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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悔 阮阮阮烟罗 14594 字 17小时前

第41章

还是未在此时问出那些话, 深沉的悲凉似湖水慢浸在芍音的心底,她就只是轻声说道:“姑母好好休养吧,姑母身上伤得很重……”

可薛敬容纵是疼得直不起身, 也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侄女的手, 不让她离去, 着急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萧珩起了什么疑心?”

又急切道:“沈氏的死,是她谋害不成, 作茧自缚,她趁为你梳妆时,悄悄在你身上放掺了毒物的佩饰,就是想在事后陷害于你,姑母趁她不备, 叫她自己中了自己下的毒, 她是咎由自取, 活该丧命, 难道萧珩查不清此事, 还会疑到你身上来?!”

“不可叫萧珩乱起疑心, 且要用这事,让萧珩与萧瑜反目,让萧珩对诸王疑心大增,令萧珩剪除诸王”,薛敬容教导道, “省得以后立了幼主后, 有被诸王夺位的可能。”

芍音道:“……姑母不必多想了,我想,我与萧珩之间,是不会有孩子的。”

薛敬容脸色大变, “到底是怎么了?你不是已经是皇后了吗?”

她担心萧珩已知晓她与芍音的用心,但她自己还好好地躺在这里,芍音也还好端端的,又不似是这等情形,遂极是惊茫不解。

“有什么事,你就和姑母说,姑母会教你的,姑母会帮你的”,薛敬容急切地将侄女的手攥得更紧,“什么事都可以和姑母说,快说啊!”

紧攥着她的手,似是绞缠的藤蔓,要拖绞着她,永远都沉沦在阴谋、怨恨与野心的深渊中。

芍音望着姑母眼底的急切,终究还是开口问道:“……那一年,在秋原围场,姑母是不是……人也在那里?”

姑母紧攥她手的动作,忽地就松了半分,芍音心也随即下沉,直沉到了幽冷的湖水最深处,不见天日。

萧珩只是给她提供了一种可能而已,他告诉她,当年在他走开之后,曾有侍从望见皇后娘娘走向了薛将军。

也许萧珩是骗她的,那个侍从的证词,也是假的,可是姑母此刻的反应,却似在佐证那侍从的证词。

并无人知晓姑母当年都与父亲说了些什么,也许就只是几句家常话而已,父亲的病发,与姑母并不相干。

直到此时,芍音还是宁愿这么想,可是姑母的手却渐渐冷了,姑母松开了她的手,望她的眼神也满是狐疑的冰冷。

“是谁跟你这么说……是萧珩吗?”

姑母道:“不要被他骗了……姑母不是和你说过,萧珩此人心思极深,还是个孩子时,都曾将姑母骗过去几年吗?!”

芍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道:“会有太医与宫人来照顾姑母饮食与用药的,我累了,想回去歇睡一会儿,姑母好好休息。”

略顿了顿,又道:“姑母真的伤得很重,不要再想其他事了,好好休养为重,好好休养……才能快些好起来。”

说是要回去歇息,却在走出崇庆宫后,似无力再走半步,满心的悲凉与倦累,像要将芍音淹没,她就弯身坐在阶上,将头埋在臂中。

这一日里,芍音知道了太多的事,似天地翻转,许多她相信的她以为的,皆被撕裂得粉碎。

如萧珩生母的死因,又如先帝一朝最是贤良淑德的贵妃沈氏,原来早就想为自己的儿子铺平通往东宫的道路,为此需要设法除去薛家的大将军,并尽可能不留痕迹,不引火烧身。

尽管从前谋算不成,贵太妃从来野心未消,后又利用起江凝烟,有意刺激江凝烟对她的杀心,而又在暗中将毒酒偷换,真正妄图毒杀萧珩,并除去涉嫌毒害圣上的江家与薛家,最终将她自己的儿子送上皇位。

或者,与其说是想让爱子萧瑜当皇帝,更是贵太妃她自己,想当皇帝的母亲,想做一朝的太后,想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为她曾经没有得到的位置,拼命地付出了一切。

