查那位娘子的来历, 再配合节帅偶尔出营的日子一看,便猜了个大概。”
海潮一时也判断不出来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横竖方二郎已经死无对证,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方节帅知道你知道他的事么?”她想了想问。
“这便不得而知了,”冯蔚朗道,“不过在下自然不会当面与节帅去对质。”
特地约他见了一面,好像什么都没问出来,海潮有些不甘心,迟疑了一下,抬起眼皮,直视着那双绿眸:“冯将军为什么要去查节帅的私事?将军不是节帅的心腹么?难道是因为当年燕娘的事,对节帅有什么想法?”
冯蔚朗仍旧笑吟吟地望着她:“怎么,望小娘子对在下的私事感兴趣了?”
海潮一噎,随即硬梆梆道:“冯将军的私事当然和我没干系,将军不想说可以不说。”
冯蔚朗道:“望小娘子这问话同审犯人似的,也就是在下心悦小娘子……”
海潮脸涨得通红:“冯将军你……自重一点。”
冯蔚朗笑容收敛了一些:“好好,望小娘子别恼。先回答方才第一个问题,为何要查节帅的私事,在下只是天生多管闲事,好打探旁人的私隐,而且方二郎都知道的事,没道理只有我蒙在鼓里,至于打探了有什么用,在下怎会想那么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海潮的眼睛,深碧色的眼眸好像醇酒微微荡漾,定力差一些的,看着也要醉了。
“至于第二个问题,在下可以告诉你,燕娘已是年少时的事,当年在下的确想过与她共度余生,但与她定亲时,她已同我说清楚,在她心里节帅永远比我重要,她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论亲疏,节帅远在我之上。
“况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连她的模样也记不清了,要说我会为了替她报仇,或者出于嫉妒,对节帅不利……恕在下直言,这也把我看得太情深意重了。”
他话锋一转:“当然,在下对望小娘子还是可以情深意重的。”
海潮跺了跺脚:“冯将军!”
虽然半个字都不信,但她还是听不得这种话。
冯蔚朗:“抱歉,在兵营里和那些混账待久了,不由自主,还请望小娘子宽宥。”
海潮:“……”我看你才是最大的混账。
难怪燕娘喜欢方节帅不喜欢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可靠。
而且她凭着直觉,确实也感觉不到冯蔚朗对燕娘有什么余情未了的意思。
他谈起她的时候既没有流露出怀念,也没有用过度轻佻来掩饰,就像提起一个已经淡忘的故交,眼里甚至没什么波澜。
“望小娘子还想知道什么?”冯蔚朗主动问。
海潮抿了抿唇,问出一个盘旋在心头的疑问:“我真的很像燕娘?”
冯蔚朗竟然露出些许为难之色:“要看从哪方面说。”
海潮困惑地皱起眉:“什么意思?”
“燕娘失踪时,年岁与望小娘子相仿,因为习武的缘故,身形姿态、肌肤的色泽也有点像,性情爽朗,大约在有的人眼里也有些像吧。不过在我看来是一点也不像。”
“可是邢嬷嬷说我和燕娘像,”海潮道,“方节帅也是见了我就想起燕娘,所以想要认我作义妹。”
冯蔚朗第一次露出严肃的神色:“邢嬷嬷是思女心切,看见年岁差不多的小娘子便想起女儿。至于方节帅……虽然在下钦佩节帅高义,但恕我直言,节帅的眼神其实不怎么样,他连自己未婚妻子换了人都看不出来呢。”
海潮惊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随即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找补道:“什么换了人?”
冯蔚朗了然地一笑,并未回答她:“望小娘子知不知道,自己说假话的样子很明显?”
海潮叫他戳穿,耳朵滚烫。
冯蔚朗看着她,目光温柔:“望小娘子是独一无二的女子,同谁都不像。”
不得不说这绿眼妖胡的嘴很甜,海潮虽然不喜欢这种人,听着这话也觉顺耳。
当然他的话她是半个字也不信的。
……
程瀚麟和陆琬璎乘着方府的马车到了市坊门口,同舆人约定了黄昏来接,便打发人走了。
接着他们找了一家最近的骡马行,另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去了德善坊。
他们一副外乡人装束,一嘴外乡人的口音,在甄娘家门前探头探脑,很快便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甄娘的尸首已经抬走,相关的物证也被官差一并带走,孩子由节帅带回了府里,剩下的只是几间空屋子,大门上便也没有贴封条。
陆琬璎有些心虚,红着脸垂着眼,程瀚麟却是游刃有余,甚至还将门缝挤开一点,朝里面张望。
终于有个老人家看不过眼,出言提醒:“这宅子刚出了人命,你们不知道?”
