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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悔 阮阮阮烟罗 19863 字 16小时前

第31章

虽这一日, 薛芍音还是婉拒了萧珩同去墓上,但仅隔了一日,萧珩就又见薛芍音来紫宸宫问安, 且此后几乎每日都来, 关心他的伤势恢复情形, 代笔为他批复奏折等等。

宫中多的是闲人的眼睛,遂永宁县主几乎日日进出紫宸宫之事, 很快就传遍了启朝后宫。

而在前朝,朝臣们见奏折批复字迹清丽娟秀,也渐渐都得知了永宁县主与圣上的亲近关系,都不禁感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圣上如今对永宁县主的圣宠,似是连淑妃娘娘都没有过呢。

永宁县主现下还无名分, 如若圣上正式将永宁县主纳入后宫, 永宁县主至少也是四妃之一, 甚至, 还不止呢……

江家人原笃定自家娘娘, 早晚会是皇后, 只待生下皇儿即可。

谁知忽然杀出个永宁县主,且连个名分都还没有,就似已在圣宠上,压过淑妃娘娘一头。

遂江家人如何能坐得住,这日江淑妃之兄、当朝太常寺少卿江承宣, 就在入宫看望妹妹时, 问妹妹到底是何情况。

那个从前被圣上所厌恶的永宁县主,怎么从朔北回来没多久,忽然就获得了圣心,如此之匪夷所思。

“难道永宁县主, 是在朔北学了什么迷惑人心的妖法不成?”

江承宣忧心不解,问妹妹淑妃道:“娘娘心里是怎么想?”

江凝烟淡声道:“我能怎么想,喜不喜欢,都是陛下的事,难道我能左右圣心?”

江承宣听了急道:“可万一永宁县主,先怀上皇子……”

江凝烟已忍耐多日,此刻听了哥哥这话,只觉鬓边似有条青筋正突突地绷跳着,起身就道:“哥哥不必说了,我累了,想要休息了。”

江承宣无法,只得站起身来,朝江凝烟拱手,说着“微臣告退,娘娘保重凤体”的话。

但在临走前,江承宣还是压低声音,掏心窝子地又说了两句,“江家这些年颇多坎坷,如今能在朝中风光,全都仰赖圣心,万不可失去圣心啊。”

“再说那永宁县主,从前就与娘娘不和,万一哪天她凭着皇子、爬到娘娘头上,娘娘岂不是要在她手上饱受磋磨,做哥哥的,怎忍心见娘娘如此呢……”

江凝烟不语,等哥哥走后,也未去后殿休息,颓然地又缓缓坐下了。

鬓边的青筋,仍在突突地跳着,江凝烟手按着鬓边的太阳穴,心绪如乱麻揪扯,不知该如何应对眼下的棘手情况。

若只是圣上放不下,而永宁县主避之不及,或是永宁县主似从前爱慕圣上,而圣上似从前冷淡疏离,都没什么,可偏偏眼下状况,竟似是要两情相悦了……

真的会两情相悦吗?

犹记得在这昭阳殿,薛芍音在她的询问下,可是曾说过,她心中只有亡夫一人。

当时薛芍音的神色,半点不似作伪,因江凝烟深知一女子在心中深爱一男子时,会有怎样的神情。

江凝烟不知自己是想要逃避、不愿面对和接受眼下的事实,还是……还是她心中,真的有某种直觉……

有没有一种可能,薛芍音如今成天往紫宸宫走,并不是因为又像从前一样爱慕陛下,而是……另有所谋呢……

会否薛芍音……是在欺骗陛下……

江凝烟暂也想不到薛芍音欺骗圣上的缘由,却忍不住地要往这方面想,好似这是她唯一可行的破局办法。

唯有薛芍音是在欺骗陛下、心中并没有陛下,她江凝烟像是才能走出眼下的困局。

不然若是薛芍音真与陛下两情相悦,莫说皇后之位,这启朝后宫,像是都将没有她江凝烟的立足之地。

薛芍音……定是在欺骗陛下!

似是直觉越深,又似是某种执念,在心中根深蒂固地疯长,江凝烟面上忧惘的神色,在这四下无人之时,渐渐地坚冷起来。

她会找到证据的,找到证据,向陛下揭穿薛芍音的真面目!

这日芍音入宫后,先去看望了姑母,等从崇庆宫出来,再往紫宸宫去,走经揽月亭一带时,遇着了楚王萧瑜。

自那夜上元后,芍音已与萧瑜有些时日未见。

上元之后,萧瑜有多次再邀她出游,但芍音为着自己的心事,一次又一次地婉拒了。

再在宫中相见,萧瑜似并没有因她的一再婉拒,而对她有何不满。

再见到她,依然是快步走上前来,就含笑唤了一声“姐姐。”

后宫前朝都传开了的事,楚王萧瑜又怎会不知道。

只他心中认为,薛姐姐不可能再回头爱慕皇兄,之所以近来常去紫宸宫问安、无暇与他出游,都是因皇兄在使“苦肉计”,皇兄用他那只伤手,硬将薛姐姐留在他身边。

但皇兄这“苦肉计”,也不能使一辈子,皇兄那只伤手,应就快要好了,很快薛姐姐就不必再因心中的感激和愧歉,常去紫宸宫向皇兄问安了。

萧瑜是这般想的,就问薛姐姐近来可好,又说过几日想请薛姐姐去城郊津山一带赏看早春风光。

本来听薛姐姐婉拒,萧瑜心中虽有失落,但也不十分意外,只想着薛姐姐近来被皇兄的“苦肉计”纠缠得心烦,所以没有心情出门远游。

直到听薛姐姐在沉默片刻后,忽地对他说道:“……多谢殿下的好意,但请殿下往后,都不必再邀我了……”

萧瑜陡然心中一沉,不由就往前一步,紧张不解地道:“为何?”