可是欲|望的火焰燃烧到尽头时,是一地血泊。

死亡无法带走什么,而原本活着时所拥有的,也无法再握在手中。

芍音感到很累很累,她不由地想念赫兰,想念在朔北时那些简单的日子。

没有阴谋与怨恨,没有野心与算计,每一日的日升月落时,都只有相爱的人在与她相守,她忽然很想回朔北看看,她想她还未与赫兰好好道别过。

那时匆匆离开朔北,说是为了遵从赫兰的遗愿,却似她自己根本无法接受赫兰离世的事实。

她还未与赫兰有过一场真正的道别,在心底也是。

有步声渐渐地走近了,芍音知道是谁,却无力抬头去看。

垂着的眼角余光处,她能看到萧珩的身影,月色静寂,风声轻忽,芍音在臂间倦沉地闭上了双眼。

最终,芍音还是知晓了秋原围场那日,姑母与父亲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

这一天,装疯五六载的废后薛氏,在寻常宫人面前,亦是神智清明,姑母令人将她请来,将萧珩也请到了崇庆宫中。

却又对萧珩视若无睹,姑母就只是牵着她的手,凝看着她的面庞,说想像从前那样,为她梳一梳长发。

就像从前那样,没有孩子的姑母,对自家侄女疼爱无比,当侄女入宫在她那里住时,每日清晨,姑母都会以皇后之尊,亲自帮侄女梳发,像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一边缓缓为她梳发,一边姑母凝看着镜中她们二人,感慨地说着,阿音都长这么大了,姑母应是真的老了。

“可姑母不肯服老,不肯服输,像天生就是这样的性子,你父亲他,不喜欢我是这般性情,他不喜欢我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拿来利用。”

“那天,在秋原围场,我见你父亲与萧珩似乎说话并不愉快,在萧珩离开后,就走到你父亲身边,问他和萧珩都说了些什么。”

“我劝你父亲不必动怒,将我的计划告诉你父亲,告诉他,萧珩只是我计划里的垫脚石而已,我只是需要阿音和萧珩生下一位皇孙,只是需要那个有着薛家血脉的孩子罢了。”

“可你父亲听了我的计划,却十分地生气,即使我一再说你会成为太子妃、皇后和未来的启朝太后,你父亲都怒不可遏。”

“他说他只想你过得开心,他说我只是将你当成达成目的的工具。我与他发生了争执,告诉他薛家必须按我说的来做,阿音也必须按我说的路走,因为……因为薛家没有别的退路,因为当年,是我毒杀了萧珩的生母。”

“你父亲一下子就不说话了,只是目中怒焰难消,而又面如死灰。”

“我没想到你父亲会那样反对我,那天也很生气,想让彼此就冷静冷静,就走开了,没想到你父亲早就有可能遭到毒害,没想到你父亲那天会病发……”

“姑母……算是你的半个杀父仇人吧……”

姑母手捧着她的面庞,望着她问道:“阿音,你恨姑母吗?”

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当听姑母亲口说出这些话时,芍音心中犹是痛楚难当。

她此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见姑母眸光轻颤着望她须臾后,忽地笑着说道:“姑母倒有些恨你呢,恨你性子过软,怎就不能就像姑母这般,要不然……要不然也到不了如何这般地步,你要是早听姑母的,也许大事已定,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都怪你不肯听姑母的!”

姑母神色陡然转厉,竟就抄起手边一支发簪,先前说要为她梳发时,从她发间取下的一支银制长簪。

“小心!”

萧珩急切扑前,紧攥着她的肩膀,就要将她护至身后。

可芍音知道,姑母怎么可能会伤害她,她拼力挣开萧珩,极力向姑母扑去,却还是晚了,眼睁睁见姑母将那支长簪,刺进了她自己的喉颈。

作者有话说:

正文快完结了,正文完结后,有两个系列的番外,一个是女主和亡夫赫兰的往事,还有一个是接着正文完结的时间线后,女主和萧珩的一些事,孩子的一些事,一些之后的事,都放在番外里写。

第42章

鲜红的血液汩汩涌溢, 无论芍音如何用力去捂,都捂不住流溢的鲜血,止不住姑母正不断流逝的生机。

“……姑母……姑母……”

她痛得嗓子骤哑失声, 极力呼喊, 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见姑母唇微颤了颤,像是想说些什么, 却也是再也说不出来。

曾经姑母将她抱在膝头,姑侄之间似有说不完的话,可在这一世的最后,却彼此之间,一个字都无法说出。

临终之际, 姑母颤颤地将手向上伸去。

芍音痛彻地握住姑母那只手, 可姑母仍是将手向上, 像是想在这一生最后的时候, 抓住些什么, 从未抓住的什么。

但最后, 那只手还是徒劳无力地垂下了,只是眸中不甘的火焰,至死不熄。

最终,在芍音的恳求与萧珩的允准下,姑母被葬回了薛家祖茔。

这应该不是姑母所想要的, 即使心中深恨先帝, 不肯输的姑母,应也是想与先帝同陵合葬,以胜者的姿态,以最尊贵的身份。

可世事, 岂能尽如人意。

在姑母下葬之日,芍音在姑母坟前站了许久许久。

她想了很多事,想姑母在自戕之前,说她有些恨她,恨她性子过软,未能听她安排,事事都按她所说的去做。

也许在这一世的尽头,姑母心底,真的是有些恨她吧。

可即使如此,姑母也还是怜爱她的,在知败局已定后,为了她尽可能地少被牵累,就在萧珩面前,设法为她撇清,姑母甚至用她自己的死,将事情都揽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不仅仅是因败局已定,姑母最终选择死亡,也或许是因为,已从太医口中,知晓了她身体的真实状况。

