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奸夫[VIP]
一看见他, 辜道生觉得自己的头发也要像南婴一样,炸着往天上飞。
南婴“啊!”一声,结结实实缩在辜道生怀里, 白毛儿更是着得旺盛,缩成一小团,不敢回头看,抖得像一片单薄的纸。
这张“纸”把自己哭湿了。
呜哩呜哩的, 特别小声,辜道生一垂眼,发现他用拳头塞住嘴巴, 防止自己哭出声来,小脸都憋成了紫色。
南婴知道楼红尘是大厉鬼时都没这样过,辜道生被他弄得满头雾水, 心却跟着南婴的恐惧也顫慄了起来。
楼教授每往床边走一步,南婴哭得愈凶、也愈静,辜道生的心就愈风起云涌, 同样吓半死。
“说啊,怎么不说了, 告诉他,我是大什么?”楼教授平静地弯下腰,轻轻掰开辜道生的手指,把南婴拎了起来, 小鬼在他手上完全没重量,像在提一件被人丢弃在垃圾桶旁边的破娃娃。
“不辜……哥哥……”破娃娃用胳膊捂住脸,绝不抬眼直视楼教授, 憋得打闷嗝,“没有什么。是大天师……我要告诉他你是大天师……饶我一命吧……呜呜呜……呜呜妈妈……”
鬼王只要连名带姓地开口说一句话, 他即刻就能烟消云散。
他的生死没有听天由命这个选项,只听鬼王的舌尖怎么动。
肖有常就是黑无常……只有鬼王的手下才是黑白无常。
南婴还没活够呢:“呜呜呜呜呜……”
“教授!”辜道生刚才要捞回南婴,没成功,好不容易爬起来,一把将南婴夺过来,警惕地抱在怀里,“教授,他是我的朋友,你不要总是欺负他……”
“没有欺负啊。”楼教授淡淡地说,又淡淡地拍拍南婴的头顶,拍皮球似的,“出去吧。”
潜台词大概是:再在这里做电灯泡,下一秒就弄死你。
“嗝……是!”南婴求之不得,连忙一闪消失了,连半秒时间都没用到。
这一刻他决定嘴严,就像对辜道生出轨小白脸这件事嘴严一样,他将对楼教授大概率是鬼王这件事也嘴严。
……毕竟到底是不是还不一定呢,一切都只是南婴猜测。
楼教授踢开床边的椅子,在床沿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辜道生,许久没有说话。
辜道生很不安,对于南婴的奇怪反应没有注意太久——反正小鬼总爱哭,平均下来两天哭一次,真不哭了才奇怪呢。
他不安的是:不知道楼教授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
他和南婴的对话,楼教授是从白昼驰那里开始听见的,还是从最后一句听见的,辜道生也不知道。
心里发慌。
要是从白昼驰那里听见,那南婴拼着小命努力做的一切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他不知道的是,依照楼教授的性格,真让他听见南婴这种该死的小鬼在从中作梗,刚才直接就会让他秒死。
没让他秒死,证明没听到。
但辜道生是心虚的那个,不敢问,有点儿担心教授问起白昼驰的名字和八字……
“教授,我好难受呀,”辜道生捉住楼教授的手,拉到怀里捏着玩儿,一根接着一根,软和着声音像撒娇,“怎么不给我用净身符。我自己用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用,我腰疼……腿也疼……连手指都疼……”
“哪里疼,我看看。”楼教授抓住辜道生手腕猛地一拽,辜道生就扑进了他怀里。
睡衣一件一件地剝下,辜道生想说什么,看看楼教授的冰山脸色,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老老实实地趴楼教授身上任其檢查自己的所有,被伸開胳膊掰開……
真的摸哪儿哪儿疼。
“难受。”辜道生委屈道。
脖子、手臂、胳膊、腰……
被白昼驰弄出的紅印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覆盖上了新的鮮艷的颜色,苔藓一样到处都是。
“人身上如果脏了,就要用水清洗,用符咒‘一键清除’是作弊的行为,”楼教授抬起辜道生下巴,指腹按在他颈侧的一枚被覆盖了好多次的吻痕上,“人可以偷懒,但是不能真以偷懒为目的,也不能为了要掩盖一些东西……你师父没教过你这些?”
“他没教过我来教,”楼教授冷酷无情地说,“你需要彻头彻尾地体验一次做这种事,多久能自己恢复好,而不是用净身符恢复。所以我在你身上加了点术法,这次不能用净身符。”
辜道生委屈地瘪嘴,在心里腹诽:什么嘛,明明就是报复。
楼教授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管藥膏,挤出一点透明的清凉软膏,把食中两指涂滿,在辜道生惊疑惑的目光下,抹到该抹的地方:“肿了要这么恢复。”
辜道生被他抹得一激灵,小腿都翘了起來。
感受清清凉凉的药效后,他又觉得挺神奇。
小时候辜道生是药罐子,经常和药打交道,但那种都是往嘴里灌的,苦得要命。
师父每次见他被苦得呲牙皱眼,偶尔还干呕,满脸心疼,但不能不喝,他说山上生长的野生药都是这么苦,良药苦口。
可皮外伤辜道生很少有,一是他很会照顾自己,在山上皮是皮了点儿,不会让自己受伤。哪怕真不小心伤筋动骨了,和五脏六腑没什么关系,师父的一张疗愈符下去,伤口肉眼可见好了。
辜道生仔细感受片刻,嘴唇動了动,忍不了了,抓住楼教授手腕往外薅:“你别搅啊……”
“就要这样上药。”楼教授一本正经地说。
“……真的吗?”
“嗯。”
辜道生认命地松開了手,往教授怀里一埋,装睡。
这种只有他们两个的独处氛围别有一番温馨,辜道生决定原谅楼教授的小肚鸡肠了。
男人哪儿有不争不抢的。
既不争又不抢,只能证明不爱,这样的男人要他干什么?