虽姑母总对她说些可以利用萧瑜的话,但芍音半点不想伤害萧瑜,不想将萧瑜拖进薛家与萧珩的恩怨中。

她如今已是身在漩涡中了,萧瑜若靠近她,也只会早晚被拖进这漩涡里,而一旦涉身,萧瑜如何能再做太平闲散王爷。

“因我与殿下,并不合适。”

“我很感激殿下对我的喜欢,也很感激殿下从前对薛家的帮助,我喜欢殿下的性情、殿下的为人,但……但对殿下您本人,确实并无男女之情,所以……”

芍音终于下定决心,将话说出道:“所以请殿下往后,都不必再找我了。”

萧瑜虽又被薛姐姐拒绝了,但因从前那些年,他不知被拒绝了多少次,故尽管因此心情低落,但也还能撑住,也不会为此气馁到绝望,此时更在意的,其实是薛姐姐的最后一句话。

就算并不合适成为爱侣,也不必彻底断了往来。

这最后一句,不似薛姐姐会说出的话。在从朔北回来后,薛姐姐待他,就比从前亲厚多了,就算这一辈子都不会接受他的情意,也不至待他冷淡至此。

与自己的情伤相较,萧瑜此时更为担心薛姐姐,怀疑薛姐姐是受到了皇兄的逼迫,才会对他说这些话。

又担心皇兄不止用皇权逼迫了这一件事,担心这些时日,薛姐姐常去紫宸宫问安的事,是否也有皇兄逼迫,是否薛姐姐在问安时,有受到皇兄欺辱。

萧瑜因心中担忧,直言不讳,就急切地问了出来。

但皆被薛姐姐否认,薛姐姐坚持说是她自己主动去紫宸宫问安,圣上也并没逼迫她任何事。

见薛姐姐神色并不似在说假话,萧瑜的心,一分分地凉了下来。

他本来半点不信前朝后宫那些传言,但这时见薛姐姐这般,似有几分不得不信,不管他心中愿不愿意。

萧瑜艰难地开口,嗓音似涩在舌尖,“……姐姐心中,是还有皇兄吗?”

薛姐姐微低着眉眼,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开口否认。

而萧瑜仿佛就已听到了薛姐姐心中的回答。

揽月亭畔,青枝抽芽,素馨爆蕾,原是一片朝气蓬勃的早春之景,但长久的沉默,似是寒霜覆沉在空气中,萧瑜心中一片沉凉,宛若落满了秋霜。

远处的萧珩,心境却是完全不同。

轻风将薛芍音与萧瑜之间的对话,皆送到了他的耳边。

他原是在紫宸宫久等薛芍音不至,耐不住亲自来崇庆宫附近寻她,却没想到会在揽月亭附近,听到这样一番对话。

这些时日以来,萧珩似是每日都能得到一点点糖。

他像个孩子一般,小心翼翼地将每天得到的那一点点糖,都收装在琉璃罐里,且只敢在独自一人时,再拿出来摇看,平日里并不敢示人,像生怕一不小心就跌了,跌个粉碎,被风吹散。

因薛芍音几乎每日都来,因薛芍音对他态度似乎越发和缓,萧珩每日都忍不住地要有些妄想,却又不敢有什么妄想。

他知他自己从前都做了些什么,他知薛芍音对慕延赫兰的感情有多深,他想要怀有希望,却又似是畏惧怀有希望。

若心被捧高,被捧到最高处,在落下时,将是粉身碎骨、万丈深渊。

只要……只要能经常看见她就好了,和她说一说话,见她发自真心地笑一笑。

萧珩甚至在心里如此想,像将心低到了极处,低到了尘埃之中。

却在今日此时,亲耳听薛芍音拒绝了萧瑜,亲眼见薛芍音在萧瑜的追问下,没有开口否认,没有说她心中完全没有萧珩。

尽管只是没有否认而已,也并没有承认什么,可萧珩的心,却似在早春的轻风中,砰砰地狂跳了起来。

他未在此时现身,自回到紫宸宫中,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心兀自躁成一团。

直到在望见走至殿前的清窈人影时,心在蓦地一静后,翩翩似有蝴蝶飞舞在他心间。

似是迟了许多年,本该属于少年萧珩的心动,在这一瞬间,轻盈地跃跳在他心中。

似虽年少不可重现,但时光可以重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萧珩忍了又忍, 却实在按耐不住心中怦然,在薛芍音如往常为他代笔时,忍不住轻轻说了一句。

“朕今日……有去过揽月亭附近, 有恰好见到……你和萧瑜……”

萧珩是难忍心中悸动, 就似破土的新芽, 迫切地需要些阳光雨露,却不知如今的薛芍音, 心境如陷沼泽之中,终日泥泞不堪。

她不愿对家族的仇人施以好颜色,却不得不伪装温柔。

她不愿按姑母的计划行事,委身于仇敌,以得到皇后之位, 并搭进一个无辜的孩子, 却又像除了姑母所指引的这一条路外, 别无任何其他路径可走。

重若千钧的压力, 每日都似群山重压在芍音心头, 可在人前, 尤其在萧珩面前,却又不能流露出半点真实心绪。

只能隐忍,只能伪装,只得一颗心,与面上的云淡风轻截然相反, 时时刻刻都紧绷着, 似被仇恨纠缠,又似被深重的迷惘,困得无处可去。

此时此刻,在忽然听到萧珩说这句话时, 那根终日紧勒在芍音心头的琴弦,似是忽然间就在重压下绷断了。

似是一点火星,骤然燃着了火海,仿佛仇恨或是迷惘的躁乱,在这一瞬间,全都涌聚在芍音心头,令她在此时此刻,完全难以克制。

竟就忍不住丢开了手中的笔,像半点都不愿在此虚与委蛇、在此继续面对萧珩,芍音冷脸就走,也不顾这是御前,不顾她似乎原该背负的所有,在此时此刻,只想离开。

程安就侍站在殿中不远,本来见圣上和永宁县主两个人好好的,就像往常一样,坐得近近的,一个口述,一个代笔,颇有点岁月静好的味道,却突然就听到掷笔之声,见永宁县主不知何故,忽然就翻脸走人。

