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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悔 阮阮阮烟罗 19863 字 4天前

可他也不能在妻子面前真实袒露出心中忧患,使得妻子与他一样成天忧心不安,就在这时,低头向妻子道了歉,让妻子去好生休息,说由他来招待客人、处理诸事等等。

颜慧娘向来好性情,抱怨一句,见丈夫低头道歉,心中这一点怨意,立即就无影无踪了。

但她也没听丈夫的,就去房中休息,而是说道:“我去看看阿瞻、阿仪,这几天忙得我都没空管他们,也不知他们,有没有趁着娘亲不在,上房揭瓦,不好好跟着先生学字。”

妻子走后,薛铭人在正厅待没多久,还是将这些繁杂事务,都暂时交给了管事来处理。

他人独自坐在厅后静室,前厅来来往往的热闹动静,像是风声从他耳边掠过,他心中始终回响着宋先生所说的话。

宋岐宋先生,曾是太医院的太医,当年曾为父亲看过病,也同其他大夫一样,为父亲下过“卒中”的诊断。

只是如今在他的询问下,宋先生告诉他,“卒中”之症,也是可以人为诱发的。在他追问为何当年不告诉他这一可能时,宋先生说他曾禀报给薛皇后,当时的皇后娘娘是知情的。

姑母是知情的,而芍音常常入宫探望姑母。

薛铭心中有着许多的猜想,而每一重都在加深他对妹妹的忧心,他似隐隐猜知妹妹是想做什么,可他不愿见妹妹去这样做,不希望由妹妹来承担那些事,本该是由他承担,一切都由他来承担才是。

若真如他猜想,妹妹既将她自己置身在巨大的危险中,又在被迫做着违背本心之事,他是希望妹妹能平安快乐地活着,而不是眼下这般。

他该设法阻止这场大婚吗?不顾一切地设法阻止吗……

薛铭为此满心忧惧时,崇庆宫中,他的姑母薛敬容,却正欢喜异常,为侄女芍音给她带来了这样一个好消息。

因先前芍音总是拖延,态度似也模糊不定,薛敬容还担心芍音有退缩之意或是异心,不肯听她这姑母的话。

好在芍音是她的好孩子,最终还是给她带来了这好消息,事情的进展,似正如她所想,一切都很顺利。

“难怪近来我这偏僻地方,周遭都似热闹了些,原来是你已经做成了这件事。”

薛敬容高兴地说着时,又向芍音道歉,“之前有几次,是姑母将话说得太急了,你别放在心上,姑母只是担心,担心你因为从前对萧珩的感情,而忘记了家族的仇恨,是姑母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薛敬容此刻看侄女芍音, 真真是觉得她十分争气,但看芍音面色淡淡的,似是并不像她这般欢喜。

薛敬容以为她知道芍音在想什么, 就柔声劝芍音道:“忍忍就过去了, 忍个两三年, 只要有个皇子,就好了。”

又道:“当年我在先帝身边, 不也是忍了许多年吗,要是我不能忍,我一个无所出之人,也不能在皇后的位置上,坐上那么多年, 早就被人给处心积虑地弄下去了。”

芍音道:“要是姑母有孩子就好了, 若是姑母有亲生的孩子, 也许当年不会那样艰难, 后来也不会被陷害到这般地步。”

薛敬容叹道:“是啊, 若是我有亲生的皇儿就好了, 若有,我也不必收养萧珩,引狼入室,将我自己和薛家,都弄到如今这般田地, 也间接地, 害了你父亲的性命。”

“父亲是萧珩所害,姑母不必自责。”

芍音说着,微顿了顿,又道:“昨日, 我曾试探过萧珩有关父亲的事……”

薛敬容正喝茶的手,微微一滞,“……萧珩都说了什么?”

芍音将姑母面上飞逝的一丝不自然看在眼中,依然嗓音平常的道:“萧珩没说什么,他顾左右而其他,并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这是心虚呢。”

薛敬容放下茶杯,两手紧攥着芍音的手,殷殷教导道:“你要小心,切不可做打草惊蛇的事,以免惹出萧珩的疑心。”

“萧珩此人,心思重得很,当年小小年纪时,都将我都骗过去几年。在你成为皇后、生下皇子前,切勿再在他面前提起你父亲的事了,也不要同他试探姑母的事,少在他面前提及所有旧事,只是要设法生下皇子,设法为你哥哥谋得禁军统领之职。”

薛敬容寄予厚望地凝看着芍音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知道吗?”

芍音望着姑母面上语重心长的神情,望着姑母眼底炽烈的光亮,轻道:“……我知道了,姑母。”

从崇庆宫离开后,芍音走没多久,就遇到了寿安宫的宫人。

宫人在向她行礼后,说是奉贵太妃之命等在这里,说贵太妃请她到寿安宫见面喝茶闲叙。

芍音早下定决心,不再跟楚王殿下有任何牵扯,自是也不想再去见楚王的母亲。

况且她大抵知晓贵太妃这时要见她,应是要和她说些与楚王相关的事,她无法向贵太妃解释她的“变心”,实是无话可说,就在这时,婉拒了贵太妃的邀请。

宫人见永宁县主执意不往,就只能向县主弯身福了福,而后回寿安宫复命。

贵太妃听了宫人的禀报,也没什么意外,就继续自弈,将落下没多久的一枚白子,又拈回手中,继续思量。

思量着,贵太妃将那枚白子下在了别处,被黑子围困之局,似因这一子的落下,有了可解的苗头。

贵太妃不由唇边抿起笑意,如今不施粉黛的素净面庞,也似因这一笑,焕起昔日宠妃的明光。

她留着这盘未完的棋局,向宫人吩咐道:“将园子里新开的杏花,折几支送给淑妃赏看,请淑妃得空时,过来喝喝茶、下下棋,打发闲暇。”

宫人应声去了,贵太妃隔窗望着侍女攀折杏花,望那一树杏花开得正好,却只能被囿在寿安宫的高墙中,不能将明媚春光延展向外,叫世人都看见它的清丽鲜妍。

先帝给她的,也就只有这一方宫墙围困之地。

也就只有一个宠妃的身份,别的,什么都不肯多给。

口口声声说阿瑜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却将萧珩立为了太子,却十分维护萧珩的太子之位,无论她如何委婉暗示,都从来不动易储的念头。