程瀚麟转过头,露出个无奈的苦笑:“就是知道才专程来的。”
说着向那老人作了个揖:“敢问老丈,这宅子是在哪个牙人手里放租?”
老人不解:“这里刚死了人,你们知道还敢租?”
程瀚麟道:“在下和舍妹是远来投亲的,谁知到了此地一问,亲戚半年前就迁走了,盘缠本就没多少,客舍里住着每日都是往水里扔钱,便想着赁个小宅子,做个小本买卖,听说这里出了命案,便想着……”
“你们不怕凶宅不吉利?不怕鬼魂作祟?这连头七都没过呢。”又有闲着没事的人背着手走上前来。
程瀚麟抬起手搔搔头,老实巴交地一笑:“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怕什么!倒也不是急这么几天,头七肯定是要过的,就是先定下来,免得叫人抢了。”
邻里见这对兄妹生得好,面相老实,男子抬手的时候露出磨花的中衣袖口,小娘子也是荆钗布裙,看起来是有些可怜。
又到底存着几分事不关己看乐子的心思,便有人张罗着要去叫牙人。
程瀚麟连道“等等”。
众人看着这面相讨喜的后生:“不是你说要赁宅子么?”
程瀚麟一脸为难,看了眼“妹妹”,小声道:“就是听说一些传闻……说那家出事的娘子,不是什么正经人……因为在家中……待那个客,惹着了凶徒……”
“小郎君听谁混说!”立刻有人激动地反驳,“这坊中住的都是正经人家,那娘子是个带儿子的寡妇,门前清净得很!一年到头也不见有人来的。”
另一个人插嘴道:“是啊,若她不是本分人,我们能放着她住在这里?早就叫里正把她赶出去了。”
程瀚麟:“可在下听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们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能不知道?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平日也就出门打个水,去市坊采买些米粮菜肉,初一十五给她亡夫上个坟罢了。”
程瀚麟如释重负:“有诸位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毕竟舍妹年纪还小,住在这里就怕有不三不四的人来门前打转。”
邻里都拍着胸脯保证,程瀚麟便请他们帮忙去请牙人。
牙人听说有人要赁这凶宅,也十分诧异。
倒不是没有要钱不要命的人,但刚出的凶案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赁宅子,倒是罕见。
程瀚麟将方才的理由又说了一遍,牙人从袖中取了钥匙开了锁,带他们往院子里走:“小郎君放心,在下说句实话,这样的宅子,一般牙人哪敢接到手里,在下既然接了,就能保证给你们弄得干干净净,你们可以去外头打听打听,我黄五郎手上出去的宅子,有没有出两回事的……不是在下夸口,那法正寺的高僧……”
程瀚麟听他吹得天花乱坠,一点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反而睁大眼睛连连点头感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牙人带他们院子里转了转,又看了厢房、厨房、仓房、溷厕……最后才走到那出命案的屋子前。
程瀚麟低头一看,门下的土隐隐还看得出血迹。
他看了眼陆琬璎,陆琬璎立刻会意,佯装害怕,拉住“兄长”衣袖:“阿兄,这屋子就先别看了吧,我怕……”
牙人脸上闪过尴尬:“小娘子放宽心,你们要是定下了,奴尽快找人将这屋子清理干净,重新糊一遍墙,底下的土铲干净,保准不留一点痕迹。高僧法事一做,干净得同新宅一样。”
“甚好甚好,托赖黄兄了。”程瀚麟一副放心的样子。
又安抚“妹妹”道:“别怕,两间厢房也够了,这屋子就做个库房,平日锁起来就是。”
陆琬璎:“这库房我是不敢进的,以后理货只能阿兄自己去了。”
程瀚麟好脾气:“自然自然。”
转了一圈,宅子看得差不多了,牙人兜着手:“小郎君意下如何?”