“……陛……陛下……”

程安又是一头雾水,又是惶恐不安,望着永宁县主径就离去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看向圣上神色,见圣上也怔怔的,似也不知永宁县主为何忽然发怒离开。

“……也许……也许县主是有什么其他烦心事吧……陛下别放在心上,别动气……”

程安衔着小心,在旁劝圣上莫动怒,却劝着劝着,忽然听到圣上笑了一声。

程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满怀诧异地抬眸看去,见圣上竟然真的在笑,眉宇间俱是轻快的笑意。

圣上笑看着永宁县主身影越来越远,却不仅不动怒,眸中笑意清亮,还有心思笑问了他一句,“你不觉得,她这般,很似从前吗?”

程安微怔了下,才想明白圣上是在说什么。

确实是像从前,从前的永宁县主不似如今这般温婉娴静,还像是朵带刺的扎手玫瑰时,常常与圣上一有言语不和,就将东西一摔,而后翻脸走人。

今几个永宁县主这一出,还真的有点像从前呢。

也难怪圣上半点不动怒,原是想到了从前那个无拘无束、性情肆意的薛家小姐。

如今的永宁县主,虽是个好性子,但却好得、静得让人有时不由觉得有点悲伤。

有时明明永宁县主人在笑着,旁人看着,却觉那笑意似是虚浮的,落不到永宁县主的眼底与心中。

程安想,圣上既爱重永宁县主,自然希望永宁县主真的开心,希望永宁县主不必被悲伤的旧事所束缚,能像从前一样,性情自在无拘些,肆意地活着。

似是因圣上的有意纵容,也似因永宁县主自己也逐渐不再拘拧着性子,不再总在圣上面前一派恭敬顺从的模样,永宁县主的脾气,渐渐地,越发有些像从前了。

不似从朔北回来后,面对圣上,总是那般温婉恭顺,有时永宁县主忽然就会着恼,对圣上也不会有半点笑脸。

而圣上对此,似是甘之若饴,圣上似乐见永宁县主敞开心扉,对他肆意喜怒。与其将他视为不可触犯天威的君主,圣上似更加乐见永宁县主,将他视为一名普通的男子。

虽然程安有时在旁看着,总是有点提心吊胆的,但圣上似是乐在其中,是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欢喜。

那程安自然也乐见如此,年前圣上伫立在风雪断崖的那一夜,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只是紫宸宫中的欢喜,显然不能感染到宫中别处,传言四起时,焦躁与忧虑,也一日胜过一日地弥漫在后宫之中。

终于,在程安眼中,理应最是沉得住气的淑妃娘娘,这一日,主动来到了紫宸宫中,请求面圣。

“我有些话,想单独与陛下说。”

在御书房,淑妃娘娘这般说道。

这就是要他这御前总管和其他宫人,全都退下的意思了。

程安默不作声,朝上首圣上看了一眼,见圣上微微颔首,方领着其他宫人,一同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萧珩大抵知晓江凝烟是为何事而来,但见江凝烟在对他如仪行礼后,并没立刻就说出那些话,而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了一方包着的帕子。

“陛下可还记得这是什么?”

江凝烟展开了手中的帕子,托在她掌心帕上的,是几颗冰晶糖,但似早已过了可以食用的时候,本该雪白剔透的冰糖颜色,早已浑浊泛黄。

萧珩一下子未想起时,见江凝烟眸光似乎黯然,她对他的反应似是并不意外,但即使并不意外,也依然难掩伤心与自嘲。

“这是当年陛下到掖庭看我时,带给我的一包糖。”

江凝烟道:“我当时就只吃了一颗而已,只吃了一颗后,在掖庭就一直舍不得吃,总是贴身藏着,即使后来出了掖庭,到了东宫,回到江家,也一直留着这包糖,哪怕糖早就不能吃了,我也舍不得丢弃。”

“留着它,就像留着表哥对我的心意。”

江凝烟眸底不觉泛起泪光,仿佛回到年幼被没入掖庭的时候,在最为绝望的时候,她的表兄悄悄到掖庭来看她,塞给她一包糖,劝她坚持住,说他一定会想法子接她出去的。

那时她吃了一颗冰晶糖,糖化在她舌尖的甜味,似一下子就冲淡了她心中的绝望与苦楚。

有了表兄这句话,她便什么都忍得,即使用曾学琴棋书画的一双手,成日做着浣衣洒扫之类的苦活,也不唤一声苦。

她从此心里有了希望,她悄悄藏着这包糖,在心底毫无疑问地相信表兄,等待表兄有朝一日,接她离开掖庭。

表兄没有骗她,在成为太子之后,一有机会,就将她接到了他的身边,亲自照拂。

在东宫的那些年,似是她这一生中,最心安的时候,她感受着表兄对她的照拂与偏袒,她以为她与表兄是一条心,一辈子心都会在一处。

江凝烟不由落下泪来,满腹的话,还没说上几句,就已经泣不成声。

御座上,萧珩望着表妹泪眼滢滢,却不知要说什么,他对表妹江凝烟,原就只有一个表兄的身份,过去对江凝烟的种种照拂,也都只是为了九泉下的母亲,能够安心而已。

当年母亲在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除了他,还有被流放边关的江家人,以及被没入掖庭的江凝烟。