姑母的头颅重伤,伤到了内里,无法真正痊愈,只会渐渐恶化下去,终有一日人会丧失神智,就像……姑母在过去五六年里,所伪装的那样。

心高气傲如姑母,定宁愿自己清醒地死去,也不能接受自己神智渐渐昏昧,接受余生如此。

芍音弯身在坟前,烧了一把纸钱。

焰灰纷飞,似世事纷纷,飘扬于空中,随风而去。

旧日的真相,已大白于天下。

楚王自请离京,到地方学治水患、修缮水利,他道于皇兄有愧,于启朝有愧,愿做实事,造福百姓,为母赎过。

萧瑜离京那日,芍音到郊外送他,萧珩亦微服送别。

送别,却也只能说些简单的珍重之语,上一辈的恩怨,虽似不该延展到他们身上,却又怎会半点阴影都不落在心间。

临别之际,芍音送了萧瑜一只香囊,香囊内装着些花种,芍音道:“殿下要去的云州,气候温和,水木丰润,这些花种就算随手撒在房外庭中,到时节时,应也能开上不少,每日开窗时望见芳菲鲜妍,心境或也会轻松开阔一些。”

“画纸上的鲜花虽好,但入目可见的姹紫嫣红,可抚触的柔软花瓣,可闻见的馥郁花香,都不是画纸上的花,所能完全取代的。”

芍音道:“且花有四季荣枯,今朝虽谢,明年又开,年年岁岁都可与人相伴,使人心怀希冀,纵见花落,亦可期等他年之约。”

芍音将装着花种的香囊,递向萧瑜道:“我想,有朝一日,殿下可与相爱的女子共看花落花开,殿下的身边,或许还会围绕着可爱的儿女,每日里总有欢声笑语。”

萧瑜深望着眼前的女子,终将香囊接在了手中。

最后他道:“我可以抱一下你吗,薛姐姐……阿音……”

芍音微怔须臾,向萧瑜伸出了手臂。

她与萧瑜相拥在晚春的长风中,是平生第一次如此亲密相拥,大抵也是最后一次,萧瑜在她耳边轻道:“姐姐往后,也要过得开心才是,像我第一次见到姐姐那样,那时姐姐一笑,仿佛天都晴了,什么样的烦恼都没有了,姐姐……也要那样才是啊。”

“……好,我尽力。”

芍音微微颔首,与萧瑜道别,又等在一旁,见萧瑜与萧珩说了些话后,终是翻身上马,将要一去千里。

最后朝她与萧珩望了一眼后,萧瑜挥鞭策马,随行人员车马也渐渐远去,踏起的烟尘逐渐散在风中。

芍音在风中掠了掠飞起的几丝鬓发,道:“陛下该回去了。”

萧珩轻轻地“嗯”了一声,就随她转过身来,向着来时车马方向,缓缓走去。

从婚礼前夜之后,萧珩就几乎没有与她说过什么话。

他像在那一夜,将要说的话,都说尽了,而她像是还有话想要问他,想问萧珩那一夜,在说起她父亲的事时,为何不当场就告诉她,她的姑母那时也在秋原围场、也见过她的父亲。

却又像是不必问,像是心中其实明白。

那夜不当场就说,是为了第二日的婚礼,能够正常举行。

只告诉她,在秋原围场时,他都与她父亲说了些什么,大抵是怕她那夜在犹疑下悔婚,怕第二日新娘落跑,不与他完成册封大典。

而在婚礼上,他又冷静地等着阴谋暴露,未事先就扑灭一切阴谋,使婚礼能真正顺利完成,是因他知晓,她在那一日,是一个在心底感到绝望的新娘,她并不愿往后一生,充满阴谋算计,与他虚与委蛇。

他本可利用她的复仇之心,将她困在他身边一生,他或许也曾这么想过,但最终还是放弃,仅仅是为他自己争得了一个薛芍音丈夫的名分。

与将她困在身边一世相较,他也许更希望她能活得轻松自在,而不是心中永远充满仇恨与痛苦,永远无法真心地笑。

遂他叫她知晓一切真相,将旧事与隐患都彻底解决。

他解决的手段……片叶不沾身,虽然他的妻子失去了姑母,他的弟弟失去了母亲,但他作为丈夫、作为兄长,手上都并未亲自沾染鲜血。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最终由她选择。

芍音在车马前顿下脚步,道:“我就不回宫了。”

在离宫前,她就已令宫人,将皇后的金册金宝等,都送至御书房,送回给了萧珩。

所以萧珩应也不意外,他顿步在她身旁,沉默片刻,只是道:“要回家吗?”