丝毫不顾及他有一日驾崩之后,她与阿瑜在薛氏手下,会当如何艰难,只说萧珩得他嘱托,定不会薄待她们母子。

听来真是可笑,连口口声声说最宠爱她的丈夫,都是这般态度,又如何能信一个外人。

也许在登基后的头几年 ,萧珩为会了博一个仁厚明君的名声,会为了向世人展示皇家的兄友弟恭,而做一做样子,但等时间久了,多疑的帝心,岂能容下父皇生前最宠爱的皇子。

甚至这父皇还曾酒后说过,最喜此子,望此子承继大统。

她怎能不为她和阿瑜,多筹谋筹谋。

曾经,她希望太子萧珩与薛氏反目,双方玉石俱焚。然而薛氏倒了,萧珩却是安全无虞,仍稳稳地坐着太子之位,并因后来亲征沙场、驱逐西戎的战功,地位坚如铁铸。

之后便似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直到薛芍音归来。

她的阿瑜,从小就喜欢,痴心地念念不忘了许多年的那个女子,竟然还能有回来大启的一天。

而那个从前不喜薛芍音的东宫太子,时隔五年,却帝心垂爱,像是变了一个人,萧珩会亲自下水救人,会将薛芍音留住紫宸宫,会大肆厚赏薛家,到如今,甚至要将薛芍音立为皇后。

她像是,终于等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机会,或许是这一生最后一次有可能捉住的机会。

若错过,就不可再得了,若不能捉住,若来日要任人宰割,像也只能怨恨自己,昔日的犹疑与退缩。

她不会犹疑与退缩,为了她的阿瑜。

贵太妃望着几片吹落枝头的杏花,随风吹过高墙,遥遥飘向远处与高处,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曾经,她未能坐在坤宁宫的凤座上,虽薛氏彻底败了,但在皇后之位上,她始终也未能胜过薛氏。

虽未能成为坤宁宫的主人,但此一生,或许她能走进慈宁宫中,以太后之尊,真正做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在婉拒寿安宫的邀请后,芍音本是慢慢走在出宫的路上,但走没多久后,又有紫宸宫的宫人,小跑到她跟前,对她说陛下有请,请她到紫宸宫相见。

说是圣上有请,但其实她若不去,也并没有什么。

从前她想拒绝萧珩,还需找些好的理由,尽量委婉与谦卑,如今,似连理由也不必找了,她愿去就去,不愿去也没什么,并不会有什么天子尊卑礼法压着她。

但芍音还是去了紫宸宫中,也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思。

不知是想依照姑母所说的,继续向萧珩示好,稳住萧珩,务必使帝后大婚之事顺利进行,还是……就是想去看看一个人,是如何饮鸩止渴,如何甘之若饴。

走进御殿中时,芍音见萧珩并未似以往在处理政事,却像比平时处理政事,还要忙碌数倍。

萧珩并没将婚礼相关事仪,全都交由底下的人办理,他对婚礼上的许多细节,都十分上心,在亲自过问与决定。

譬如皇后的凤冠上,要用何处所产的珍珠,珍珠需尺寸、重量几何,又譬如婚礼当夜的烟火,需用怎样的样式,那夜需在哪些地方燃放烟火,又各燃放多少时辰。

方方面面,萧珩都在细心过问,他似要这场婚礼尽善尽美,不留下任何的遗憾与瑕疵。

萧珩也想要她一起参与其中,与他一起使这场婚礼达到完美,所以派宫人将她请到这紫宸宫中来。

萧珩含笑问了她许多婚礼细节,想由她来拿主意,说他拿不准,说她的想法,定是对的好的。

“陛下是觉得,我曾成过一次亲,颇有经验,所以要我来拿主意吗?”

也不知为何,芍音开口就将话说得十分刻薄。

她本不是这般性情,无论是如今的她,还是从前那个有些骄纵的薛芍音,都不至对人说话如此刻薄,却在此刻面对萧珩时,一张口就是如此。

在看着萧珩面上的笑意时,在望着萧珩眼底的欢喜与希冀时。

那日在这宫中,张口就答应与萧珩成亲时,她像是看见桥对面有人捧起了毒酒,自己也就一脚踩上了摇摇欲断的独木桥。

摇摇欲断的独木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渊流,她知道,难道萧珩就不知道吗?

却还在此时,在听了她的刻薄言语时,萧珩只是神色有些局促地道:“朕不是这个意思,朕只是……”

“……只是这是我们的婚礼”,萧珩望着她,衔着笑意温和地道,“所以许多事,想要你和朕一起拿主意。”

在萧珩的吩咐下,御前的宫人,捧了许多件大红绣金的皇后婚服过来。

其实按礼制,启朝皇后婚服有严格的定制,具体用料以及每一处的花纹样式,都有十分详细的礼法规定,但萧珩却命人做了好些不同的,除了礼法严格规定的那种,其他婚服都绣着不同的纹样,细微处的佩饰也有所不同。

“朕记得你以前说过,说不喜欢婚服上的喜蝠纹、瑞兽纹等,说是觉得样式十分老气古板,更喜欢衣裳上多些鲜艳的花草纹样,所以朕就命人另外多备了些花纹不同的婚服,由你来挑选。”

萧珩道:“你看看可有中意的,若都没有,朕再命人另外赶制,务必要合你心意。”

芍音走看向那一件件做工华丽的织金大红婚服,各式纹样似在日光中在她眼前翩翩起舞,十二重翟鸟、双凤衔珠、缠枝牡丹、石榴萱草等,丝丝缕缕的金线,交织璀璨如流光。

芍音在一件云霞翟纹兼绣宝相花的大红婚服前,停下了步伐。

萧珩见她凝看眼前这件,就问道:“是喜欢这一件吗?”