将离世时,母亲紧紧攥着他的手,恳求他一定要设法将江家人救回来,一定要照顾好他那可怜的年幼的表妹。

为着母亲的遗愿,后来萧珩刚成为太子、离开薛皇后宫中,就将江凝烟从掖庭接出,令江凝烟以东宫侍女的身份,留在东宫,由他亲自照看。

后来羽翼渐丰后,在朝中有了一定势力的萧珩,又劝说父皇,赦免了江家,令江凝烟离宫归家,重新做回千金小姐。

尽管过去的许多年里,薛芍音都曾误会他钟情于江凝烟,但实情并非如此,他对江凝烟,就只是为了母亲的遗愿,尽到了做表兄的责任而已。

本来在江凝烟离开东宫、回到江家之后,他与江凝烟就不会再有多少交集,但父皇在病重时下了一道旨意,亲自为他遴选了些东宫妃嫔,而江凝烟就在其中。

遂江凝烟在父皇的旨意下,成为了他的良娣。

后来他登基为帝,在册封后宫时,出于对母家人的照拂,又将江凝烟册封为了四妃之首。

能给母家的照拂与荣耀,他都已经给了。

萧珩望着江凝烟的泪水,淡声道:“朕能给你的,早都已经给了,你该知足才是。”

江凝烟听着这圣上这淡淡一句,如受万箭穿心。

尽管早已预料这事实,但有一日,亲耳听圣上说出这话来,江凝烟犹是心痛如刀绞,深深的自嘲,响彻在她心间。

回想她这一生,和表兄最为亲近的一次,竟是一次她不小心,将脚崴了时。

那一年在东宫,她在为表兄拿取书籍时,不慎崴了下脚,就要站不稳地似要摔倒时,表哥在旁及时扶住了她,而表兄扶她的这一幕,恰好被兴冲冲来到的薛芍音看去。

在薛芍音表示不满时,表兄照旧对薛芍音冷淡,气得拎着食盒的薛芍音,变了脸色,转身就跑。

那时她欢喜于表兄对薛芍音的冷淡,欢喜于表兄对她的照顾和偏袒,可怎知晓,表兄心里其实装着薛芍音,对她,才是真正的淡漠无情。

江凝烟在圣上淡漠的目光,缓缓敛了眸中泪水。

她忍住哽咽,不再说无谓的话,亦将那包只有她自己放在心上的冰晶糖收起,恭肃向圣上行着大礼,并一字字道:“臣妾今日请求面圣,是有一事,想禀报陛下,关于永宁县主,或对圣上居心不良、欺君罔上,并存谋害之心。”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这世间许多人, 都认为圣上对养母薛氏过于凉薄,对薛家也太过凉薄,但江凝烟并不会如愚俗之人所想, 因她早就知道江家与薛家之间的恩怨。

早在东宫为侍女时, 她就知晓她的姑母江才人, 其实是死于薛皇后的毒害,知晓江家之所以获罪, 背后也少不了薛皇后的手笔。

她是江家人,也是表兄当时身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可信之人。

她与表兄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表兄并不将心中仇恨瞒她,那些年里,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背负着共同的仇怨。

遂世人想不到的事, 江凝烟却有可能想到。

如若薛芍音并非似世人一般, 对旧事与真相一无所知, 其实已经知晓圣上对薛家的仇恨, 知晓圣上过去的复仇谋划, 薛芍音会如何做呢?

自是不会就跟圣上翻脸,除了说几句发泄的话外,什么也做不到,如同以卵击石,而是有可能会走上另一条路。

设身处地, 若她是薛芍音, 为了家人、为了家族,她会尽可能地利用圣上对她的情意,来达成她想到达到的目的。

且薛芍音若真如她自己所说,如今心中只有亡夫, 早已放下对圣上的旧情,那么,薛芍音在实施她的计划时,便可以更加无所顾忌、心无牵绊。

既薛芍音不必在所爱之人与至亲之间,两相为难、有所抉择的话。

也许是为了她的私心,也许是为了圣上的安危,总之自江凝烟在心中这般猜疑薛芍音后,她对薛芍音的怀疑,就一日深过一日,终是令母家人探查薛家动向、探查永宁县主动向。

也真叫江凝烟查出些可疑的蛛丝马迹来。

就在此时,江凝烟向圣上恭禀道:“日前,臣妾兄长偶然知晓一事,永宁县主的兄长薛铭,近来一直在暗中联系当年曾给薛将军看过病的民间大夫,薛铭似是在怀疑何事,或说,是永宁县主似在怀疑何事。”

忽有某个瞬间,无声无息地掠过萧珩心头。

某日也在这御书房中,薛芍音忽然同他提起了她的生父,向他问起她的生父薛光辅,在这一生最后的清醒时刻,都和他说过些什么。

在此之前,薛芍音从未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在十五岁丧父那年未问过,在之后也未问过,就只在前些时日,薛芍音忽然间提起,就像是忽然有根刺生在了她的心间。