程翰麟看向陆琬璎:“阿妹觉着如何?”
牙人笑道:“小郎君可真疼妹妹。”
“我们家一向是舍妹做主的。”程瀚麟理直气壮。
陆琬璎脸颊生出薄薄的红晕,迟疑道:“宅子我还是喜欢的,花木也漂亮,只是……”
她向那间出事的屋子看了一眼。
程瀚麟:“黄兄容我们再商量商量吧。”
牙人脸色冷淡下来:“黄某看两位有眼缘,从外乡来凉州立足又不容易,同你们说句实话,这宅子已经有许多人悄悄来问过,已经有几个客人谈得差不多,就差同房主写契书付定金了。你们尽管商量,可商量完了这宅子还在不在,黄某可不敢保证。”
程瀚麟立刻作焦急状,抓耳挠腮地看着“妹妹”,小声道:“阿妹,咱们盘缠真的不多了,这宅子是出了事才有这个价……”
陆琬璎咬着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轻轻点点头:“好。”
牙人大喜,便要他们先出定金表诚意。
程瀚麟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被他三言两语一哄骗,就掏了银子付定金。
牙人收了钱,笑逐颜开:“那黄某就去写契书,明日与房主交割清楚,两位便是这宅子的新主了。”
程瀚麟尴尬地笑了笑:“定金既已付了,这钥匙能不能先给我们?”
他窘迫地解释:“在下看这厢房挺干净,能住人,能省则省……”
“明白,明白,都不容易。”牙人大方地掏出钥匙递给他。
待牙人离去后,程瀚麟同左邻右舍打了招呼道了谢,差不多到了和方家舆人约定的时间,两人便坐着骡车回到市坊大门前。
上了回方府的马车,陆琬璎小声道:“为何要将那宅子赁下,官差不是都搜检过了么?”
程瀚麟摇摇头:“是子明吩咐的,我也不知他有何用意。先回去将今日打听到的事告诉他和海潮妹妹再说。”
第209章 不羡羊(二十七) “小夜,你
海潮见完冯蔚朗, 蹑手蹑脚地回到梁夜房中,见他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沉沉睡着,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虽然小夜睡姿端正,被子也盖得好好的, 她还是替他掖了掖被角, 又在床边坐了会儿, 方才离开。
出了院子, 她四处转了转, 刚好碰见邢嬷嬷捧着一堆锦缎织物走过来。
海潮唤了她一声,问道:“节帅回来了么?徐娘子可有消息?”
邢嬷嬷神色黯然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婚礼在即, 节帅又那么看重徐娘子, 一定会亲自去寻人。兵营里最近事情又多, 今夜怕是不会回来了。”
她拍了拍手里的东西:“老奴正要将这裘衣送去兵营, 看看节帅如何了。”
“送件衣裳还要嬷嬷亲自去么?”她问完便明白了, 衣裳当然不必她亲自送,邢嬷嬷显然是担心节帅,借着送衣服去看看他。
“嬷嬷对节帅真好。”她补上一句。
邢嬷嬷脸上闪过讶异之色,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老奴伺候节帅是应当应分的。”
海潮心里没有那么根深蒂固的主仆尊卑:“伺候是应当应分, 可是发自内心地对人好不是啊。”
她顿了顿:“嬷嬷自己也穿得单薄,下晌起风了……”
说着将自己身上的夹绵斗篷脱下来:“嬷嬷要是不嫌弃, 先穿我的吧。”
邢嬷嬷惊骇:“这如何使得……”
海潮道:“我底子好, 而且很快就回去了,嬷嬷省得再跑一趟回去取。”
一边不由分说地把斗篷披在她肩上, 系好带子。
邢嬷嬷眼眶泛红,嘴里喃喃地道着谢,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擦着眼角渗出的浊泪。
海潮知道她多半是又想起女儿了, 自己站在这里只会勾起她更多伤心事,于是便道:“那就不耽误嬷嬷了,嬷嬷早去早回。”
邢嬷嬷这才回过神,抬起头:“望小娘子也赶紧回去添衣,仔细莫染了风寒。”
海潮清脆地答应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她并没有回去,却向方府的婢女打听了一下甄娘儿子的住处。
倒不是要去找那孩子问话,只是想去看看他。
孩子被安顿在后园的一处客院里,离鱼池、射圃都近,暖和的时候可以无拘无束地在园中玩耍。
海潮在后花园里走了会儿,便看见一个中年妇人牵着那小童的手,正站在池中的曲桥上,往池水里看。
海潮走上前去,站在他身边,也往水中看:“你在看什么?”