芍音道:“我想在家住些时日,而后回朔北看看,那时走得太过匆忙,我想回去看看。”

萧珩又静了片刻,问:“打算何时去朔北,我派人护送你,到时候来送送你。”

“不必了”,芍音道,“陛下朝事繁忙,当以国事为重。”

就此分别,都沉默地未再说什么,像是想要说的话,萧珩都已在婚礼前夜,对她说尽了。

既她最终选择如此,那一夜的种种,便实是萧珩对她漫长的告别。

在家住了十几日后,芍音动身前往朔北。

随行陪护她的,是她的兄长,因天子旨意如此。

从未出过远门的薛瞻、薛仪,见爹爹要走几个月,又是不舍,又是想和爹爹一起出门看看。

在孩子们的一番撒娇央求下,最终竟是一大家子,一齐踏上了前往朔北的旅途。

离去那日,芍音原是留了封信给萧珩,但想了想后,最后还是未派人将信送往宫中,默默将写好的信纸,搁在火上,静静烧了。

许多话她不说,萧珩也明白,只是能明白和能不能做到,又像是两回事。

但她也无能为力,她连自己的悲伤都无法释解,又如何能开解他人,也许这世间许多事,最终都只能交给时间。

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兄嫂坐一辆马车,芍音与侄子、侄女坐一辆马车。

她在车厢中教两个孩子学翻花绳,像是父亲和姑母从前教她的那般,自始至终,都未掀开车窗帘,朝身后高高的城楼上,望上一眼。

如今的圣上,已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江淑妃早因妄图谋害皇后,被废为庶人,而对其余后宫妃嫔,圣上做了件古所未有的破天荒之事,尽皆遣散离宫,允自行婚嫁。

而皇后娘娘,将金册等退还,选择了离开,程安侍站在圣上身后,望着薛皇后微服离去的车驾越来越远,圣上凭栏而望的背影,似是无限寂寥。

似他这一生,都只能在悔恨中度过,在一个又一个孤寂的夜晚,独自咀嚼旧事,痛悔从前所为,却永远都无法更改过去,回到从前。

萧珩想,他这一生,像就只能如此了。

曾经所拥有的机会,皆因他不肯珍惜,如流水从他指间逝去,等到最后一次似能抓住的机会时,却又只能放手。

她做出了选择,而他没得选,从发现自己爱着她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得选。

似这一生,只能与悔恨为伴。

也许某一日,她会回眸,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天,而他只能等待,一日又一日地等待,一厢情愿地以薛芍音之夫的身份。

曾可轻易拥有一切,而今算尽所有,才只能为他自己算得一个名分,无论如何,他与她拜过天地,他也是……她的夫君。

余生,只能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风声愈紧, 似是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

即使洞房内架着炭盆、烧着暖炭,芍音搁在膝上的一双手, 也仍是冰凉得没有温度。

也许是因天气太冷, 离州离朔北很近, 而朔北是天下至寒之地,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被冰雪所笼罩。

又也许, 是她心事太重,她挂念着被幽禁在崇庆宫的姑母,她挂念着京城的兄嫂家人,她担心圣上毁诺,仍会赐死姑母、问罪薛家。

又也许, 此刻的她, 就只是在畏惧眼下之事, 畏惧即将到来的洞房之夜罢了。

从小到大, 她都以为自己将来, 定会是太子表兄的新娘, 对未来的婚事,只会有欢喜与羞涩而已,怎会有畏惧之心。

可怎会想到这一生,最终会到这般地步,要与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结为夫妻, 从此永离故土。