萧珩本以为江凝烟今日面圣,是要说些与薛家的旧怨,劝他为了九泉下的生母,勿对薛家人牵情动念之类。

却未想到,江凝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是未想到吗,还是他萧珩不愿去深想。

因他更愿意去想,是薛芍音在试着给他一次机会。

薛芍音对他日渐和缓的态度,是她对他尘封的心,已在日渐松动。

薛芍音有时对他冷脸发脾气,也是因她在他面前逐渐放松下来。她不再将他视作需事事恭顺的君主,而就只是萧珩,她不必对他拘着性情,遂性子渐渐更像从前。

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因为……别的什么……

萧珩沉默不语,心却像是浸在凛冽的冰水中,刺骨的寒意,如锋利的冰刃一寸寸地剐割着他的心。

他并非是在对抗江凝烟所说的可疑之处、江凝烟言下所指的某种可能,而似只是在对抗他自己罢了。

只是今日江凝烟,将他强压在心底、从不愿意面对的某种可能,硬揭在了他面前而已。

“陛下,如若永宁县主真对您居心不良,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对陛下您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江凝烟苦苦恳求道:“如若陛下定要留永宁县主在身边,也请陛下先忍耐些时候,先派人深查永宁县主,深查薛家所有人,确定永宁县主与薛家并无谋逆之心后,再传见永宁县主。”

“那时,哪怕陛下要将永宁县主纳入后宫,甚至将永宁县主册封为皇后,臣妾也绝无半点怨言!”

江凝烟跪在地上,朝圣上叩首苦求道,“今日这些话,不止是臣妾淑妃在请求您,也是臣妾在以表妹的身份恳求您。臣妾盼望陛下龙体安康、千秋万岁,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将龙体安危置于风险之中!”

见圣上迟迟不语,江凝烟嗓音越发急切,“陛下若留永宁县主在身边,便会给永宁县主数不清的机会,如若永宁县主真有异心,在日常陪侍陛下时,妄图毒害陛下……”

话未说完,就忽然听到圣上一声冷斥,“够了!”

江凝烟愕然抬首,见圣上眉宇肃冷,嗓音对她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你话太多了,你和你兄长,将手伸得也太长了。”

“一直以来,朕都看在母亲的情面上,厚待江家,对你们较为宽容,但你们不该踩着朕的宽容与厚待,得寸进尺。”

圣上语意沉冷,“朕的事,朕自有主张,紫宸宫中事,岂容你们来窥探和干涉,这一次,朕只轻罚于你,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退下吧。”

江凝烟今日来说这些话,本就几乎豁出了一切,不管是为了她的私心,还是为了陛下的安危,她都不能接受陛下似是无动于衷,似是丝毫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向来表现恭谨温顺的江凝烟,在此时竟不顾圣命,不但不立即退下,还急切地跪趋向前,越发苦苦哀求道:“陛下,永宁县主身上疑点重重,她曾亲口和臣妾说过,说她这辈子心中就只会有慕延赫兰一人,人是不会忽然就变的,陛下……”

却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尽管江凝烟还有许多的话要说,百般不愿离开,但已有宫人奉御命入内,强行将她拖请出了御书房。

就只有一声“臣妾都是为了陛下”,凄急地,忧切地,离御书房愈来愈远。

渐渐完全安静下来,御书房内沉寂如海,似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宫人皆退得远远的,御书房中,就只有萧珩一人,他独自在案后坐了许久,似是什么也没有想,并没有去想江凝烟那些话,也并没有去想他之前强压在心底的疑虑,他像是什么也不愿想。

可纵使如此,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他的心头,还是无声无息地,幽幽浮起一件旧事。

四年前,父皇病重临终前的那一夜,他屏退诸侍,独自守在父皇的御榻边,聆听父皇对江山国事的最后嘱托。

他一一应下父皇的教诲与嘱托,说他定会励精图治,驱除外敌,守好祖宗基业,令大启国朝泰民安后,父皇似是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听他这样说后,无声地沉默了许久。

就在他以为,父皇已没什么话要对他说时,却听父皇忽然出声问他道:“你是不是在心里怨朕?”

他怔忡时,父皇目光深深地看向他道:“为了,朕让芍音远嫁朔北的事?”

那时他已因离州之行,意识到自己对薛芍音怀有情意,但他那时尚不愿接受这事实,尚在此事上十分地天真与肤浅。

他认为自己不该对仇人的侄女怀有半点情意,他觉得自己早晚可以放下这份情意,只是需要时间而已,就对父皇道:“岂会如此,儿臣一直不喜薛芍音,她离开大启,不在儿臣眼前,成日惹得儿臣心烦最好。”

父皇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是吗……”

轻笑着时,深沉的目光中似有对他的怜悯。

那时的他尚不解父皇目中的怜悯时,就听父皇叹了一声,说道:“其实朕也舍不得让芍音去朔北,朕虽有几个亲女儿,可芍音在朕心中,像是比亲女儿还亲,朕看着她长大,在心里,像是把她当成自家的孩子看……”

“只是再怎么对她有疼惜之意,在朕心中,始终还是大启江山最重。为了大启的安定,为了你,朕不能让芍音留在大启,留在你身边。”

最终,父皇说了一句他无法理解的话。

那一夜的他,无法理解,而如今呢。

萧珩心中久久无言,而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只洒金纸折小鹿上。

这是薛芍音昨日在此折的,昨日她陪他看完折子后,原就要离开,他出言挽留。

薛芍音像是因他挽留而留下了,可心中似是又不欢喜,被留下后,也不同他说话,就一个人默默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抽了张案上的洒金笺,似是打发闲暇,折了起来。

她纤指轻飞,缓缓折出了一只灵巧的小鹿。

折完后,就默默凝看着那只小鹿,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从没见过薛芍音用纸笺折过什么,眼下她这手艺,是何时学的,又是……谁人教她的呢……