“在看鱼,”小童转过脸,用桂圆核似的乌眼珠看了她一会儿,“我见过你。”
海潮有些意外,这两日他应该见过不少人,竟然还认得她。
“对,我去过你家,我叫海潮,你叫什么名字?”
“阿客。”他把小小的下巴颏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眼下天气冷,鱼不爱动呢,”海潮道,“看鱼有什么劲,你要不要玩别的?”
到底是孩子,小童顿时眨巴起眼睛来:“玩什么?”
“打水漂见过没?”
阿客摇摇头。
海潮同那仆妇说了一声,便带他去岸边捡小石头,教他打水漂。
第一次看见小石头在水面上弹跳,小童兴奋地欢呼起来。
“你平日不和其他孩子一起玩么?”海潮问他。
阿客露出失望之色:“阿娘不叫我出门,说外面有吃小孩的妖怪。”
海潮道:“那你阿娘有事出去的时候呢?你就一个人待在家里么?”
小童点点头:“阿娘把我锁在屋子里,或者去婶婶家。”
“婶婶?那个陪你同来的间壁的婶婶么?”
“对,婶婶。”
海潮有些困惑,甄娘既然得到方节帅的接济,应该不会太缺钱,她完全可以买或者和雇一个帮佣,为什么宁愿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锁在屋里。
她不怕他出事么?
海潮看了看阿客,这孩子一看就养得不错,双颊红润,头发乌黑,白白嫩嫩的,神态也不畏缩。
她想起那夜甄娘耐心地哄孩子,母亲特有的那种温柔语气是装不出来的。
那是为什么?
阿客试着扔了几颗小石头,都没弹起来就“扑通”沉进了水里,他很快便觉无趣了。
天色也阴沉了下来。
小童扁扁嘴:“我要回家。”
那仆妇本来在一旁看着,听见他带了哭腔,忙奔过来哄:“这里就是你的家呀。”
阿客使劲摇头:“不是不是不是!我要回自己家,阿娘和阿客的家!”
仆妇将他抱起来,歉然向海潮道:“天色一暗他就这样,吵到贵客了。”
海潮忙说:“小孩想阿娘是当然的。”
阿客在仆妇怀中扭动挣扎,哭闹起来:“我要阿娘,我要阿娘……”
他伸出手,揪住海潮的衣裳:“你认得我家,送我回去好不好?”
海潮感觉心都被揪紧了,无奈道:“阿客不是很喜欢阿耶么?这里是你阿耶的家啊。”
仆妇也附和:“对对,这是节帅府,是节帅与阿客的新家。”
小童怔了片刻,又哭着要回家,要阿娘:“阿娘是不是不要我了?阿客再也不偷吃了,再也不吃了……”
海潮心中一动:“偷吃什么?”
孩子打着哭嗝:“羊……羊肉……阿娘打得我好疼!”
海潮更觉纳闷:“为什么不让你吃羊肉?是从来不让吃羊肉么?”
孩子哪里有心思同她细说,只是一味哭闹着要回家,那仆妇屈膝道:“望小娘子恕罪,奴婢先带这孩子回房去了。”
海潮只能摸了摸他的小手,在心里叹了口气。
转了一圈回到院子里,梁夜已经醒了,但气色还是差得吓人,原本青白分明的眼睛不知怎么充血了,眼白几乎成了血红,乍一看有点骇人。
“怎么了?”海潮不禁担心,“睡得不舒服么?”
梁夜摇摇头,转过脸用帕子掩住口鼻,轻咳了几声:“无碍,你方才去哪里了?”
海潮道:“四处转转,与邢嬷嬷聊了几句,又在园子里陪甄娘的孩子玩了一会儿。”
梁夜又问:“可曾见到冯蔚朗?”