虽然楼教授没有和白昼驰见面,但这是早晚的事。
所以楼教授从现在开始,就应该建立心里建设了吧。
如果他问起小白……
“起床洗漱,吃饭吧。”楼教授说。
其余的什么都没问。
根本不关心野男人是谁。
不愧是辜道生睡到的第一个男人,真大度,有大房风范。
白昼驰被辜道生藏起来了。
通过南婴这个闷声干大事的小孩儿藏的。
考试周一开始,原本辜道生和白昼驰说好,再观察一下赵春青的状态,然后跟踪他回家。
看看他家里有什么。
没想到辜道生第二天直接失联,找不到人了。
白昼驰回到宿舍后,见他的东西都没了,以为辜道生不说一声就单方面和他分手,已经腻了他,还把他所有东西都打包扔进了垃圾桶,面色一瞬间铁青,难看得像生吞了十个自己,戾气横生几欲迸炸。
跟在他身后一起来的黄宥娣等人感受到异状,齐刷刷地贴紧了墙壁,大气都不敢出。
东西全没了,白昼驰垂着眼眸,他在宿舍里的存在感,只剩下味道,浓郁得要命。
好像不止自己一个鬼王和辜道生在这儿干……
这蛛丝马迹般的念头刚闪过去,白昼驰眉眼一凝,没等抓住这抹怪异,南婴寻着黄宥娣他们的踪迹追过来,大喊姐姐姐姐。
一进门发现白昼驰也在,南婴说正好,拉住黄宥娣的手急急地说:“姐姐,不好了!不辜被他爸爸发现他身上有鬼味儿,被关在家里驱邪呢。他爸爸可是大天师,找到你们不会捉你们,他只会杀了你们的!”
“大天师说有鬼咬不辜的脖子,你们经常和不辜在一起,鬼味儿应该是你们的,但是这个小白脸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热个恋而已怎么那么上头,转挑脖子咬啊,”南婴一指白昼驰,不管他能不能看见,恨铁不成钢地大声道,“大天师就以为是鬼上了不辜的身,说要杀了这小白脸!要不是我帮忙藏他的东西,大天师直接定位到他,根本不听他解释一剑就能把他给串死!”
“他不是偶尔能听见鬼说话吗?你们看怎么给他传个信,让他赶紧躲躲风头啊!!”
黄宥娣表情有一种无法言明的一言难尽,尴尬地瞅着“小白脸”,呵呵笑了两声,语气非常虚弱吧啦:“好、好的好的,我想想办法给他传个信……”
需要传信儿的白昼驰将南婴的每一个字都尽收耳底,他需要费劲力气,才能不把阴森的目光转向南婴让他发现自己的异常。
但他听出来了,生生没有跟他分手,只是被家长发现而已。
什么年代了,管那么严,老男人真迂腐。
白昼驰心情好了,笑了。
他也听出来了,辜道生的爸爸身为大天师,绝对不会把他留在生生身上的吻痕味道,和黄宥娣他们的气味搞错,这位岳丈绝对发现了他这个鬼王的存在,所以才震怒说要杀他。
真麻烦。
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生生自己是鬼,应该没有吧……没有哪个父母会明确地告诉孩子他被鬼上了,对小孩子的心灵多不好。
大天师肯定会瞒着。
所以为了不暴露,不和大天师面对面交手,不“被杀”,他好像还真得躲一段时间。
白昼驰心情不好,又笑了。
“呵……哈……呵呵……呵和哈哈哈哈哈……嗬嗬嗬嗬嗬嗬嗬嗬……”白昼驰笑得有点儿停不下来了,扭曲地说道,“这些该死的大天师,真是讨厌啊。”
他侧对着门口,后面的话是在说给自己听,几乎没有张嘴。
笑声又不用咬文嚼字,只要笑,不张嘴也能通过声带与胸腔的共鸣发出声音,南婴听到他的笑声,毫不夸张地说,头皮发麻起鸡皮疙瘩。
他突然觉得,这小白脸也不太像人……
学生考试时,老师们随机监考,楼教授监考了研一考生。
非常巧,赵春青就在他监考的教室。
辜道生也在这间教室里,用了隐身符,除了楼教授和黄宥娣他们,没人看得见他。
本来黄宥娣他们几个也看不见,但这是黄宥娣的事情,当然要有她参与。
轮到赵春青的专业考试的那天,是辜道生没借助净身符、自主恢复身体的第三天,痕迹没完全消失,但上下左右地蹦蹦跳跳已经完全自如。
没有异样感了。
由此辜道生得出个结论:楼教授真的好猛。
考试时间是三天,赵春青做卷子很快,对不对先不说,反正写得满满当当,看着像好学生。
一做完题他就往窗外看,神色呆呆的。
辜道生凑近他看了看,在隐身符的作用下,几乎要凑到他脸上……印堂黑好像加重了啊。
“当!”
讲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戒尺轻磕桌面的声响,辜道生连忙抬头看去。
戒尺大概是之前上课的老师落下的,没带走,楼教授百无聊赖地拿在手里敲打手心,淡淡地瞥了辜道生一眼。
那种不言自明的眼神意味还是比较明显的:看什么需要离这么近?想不想试试戒尺?
辜道生连忙后撤了身体,默默退到最后排,贴墙站,哀伤地叹了口气。
他身边还站着一整排鬼——黄宥娣,小一,小二,小三和南婴。站得特别整齐,尽管楼教授没有刻意盯梢,真的在监考,他们也都像被拿捏住了命門不敢有一丝动作。
辜道生扭脸一看,四大一小的鬼脸上每个都写着害怕害怕害怕啊几个大字,感到更悲伤了。
因为他找了个小老婆,被楼教授抓到一枚吻痕,虽然楼教授大度,淦了辜道生兩天兩夜把自己哄好了,不再计較,也没发现白昼驰的存在,但辜道生一个人捉鬼的行动被取消了,楼教授要亲自监督他。
正好看看小天师是怎么和黄宥娣这些鬼打成一片的。
天师跟鬼也能做朋友?