芍音微微颔首,道:“这一件,同我五年前出嫁时穿着的那一件,花纹样式都有几分相似。”

又看向萧珩,淡淡地道:“陛下是当年在离州记得清楚,所以命人做得这样像吗?”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芍音语意尖刻, 她像是如今心中荆棘密布,与旁人相对还好,但在面对萧珩时, 那些根生在她心底的荆棘, 就似要暗无天日地疯长起来, 竖起道道尖刺,刺向萧珩。

她像是要使萧珩受伤, 又像竖起那些尖刺,也不是为了伤害谁,只是不由地立起了防御姿态,在抵抗着什么。

芍音将话说得尖刻如刀,但萧珩听着, 却恍若无事, 神色话音都仍是平静温和, “离州之事, 朕自是永生难忘。”

“在赶往离州的一路上, 朕都以为自己, 只是为了别的原因,而想阻止你与朔北和亲,阻止你嫁给慕延赫兰。”

“但在走进婚礼现场,看见你身穿大红婚服,与慕延赫兰站在一处, 就将与他行夫妻对拜之礼时, 朕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在那一瞬间,朕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是爱着你的,过去的许多年, 其实一直都爱着你。”

“却荒废了许多年的光阴,在见到你就要嫁给别人的时候,在像就要永远失去你的时候,才忽然间明白过来,明白地……那样迟。”

“该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啊……那一天,朕满心都是嫉恨,无法自抑,好像慕延赫兰夺走了朕的位置,夺走了,本该属于朕的婚礼。”

“那一天,你身上婚服鲜艳的红色,刺眼地像是要将朕的眼睛刺出血来,朕后来一直无法忘记那一天,无法忘记你身着婚服、凛然对朕的模样。”

“后来的许多个夜晚,朕总是会梦见那一幕,梦见你身穿婚服,就站在朕眼前不远,可与朕之间,却像是隔着茫茫的风雪,朕怎么都无法越过,无法到你身前。”

“朕很后悔,后悔那一天,没有带你离开,没有真正阻止那场婚礼,没有将你带回京城。”

“若朕那时,没有为一时意气所误,将你带回到朕的身边,是否许多事情,都可以改变……我们之间……是否……”

芍音打断了萧珩的猜想,“陛下不必后悔,纵使那天陛下想要带我离开,我也不会遵命听从的,即使陛下要用强,我也会竭力反抗,那一天,我一定会完成那场婚礼,嫁给赫兰,而后与他同归朔北。”

“……是吗……”萧珩轻轻地说了一声,又似并不意外,早就了然,“是这样啊。”

萧珩抬手轻抚上眼前这件云霞翟纹大红婚服,轻抚着衣袖上所绣的宝相花纹,似是在抚过不可追的旧日时光。

“你若喜欢这件,那就用这一件吧”,萧珩抬眼向她,微笑着道,“不过朕并没有特意命人仿制离州那一件,就只是巧合罢了。”

“或若你觉得这件还不够像,那就命人再仿制一件一模一样的,也可”,萧珩道,“只要你喜欢就好。”

芍音并没要求再仿制一件一模一样的。

五年前那件婚服,是独属于她和赫兰的记忆,如今正被收藏在余容苑的某只衣箱中,同赫兰临终前呕血的那件玄氅,相依相偎在衣箱深处,相依相偎在过往的岁月中。

她不想叫与萧珩有关的事,玷污了她与赫兰的记忆,可她现下正在做的事,又似必然会玷污。

芍音心如乱麻,不想再待在这紫宸宫中,临走前道:“婚仪诸事,皆由陛下来拿主意吧,请陛下不要再传召我了,民间有习俗,婚礼之前,男女不应相见。”

这日离宫归家后,直到婚礼前夕,芍音都清清静静的,未再受到萧珩的传召。

直到这天晚上,在婚礼的前一夜,芍音人在余容苑,倚窗望月出神时,忽然见有人走进了余容苑中,而来人正是萧珩。

萧珩以玉簪束发,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在月色下走来,不似高高在上的君王,而似是某家的公子。

他刚走进余容苑庭中,就隔着敞开的窗扉,望见了她,眸中随即焕起笑意,人也快步走到她窗前不远,就笑问她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萧珩道:“明天礼仪繁杂,你我都要一日不得闲,不如今晚一起出去走走,一起散散心?”

芍音默默须臾,竟答应了下来,像是也真想出去透透气。

她人虽倚窗坐着,眼望着明月,心思却像全系在寝堂深处衣箱里的那件玄氅上,满心都是赫兰,想赫兰会如何想。

若她只是另寻到了心安所在,与所中意的人,结为夫妻,选择开始新的人生,赫兰自然乐见,可事实并不是如此。

这些时日来,越是临近婚期,她心愈乱,在这样的时候,在就要举行婚礼的前一夜,似也真想出去走走。

一路走出薛家,都并没见着兄嫂或是其他仆从,像是萧珩在走进薛家时,就已令众人回避。

出了薛家大门,也未坐车骑马,就缓缓走着,走到附近的街道上,走进了时有欢声笑语的人流中。

如今已是暖春,夜间并不寒冷,街上夜市虽比不了节庆时候的热闹非凡,但也人流不少,生意红火。

芍音就与萧珩缓缓走在其中,一路也都并没说什么话,只是身边灯火明亮浮动,不时传来的说笑声,随灯火飘漾在他们的两侧。

顽童在街上踢着藤编的花球跑过去时,萧珩的声音也在她身边响起道:“记不记得从前有次出来时,有个小孩子,差点将球踢到了你身上,朕抬脚将球踹了出去,却将花球踹得过高,踹到了树上,惹得那小孩子,哭了起来。”

似是有这么一回事,年少时候,一次萧珩陪她出来散心时。

那一次,较为特殊,并不是她到东宫,缠着太子萧珩,非要他陪她出来游玩,而是她人待在家里,萧珩罕见地来到了薛家。

那时父亲已过世好些时日,但她还是不能从悲伤中走出,每天都待在家里,哪里也不想去时,忽有一天晚上,萧珩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就像是……今晚这样。

萧珩说要陪她出去走走,她根本不需要想,就知道萧珩之所以会忽然这般,定是因为圣上姑父或是姑母的命令。

她心里不高兴,但还是和萧珩一起出去了。

似是也像今晚,想要出去走走,透透气、散散心。

只是却在此时,听萧珩说道:“其实那一次,是我自己出来找你的,并不是因为父皇的命令,或是你姑母要求我这样做。”

萧珩道:“但那时,我自己也不知为何要这样做,还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想是若我再不过来看看你、陪陪你,父皇或你姑母也会下命令,既然是定要做的事,主动一些也无妨。”