海潮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神,莫名有些心虚,仿佛他的目光能把她穿透似的。
“见到了。”
“问到些什么?”
海潮将冯蔚朗的话复述了一遍,只把那些不正经的戏言隐去,叹了口气:“没问到什么有用的事,那人是个油嘴,满口每一句真话,不过……”
梁夜抬眼看着她:“不过什么?”
海潮抿了抿唇:“他说他不会为燕娘报仇,或者因为燕娘的事嫉妒方定安,倒像是真的。”
“为何?”
海潮挠挠腮帮子:“就是一种感觉,也不知道对不对。”
“你的直觉一向很准,”梁夜道,“要相信你自己。”
海潮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陆姊姊他们没那么早回来,方定安也不在,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梁夜摇摇头:“我不困,正好得闲,将这几日的事理一理。”
海潮便不再打扰他,从案上邢嬷嬷放的盘子里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对半分了,和梁夜一起吃。
黄昏,程瀚麟和陆琬璎回来了。
两人将今日查问到的事、赁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陆琬璎还拿出了她在马车上匆忙写下的记录,以免遗漏任何细节。
听说是梁夜要他们赁下那间凶宅,海潮有些意外:“那天官差不是把物证全带走了么?里面还有什么?”
梁夜道:“甄娘是死者中最可疑的一个,也是和方定安关系最深的一个,我猜测她家也许还藏着一些线索,便让玉书先赁下宅子,伺机去仔细搜检一遍。”
他的目光动了动:“不想却是无心插柳。”
其余三人都是一愕。
“所以里面真的有东西?”程瀚麟瞪大眼睛,“子明足不出户,是怎么知道的?”
梁夜双眸沉沉,因为充血更显得幽暗,仿佛能将一旁的烛火都吸进去。
“那院子里有水井,邻人却说甄娘要去外面打水,此为其一;其二,邻人说她初一、十五都会去祭奠亡夫,但韩家是大族,儿子活着时或许只能放任他在外,人死之后是一定会归葬祖坟的,甄娘便是惦念亡夫,也没办法去韩氏坟茔祭奠。”
“原来如此,”程瀚麟道,“听子明一说,的确有些蹊跷。”
“不过井或许是枯了,或者井水不宜饮用,这些也是常有的事,”梁夜道,“至于出城祭奠,也许只是甄娘为了出城寻的借口,也许是去会什么人,未必与案情有关。”
“不管怎么样,明天去查查吧。”海潮道。
梁夜颔首:“劳烦玉书与陆娘子去甄娘家查一查那口井中可有水,是否是清水,里面是否还有别的东西。你们已经赁下宅子,可以雇几个人,借着修整的名义把可疑之处都掘开看看,不会有人怀疑。”
海潮:“我们是要去查上坟的事吗?可是上坟既然是假的,我们怎么知道甄娘到底去了哪里?”
梁夜道:“先去德善坊周围的骡马店问一问,甄娘出远门总会雇车马,若是要掩人耳目,也许会特地走到远一些的骡马店赁车,便可打听到行踪。”
海潮点头道好。
梁夜捏了捏眉心:“明日一早便出门,今夜都早些安置。”
程瀚麟和陆琬璎走后,梁夜便向海潮道:“你也回房歇息吧。”
“你真的不要紧?脸色那么差,今晚我还是陪着你吧。”
“不必,”梁夜摇头,“反而睡不安稳。快走吧。”
他反复催促她离开,海潮心里的疑窦越来越大:“小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别胡思乱想。”梁夜扯出个笑容,温声道。
“是不是咳疾又犯了?”海潮道,“脸色那么差,嗓子也哑了。”
“无碍,只是这阵子睡得少了。”梁夜道。
海潮将信将疑,从怀里取出阿雅的羽毛:“我的伤已经好了,这个你戴在身上。”
梁夜这回并未拒绝,只是道了声谢,又催促她回去歇息。
海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心里却始终惴惴的。
翌日晨起,她走到梁夜屋前敲门,敲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应。
不安越胀越大,几乎要将她的心撑裂。
她也顾不得引起方家人的怀疑,抬脚猛地将门踹开,冲到榻边,掀开帐幔一看,只见梁夜昏睡着,双颊是不正常的潮红。
枕上洒着触目惊心的干涸血点。
“小夜!”海潮颤声喊道,伸手摸他额头,烫得心惊胆战。
她用力推了推他:“小夜,醒醒!”