夜雪沙沙地打在窗上, 呼啸的风声,隐约传来远处厅中的婚宴敬酒声。

是身在离州的一众官员,正按照大启的婚礼习俗,向今夜的新郎——朔北世子慕延赫兰, 敬酒祝贺。

而随之响起的歌声,应是朔北人在歌唱。

芍音听不懂朔北的语言,听不懂那些朔北人在唱什么,但想他们应也是在祝贺,祝贺自家世子新婚大吉。

婚礼办得喜庆热闹,可现实却像夜雪一样冰冷。

这就只是一场因战火而起的政治联姻,只代表着两国的利益联盟,没有任何情爱可言。

没有任何情爱,也许对她来说,并不是件坏事。

芍音心想,她从前对萧珩付出了那么多,对情爱与婚姻都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热热烈烈地爱了那么多年,最终得到的,却只有无穷无尽的失望与伤心。

一场完全无爱的政治婚姻,或许才更适合她。

更何况这场婚姻,还能为她保住亲人与家族。

因大红盖头垂覆,芍音所能看见的,就只有垂眼所见的那一小块地方。

她只能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动静,听见守在房中的女官,朝来人行礼,请来人至榻边,依礼完成婚仪。

芍音听见靴声渐近,虽有酒气淡淡袭来,但那步声沉稳,似是赫兰世子并未饮醉。

身边微微一沉,是赫兰世子在女官的指引下,坐在了她的身边。

“请世子挑起盖头。”

女官的声音在旁微笑着响起道。

芍音不由绞紧了双手。

盖头被挑起时,她目光不由微微抬起,望向对面的赫兰世子,见赫兰世子神情温静,就像……就像他今日,亲眼看着她与萧珩争吵时,沉静,温和。

此刻,本该是她与赫兰世子的第一次见面,然而白日里拜堂时,她早自己掀开了盖头,和赫兰世子见过了。

白日里,芍音本是盖着盖头,被侍女搀扶到礼堂之中,与赫兰世子行拜堂之礼。

然而就在她与赫兰世子夫妻对拜时,本该远在瀚洲的萧珩,竟忽然到来。

在场启朝官员随从,都忙向萧珩下跪行礼,萧珩令众人皆退后,就像疯了似的,跟赫兰世子说她不配代表大启与朔北和亲。

萧珩将话说得尤为难听,曾经她对萧珩的种种爱慕之举,都成了萧珩口中,她行止轻浮、不堪为妻的罪状。

萧珩像势必要在今日搅黄这场婚礼,要将她带离离州。

可是这桩婚礼背后的联姻,对她来说,就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遂她当时急坏了,就扯开盖头,当面与萧珩对峙,一一反驳萧珩所说的话,又面向赫兰世子,极力同赫兰世子撇清她与萧珩的过去,极力维护她自己的声誉。

芍音想她当时大抵是面容狰狞,与一个端庄娴雅的新娘,相去甚远。

但当时赫兰世子的反应,似是平静得很,就默默看她和萧珩对峙,静静听他二人争吵。

在她向他恳求,继续完成未完的婚礼的时,赫兰世子也就颔首说好,弯身从地上捡了那方新娘盖头,掸了灰尘,为她盖上,与她完成了拜堂的仪式。

而此刻,赫兰世子又将那方盖头为她挑起。

其实白天那场乱象里,她已经见过赫兰世子,知道赫兰世子生的是何模样,但那时她心中满是忧惶焦急,哪里有多看多想的心思,直到这时,才能真正打量。

曾经在京城时,芍音也见过些外来的朔北人,见那些人生得五大三粗、高颧平面,浓烈漆黑的眉眼间,满是苦寒之地的凶恶之气。

赫兰世子也是朔北人,也有着朔北人的高鼻深目,但眉眼间,却似没有那样的凶煞之气。

他微微笑着的时候,神态很是温和,榻边的灯火落在他眸中,似是星子落映在水中。

主持婚仪的女官,唱颂了几句祝贺的话后,又与侍女端来了两杯暖酒,请他们共饮交杯,完成婚仪。

她与赫兰世子各执一杯,交杯将酒饮尽后,侍女们收回酒具,同女官一起,又对他们唱颂了几句“花好月圆”的贺语,而后,皆弯身退了出去,将房门也关上了。

洞房内,就只有炭火燃烧时响起的“哔剥”之声。

而窗外,朔风呜咽,沙沙的细雪打在窗上,像是一夜都不会停。

芍音在静寂中轻轻地道:“夜深了,世子该安寝了。”