“那时我真是愚蠢极了,明明是在心里想你、担心你,却自己什么也看不清楚,明明是自己主动去薛家找你,却还好像是被人逼着过去的。”

芍音回想那夜情形,虽萧珩忽然人过来了,但他的神情言行、待她的淡淡态度等,又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她怎会想到,是萧珩自己主动过来了呢。

而萧珩仍在说着,“从前你总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像是会感觉心浮气躁,总想要个心中清静,可你真的好些日子都不来了后,我心里并没有得到清静,而像是空了,空得什么都盛不住。”

“不论在做什么,我总是会忽然想到你,写字的时候,会忽然抬眼,好像你就在我身边不远,看书的时候,也会不由将目光越向窗外,好像你人就在庭中摘花扑蝶,无论做什么事,我都无法静心,像是……有了心魔。”

“我总在心中想你,担心你,担心你无法承受父亲的离世。我知道你对你父亲感情很深,你那样年少纯真,并没有经历过世事的残酷坎坷,我担心你会承受不住。”

“这些我后来才想明白的事,当时并不知晓,就只是那天夜晚,忍不住心中冲动,糊里糊涂地就去见你了,等见到你后,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芍音想,萧珩说他那时不知要说些什么,但其实他那天晚上,还是对她说了些,他平时从来不会对她说的话。

只是那时候的她,早就被萧珩常年的冷淡,弄得已几乎心灰意冷,在从前一次又一次失望的堆积下,她早就对萧珩不会抱有过多的希望,所以那时听了萧珩那些话,也只以为萧珩是被帝后逼着说的,被帝后逼着来陪伴安慰她的。

那天晚上,萧珩向她提起了他的生母。

这是此前从来没有过的事,在那夜之前,萧珩从未主动向她提起过他的生母,几乎是一个字也没有。

且萧珩似乎十分排斥她提起他的生母,有好几次她主动问起时,萧珩都表现地十分冷漠。

甚至,她曾为萧珩的生母抄过一纸渡亡经,但萧珩在烧经纸时,却偏偏就留下了她抄的那一张,没有将之扔进火盆之中。

可是那夜,萧珩却异常地,主动向她提起他生母去世时的事,他说起他生母去世的时候,他有多么地悲伤,也曾经陷在悲痛之中,无法自拔。

萧珩说他在他母亲去世后,总会在夜里梦见母亲,梦见母亲临终前的模样,梦见母亲在离世前最后的嘱托。

萧珩向她讲述,他是如何渐渐地从悲痛中走了出来,因为九泉下的亲人,定希望子女能够忘却悲伤,在人世间好好地活着,万事都向前看。

萧珩没有直接劝慰她,只是讲起他自己失去亲人的经历。

她那时候虽以为萧珩是被帝后逼来安慰她的,却也确实从萧珩的话中,得到了些安慰,像是隐约懂得该如何面对亲人的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回想旧事时, 芍音也想起姑母所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一日,她问萧珩, 与她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都说了些什么时, 萧珩那含糊的言辞与回避的眼神。

在此时,芍音又一次问道:“那一年, 在秋原围场,父亲都与陛下说了些什么呢?”

她只是这时很想问一问,并不指望萧珩会回答,但这一次,萧珩竟然回答了她, 没有回避, 也没有沉默的踟蹰。

萧珩就缓声说道:“那一天, 我们谈起了你。你知道的, 你的父亲很疼爱你, 而我, 总待你那样不好,做父亲的,怎会不心疼呢?”

“那一天,在围场中,我本来是在向你父亲问一些边关之事, 关于西戎, 关于朔北。你父亲是征战沙场的名将,而我身为太子,只是终日待在东宫中,虽也练武, 虽也看过许多兵书,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许多事,要向你父亲请教。”

“渐渐将那些话说完,我与你父亲之间,安静了些时候后,你父亲忽然开口,问我就没有其他要问的了吗?”

“你父亲问我,为何不问一问你,问一问你在家中都做什么,近来过得可好,为何有几日都没进宫等等。”

“那时我自是说……并不关心。”

“你父亲也没有动怒,没有说出什么有违身份的话,或是做出什么有违身份的事,就只是……看我的眼神,很冷很冷。”

“在沉默许久后,你父亲说,你之所以几日未进宫,是因为在和我赌气,说你之所以在家里闷闷不乐,是因为既想进宫见我,但又在伤心生气,不肯低头,盼着我出宫去见你。”

“他说,你并没有将这些心思对他诉说,说你自从长到十一二岁后,就再也不跟自己的爹爹讲说女儿心事了,只是你虽一个字都不说,但做父亲的,仍能看得出来,看得清清楚楚。”

“那日,你父亲长叹一声,向我躬身长揖,他说他会永远感激我当年救了你的事,但也希望……我能放过你。”

“你父亲说他并不希望你将来成为太子妃,或是未来的皇后,只是希望你每日都能过得开开心心,以后嫁给真正相爱的人也好,或是不出嫁,一辈子就在家,无忧无虑地做他的掌上明珠也好,只要一生安乐就好,他并不想通过自己的女儿来攀龙附凤。”

“你父亲请求我同你将话说清楚,若是我真对你完全无意,就请我对你说话再绝情些,让你彻底死心,而不是像这些年里,令你既不肯死心放弃,但又常常生气、常常伤心。”

耳听着萧珩这些话,芍音仿佛能想象当时的情形。

在人前威严古板的大将军,在说到自己的女儿时,就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父亲,他为了自己的女儿,而恳切地请求当朝太子,忍着心中的怨愤,低头恳切请求。

也就只是因为萧珩当时是太子殿下,父亲才会低头请求。

如果萧珩当时只是某家的公子,依萧珩当年对她的态度,恐怕父亲早就抄剑上门,好好教训教训那个总是让他宝贝女儿生气难过的臭小子了。

可她当年是怎么做的呢。

那时她长大些了,有了小女儿心思后,就不肯像小时候那样,坐在父亲膝头,将什么心事都对父亲诉说了。

关于萧珩的酸楚嫉怨,她总是憋在心头,不向父亲说半个字,就只是常在家闷闷不乐的,不知她这般模样,同样会惹得父亲心疼与担忧。

甚至在父亲有时主动问起时,她还会因为心中的烦躁无法发泄,吵嚷着让父亲不要再烦她了,生气地跑出老远,将父亲甩在身后。

人总是习惯伤害最亲近他|她的人,似她当年对父亲,又似当年萧珩对她。

芍音在夜色中无声地红了眼圈儿,她未看向萧珩,仍是目望着前方的人流与灯火,忍着喉中的哽咽,问身边的萧珩道:“当年陛下是如何说呢?”