梁夜依旧人事不省。
“我去叫大夫!”海潮握了握他搁在被子上的手。
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几颗红疹。
她抓起他的手,捋起衣袖,只见他胳膊上密密麻麻都是疹子。
不止是手臂,连脖颈到胸口都是成片的红疹。
一个念头像惊雷划过她脑海,震得她耳边嗡嗡作响。
凉州城里近来悄悄蔓延的疫病,好像就是这样的症状。
第210章 不羡羊(二十八) 乱葬岗
“小夜, 小夜……”她又推了他几下,由轻到重,然后与他额头相抵。
他的额头滚烫,灼热的呼吸烫得她心头一凛。
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得去找大夫, 赶紧找大夫来救他。
“小夜你等等, 我去找大夫!”
她在他脸颊上贴了贴, 便向门外奔去。
跑过庭院, 清新的晨风迎面吹拂她的脸庞, 她骤然清醒过来。
梁夜疑似得了时疫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他们一定会把他隔离开,这样再要见他就难了。
说不定他们还会把他送到专门收容疫病患者的悲田院去。
虽说他们被方府视为“贵客”, 但是谁知道呢?时疫可不是闹着玩的。
打开院门的时候, 她已经冷静下来。
这事绝对不能声张, 先去找陆姊姊和程瀚麟商量。
陆姊姊会些医术, 虽说不能和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比, 至少可以让她诊一诊,时疫的可能性有多大。
而且她那里有一些灵药,说不定有可以对症的。
打定了主意,她便跑去陆琬璎的院子敲门。
两人也才刚起不久, 正准备用完朝食出门,一听也是大惊失色。
陆琬璎便即打开行囊翻找清热解毒的药物, 一边安慰她:“海潮莫急, 我先去看看梁公子再说。”
程瀚麟也要同去,海潮拦住他:“看着像时疫, 能少去一个也好,我是不得已只能求助陆姊姊。”
陆琬璎也道:“程公子在这里稍候,我去去就来。”
程瀚麟只得作罢。
回去梁夜仍旧人事不省。
陆琬璎替他诊了脉。
海潮忐忑不安地等着:“是时疫么, 陆姊姊?”
陆琬璎蹙起眉头,有些不确定:“看脉象和症状,的确像是时疫……这几日梁公子可有什么异状?”
海潮竭力回想:“这几日他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随即她便摇了摇头,梁夜的脸色一向不好,何况还没休息好,这不能算是异状。
其他的事……她心中突然一动。
这几日梁夜似乎不像从前那么隐忍克制,那天在马车上咬她,还有去德善坊那晚……她能感觉到他的那股焦躁和亢奋。
仅仅是因为吃冯蔚朗的醋么?
可他明明知道她和冯蔚朗和她没什么,以他平日的性子,便是有不快也只会压抑在心底,说不定都不会让她看出来。
她想了想,还是告诉陆姊姊:“这几日他的性子好像变得有些急躁。”
陆琬璎闭上眼睛,用一根手指抵住太阳穴揉了揉。
“怎么了?陆姊姊?”海潮担心道。
陆琬璎睁开眼睛摇摇头:“无事,我只是隐隐约约好似忘记了什么……”
顿了顿:“无论如何,先当时疫医治,若虚惊一场自是最好。即便真是疫病,也不必太担心,我看梁公子的脉象还算平稳,昏迷应当是因为高热的缘故,我这里有些清热解毒的药液,先让他服下,我再替他施一套针。”
陆琬璎不疾不徐的声音像是一股静谧的深流,让海潮焦躁的心绪平稳了些。
“陆姊姊,你说句话,他能撑多久?”她问。
陆琬璎思索了一会儿,抿了抿唇,低下头:“若以眼下的脉象看,一日夜内当无大碍,再久就不好说了……对不住,海潮……”
海潮冷静地摇摇头:“有陆姊姊这句话,我反而心定了不少。所以只要我们在一日之内找出真相出秘境,小夜就会没事。”
陆琬璎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海潮笑了笑:“我们一定可以。”
她看了眼梁夜瘦削的脸庞,眼神坚定:“我一定会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她接过药瓶,托起梁夜的脖颈,让他张开嘴,将瓶口贴在他下唇内侧,小心翼翼地倒进去。
可是他没有吞咽,药液只是从他嘴角淌了下来。
她用帕子轻轻擦去嘴角的药液,然后调整他脖颈的位置,口对口一点点哺进去。
好在他的喉头总算动起来,开始吞咽。
海潮就这么一点点把半瓶药喂了进去。
待陆琬璎替他施了针,海潮替他换了干净的枕头,掖好被角,然后向陆琬璎道:“我们走吧。”
陆琬璎讶异道:“海潮不留下照顾梁公子么?”