笑话。
这其中有没有一些抓小三的意思……那就只能仁者见仁了。
“道、道道生小天师,”黄宥娣手掌按着墙,哆哆嗦嗦地开口,“那、那真是你爸爸吗?”
辜道生:“昂。”
小一哆哆嗦嗦道:“好、好好年轻啊……看起来不对,你爸爸多大的时候生得你啊?”
小二战战兢兢:“他、他他他气场好强……我好怕。我还没见过大天师呢,我不想死啊。我要去投胎,呜呜呜……”
小三也战战兢兢:“小天师大人,你爸爸,没有那种不听鬼说话就弄死鬼的前科吧?我可没有害过一个人啊……”
辜道生赶紧安慰他们:“没有,他可好了。”
南婴本来就对楼教授有非常大胆的猜测,一见他就吓得说不出话,此时见几个大人两股战战的窝囊模样,他反而被镀了一层勇气。
听清辜道生说了什么后,他仰起脸一言难尽地对辜道生瞥去了一个“这恋爱脑”的眼神。
讲台上楼教授下来了,在过道里慢慢走着,没往辜道生这边看,仿佛听不到他们在说小话。
辜道生说:“他也不是故意吓你们,是我效率太低了,所以请爸爸帮忙……他昨天晚上起了一卦,关于赵春青的。”
辜道生在家里没事,用三枚铜钱摇卦玩儿,打算多多练习精湛一下“算卦发财”的手艺,大概玩时间长了,楼教授以为他偷懒不画符,把他铜钱夺走了。
那是几枚很老的铜钱,很有质感,师父送给他的,不属于历史书上记载的任何一个朝代。
外圆内方,因为时间久,图案早磨得模糊不清,正面是天上的日月星辰,反面是地下的山巅江海。
楼教授捏着它们观察了很长时间,辜道生觉得他当时眼神有一种奇怪的柔和,没等着问怎么了,楼教授就说要教他起卦。
符咒还没练全呢,又要多学一项技能,辜道生都想哭了。
起卦谁不会啊,只要是天师都会点儿皮毛,但这是楼教授说的学习,那肯定就要学到最好。
这怎么能学到最好啊?起卦解卦需要很深的学问,辜道生像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人吗?他师父庄徵在卦象方面都是个半吊子呢,算啥啥不准。
他算明天下雨,第二天一定天晴;算第二天大晴天,明天绝对电闪雷鸣。
虽然师父不犯神经的时候算得确实准,但不准的时候多。
楼教授通情达理,没让辜道生立马学,只根据他最近的捉鬼一事摇了一卦,说:“赵春青命数将尽,这两天就会死。”
听辜道生说完,黄宥娣面容一静,不哆嗦了也不害怕了,仓惶地问道:“真的吗?”
辜道生反而神色凝重,担忧地问黄宥娣:“不是你们想害死他吧?生前事生前毕,如果真是他命数到头了,怎么死都行,但如果是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动手,阴搅乱阳,因果颠倒,你们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姐姐,三年都过来了,别干傻事,别做厉鬼……提前说好了,我是天师,他要是真的因为你们死了,我不会顾念交情。”
“不关我们的事啊。我确实一直都想弄死他,但不是没弄死吗?他……”黄宥娣的嗓子被封口符封住,戛然而止,说几句泄愤的话都不让,她摇头苦笑,对辜道生耸了耸肩膀,缓了会儿才又说,“我看他最近脸发青,谁知道他干嘛了啊,要是他自己想到我们被……咳咳咳,就这么死了,阴阳与因果颠倒的定论也会缠上我们吗?”
“那不会。”辜道生大概听懂了黄宥娣的意思,说,“真是这样的话,只能说他是被自己心里的鬼给害死的,只要你们不亲自动手,就跟你们没有关系。”
黄宥娣的鬼眼锁定了赵春青后背:“我一直在等他死……等他死了我就……咳!”
辜道生皱眉:“说不出来就别说了。”
试卷做完,一交就能走,但不知道是不是在其他考场的小黄喜欢做题做到最后一分钟,赵春青寻思出去等是等,在教室等也是等,就那样坐在座位上发呆。
屋里空调温度适中,年轻小伙儿火力又旺,穿一件老头衫都觉得热,赵春青却打了个哆嗦。
他微微侧头往后排看去。
白色的墙壁被进进出出的学生脚欠,时不时踹一脚,上面有几个半拉脚印,有的地方还返潮掉皮,没有得到修缮。
阳光照不到教室角落,略显苍凉阴冷。
赵春青突然发癔症似的,说道:“是你吗?小黄。”
铃声骤然打响,尖锐地扎耳朵,截断赵春青的癔话,所有学生都要交卷。
“只剩你了同学,试卷交上来。”楼教授用戒尺点点桌面。
“哦……好好。”赵春青连忙攥起试卷,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奇怪,仓促地站起身,然后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黄宥娣也立马跟了上去。
“教授,我在家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赵春青印堂发黑吗,刚才怕看错又确认了一下,他身上真的有鬼气啊。”辜道生小跑向楼教授,隐身符逐渐显形,空气里勾勒出了他清癯惹眼的身影,带起一阵微风。
楼教授随手一抬,监控闪了下,抹去了刚才那一秒的画面。
辜道生凝重,有点儿拿不准主意了:“他是个凡人,厉鬼近身,是不是得救……”
“要救的是那些被厉鬼近身但不知情的人,”楼教授收好试卷,铺平后竖着怼怼桌面,再横着怼了怼,不让任何一张试卷的边儿露出来,然后装好,“你确定赵春青不知情?”