白日里,她曾对赫兰世子说,她心中早就没有萧珩,也不会再似从前轻浮不端,往后会做一个温淑娴静的好妻子,心中只有她的丈夫慕延赫兰。

她必须像她说的那样去做。

白日里是赫兰世子宽容大度,赫兰世子完全可以如萧珩所说,换一个和亲的新娘,这对两国联盟之事,不会有任何影响。

是她和薛家,绝对不能失去这次联姻的机会。

尽管心中畏惧,芍音还是一脸平静地,将手伸向赫兰世子的衣襟,想像一个温淑娴静的妻子那般,为丈夫宽衣,伺候丈夫在洞房之夜就寝。

然而她刚想为丈夫解衣,她的丈夫慕延赫兰就轻轻地将她的手推开了,“不必如此”,她的丈夫如是说道。

“这场婚礼,是缘何而来,你我都知晓,既已身不由已,又何必再做身不由已之事呢。”

芍音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没想到她所畏惧的洞房之夜,事到临头,就是她与赫兰世子各自和衣而眠。

赫兰世子说他今夜不便出去,若出去,叫启朝的官员看见了,或许会误以为他对联姻之事有何不满,误以为两国联盟之事会出变数,惹出什么不该有的风波来。

就只能这般与她共寝一夜,赫兰世子甚至问她,要不要在寝榻中间,搁上一碗清水。

赫兰世子微笑着道:“我从我的汉文师傅那里,听说过你们那里一个故事,说有一对男女同席时,会在床席中间放一碗清水,因那姓梁的女子,是假扮男儿读书,与那祝姓书生同窗……”

芍音忍不住道:“不,是女子姓祝,男子姓梁。”

“是吗,师傅同我讲故事时,我还是个孩子,时间太久,都记不清了”,赫兰世子道,“要不,你再讲给我听听吧。”

芍音就将梁祝的故事,从头到尾,慢慢讲给赫兰世子听。

讲着讲着,她忽然意识到,赫兰世子未必记不清这个故事,而她自己,在讲故事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心境就放松了些。

本来和一个陌生男子,躺在同一张榻上,即使什么事都不做,也会惴惴不安的。

最后,芍音讲到故事的结尾,祝英台纵身跃进梁山伯的墓穴中,二人最终化蝶,成双翩飞,再不分离。

细雪打在窗上,沙沙似是蝴蝶在轻振翅翼,赫兰世子在她身旁、在雪声中轻道:“若我是梁山伯,我倒宁愿祝英台能好好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先写一些朔北往事,再写解开心结的女主,从朔北回来之后,与男主之间的一些事,孩子的一些事。    不会让女主在以为男主是仇人的情况下,和男主发生关系的,如果这样,在女主的心态下,她相当于要委身于仇人,被迫要和仇人发生关系和生孩子,这对女主太残忍了。    如果男主选择利用女主的复仇心态,来困住女主、得到女主,女主对男主也不会有真正的改观。    正因为男主在正文最后做了另一种选择,女主才对男主有了真正的改观,因为这个,也因为知晓了所有旧事,释解了过往怨结,女主和男主之间,才会存在某种可能。    直到正文完结的那一章,女主和男主之间,才有了某种可能,而在此之前,这种可能是完完全全一点都不存在的。    之前无论男主怎样做,都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最后女主人虽暂时离开了,但却留下了一道缝隙。

第44章

在启朝, 世人在讲起梁祝的故事时,总会感慨于他二人对情爱的忠贞,感慨他二人最后化蝶双飞的凄美与浪漫。

小时候的芍音, 在第一次听到这故事时, 又感动又伤心地哭了一整晚, 到第二天醒来时,两只眼睛都肿得要睁不开了。

即使后来长大些了, 只要一想起梁祝的故事,芍音还是会心中感到酸楚。

兼之长大些的她,又少女怀春、痴恋萧珩,对情情爱爱抱有许多的幻想,遂她对祝英台最终殉情化蝶的结局, 十分地认可。

还未听人说过, 希望祝英台|独活下去呢。

芍音心中感到诧异, 在沉默片刻后, 还是轻声问道:“世子为何这样想呢?”

她的身边, 赫兰世子的衣裳上, 似有淡淡的松针香息,清凉如雪,赫兰世子沉静的嗓音,亦似是窗外的细雪,在夜色中轻沙沙地落在松枝上。

“若我是梁山伯, 会不幸英年早逝, 我会希望我喜欢的女子,不要追随我而去,而是好好地活在这人世间,将我放下, 将过去放下,向前走,向前看。”

虽芍音本人已对萧珩无情无爱,但她仍然能理解梁祝的故事,能体会到祝英台对梁山伯的感情,体会到祝英台在梁山伯离世之后,无法释解的悲伤与痛苦。

芍音低低地道:“可是祝英台希望追随梁山伯而去,她一个人留在这世间,太伤心太孤单,也太痛苦了……”

“人世长久,尽力向前走一走、看一看,未必不会遇到新的风景,新的人。没有了梁山伯,也许还会有新的与她相爱的人,那些人也许不像梁山伯,但对祝英台同样有一颗真心,也未必就不适合她。”

赫兰世子道:“若是我喜欢的女子,我希望她在我走后,能够放下往事向前看,好好地活在这人世间,多看一看这世间的好风景,一世安乐。”

芍音沉默许久,问道:“……世子有喜欢的女子吗?”