海潮摇摇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案子查清楚,早点出去,已经少了小夜,我更不能留在这里干等。”
“可是梁公子怎么办?万一病情有变,或者有什么人对他不利……”
海潮当然也想过这个问题。
她不应该把昏迷的梁夜一个人留在这里,可是偌大个方府,又有谁是值得相信的?
邢嬷嬷?
不,老嬷嬷虽然待他们亲善,但对方定安忠心耿耿,
一双深碧色的眼睛忽然从她脑海里跳了出来。
为什么她会以为冯蔚朗可信?他其实是嫌疑最大的人之一。
那只是一瞬间的直觉,梁夜说过她的直觉很准……
海潮把这念头压了下去,她不能用小夜来赌一个虚无缥缈的直觉。
她把清水和干粮放在他榻边,找了纸笔,草草写了封书信叠好放在他的枕边,贴了贴他的额头,小声许诺:“我一定快去快回。”
然后她站起身,向陆琬璎道:“陆姊姊,我们走。”
陆琬璎看着有些不安,但并未多说什么。
两人走出去,掩好门,正遇见平日替他们洒扫庭除、端茶倒水的两个方府婢女。
“望小娘子要出门?”一人问。
海潮点点头:“我阿兄头风病犯了,昨夜没睡好,眼下还没起,今天就别打扫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免得吵醒他。”
顿了顿:“饭食也不用送进去,他醒了自己会出来的。”
婢女道:“可要叫大夫来看看?”
“没事,是旧疾,睡上半天一天就好了。”
婢女不疑有他,行个礼便退下了。
待他们走后,海潮不敢耽搁,向方府借了一匹马,便径直向德善坊奔去。
按照梁夜的推测,她走了几家骡马店,终于找到了甄娘雇车的地方。
“是有一个年轻寡妇,初一十五都会赁车出城。”店主道。
“知道她去的是哪里么?”海潮问。
店主狐疑地看着她:“你打听客人的事做甚?”
海潮从袖子里摸出块沉甸甸的银子,敷衍道:“有人叫我来打听打听。”
这块银子够他们店里的骡马跑上几日,店主人喜上眉梢:“那妇人讲究,每回赁的都是我们这里最干净的马车,小娘子且等等,那车夫正在后头刷马,我去把他叫来问问。”
海潮道:“叫他快点刷,骑马同我去城外跑一趟,钱另算。”
店主连连道好。
不一会儿,车夫牵着马出来了。
店主人道:“这小娘子有话问你,你据实回答,不能隐瞒,知道么?”
车夫点点头,眼中有些疑惑。
海潮道:“你先把我带到那女子上坟的地方,到了再说。”
说着走到门口,解下系在树上的缰绳,翻身上马,向车夫道:“你带路,快点。”
出了坊门,海潮跟着车夫向城北行。
骡马行的马是匹老马,脚力自然不能与节帅府的马相比。
海潮急得心里冒火,可那马还是慢悠悠地踱着步。
车夫看出她焦急,生怕客人发火,便拿鞭子抽。
海潮忙阻止:“你抽它它也跑不快,就让它慢慢走吧。”
横竖跑不快,她干脆问话:“听说那娘子每次出城上坟都是坐你的车,她一个人么?”
车夫道是。
“你是把她送到墓前么?”
车夫摇摇头:“哪来的墓!”
海潮诧异:“不是说上坟么?”