他心里有个猜想,且因薛芍音出神凝看时的寂寞神情,越发明确的猜想。

每次有类似的猜想时,他的心中,都是悔恨与嫉念交加,却又像是没有嫉妒的资格。

甚至还只能笑赞了一句,问薛芍音能不能教一教他。

像是想由此进入她所在的那个世界里,请她不要将他留在外面,令他孤单一人。

这些时日里,薛芍音对他态度和缓很多,常常在他有所请求时,她并不会拒绝。

然而在这只纸折小鹿上,昨日的她,并没有答应他,只是用淡淡的一句,“陛下的手,该是用来处理国家大事的”,就给婉拒了过去。

其实这些时日以来,他的心中,不是没有感觉。

尽管他似乎能感受到薛芍音的温柔,能感受到薛芍音带给他的希望,但他的理智并未消失,一直在心底提醒他。

只是他自己,不想理智。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余容苑的小厨房中, 芍音正在煮一碗银耳莲子羹。

炖煮的小锅,咕嘟嘟地冒着热汽,她一个人, 默默地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 目光似看向窗外的春景, 又似是什么也没在看,连哥哥走进厨房都不知道。

还是哥哥唤了她一声, 芍音才忽然回过神来。

芍音欲起身相迎,哥哥让她还是坐着,又朝正炖煮的小锅看了一眼,揽衣坐在她一旁的凳子上道:“有银耳的味道,是在煮银耳莲子羹吗?”

芍音轻轻“嗯”了一声。

哥哥又问:“……是要送给陛下吗?”

见妹妹微微颔首, 薛铭心中既不意外, 又十分滋味复杂。

好多年前, 在这间小厨房里, 他就见妹妹煮过银耳莲子羹。

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妹妹, 忽然想要亲手做羹汤, 那时他想都不用想,就知妹妹定是想煮送给太子殿下的。

因觉得这是对太子殿下的心意,就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生来从没下过厨的妹妹,那时候,为了能亲手做一碗美味的银耳莲子羹, 可是吃了些苦头。

终于将羹汤煮好后, 妹妹小心翼翼地将之舀盛入碗,装进食盒里,就兴冲冲地拎着食盒,去东宫见太子了。

只是去时有多兴致高昂、笑容满面, 回来时,妹妹就脸色有多难看、心情有多低落。

他打开食盒,朝里看了一眼,见那碗银耳莲子羹纹丝未动,已经凉透了。

那时他长叹了一声,也不知第多少次劝说妹妹,劝她不必为萧珩费心,说萧珩这人冷心冷肺,根本就不喜欢她,也不值得她喜欢等等。

但妹妹却气呼呼地辩道:“表哥喜欢我,表哥他是喜欢我的,他只是……只是太别扭了!”

那时候的妹妹,即使为萧珩十分伤心气恼,也依然十分地坚定与执着,“表哥是喜欢我的,他一直都喜欢我,我心里……我心里有这种感觉,一直都有!”

那时他以为妹妹是在自欺欺人、不肯面对现实,但看如今情形,却好像妹妹从前的直觉,竟然是对的。

从前的太子殿下,如今的圣上,竟似是真的喜欢妹妹。

可是妹妹如今,还喜欢圣上吗?

妹妹这些时日来,经常往紫宸宫走,对圣上表现地犹为关怀,是因为旧情复燃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若只是旧情复燃,也就罢了,喜不喜欢萧珩,到底是妹妹自己的选择。

若妹妹如今想要像从前一样喜欢圣上,若这般妹妹自己能过得开心一些,能忘却丧夫的悲伤,他不会阻拦。

只担心妹妹近来亲近圣上,是为了别的什么事……

别的什么极可怕的、极危险的事……

“我是个不中用的哥哥,但再怎么不中用,也会竭尽全力,拼命保护家人,若有什么我该担着的事,就该由我来承担,只由我一人来承担。”

薛铭道:“阿音,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告诉哥哥,你是不是在怀疑……怀疑父亲的死因…… ”

芍音却是无法诉说。

尽管曾多次想过,是否要将姑姑那些话,都告诉哥哥,但一次又一次地,她最终都选择了沉默。

一来,她不想将如今生活安定的兄嫂,牵扯进旧日的恩怨与姑姑的计划中,她不想毁了兄嫂如今平安的生活,让兄嫂也似她一样,终日心事沉沉,心中充满怨恨与忧惧。

二来,她始终对姑母口中的旧事抱有疑虑,始终对姑母交代的计划,怀有抵触之心。尽管姑母一再催促,但她一直无法驱散心中的迷惘,甚至有时,她都有忍不住想和萧珩当面对质的念头。

自是不可当面对质,若萧珩真如姑母所说,她这一举动,无异于是要将姑母和薛家都推向万丈深渊。

却也不好和哥哥言明,在她自己都理不清心中的仇怨与迷惘时,她如何能将哥哥拖进其中。

她现在像是自己在拖着,一边拖延去执行姑母的计划,一边在日常与萧珩接触时,尽力从萧珩口中试探旧事,去拼凑出过去的真相。

可是姑母似容不得她的犹疑、谨慎与拖延,已是越催越紧,昨日她在崇庆宫中时,姑母甚至问她,是否是因对萧珩旧情难忘,才迟迟不按她所说的去做。

她怎会像姑母说的那样,她只是……

芍音在这时候心乱如麻,也未正面回答哥哥的话,只是让哥哥不必多想,就起身道:“银耳莲子羹煮好了,我该进宫了。”

将已煮好的银耳莲子羹,舀盛进碗,装进可保温的食盒里,芍音就要走时,手臂被哥哥轻轻牵住,哥哥望她的目光,满是忧切与不安。

从前哥哥担心她时,芍音总会温声安慰哥哥,说些不必担心的话,但这时候,似是实在无法轻松地说出那些话。

就轻说了一句“陛下在等我”,轻轻地将手臂抽离了,芍音微垂着眼帘,拎着食盒,离开了哥哥身边。

默默一路到了紫宸宫中。

如今芍音已不必等待通报,可在紫宸宫各处任意进出自由,侍守在外的宫人见她到来,径朝她弯身行礼,打起垂帘。

芍音走进殿中时,听到重帘深处,传来一缕笛声。

她本以为是萧珩闲来无事,召了教坊乐人来此吹奏,闲听怡情,等走近后,才发现乐声出自萧珩本人,是萧珩正在吹奏,双手横执着一管镶银玉笛。

见她来,萧珩就罢了笛声,含笑向她走近。

在看到她手上提着食盒时,萧珩眸中笑意更是明亮,欢喜似要从眸中漫出来。

明亮得,令芍音……不由地感到刺眼。

她微低下头,将盖碗从食盒中取出,轻道:“也不知凉了没有……”