她是身不由己地来联姻,赫兰世子不也同样身不由己吗?

她在过去许多年里,一直都喜欢着萧珩,而赫兰世子比她稍稍年长,在过去那些年里,应也曾遇见过中意的人,心中其实早就有喜欢的女子吧。

见赫兰世子沉默不语,并没有否认那女子的存在,芍音暗在心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为她自己的身不由己而叹气,也是在为赫兰世子。

如果不是身为朔北的世子,一己之婚姻需为国家大事让步,赫兰世子应真正想娶他所喜欢的女子为妻吧。

赫兰世子在言辞间,处处替那女子着想,想来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那女子。

却不能娶那女子为妻,而得和她这样一个陌生人拜堂成亲,在这所谓的洞房之夜,和她躺在同一张榻上。

既为他人感伤,芍音亦感伤自己的命运,她因心中伤感,一时无言时,赫兰世子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帷帐笼映的灯光,似星子在他们眼前一闪一闪,而寝堂窗外,依旧夜雪纷纷。

也许是因精神已紧绷太久太久,身体实际早就支撑不住,在心神稍微放松下来后,芍音在簌簌的夜雪声中,竟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就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边,静静地睡了一晚。

第二天晨起用了早膳后,就需踏上前往朔北的路程。

赫兰世子自是不再穿着昨日的启朝男子婚服,而是换回了朔北人的装束,他穿着一身玄青的缎衣,乌黑的长发不似中原男子束起戴冠,而是以金丝、珠珞等扎起细辫,披散身后。

昨夜里芍音看赫兰世子,还觉得他的气质神态,颇像中原的文人书生,只是鼻目要比中原男子深邃些而已。

但此刻见赫兰世子这般穿着,她那点错觉似就没有了。

朔北男子偏劲装的日常装束,像自带着拼击风雪的凛冽之气,即使赫兰世子因身份高贵,衣裳用料华贵,又绣着精美的纹样,但他也像是能随时拔出腰间的乌金匕首,迅疾地刺向扑来的荒原雪狼,或是藏在暗处的敌人。

来自朔北的侍女,也为她捧来了换穿的衣裳,她身为朔北世子的妻子,所应当穿着的朔北世子妃装束。

芍音对着眼前的朔北女子衣裳,心神有些恍惚,似在穿上这些衣裳后,她就正式走向另一段人生了,走进漫天的风雪中,再不回头。

赫兰世子似将她的心神恍惚,误解为沉默的不愿,温声说道:“不必定要换穿,你若不习惯穿这些,仍想穿中原女子的衣裳,也可。”

又道:“只是最好在外加一件朔北的紫貂氅,我们朔北的冬天很冷,车队越往北走,越发寒冷,若穿得太单薄,纵是坐在车里,也会冷得经不住。”

芍音在静默片刻后,还是拿起了朔北女子的衣裳。

所谓入乡随俗,她身负着联姻的使命,不管心中如何眷恋故土,在姿态上,都得尽力融入朔北,为朔北与大启的和睦尽己所能。

芍音在朔北侍女的服侍下,换穿上了那件胭脂色的朔北女袍,又将长发编辫盘起,在发间饰以璎珞,并佩戴上长长的松石珠链与琉璃手镯。

镜中人装束陌生,像她真成了个朔北女子,与从前那个骄纵任性的薛家千金,相去甚远。

芍音忍着心中的伤感,微垂眼帘,随赫兰世子走出房门。

却才刚跨出婚房的门槛,心中伤感的念头,就被突如其来的动静,给惊得丢到了一边。

房外庭中,不知何时站满了身穿铁甲的朔北男儿,他们原本肃静无声,令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一见她和赫兰世子出来,就突然整齐划一地手抚心口、单膝跪地,扯着嗓子一齐叫了声什么,声音洪亮地似可划破云霄。

芍音忽然受惊,不由微微向后退了半步,鞋跟正好抵住门槛,人有向后跌的趋势时,后背被赫兰世子轻轻托住。

赫兰世子将她扶稳后,微笑着对她说道:“别怕,他们是在祝贺我们,这是我们朔北的风俗。”

芍音心定了定,见赫兰世子朝那些朔北侍卫说了句什么,那些侍卫忠诚地回了一声,但都仍不起身。

她正心感不解时,又见赫兰世子含笑朝她看了过来。

芍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是她这世子妃也该说些什么。

可她又不懂朔北语,就只能模仿先前赫兰世子的音调,朝那些侍卫说了一句,其实自己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但她似乎没有说错,因那些侍卫,像回应赫兰世子那样,也回应了她一声,只是仍都单膝跪着、并不起身,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在等待着什么……?