车夫:“听小娘子的声口是外乡人,难怪不知道,本地人一听城北就知道去的什么地方。
“前些年吐蕃兵围城的事,小娘子听过吧?”
“当然听过。”海潮道。
“那时候死人成堆,尸骨全混在一起,没有家人收葬的,或者分不清是谁的,就都拉到北门外的荒郊野地埋了。”
海潮恍然大悟:“乱葬岗。”
车夫往道旁啐了一口:“打仗死了那么多人,也不见有人隔三岔五地去祭拜,那寡妇柔柔弱弱的,胆子倒大,每次都往坟堆里走,一拜就是半日,我在车里等得都睡着了。”
“她去上坟,带什么东西么?”海潮问。
“挎着个竹篮,看着挺重,”车夫道,“看她挎着篮子一脚深一脚浅,走得挺费劲……”
“那篮子里装的什么,你不知道咯?”
“倒是看见过一回,有一次她下车被石头绊了一跤,跌在地上,篮子里的东西掉出来了,有香烛、纸钱和好大一块白煮肉。
海潮心里一动。
“我还同她打趣,说这么大块肉香得很,祭奠完了分我一刀,她还当真了,脸色都变了,连说这肉祭奠完了要带回去吃的,不能给我。”
车夫又啐了一口:“也就是我,看她一个寡妇可怜,才肯隔三岔五往这种晦气地方跑,还真当我图她一块半块肉。”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城门口。
徐娘子失踪的事方家隐瞒了下来,但是城门口加强了守备,进出都要仔细查验过所,又耽搁了一会儿。
到乱葬岗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这里似乎比别处要阴冷许多,连阳光也好像被什么滤了一遍,没有丝毫暖意。
一阵阵寒风吹拂着荒草,一簇簇灰黄的衰草中夹杂着裸露的灰色泥土,稀稀拉拉的几棵树点缀在荒草间,枝干扭曲,还未长出新叶,灰白树皮让人想起枯骨。
靠近乱葬岗,马就站在原地不肯往前了。
“这些畜牲也有灵性,”车夫咽了口唾沫,声音紧绷,“任你鞭子怎么抽,它也不肯朝那里走。所以每次我都把车停在这里等她完事。”
海潮:“她一般在哪里祭奠?”
车夫指了个方向:“那些坟堆中间,从这里走十五六步,也不定是那里,大概在那一块。”
海潮点点头,结了车钱,又另外摸出一块碎银子给他:“多谢你,我这里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车夫一惊:“小娘子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不瘆得慌么?”
“没事,我转转一会儿就回去。”
打发走了车夫,海潮将马缰系在树上,走到坟场中间,拨开枯草寻找。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因为太可怕,她本能地抗拒让那念头浮出来。
连燕娘也做不到的事……
阿客因为偷吃了一口肉挨打……
可是如果真如她猜想的那样,她能在这里找到什么呢?
甄娘只要把肉块扔在这荒地,自然有食腐的鸟兽来吃干净。
就算在乱葬岗找到零散的人骨,也证明不了任何事情。
正想着,她脚下忽然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一跤。
低头一看,差点绊倒她的是一根小小的木桩,露出地面大约只有一指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木桩周围的土壤要比别处松软一些。
海潮心脏狂跳,她用力拔出木桩,整根木桩有一尺来长,下部削尖,上面似乎刻了字。
她拿出帕子把土揩去,发现上面刻了符咒和一个生辰八字。
真巧,这个生辰她最近才见过,是在梁夜写的记录上,上面记着最近这些案子里所有死者的情况。
若是她没记错,这正是那对屠户夫妻女儿的生辰。
木桩是墓碑,也是镇压的符咒。
甄娘到底不是天生丧心病狂的人,她当然会愧疚,会害怕,所以她不会把尸块随便扔下任由鸟兽啃食,她会掩埋起来。
海潮拔出腰间佩刀,开始掘土。
刀不是用来掘土的,用起来很不趁手,她很后悔没带把铁锹来。
不过甄娘不可能把东西埋得太深,弄出的动静太大,很容易引来车夫的注意。
果然,挖了约莫一刻钟,她的刀尖碰到了什么异物。
海潮小心地将那东西周围的土壤掘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条女子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