“我从前……那样糊涂,只要是关于你的事,就糊涂地自己也不知自己真正是怎么想,那天,在面对你父亲那些话时,也就说了些……糊涂透顶的话。”

萧珩道:“那天,我对你父亲说,我从未有意拖着你女儿,我从未给过你女儿半点希望,是你的女儿……非要与我纠缠不休,是你的女儿……一厢情愿。”

“世间有哪个父亲,愿意听自己女儿这般被人评说呢,你父亲当时听了我说的话,自然会生气,只是碍于我的身份,不好当场发作罢了。”

“我当时见你父亲眸中忍着怒火,心中又有些懊悔说了那些话,可是也没有改口,当年我那性情似是冰石一般,见你父亲那般脸色,没有说任何弥补的话,就离开了。”

“离开了,却心中似系了件心事,总有些不安的感觉,遂后来,我还是回到了原处,见你父亲仍没有离开,仍一个人站在那片黄杨林中。”

“在我朝你父亲走去时,你父亲忽然就倒下了。太医诊治,说你父亲是患了‘卒中’之症,是因气血骤涌所导致的气血上逆、大厥猝发。”

萧珩缓缓顿住步伐,周围人流穿梭如影,他的声音像沉沉地落在井底,“……我也许……对你父亲的死,负有罪责。”

芍音本对姑母的话抱有疑心,她相信姑母对她的好,相信姑母心中装着薛家,可对姑母所说的那些话,始终无法尽信,总觉得,姑母也许隐瞒了她什么,在某些事上,姑母也许没有尽说实话。

然而此时此刻,萧珩竟似在向她承认,承认他对她父亲的死因,负有罪责,就像是……姑母说的那样。

原本,她心中的怨恨似被重重迷惘所包围着,她不清楚旧日真相,不知姑母的话能信几分,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恨,该不该为父亲与家族复仇。

然而今夜此时,萧珩的这些话,像是亲手为她将心头迷惘的大雾都拨开了,萧珩此举,好似在叫她更清楚果断地怨恨他。

心中暗流激湍时,芍音嗓音却是平静淡冷,“为什么今晚要告诉我?之前我询问时,陛下并没有说。”

“因为……我们明天就要成亲了啊。”

萧珩道:“我想,夫妻之间,许多事都不该隐瞒。”

“虽然我有一些后宫妃嫔,但那都是父皇病重时硬塞给我的,那时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时,父皇却早已看穿了我,为了我以后不真做个孤家寡人,硬是下旨为我填充后宫。”

“同时也是为了稳固朝堂,嘉赏有功的朝臣,那时的局势,你也知道,战火未平,朝堂草野人心惶惶。”

“不过父皇还是失算了,虽然亲自为我选了好些女子,但我这几年,其实依然是孤家寡人一个,我并未成为那些女子之中任何一个人的丈夫。”

“所以在做丈夫这件事上,我是白纸一张,虽然明日成婚之后,我会竭尽所能去做一个好丈夫,但在许多事上,也许还会做不好,需要你来提点我,该怎样做一个好丈夫。”

萧珩道:“你知道一个真正的好丈夫,应是怎样。”

芍音道:“我知道。”

她这般说着,仿佛隔着灯火,见赫兰的身影在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与萧珩。

今日入夜前,哥哥来到余容苑,同她说了许久的话。

因知她不会说出实情,哥哥也没有非要追问到底,就只是问了她一个问题,问她在明日同圣上成婚之后,往后会不会过得开心,会不会像在朔北,同赫兰在一起时,那样安心。

她无法回答哥哥的话。

哥哥就求她,求她一定要想清楚,说不管旧日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离世的父亲,定都希望她过得平安无忧,定不希望她为了他的事情,将自身卷涉进任何的痛苦与危险中。

哥哥说他本想设法阻止这场婚礼,可又不愿在背后与自己的妹妹对着干,最后就只能求她,只能劝她,劝她悔婚,劝她称病拖延,使明日的婚礼无法举行,之后再想法子,彻底取消这场婚礼。

哥哥说父亲不需要她为他做任何事情,仅希望她这一生,能过得平安快乐,仅此而已。

哥哥的那些话,令她本就迷惘的心境,愈是心乱,在时间一分一分流逝,离明日的婚期越来越近时,她心中就愈是迷茫躁乱,不知自己贸然走出的这一步,究竟是对是错。

而此刻,在今夜萧珩这番话后,目光所及的灯火,像都落在她的心里,同姑母的那些话,一齐在她心底燃烧着,她今夜以及之前的犹疑与迷惘,像在抛落在了这捧暗火中。

隔着火光,赫兰的身影,似也离她愈来愈远。

曾踢着藤编花球,路过她与萧珩身边的几个孩童,又踢着球,笑跑了过去,男孩女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萧珩道:“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将那孩子的球,不小心踢到树上后,那孩子就急哭了,你连忙安慰那孩子,我则飞蹬上那树,去将那球给捡回来。”

“那是一株高大的杏树,我在树上捡球时,隔着杏花向下看去,看见你和那孩子一齐仰面望着我,不知为何,很想为你簪一支杏花,似我在树上看到的这般。”

“那夜,我真在树间摘了一枝杏花,可直到那晚与你分开,那杏花一直都藏在我的衣袖里,没有拿出来,后来就枯萎了。”

说着时,萧珩目光看向路边的一处卖花摊,摊上杏花胭粉浅晕、蕊心如朱。

“那如今再送我一支就是了。”

芍音听见自己的声音道。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萧珩因她的话而弯起唇角, 请她在此等等,就笑着向那处卖花摊快步走去,身影轻快似是少年。

芍音望着萧珩轻快的背影, 心想她与萧珩, 如今就似皮影戏里的两个小人在排戏一般, 似彼此都知彼此在想什么,却都互相配合着将这出戏演下去, 一出又一出地演下去。

戏的终局是什么呢?

是她虽将自己和往后一生,都投入复仇的烈火中,却始终无法复仇成功,这一生都会被萧珩困在深宫之中?