大天师发话谁敢不听,辜道生没意见,虚心学习,连忙摇头说:“不确定。”
“走吧,先吃饭。”
楼教授锁了教室门。
辜道生站在旁边等他,下意识看了看周围,走廊左右都扫了一遍。
楼教授回头时,正好发现辜道生这幅神情,而辜道生反而没发现他已经锁好了门。
“你在找谁?”楼教授突然问道。
肩膀按上来一只大手,轻轻地捏了捏,辜道生忙回头镇定地说:“没找什么啊。”
楼教授微笑,眼神却是极冷的,不顾人死活语出惊人:“找他是想让他淦你吗?”
“说起这个,生生,我还没有问你,”他唇边的笑容大了几分,手上力度也紧了,“是他干的你爽,还是我干的你爽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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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男人[VIP]
走廊里是一片洁白, 独自一人站在中间,长时间的静默不语时,会产生一种被众生、被世界抛弃的荒芜感。
辜道生确实是在找白昼驰。
他在想, 小白那样可怜,之前上下课总要他陪,现在他突然缺席,小白还要躲躲藏藏, 一想就更可怜了。
白昼驰会不会偷偷来这儿看他呢,辜道生真怕这种可能性。
没想到楼教授机警过人,神经敏感到极度了, 辜道生被他问得发懵,心如擂鼓头脑空白,所有辩解的措辞似乎就在那儿搁着呢, 但他一句都想不起来。
一尘不染的白色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辜道生一垂眸,隐隐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股由大片白色引起的苍凉荒芜瞬时涌上心口, 给了他当头一击,他不自觉地凝紧眸光, 忘记了现实中、正在身旁站着的楼教授,反而去看地板里的、镜花水月一般的楼教授。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以前也只有他们两个。
也是这种白茫茫的空间。
以前……
辜道生没发觉自己呢喃着开了口,叫了一个名字,不知在问哪个楼教授:“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吧。”
直到被楼教授揽着回到办公室吃饭, 辜道生还没想明白他刚才是怎么了,简直莫名其妙。
幸好楼教授没说他有病。
而且“谁淦的他更爽”这个问题,也幸运爆棚地躲过一劫。
真是天要他活他不得不活!
他有直觉, 楼教授那样问是在诈他,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就为了诈出白昼驰这个人。
“你跟黄宥娣他们说我是你爸爸,有什么说法吗?”楼教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辜道生一惊,吸气道:“你听见啦?”
楼教授:“我又不聋。”
这跟聋不聋关系不大吧,辜道生争辩似的说:“我们是用蚊子那样嗡嗡嗡的声音说的……你偷听别人讲话!”
楼教授:“偷听怎么了?”
“你不……”
“我为什么是你爸爸?我不是你男人吗?我在你那些朋友那里这么拿不出手?”楼教授截断辜道生质问,眉梢轻微挑起,疑似对这事特别感兴趣,“解释一下,我听听理由。”
辜道生看看他脸上那种好整以暇的表情,总觉得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另有意味:“……你们城里人,男人跟男人谈情说爱好像不是主流,黄宥娣一个小姑娘,吓唬人家干嘛。”
“反正你是大天师,我是小天师,你还手把手教我画符,好多事都亲力亲为,比我师父管得还多呢——就是像爸爸啊。”
八分假两分真的瞎话编到最后,辜道生理不直气也壮,一个称呼而已,有什么好计较的啊。
楼教授确实不大计较,相信他的解释,心情还可以的嗯了一声,打算留着在其他地方计较。
让辜道生知道还有另一种爸爸可以叫……
下午还有考试,楼教授依然监考赵春青所在的教室,根据教授自己给的说辞:刘老师身体突然不舒服,所以监考还是他。
只见中午只是有点发呆但总体状态还不错的赵春青,此时整个神色呆滞,脸上还有淡淡的五指印。
他眼睛红彤彤的,像哭了。
“他这是怎么了啊?”辜道生和中午一样让自己隐了身,问跟踪赵春青的黄宥娣。
黄宥娣玩自己的手指甲,说道:“和黄瑛瑛吵架,黄瑛瑛甩了他一巴掌。”
辜道生不解:“为什么?今天下午最后一门考试了,不能考完再打吗?”
黄宥娣冷酷地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就是啊,都快考完了他还敢畜生,要拉着黄瑛瑛去北边的小树林野战呢。”
她瞪着赵春青,双手捂住了南婴的耳朵,没污染小孩儿。
南婴果然没听见,抬头忽闪着大眼睛莫名。
“……”辜道生觉得自己耳朵也应该被捂一下,受不了,抬起手用掌心遮住了双耳,一下就放开了,希望耳朵不要责怪他的保护迟到了两秒:“大白天?”
黄宥娣:“嗯。”
辜道生:“就打一巴掌?”
“我打了他好几巴掌。”黄宥娣咧嘴一笑。
辜道生捏着一张符,是楼教授给他的。
符纹辜道生没见过,庄徵没教过他这种符咒,楼教授说它能够回溯。
不是像鬼溯那样连接人的前世今生回到过去,那种联系太深刻,任何符咒都做不到。
回溯符,只是能回溯记忆。
例如,如果辜道生对赵春青用了这张符咒,他就能像个无情的旁观者,看到赵春青脑海里的记忆,从幼时开始,直回溯到他此时此刻坐在教室里的记忆。
如果赵春青罪孽深重,辜道生说不定还能做一回高高在上的掌控者,引导他亲口说出真相。
当时听完楼教授的解释,辜道生心里竟然不太舒服,怎么听怎么觉得“回溯符”不该是名门正派的大天师该用的东西。
莫名有一种鬼气。
只要一张回溯符,任何人的生平过往都能在楼教授眼里无所遁形,任他观摩吗?一个人做过多少好事,做过多少坏事,一桩桩一件件的日常,哪怕再微末的细节,在楼教授眼里都透明吗?