芍音感到迷茫时,见赫兰世子在微一踟蹰后,还是朝她靠了过来。

“冒犯了,这也是我们朔北的习俗。”

赫兰世子一手轻按着她肩,在她耳边轻轻落下这一句后,就另一只手揽住她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芍音长这么大,还未被年轻男子这般抱过,一惊之下,身体霎时僵硬无比,而心砰砰乱跳了起来。

就在赫兰世子抱着她向外走的瞬间,原本那些单膝跪地的朔北侍卫,也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他们一边唱着芍音听不懂的北境歌谣,一边如众星拱月般,笑着拥簇着她与赫兰世子,向外面的车队大步走去。

赫兰世子就这般一路抱着她,直抱到了要乘坐的马车前,亲自将她抱进了车厢之中。

虽然赫兰世子将她放下了,但芍音身上的僵硬感,像是还没有立即消失,她靠着车厢内铺设的锦毯,面望着赫兰世子,也不知要说什么。

赫兰世子也并没再说什么,只朝她微微一笑后,就撤身离开了车厢。

赫兰世子并未与她同车,而是在外骑马,他另指了一名侍女进来陪伴服侍她,那侍女虽是朔北人,但也会说些汉文。

车马启程,前往启朝北境边关,向着冰天雪地的朔北。

芍音坐在车内,正心境尤为复杂低沉时,忽听到车外像是传来类似起哄的笑声与动静。

“……外面是怎么了?”

完全听不懂朔北语的芍音,向那侍女问道。

侍女恭声回她:“是伴当们在请世子唱歌,这是朔北的婚俗,男子在将女子娶回去时,会在路上唱起欢喜新婚的歌谣。”

有什么可唱的呢。

芍音心想,她又不是赫兰世子真正想娶的人,赫兰世子是因身不由己,才来这离州,娶一个他此前根本就不认识的中原女子。

若是能娶他心中喜欢的那个女子,赫兰世子此刻定会应伴当们所请,唱起朔北的歌谣。

但娶了她,有何欢喜可言,又如何能欢喜歌唱呢。

芍音这般心想着时,却听车外传来了赫兰世子的歌声。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歌声清亮悠扬, 似可穿破茫茫的风雪,直抵心间。

芍音怔怔坐在车中,忍不住问那侍女道:“世子在唱什么?”

“是朔北的迎亲谣。”

侍女为她翻译道:“大抵意思是, 迎娶我喜欢的姑娘, 载她归家, 路上我心十分欢喜,似那天边的霞彩, 似那高飞的大雁……”

因侍女汉文水平有限,仅能交流而已,遂在翻译这支歌谣时,侍女无法将朔北的迎亲歌,一句句地译成中原的诗词, 只能近乎白话地讲与世子妃听。

但这般近乎白话的翻译, 却让芍音更为直接地感受到了歌中的赤诚与欢喜。

只是这样欢喜的歌谣, 却不能唱给真正喜欢的人听, 芍音这般想着, 在心中不由为赫兰世子叹息。

这世间, 恐怕人人皆有他|她的不得已。

无论是谁,世事应都无法尽如人意。

虽然赫兰世子另有喜欢的女子,与她只是形式夫妻而已,但似因赫兰世子性情温良的缘故,在回朔北的一路上, 他都待她彬彬有礼、态度温和, 以至在外人眼里,好似他们这对新婚夫妻,感情还算和睦。

因为赫兰世子这般态度,等到了朔北, 朔北的大君与其他王族成员,似也认为他们夫妻之间感情挺好。

在欢迎她与赫兰归来的宴席上,朔北王族里有位白发苍苍的长辈,笑着拍了拍赫兰世子的肩,而后笑说了些什么,引得在场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芍音因听不懂,就轻声问身边的朔北侍女。

侍女弯腰低声告诉她道:“老王爷说,世子运气好,娶回来一位十分美丽的新娘,说他与家里人,本来还替世子捏着一把汗呢,说这场联姻,世子一点都不亏,有长生天在庇佑……”

侍女将话翻译给她听时,坐在席中的芍音,见赫兰世子在人群的围簇中,似是回眸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