还是有一日,她能够复仇成功, 如姑母计划, 杀了萧珩?

芍音缓缓走向萧珩身边, 见萧珩正在认真挑选杏花。

她随手指了一支, 道:“就这支吧。”

萧珩就笑接道:“我也觉得这一支最好。”

就拿起这支淡粉的杏花, 要为她簪在鬓边。

芍音微低下头, 萧珩抬手为她簪花,随之垂下的衣袖,拂在她的脸颊边,凉凉的,痒痒的, 也笼遮住了她的视线, 令她一时看不清什么,只是听摊上的卖花郎笑声劝道:“郎君为娘子再多买几支吧。”

“我们还未成亲呢”,萧珩的声音含笑说后,微顿了顿, 又笑意明朗,像孩子在迫不及待在炫耀道,“明日就成亲。”

芍音看不见此刻萧珩面上神情,但似可想象,萧珩定然此刻眸中焕着明光,眉眼间俱是欢喜的笑意。

就似……就似那日她捧着银耳莲子羹走向他时,连程总管都在疑心羹中有毒,萧珩却面上满是笑意,只是一味地欢喜。

衣袖垂落,芍音抬起头来,见萧珩眸中光彩,比她想象中还要明亮,粲粲如星子闪耀。

而那卖花郎,则似是怔住了,因民间习俗里,男女婚前不应见面,估计这卖花郎摆摊多年,从未见过有未婚夫妻,在举行婚礼的前一晚,一起出来逛街游玩的。

虽然不解,但卖花郎做生意多年,最知圆滑变通,微怔了一小会儿,就又笑意堆上面庞,对眼前衣着不俗的年轻男女,笑着拱手道:“非是小的眼拙,而是两位实在般配,看着就似恩爱眷侣,使我还以为两位已结缡有几年了呢。”

卖花郎笑说着,又认认真真地向这对年轻男女行了个礼道:“既两位明日成婚,小的就在此,先祝两位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儿女满堂。”

卖花郎的一番奉承话,自是为他自己挣得了丰厚的赏钱。

芍音与萧珩离开这处卖花摊时,见萧珩似乎兴致高昂,不时地将视线投向其他摊子,似还想再多买些物事,多撒些赏钱,像是……像是听卖花郎那些奉承话,还没听够。

见她朝他看,萧珩就直接笑说出他心中想法,“要不,我们今晚在这里共买上一百件东西吧,告诉这里的每个摊贩,我们明日就要成亲了,将卖花郎的那些话,再听上九十九遍。”

又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民间有种习俗,说是小孩子出世后,若能得到一百句吉利话,日后就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若是我们在婚前能得一百句吉利话,是否明日成亲后,也会诸事十分顺遂,也许就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往后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说着,萧珩就撺掇她再买东西,道:“那边有个卖簪钗的摊子,走吧,我去买一支,为你簪上。”

“……不要”,芍音道,“一百件东西,是想将我的头压垮吗?”

她看向另一边的甜水摊,道:“我走累了,我要坐着歇歇。”

芍音就朝那处甜水摊走了过去,萧珩像也只能放弃他的宏伟计划,跟她来到了甜水摊上。

摊主大娘见有客人来,自然就赶紧上前热情招呼,只是刚称呼了句“郎君”“夫人”,就见那位衣着不俗、气度不凡的年轻郎君,含笑纠正她道:“我与她还未成亲呢。”

在他身旁年轻女子的瞥看中,那郎君又笑着道:“明日成亲。”

摊主大娘略怔了下,自然紧忙笑说了几句恭祝的话,而后就得了她卖一个月甜水都挣不到的赏钱。

大娘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地收了,赶紧拿出看家本领,用足了摊上最好的食材,给这两位贵客送上两碗甜水芋苗,又道用完之后随意添加,自然是不收钱的。

大娘能在这热闹地界开甜水摊这么多年,当然得有两把刷子,她做出来的桂花芋苗甜汤,既有金桂的清甜,又有藕粉的丝滑,芋苗质地粉糯,红糖温润回甘,一口下来,滋味无穷,在附近街坊颇有口碑。

只是虽然从前来吃过的客人,就没有不称赞说好的,但看今晚这两位衣着不俗,怕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也不知能不能入口。

大娘边在一旁抹着桌子,边朝两位贵客看去,见那位郎君在用了两口甜汤后,笑着跟那女子说,要以后带孩子一起来吃,方才放下心来,笑到一边数赏钱去了。

“这甜汤的味道,尝着很好,像是比我那里的厨子做得还好呢。”

萧珩道:“等以后有了孩子,等孩子大一些的时候,我们带他|她过来一起吃甜汤,让他|她也尝一尝民间的味道。”

糖水甜丝丝的味道,似浸在萧珩微弯的唇角中,他笑着畅想,似畅想的话语也是甜的,“以后得空时,我们常带孩子出来走走,不要叫孩子像我小时候那样,总是被关在四四方方的房子里,被各种各样的规矩束缚着,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你是不是也不喜欢宫里的规矩?要不是从前有你姑母在宫中骄纵着你,我想,宫里那些数不清的规矩,定会叫你头疼得很,叫你根本不想入宫,只想躲离皇宫远远的。”

“无妨,往后在宫中,有我骄纵着你,那些繁重的规矩,你也不必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要塌了,也有我,来为你顶着呢。”

“我们的孩子,也可活得骄纵一些,若是女孩,我要她做天底下最快乐的小姑娘,若是男孩的话,那孩子就只能任性到七八岁左右,而后,就得收收心了。”

“到时候,我会好好教他读书,亲自教他骑马射箭,我要将他养成启朝最好的男儿,既能守护江山,又孝顺母亲、疼爱弟妹。”

芍音搅着碗中的甜汤,听萧珩喃喃说得停不下来,已在愈发飞散的畅想中,从婚后之事,说到生儿育女,再说到要如何培养未来的太子。

他难道不知,那个男孩,可能就是他的催命符吗?