那也太可怕了。
当时午饭没吃完,辜道生就有点吃不下去了,在那儿如坐针毡,仿佛楼教授每看他一眼,就是把他“奸”了一遍。
从前到后、从头到尾、从里到外……
楼教授觉察出他的想法,笑了,说:“放心吧,这符纸对真正的人没有用,只对那些甘愿被厉鬼附身的‘人’有用,对付鬼的。回溯只是让你确定一下他是什么时候和鬼有交集……如果没交集,回溯符就是废纸一张。”
话落,他不等辜道生作出反应,突然拍了张回溯符,辜道生刚要大叫大混蛋你不能窥探我的隐私啊!就发现符纸好好地待在楼教授指间,根本没有被激发。
真的没用。
防止一次不能使人信服,楼教授手把手地教辜道生怎么用回溯符,然后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拍了一张。
对楼教授也没用,废纸。
楼教授说:“如果对任何人都有用,世间规则早乱套了。”
辜道生指间夹着回溯符,看着刚做完试卷的赵春青,依然略有犹疑。
楼教授看着他,眼里含有笑意,心想:小朋友真警惕啊。
不愧是天师一道。
那颗正直的善心总在作祟。
辜道生猜得对,会感到不安也是应当的,世上哪有能事无巨细看到别人所有生平的回溯符?
如果一架24小时不停运转的照相机,持续几十年,有人的一生那么长久,得需要多少内存?
而且被拍摄的人,就不会意识到在被观察,所以斗智斗勇地找死角,不被拍摄吗?
回溯又不是真的相机,他们意识不到。
“回溯符”不止对厉鬼附身的人有用,它对谁都有用,就看鬼王想不想看了。
因为那是用轮回路上的尘土为媒介,幻化而成的符咒。
人死如灯灭,魂轻如烟缈。
只要下了地狱,就要走轮回路,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最后一步往往能把那些魂魄牵绊住一时半刻。
重新投胎前,无论下一世做牛还是做马,亦或是牛马,他们眼前都会出现走马观灯一般的回溯,让他们以毫不相干的视角看到自己生前所做的一切。
许多人没有耐心,看不完就将孟婆汤饮尽,去面对下一世。
而鬼王,会比他们本人更早看到他们的生平。
幽魂踏入轮回路的瞬间,那些人就“丝缕不挂”了,任何一件小事都别想躲过鬼王的眼睛。
只是鬼王大人日理万机,每天死掉的人成千上万,他哪儿有闲工夫知道每个人的名字,观看每个人的生平。
鬼王也从不感到无聊,没有窥探任何外人的慾望,当然也不会在生人睡觉时,把他的灵魂敲出来,往轮回路上领,就为了看他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无聊过往。
一不小心会把人弄死的。
遗憾的是,鬼王连草菅鬼命都受限,何况是草菅人命。
所以才说回溯符对“真正的人”没有用。
但对死人百用百灵。
不过如果是纯私密的事——做暧。
那种只能死者本人能看到。
鬼王对任何外人的“宫闱秘史”都没兴趣,所以设了限制。
那样的“剧情”会被感应到大概,细节没有。
楼教授推了推平光眼镜,溺爱地看着辜道生纠结。
赵春青不再看窗外了,难受似的将额头抵住桌面,闭上眼睛假寐,没一会儿竟真睡了过去。
他面朝下,两臂下垂,脑门儿整个压在试卷正中,试卷最后写上去的字迹有个别字没干,蹭到他皮肤上。
睡着后不知梦到了什么,赵春青肩膀突然痉了一下,脑袋左右摇摆,额上沁出细密的汗,与墨迹融在一起,形成污迹。
“生生,现在是回溯的最佳时机。立刻动手。”
楼教授监督学生考试,没往教室后排看,缓慢地、压迫感极强地在过道里走动,不被肉耳听到的低语像附在辜道生耳边,给了他不再犹豫的定力。
回溯符照着赵春青的后心拍了进去,一缕金光闪过。
“诶?这是什么?”黄宥娣眨眼,迷茫了一下。
小一说:“……赵春青?”
“靠,真是他。”
辜道生震惊:“你们也能看见吗?”