昨日她在紫宸宫时,宫人奉命送上了两碗甜羹。

她在和萧珩慢慢用着时,听萧珩说,他心里有件事,挂牵在他心中多年,一直无法忘记。

萧珩说起她曾经为他煮银耳莲子羹的事,为他过去的冷淡无礼,向她道歉。

芍音自是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了。

然而萧珩还是致歉,还是说起他的悔恨,说他那时是糊涂透顶,才会那样对待她的心意,说他为此十分地后悔。

说着说着,忽然又话锋一转,说他也后悔当年没尝一尝,至今也不知她为他煮的那碗银耳莲子羹,究竟是何味道。

后悔地说着时,萧珩一双眸子定定地落在她面上,似是衔有希冀。

遂她在犹豫片刻后,就说她得空再为他煮一碗就是了,也是按照姑母的嘱咐,向萧珩示好亲近一些。

遂在今日,就煮了碗银耳莲子羹,送进宫来。

而萧珩面上神色,比昨天他得她承诺时,还似要欢喜十倍,在她揭开盛羹的瓷碗碗盖时,萧珩目光一直追看着,像是孩子在盼着吃糖。

芍音摸着碗有点凉,道:“可能有点冷了,陛下命人热热再用吧。”

但萧珩像是急着想尝尝味道,说是不必,说如今天气渐暖,用些温凉的羹汤,还可解腻。

就坐在窗榻下,就要尝尝她为他煮的这碗银耳莲子羹。

然而就在萧珩要用时,总管程安急步走上前来,恭声提醒道:“陛下,请容老奴先将羹汤拿去热热吧,如今还没到暖春时候,还是用些温热的羹汤为好。”

程总管一向顺从圣意,怎的萧珩已说了想吃些温凉的,程总管还要多此一举呢?

况且萧珩又不是什么孱弱身体,吃一点凉食,能对他的龙体有什么损害呢,程总管也太小心谨慎了些。

想到“谨慎”二字,芍音又忽然明白过来,其实程总管是想将这碗羹汤拿去验毒。

莫说从外面带来的吃食,就是宫内御膳房做的,在被正式呈上圣上的食案前,也要经过层层验毒。

程总管这会儿,其实是在按规矩办事,只是碍着她在场,将话说得委婉了些罢了。

而她都能听懂的话,萧珩自然也是能听明白的。

虽在姑母长久的计划里,最后确实是想毒杀萧珩,但眼下这一碗,真就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银耳莲子羹罢了。

芍音并没什么需要心虚畏惧的,就仍默默坐在榻几另一侧,等着程总管将这碗羹汤捧去验毒,而后再送回来。

但萧珩并未搭理程总管的暗示,仍是道“不必”,拿起羹匙,就要舀尝这碗银耳莲子羹。

程总管却像急了,连一向的沉稳之色都维持不住,面上眸中都是火急火燎的焦急与忧虑,万分急切地恳求道:“陛下,求您让老奴拿去热热吧!”

萧珩却似也莫名执拗起来,就是不依程总管所求,冷声道:“不是说不必吗?!退下吧!”

程总管急得像连圣命都敢违抗,他僵在原地,忧急的目光像在百忙间朝她看了一眼,又看向圣上手中那碗羹汤,似是在一咬牙后,暗自下定了什么决心,竟就双手伸前,像是要从圣上手中夺走那碗银耳莲子羹。

芍音在旁坐看着,在满心迷茫之时,又像是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在明白的瞬间,感觉周身寒意刺骨,而长期压制在心底的那股躁火,忽然不可遏制地燃烧起来,她这些时日的所有仇恨、犹疑与迷惘,在见萧珩一脸平静地舀饮羹汤时,像在她心中燃烧到了极点。

在她自己都还不知她在什么想时,她就已嚯然伸出手去,将萧珩手捧着的那碗银耳莲子羹,用力地打了出去。

因动作太过用力,手臂拂过几面,随羹碗一同摔在地上的,还有被萧珩搁在几上的那只镶银玉笛,瓷碗碎了一地,玉笛也在地上,又摔断了一截。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玉笛一角, 连镌刻着的青竹叶纹都已摔裂,透窗的日光下,碎竹幽泛着的淡淡玉光, 似是雨后的竹叶, 垂泛着湿泪般的水光。

御殿岑寂, 一时间什么声响也没有,只是正燃香的香鼎, 依然在无声地逸着袅袅烟气,一寸寸、一缕缕地往人心中钻。

钻得像是要令人喘不过气来,幽殿静寂无比,而胸腔中的一颗心,却剧烈地跳动着, 似是要在芍音体中爆裂开来。

最终是萧珩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嗓音寻常, 就令程安将地上的碎碗收拾出去, 令宫人将地上的残羹打扫干净, 自己则弯身捡起了碎成两截的玉笛, 拿在手中打量,像是在思量还能不能再次修复好。

“无妨的。”

当见她在朝他手中的玉笛看时,萧珩甚至微笑着对她说道:“应能修好的,朕修过一次,有经验了。”

心头如狂澜冲击乱涌的躁怒, 似是在萧珩无事发生的淡然微笑中, 在芍音心中,化作了更深的嘲凉。

深沉的嘲凉,如汪洋无尽的海水漫上心头,像将她溺在其中, 同样也将萧珩溺在其中。

而萧珩表现依然平静,并似想将她骤然推碗的举动,解释为她近来时常会发作的小脾气,他照旧表现地十分包容,毫不追究,也毫不在意。

仍是温和微笑着对她道:“罢了,这碗银耳莲子羹的味道,以后再尝也好,等以后……”

“等以后……”

萧珩抚握着手中的断笛,静了须臾,忽又接着说道:“等我们……成亲以后。”

萧珩目光抬落在她面上,沉静似水镜无暇,皎皎地映照着人心,“阿音,我们成亲好吗?”