还是就那样自信,自信她在他掌中,翻不出什么水花来,以身为饵,只会叫她自己往后余生都栽在他的手中。

芍音淡声道:“陛下想得太多了。”

“忍不住要想,一想就想上许多,像是要将这一生都想完。”

萧珩目光微垂,碗中的桂花芋苗散发着丝丝的甜香,“怎么想也想不够呢,有好多的事,我都想和你一起做,有许多的风景,想和你一起看,不仅是弥补过去那些年,还有往后长长的一生。”

碗中的甜汤,搅了又搅,像粘稠得快舀不起来。

芍音手腕微抬了抬,还是垂了下去,勺子碰在碗壁,极清脆的一声,像是会有碎裂的风险。

她道:“我累了,想回去了。”

未如来时步行,回去时,萧珩安排了一辆马车。

车厢壁上有琉璃灯盏,但未点燃烛芯,芍音几与萧珩坐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只是时不时有路边的灯火,透过竹制窗帘,偶尔渗几丝浮光进来,飘忽着一闪而过,似是萤火。

马车向前驶着,车外道路,随着夜渐渐深沉,人声渐稀,笑音渐悄。

混沌的黑暗,似是模糊了时间,也不知车马究竟驶了多久,一路上,车厢沉寂无言,今夜喋喋不休说了许多话的萧珩,在黑暗中与她对坐时,安静得很。

在她清清楚楚看得见他的时候,萧珩像有说不完的话,一直在畅想婚后的未来,畅想得停不下来,眉梢眼角俱是希冀的笑意。

而在她完全看不见他的时候,萧珩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叫她完全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也无法知晓他此刻是何神色,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在暗色中轻微交错。

也不知过了多久后,黑暗中,芍音忽感觉萧珩朝她靠了过来,伴着衣裳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

她僵着身体未动,在萧珩衣裳轻碰上她衣裳时,她垂在身边的一只手,被萧珩轻轻地握住了。

就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地牵住了她一只手,一直握在手中,在黑暗的车厢中,沉默地牵握了一路。

并没有同她说什么,也没有再自顾地颇有兴致地说那些话,萧珩的沉默,似是一尺深潭,一口枯井,将被岁月遗忘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种种妄想,也许都将只是荒寂的空想,而他只是在这一夜里,紧紧地握着这一瞬间。

直到马车驶抵薛家,车门帘被仆从打起,萧珩方才将手松开了。

车外灯光照映进来的瞬间,萧珩就放开了她的手,仿佛那牵握的一路,就只是存在于黑暗中的一场梦而已。

光照进来时,梦也醒了。

萧珩执意送她,送到薛家大门前还不肯,执意一路将她送回了余容苑。

他停在房门前,望她走进房中,在她回身要掩门时,说道:“明日见。”

芍音望着门外的萧珩,忽地笑了一笑,“明日见。”

却在掩门走进房中的瞬间,摘下了鬓边簪着的杏花,掷在了脚边。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芍音出嫁之日, 姑母回到了薛家。

因姑母之前曾说,想亲眼看着她成为皇后,芍音曾问萧珩, 可否在她与他成婚当日, 开恩给姑母一日自由。萧珩当时没有回复她, 却在与她成婚这天,派人将已被幽禁五年的姑母, 送出了宫,送回了薛家。

随姑母一同来到薛家的,还有贵太妃。

贵太妃亦是奉圣命来此,身为皇家长辈,贵太妃奉命来为将要登上凤座的启朝皇后, 引导诸多礼仪之事。

芍音早早就失去母亲, 如果姑母不是戴罪之身且又“神智失常”, 送她出嫁的诸多礼仪之事, 本该由姑母肩担着。

既姑母无法做这些事, 论身份, 论资历,这个人选就只会落在一众太妃中位份最高的贵太妃身上,遂芍音在看到姑母时,还有些诧异,但看到贵太妃来到, 并不感到意外。

因有贵太妃在场, 又有许多的女官宫人,在外人眼里“神智失常”的姑母,虽人回到了薛家,却也不能够说什么、做什么, 就只在一边坐着,被侍女哄着喝茶吃糖。

记忆中,姑母还是启朝皇后时,在人前与贵妃关系尚可,常能一起喝茶赏花、说说笑笑的,但在人后,还是孩子的芍音,曾偶然听见姑母讽刺贵妃,说她野心勃勃、表里不一。

而在此时,当姑母不小心将茶泼在手上时,贵太妃立即就抽了袖中帕子,弯身在姑母身前,亲自为姑母擦拭手上的水渍,好像姑母还是皇后,贵太妃也还是当年那个温顺恭谨的沈贵妃。

贵太妃神色间无限感慨,说是没想到这一世,还能与她姑母再相见,说看到她姑母如今两鬓斑白的模样,忍不住地感到心酸,想不到当年的薛皇后,会是如今这般。

说着似要落下泪时,贵太妃又忙忍住了泪水,笑说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她这个来教导礼仪的人,怎可带头失仪。

就亲自为她梳妆,不假她人之手,贵太妃一边为她梳发挽髻、插簪描眉等,一边又说着婚仪中的种种细节,请她牢记。

而在贵太妃说这些话、做这些事时,姑母就似孩童一般,坐在一旁,自娱自乐地,把玩着一些将要系在她身上的佩饰,唇边挂着微微的笑意。

自那日在宫中拒绝萧瑜后,芍音就再也没有见过萧瑜。

她下定决心不再与萧瑜有任何牵扯,但心中仍会有些放心不下,就在此时,想了又想后,还是向贵太妃问道:“楚王殿下,近来还好吗?”

“他无事的。”

贵太妃似知晓她的担忧,微笑着说道:“我早说过,他不是小孩子了,不会经不住事的,等过了今日,我想他的执念就会真正消了。”

听贵太妃如此说,芍音也就不再往下问了。

就如木偶傀儡一般,任着贵太妃与女官们,为她梳妆打扮、换穿婚服,被众人拥簇着,走向一条早已安排好的道路。

似是她选择的一条路,也似是被命运推上的一条路。

诸多隆重繁冗的礼节后,这一日吉时,芍音终是来到了宫中承天台,一步步地走向最高处的萧珩。

她在阶下弯身下拜,正式接受了皇后册封之礼,而后登阶而上,与萧珩一同落座,在至高处,见一众皇亲朝臣与后宫妃嫔,齐齐垂首跪拜,向她与萧珩行觐见帝后大礼。

施恩令平身后,芍音与萧珩又在承天台赐酒赐宴。

似是已尘埃落定了,所有的犹疑与迷惘,都落定在与萧珩已经成婚的事实面前,她应当将心定下来,可在这样的时候,却不由地心神恍惚,恍惚地看向宴中人们的笑脸,姑母在痴笑,贵太妃笑得温和得体,淑妃江凝烟面上亦有微笑,但那笑意似是虚浮的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还有萧瑜,萧瑜在宴中静静地望着她,似尽管心中难过,但已然接受了现实。