“——嘘。”楼教授轻轻出了声,远的仿佛在千里之外,有些空洞和缥缈,“看吧。有冤的抱冤,有仇的报仇。”
赵春青有个厉害的爸爸,他从出生起便是被众星捧月的中心人物,从未体会过被人白眼和冷落是什么滋味儿。
只要他从手指缝儿里漏一点钱,就足够狗腿子们吃一个月。
他初高中时期,并不像辜道生现在认识的他那样阳光帅气。
当然帅也是帅的,笑起来也仍然是阳光的,可那阳光的笑容里带着令人不适的恶意。
他的校董爸爸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别玩儿未成年。”
赵春青十四五岁搞早恋,就喜欢先谈同班级的女生,有几个谈几个。
他们都是未成年,说不上谁玩儿谁。赵春青跟着他爸出入过几次代表权力的高档酒局,对他爸很崇拜,所以听话,早恋就只早恋,虽然也占了许多便宜,但他没真拿女孩儿怎么样。
每个女生最多谈两个月,谈了就直接分手,分手前还要笑着说一句:“你不如XX好看,我现在喜欢的是她了。”
女孩儿们到底有没有很喜欢他另说,只是十几岁的年纪是孩子建立自尊的重要时刻,大多女孩儿心思都细腻,也更敏感,一句被男朋友贬低的话,就能让她难过好多天。
甚至可以一蹶不振。
敌对与攀比的风气,在人为煽动下,往往会像火一样燃烧。
同班女生在很容易被领入陷阱的年纪里,着了魔,为了赵春青互相呛话谩骂,偶尔还会互相撕扯头发,在餐厅里、教室里丢脸地大打出手。
谁能被赵春青“宠爱”,谁就能获得关注,也能获得赵春青送给她们的无数昂贵的东西。
赵春青最喜欢看这种他被女孩儿们争夺的场面,因此他从小就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男神。
焦点永远都只能是他。
十六岁的赵春青开始和十八岁的女生睡觉,睡之前甜言蜜语我会负责,睡之后你情我愿别来纠缠。
然后开始狩猎下一个新欢。
处女的膜其实是一个完全没用的东西,封建糟粕,它是父权社会给女性戴上的规训枷锁,不该被看得那么重要,但它对很多十八岁的女孩儿来说往往就是那么重要。
这个重要也许并非规训,而是意义。
女孩子在很美好的年纪会用一种很温柔的、像水一样的目光看待世界,认为世界就是充满爱的,所以她很愿意把自己认为最美好的东西,交给她认为对自己非常有意义的人。
意义应该是非凡的,不应该掺杂欺骗与掠夺。
可赵春青偏偏喜欢看女孩儿因他哭泣和绝望的美丽模样。
简直太美了。
他将这种原本应该是无聊幼稚的“狩猎”游戏继续发展,保守行为逐渐过火,会将自己猎过的女孩儿介绍给自己的狗腿子。
让他们猎……
那些女孩儿全都无钱无势家境普通,搞完就丢,没关系的。
先从真心骗起最有趣。
只是长大以后的很多女孩子不好骗了,特别没意思。
费时又费力。
升了大学,虽然赵春青依然是最受欢迎的男神,但他甩掉这个女孩儿时,对她说你没有那个好看,一部分女孩儿会甩给他一巴掌并骂道:“好看得一抓一大把,少特码去祸祸人家吧。死渣男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然后赵春青更改了策略。
谁不喜欢他,他就招惹谁。
他学的专业女生特别少,班里只有五个女生,四个都上了他的钩,真是愚蠢的女人。
用三个月全部分手后,赵春青觉得无聊极了。
还剩下一个黄宥娣……
她长得最漂亮,夏天总是穿一身黄裙子,在人群里特别明亮显眼,想让人把她揉进怀里。
但黄宥娣从来没有向他递过一个“喜欢”的眼神。
黄宥娣性格好,和谁都能聊两句,和赵春青也能聊,但那就是最普通的关系,没有特殊。
赵春青向他示好,黄宥娣开玩笑地说:“我可不和渣男谈恋爱。”然后又认真地讲,“你收收心吧,以后会遇到一个你真心喜欢也真心喜欢你的女孩子。”
赵春青追了她大半年,那可是大半年啊。
沉没成本那么大,是个人都不会放弃。
黄宥娣没有动摇过一次,每次都拒绝得很干脆。
而且如果小一在场、或者小一恰巧出现,黄宥娣就会非常苦恼地请求赵春青别再说了,然后笑着和小一去吃饭。
除了小一,黄宥娣和隔壁班的双胞胎走得也近,关系很好。
赵春青见过双胞胎在没人的地方突然偷偷牵手,又极快地放开,那就不是双胞胎该做的,但他们又对黄宥娣献殷勤,这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春青认为双胞胎恶心。
赵春青认为黄宥娣是个贱女人。
……黄宥娣才不是贱女人。
她从来没向人解释过自己和小一小二小三的关系。
不是故意藏着掖着,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们在福利院长大,相依为命,没有感受过有爸爸妈妈的温情家庭是什么样。
所以何必向人袒露这样“悲惨”的过去。
有时候不是那么恰如其分的同情,可能也是一种伤害。
黄宥娣不需要。
她不需要别人同情她的家庭与身世,也不需要别人同情小一小二和小三。
这是他们的秘密。
也许是关系太紧密了,小二和小三有些不对劲,他们非常困扰、痛苦,有段时间甚至大吵了一架要闹决裂。
生前他们始终想不通,是在乎彼此的浓度太高,所以导致亲情变了质吗?
……这变得也太肮脏了。
世俗不容。
小一决定和黄宥娣告白的那天,天朗气清,夕阳如鲜红的玛瑙一样,红得艳丽。
黄宥娣上天台时天色已经是傍晚,小一说傍晚有惊喜。
黄裙子在微风中拂摆着,像一只性格最温和的蝴蝶,黄宥娣站在门前深呼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她刚劝解小二小三和好,让他们不要决裂啦,一起来见证小一的犯傻时刻——他肯定要表白,多俗啊。
也多令人心动啊。
黄宥娣没有看到惊喜,看到了赵春青这个恶魔,比他先到天台一步,带了七八个人,把小一按在地上暴打。
遍地的红色,不是夕阳的残红泼下来,是小一的鲜血。
真实的血腥。
赵春青用鞋底踩着小一的脸颊,手上拿着棒球棒,笑容灿烂开心得不得了:“我说你怎么每次见我都一副想打架的样子,原来是看上了我的女人啊。要不是小黄拦着你,你真要上来捶我一顿呢。我现在就在这儿,你怎么不起来捶我啊?哈哈哈哈你起来打我啊,特妈的狗废物男人。”
天台上布置了很多小小的夜灯,亮起来时很漂亮。
梦一样。
赵春青用小一精心设计的场景对黄宥娣表白,求她在一起。
当然不。
“哈,行吧。”赵春青说。
他抓住黄宥娣,强行占为己有,在夜幕笼罩的天台上犯下他完全由主观本性导向的罪行。
第一声尖叫并不是来自黄宥娣,而是小一。
怎么能那样痛苦。
他们已经很苦了啊……
黄宥娣瞪着她前不久想嘲笑他犯傻的、浑身是血的男生,看他努力爬着向自己靠近,几近狰狞地尖声喊道:“啊啊啊啊——走!走开啊——!”
赵春青十八岁就养成了过火的特性,他“狩猎”过的……
“不也是一个女人样儿,一点儿都不特殊。装什么?”