芍音心头浮起莫大的嘲讽,无尽的冷笑响彻在她胸腔中,似是在嘲萧珩,也是在嘲她自己,嘲更多的世事。

却紧抿着唇,这时像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齿根不由地暗暗打战,似因怒恨冻凝的血液,正被咬碎在她的唇齿间。

萧珩仍在说着,似是诉说,又似在劝她,嗓音温柔。

“一个人活在这人世间,未免太孤单了些,你不想要一个孩子吗,一个……只属于你的孩子。”

“由朕来当这孩子的生父,有什么不可呢,朕可以为那孩子提供这世间最好的一切,为那孩子遮风挡雨,你不用担心那孩子以后会受人欺负,永远都不必担心这件事。”

又是孩子,萧珩此刻所说的话,像是与姑母的话,在芍音心中,交汇着重叠起来。

似是两股命运的轨道,汇引到了一处,尽管各有用心。

芍音望着眼前的萧珩,像是在看一个明知可能酒中有毒的人,明知美酒中或许藏着致命的毒素,他却还是云淡风轻地,亲手将酒捧送到唇边。

那浸在酒中的毒素,仿佛在无形中,也漫浸到了芍音的心里,似毒蛇吐着信子,一点一点地朝她心中最深处钻去。

芍音心头的所有激烈躁乱,都似缓缓地沉淀了下来,沉入了暗不见底的幽海深处,她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萧珩,听到自己的声音,淡淡说道:“好啊 ,有何不可呢。”

随着时节进入暖春,圣上将迎娶永宁县主为妻、册封永宁县主为大启皇后的消息,如无处不在的春意,飞入京中大街小巷,世人为此议论纷纷,鼎沸人言胜过正日日攀升的气温。

一国之君迎娶正妻,乃国之大事,所涉及的各项礼仪,自是繁中之繁。

遂从圣上忽然下旨那天起,朝中的礼部、钦天监、太常寺等衙门,就都为此纷纷忙得是人仰马翻。

圣上的这道旨意,着实是来得太过突然,尽管早前世人都已知晓圣上爱重永宁县主,但都以为,圣上只是会将永宁县主纳入后宫,册封为妃而已。

毕竟永宁县主曾嫁过人,曾是朔北世子的世子妃,还有个罪人身份的姑母,如今家世也一般。

方方面面来看,永宁县主都似是不适合成为大启朝的一国之母。

谁知圣上偏爱至此,竟是要直接封后,还似急得很,令钦天监选定了最近的黄道吉日,既要求册封典礼隆重盛大,也要求能尽速举行册封仪式。

朝中相关衙门,为此成日忙得不可开交,恨不能一日能有二十四个时辰时,薛家也是车马盈门,天天门庭若市。

日日都有前来祝贺送礼的世家豪门,薛家管事从早到晚迎来送往,府内的所有仆从,都似差事比以前翻了好几倍。

众人每日里疲惫不堪时,又都心中兴奋欢喜,为主家又将显赫,又将出一位皇后娘娘。

但真正的薛家人,却似是心中忧疑多过欢喜。

颜慧娘因完全不知内情,还只是心中疑虑较多,不解此前心中只有亡夫的妹妹,为何忽然又倾心圣上,而圣上又为何忽对妹妹情深似海,竟要直接册封为后。

又担心圣心无常,担心某日圣上又会似从前那些年对待妹妹,而那时已是皇后的妹妹,要如何自处呢。

要么隐忍一世、郁郁终生,要么无法忍得,会否惹得龙颜大怒,遭到圣上的严惩,甚至被废去皇后之位,打入冷宫……

在颜慧娘心中,与其做那高处不胜寒的大启皇后,妹妹还不如与楚王殿下结为夫妻,做个太平王妃,被尊重被呵护地,闲散平安地过一辈子。

可是妹妹在今年上元后,就断了与楚王殿下的往来,在她不解地询问时,妹妹就说什么与楚王殿下“没有缘分”,而她若是要再劝再问下去,妹妹就什么也不说了。

如今事已至此,圣旨已下,帝后大婚之事,正筹备得如火如荼,妹妹板上钉钉将要成为大启皇后,她再怎么疑惑与担忧,也是毫无用处的了。

像唯一能做的,只是为妹妹诚心祈祷,祈祷圣上对妹妹是真心,且此后一生都真心不变,妹妹能安安稳稳地做这大启皇后,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

既是如今的薛家主母,颜慧娘为了妹妹即将成为皇后的大婚典礼,为了妹妹那天如何从府中出嫁,以及前前后后诸多繁冗礼节,也是每日里忙得是焦头烂额、脚不沾地。

遂当她忙得像是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却见丈夫似是个心不在焉的甩手掌柜时,她难免要心中有点动气。

就不由着恼地道:“陛下给你假期,是让你回来好生襄助筹备诸事的,可不是让你在家闲待着的。”

薛铭自是因心事太重,而表现地心神恍惚,难以对襄助筹备帝后大婚之事,表现出丝毫的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