因以为这是她发自真心的选择,遂他只能尊重她、祝福她,这便是心如琉璃的萧瑜,会做出的选择。

芍音避开萧瑜的注视,想她该看一看身边的萧珩,这个她往后既要日夜相对、又要日夜算计的男人。

却不想转首去看,好似昨夜已看了太久,她不想再看他眉宇间的明光与欢喜,今日在他面前,她一直微垂着眼帘,从接受册封到与他并肩而坐,她还未真正地看一眼萧珩。

曾是怀春少女时,她曾无数次遐想日后嫁给太子表兄的情形,怎会想到这一生真正到这一日时,会是这般。

没有满心的欢喜雀跃,甚至喜极而泣,只是沉默,只是恍惚,只是心底……似是有着深深的绝望。

芍音将手握住酒杯,欲饮上一杯酒时,忽听下首似乎传来异动,见是贵太妃忽然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宴席当中,一手紧紧揪着心口处的衣裳,似是因吃食噎着了,又似是突发恶疾。

萧瑜连忙离席,赶奔到母妃身前,伸手去扶,并着急询问是何情况,又恳请帝后传召太医、速来诊看。

贵太妃手揪着心口,似是痛得说不出话来,向来温和的神色,展露出狰狞之意,困兽般的目光怀疑愤恨地扫过宴上许多人,既是绝望又是迷茫之时,忽将目光落在宴角痴笑的薛氏身上。

芍音亦是满心惊茫,令宫人速传太医。

只是才刚下达了这一命令,她就见贵太妃神色愤恨痛苦地看向她的姑母。不知为何,芍音在这一刻,心中忽然浮起某种不好的预感,却还来不及多想什么,就见贵太妃似是明白了什么,为此要痛恨地扑向姑母,但有萧瑜及时拦阻。

“姑母!”

芍音惶急地向下跑去时,耳边忽然又听到凄急的一声:“陛下!”声音似是出自淑妃江凝烟。

从贵太妃忽然出事的那一刻起,就在人群中变了脸色的江凝烟,在心中迅速转过无数个念头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就只是贵太妃手中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陛下”,她见圣上已将酒杯拿在手上,惶急地叫道,“陛下,不能喝,可能有毒!”

芍音被这突然的一声,惊得回头看去,见萧珩并未饮酒,他就只是握着那杯酒而已,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中,面色平静地将酒泼了出去,酒水落地,滋滋地散着毒气。

巨大的惊骇,沉默在笼罩在承天台上方时,忽又有重物摔地的声响,伴着萧瑜惊急的呼声,“母妃!”

原本萧瑜见母妃忽然身体有异、似是情形严重,本是想扶住母妃,等待太医尽快到来,可母妃却像疯了一般,在自己情形似是愈来愈严重时,拼命地想要扑向废后薛氏。

满心忧急的萧瑜,自是只能不解地阻拦。

本来以他力气,也不会拦不住母妃,但母妃越是看薛氏在那儿唇角带笑地坐着玩乐,就越是愤恨不已,最终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像是火焰将要燃烧殆尽时,爆烈出最后的光热,母妃竟然挣开了他的搀扶,拼命地朝薛氏扑去,似有深仇大恨般,紧紧地掐住了薛氏的脖颈。

素日温雅端庄的母妃,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无论萧瑜或是其他宫人如何拉扯,都拉不开,母妃疯了般紧掐着薛氏的脖颈不松开,像是藤蔓定要绞死对方。

薛氏因罪人之身,本就坐在宴席最末,靠近长阶,在母妃疯了般的扑袭下,她二人最终一齐滚摔了下去,承天台长长的阶道,似是一条向下滚落的无尽死路。

等萧瑜匆匆追赶至承天台下时,等芍音终于赶到姑母身边时,曾在先帝一朝,最为尊贵的两名女子,已都倒在阶道尽头的血泊之中。

似是抵死相恨的两人,最终在血泊中,身体靠着身体。

盛大隆重的帝后大婚,最终笼罩在阴谋的阴影下。

圣上疑被人在酒中下毒,贵太妃身死,且似非摔死,因其死状七窍流血,似是生前就已身中剧毒,而废后薛氏虽未当场断了气息,但身上摔伤十分严重,头颅也血流不止,人昏迷不醒,能否捡回一条命来,还是未知之数。

帝后新婚之夜,皇后没有守在紫宸宫的洞房中,而在崇庆宫中,守在她的姑母身旁。

而圣上并未来此,只是遣人送来了几只匣子,有些匣子里,装的是证据与口供,有些则是证物,圣上派来的宫人,请皇后娘娘慢慢阅看。

薛敬容从昏迷中醒来的时间,是一日后的夜晚。

她睁开双眼,逐渐清醒过来时,见殿中并无他人,就只有侄女芍音坐在榻旁,静静地守着她。

“……沈氏那个贱人,死了是不是……”

虽浑身剧痛无比,但薛敬容在压低嗓音说出这句话时,犹是挟着无比的愤恨。

见侄女微微颔首,薛敬容唇边露出笑意,痛快地舒了口气,“贱人该死,从前与我作对了那么多年,如今……如今竟还想害我的阿音,想毁了我们的计划,活该作茧自缚……”

薛敬容抬手抚了抚侄女的面颊,道:“莫怕,有姑母护着你,谁也害不了你……”

说着,目光又渐渐转为惊疑,因见侄女身上衣饰寻常,并未穿着皇后的常服。

“……阿音,是出什么事了吗?”

薛敬容惊疑紧张地问道,甚至就要坐起身来,完全忘记她身负重伤的事实。

芍音望着眼前的姑母,自她记事起,就万般疼她,似母亲娇惯宠溺她的姑母,在她要嫁往朔北时,伤心落泪、痛哭不已的姑母,记忆中太多太多的事,都是姑母对她的呵护与疼爱,然而……然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