小二小三就是这时上来,目睹了,随即目眦欲裂,不要命地冲上去打红了眼,把三个男人的头打破了。
“臭傻哔们——!!!你们该死——!!!!”
七八个人一拥而上,很快将他们按趴下了。
怒火从来不是战无不胜,永远会被绝对的暴力压制。
混乱,嘈杂的混乱。
黄宥娣伏在地上,手背和地面摩擦出了无数的细小伤口,她顫抖地理好凌乱的发,缓缓地将自己漂亮的黄裙摆拉下去,随后颤颤巍巍地爬起來,不管如何混乱,只在自己可以重新自由行动时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天台边缘。
一跃而下。
没有一丝犹疑。
“宥娣——!”
“姐——!!!”
黄宥娣砸碎在地面上时,整个夜色仿佛都在震颤,剧烈地惊扰了寂静,她大睁着眼睛,看到自己的血向外蔓延。
死不瞑目。
赵春青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人跳楼了,甚至想笑一下。
多荒谬啊。
当第二声“嘭”只隔了短短的几秒响起,他才猛烈一晃。
那个要和黄宥娣告白、想给她一个未来的男生,扑将上去要抓住她,只抓住了一丝虚无的晚风,义无反顾,随她而去。
赵春青腿突然软了,扶着身旁的一个同样站不稳的男人,脑袋嗡嗡的。
然后他一垂眸,发现他们几个打两个,把其中一个打死了。
另一个和死去的人共用一张脸的男生抱着他,悲恸大哭,求他醒醒。
他看看怀里:“哥……”看看天台边缘,“姐……哥……”
这下,赵春青脸色煞白“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三秒后,反正已经死了三个人的冲击让他一不做二不休,抖着手、白着脸指使人抓住那个活的,从天台上扔了下去
韶华戛然而止,他们死在同一片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个姓赵的会怎么死
为了抚慰大家的小心灵,明天会写完这个剧情,给大家发红包~
鬼三马上出场
第38章 鬼三[VIP]
赵春青有个厉害的爸爸, 是校董,摆平了一切。
第二天警方拉走了四具年轻的尸体,头条新闻大噪。
三天后, 校方顶着巨大的压力呈交了严肃解释,大致意思是这样:经调查,黄宥娣与其他几位男生疑似都保持着一定的亲密关系,男生们之间产生了纠纷才导致悲剧发生。以后学校会格外关注学生们的心理健康, 预防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一纸说明,意有所指,污言秽语与流言蜚语就这样同时传开了, 沸沸扬扬,势不可挡。
辜道生从校医嘴里听过这个版本,当时白昼驰说是假的, 妹妹不是这样的人,辜道生还因此用了一张小人符扇了校医的脸。
扇得好啊,赵春青的狗腿子里, 有一个就是校医的儿子。
事出以后,所有人都被“善良”附体, 老实了,知道此事真相的人把嘴巴关得特别严,喝多都不敢往外说半个字,只会哭。
他们顶着巨大的压力, 等待时间一天天地过下去,等到大家的目光被其他需要同仇敌忾的事情吸引,休学的休学, 转学的转学,退学的退学, 没有一个敢在原校待下去。
四条人命的冲击力,比一条带去的阴影大得多。
黄宥娣死去当晚,赵春青跌跌撞撞地跑回家,一身黑气,等晚上睡觉又软若无骨地从房间爬出来,说有鬼在里面,凄厉地叫他爸救命。
校董老来得子,只有赵春青一根独苗,不可能见死不救。
赵家求子时拜神,求财时拜神,求势时拜神,家里设有专门的祠堂,信鬼神信风水,还花高价钱养着一位道士。
赵春青做的恶惨绝人寰,辜道生看回溯看到一半,就已经气得咬牙切齿,仿佛切身体会到那种痛苦,拳头握得嘎嘣嘎嘣响。
但在道士出场时,辜道生倏地一愣。
除了那种事……楼教授说回溯符可以看到一切。道士的身影却是模糊的,藏在阴影里,始终没露面。
“小赵先生,你是主谋,谁离开学校,你都不能。逃避没有用,你会被黏上,”阴影里的道士幽幽地说,“头七一到,他们几个就会化为厉鬼,到时候把你撕成碎片都算是一种痛快的死法了。就怕他们不肯让你痛快。”
两个人架着赵春青,竟然没能架住。强迫女孩儿与害死人时的热血早凉透了,赵春青没有了心气儿,一滩烂泥似的倒下去。
校董在一旁声泪俱下:“道长你救救我儿子吧,我真的求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啊……怪我没教好他……他绝对不是故意的。”
“对,我不是故意的,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都没关系。小赵先生好好赎罪吧,给他们几个设立牌位,然后等头七……”道士轻轻一拂袖,隔空把赵春青摆成跪姿,“先给老祖宗磕头。”
祠堂正中的墙壁上,蜡烛的火光映上去,照亮了赵家供奉的画像。和道士一样是模糊的,但能看出是个男人。
“鬼王是地府的神,别让他们捷足先登告你状。你们常年供奉神,也许神会听你说话,为什么不试一试呢。”道士的脸依然藏于阴影,只有眼睛的两个窟窿是发光灼亮的。
“小赵先生,你要虔诚地告诉老祖宗,你是无辜的,被冤枉的,你是个好人,是厉鬼要无缘无故地害你。放心好了,他们几个不会说出真相,你的真相才是标准答案。”
赵春青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不再祸祸同班女生,而且真心实意地谈了恋爱,一谈就是三年。
他的女朋友叫小黄,三年前刚考上大学,还没来得及听说赵春青的浪子事迹,就被他的温柔体贴感动。
小黄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不需要那么多对不起,赵春青却每天都要说一遍:对不起,我会对你好,请你原谅我。
他将没用的忏悔,寄托在了一个同样姓黄、长得和黄宥娣也莫名有几分相似的无辜女孩儿身上,妄想这样就能洗刷罪孽。
有许多次,迷惑的小黄表示听不懂赵春青的话,不愿意再陪他玩儿这种莫名其妙的游戏,赵春青就变了脸色,得不到原谅又想用强。
所以黄宥娣总是跟着她……
她跟的从来都不是赵春青那个多看一眼就忍不住想将他千刀万剐的賤人,而是小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黄宥娣厉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知道自己从小相依为命的同伴是死在谁的手里,但没有亲眼看见,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欺骗着自己说:“他们死时没有痛苦吧,应该一下就没有了吧。”
刚才她亲眼看见了,再痛苦能痛苦到哪儿去呢。
金光乍裂,回溯骤然坍塌。
黄宥娣的黄裙子在褪色,她在暴走。
厉鬼显形。
“别……”辜道生一张定魂符拍入黄宥娣眉心,让她冷静。
定魂反而加快她的无色,头七去赵家寻仇、反被封印封口的邪术,扭曲地在黄宥娣的咽喉处炸开了一小把烟花,鬼的伤痕与鲜血汩汩漓漓地模糊了皮肉。
“赵春青!你杀了我!你将那样的痛苦带给了我!你杀了他们!你怎么还敢杀了他们!你想一笔勾销做回好人!哪有这样的好事!哪有这样的好事啊!地狱里没有这样的好事!我告诉你没——有——!没——有——”黄宥娣声嘶力竭地吼,脖颈里的鲜血堵不住,与她的黄裙一样,迅速地褪成了苍茫白。
封口符破了!
小一他们面无表情,围在了赵春青身边。
赵春青怪叫一声,从梦中惊醒撞飞了桌子,考试刚过去十分钟,几十双手齐刷刷地停笔,疑惑地看向他。
一根铁链突然从黄宥娣手里飞出去。
她不“黄”了,是纯白的。
辜道生一震。
勾魂的铁链猛地缠住了赵春青的脖子。
白无常。
黄宥娣破了厉鬼封口符,亲自勾了赵春青的魂。
“你杀了我——”
“我杀了黄宥娣——”赵春青像被人从地里拔萝卜似的站起来,蓦然大声喊道。凳子被小腿踢飞出去,他感受不到痛觉,脖子被铁链勒得后仰,眼球挤满了红血丝,丑陋地微微前凸。
他正在承受灵魂几乎被绞短脖子而窒息的痛苦。
肉身的脖子完好无损,凄厉的声音持续大喊:“三年前的四条人命,全死在我手里——”
他恐惧地摇头:“不是、不是的……”
但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灵魂背叛了他,要他诚实:“黄宥娣是被我逼死的——因为我喜欢她——她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她和宴舟山两情相悦——我不甘心——从小到大只要我想要的,我就一定会得到——我爸会给我想要的一切——”
“不是的……不是我想说这些,救命,救命有鬼……我在天台上面——把黄宥娣逼死了!”
有学生小声说:“靠,他疯了吧……”
赵春青两条腿不听使唤,突然朝向门口,沉重地一步一步走出去,涕泪横流:“不要、是我对不起你、放过我吧……宴舟山也是我逼死的——”
学生突然中邪,老师要第一时间控制局面,楼教授大概是怕邪门儿,赵春青走过来时,他微微挑了挑眉梢,往旁边错开了半步,没挡赵春青的阳光大道。
“老师……救命……”害怕的求救声从嗓子里一点一点挤出来,老鼠似的,谁能听见,“当晚的天台——是宴舟山用来和黄宥娣表白的地方——被我带了好几个人破坏——这几个人——”
“陈情”般的喊声那么激愤高亢,整栋楼都被惊动了,算上赵春青本人,八个人的名字就像一张张大写的罪状昭告天下,震撼人心。
秩序乱了套,考试突然不重要了,就连老师都忍不住先从门口探出半拉身子悄悄观察,无数颗青春年少的头从窗口你推我搡地冒出,长了一朵又一朵蘑菇。
“黄宥娣死在他面前——他就也跳楼死了——”
“宋启和宋愿发现他们的哥哥姐姐死了——上来打架——我们几个人打他们两个——宋启被我打死了——”
“别说了……别说了,求你了……宋愿没死——他不死会把我供出去的——他必须死——他是被从楼上扔下去的——四个人一起制住他——他挣扎得很厉害——我说他再挣扎我就把他的死人哥哥大卸八块——让宋启死无全尸——宋愿就不挣扎了——”
两个保安冲过来拉住赵春青让他冷静,赵春青热泪盈眶,求他们救救他吧。可保安的身体刚接触到赵春青的身体,赵春青就鱼一样一扭,把他们甩飞了。
他一步一步地往楼上去。
“宋愿死的时候——说一定会变厉鬼弄死我——我骗了宋愿——把宋启也扔了下去——宋启的尸体碎了——我伪造了一出谎言——”
“不是真的——你们听到的不是真的——黄宥娣和宴舟山和宋启宋愿不是我说的那样——我说的真相不是真相——”
保安又冲过来按赵春青,这次是四个人一起按,但仍然没按住,赵春青哭得鼻涕直淌,坚定地上了天台。
在所有人都反应未及时,赵春青跑得只剩残影,一边嘴里哭喊救命,一边蹦上了天台边缘。
“对不起——对不起——我死有余辜——!!!啊啊啊啊啊啊啊——!!!”
“嘭——!”
赵春青的人死了。
魂活了。
他一发现自己的灵魂从摔得稀巴烂的肉身上脫離,就崩溃得倒地不起。
因为黄宥娣就静静地站在他对面,静静地微笑着。
他脖子上还缠着锁链,那抹微笑让赵春青感知到,他要付出百倍千倍的惨痛代价才有极小的概率会被放生。
学校里的事辜道生没额外关注,他只是向教授确认:“姐姐现在是白无常吗?可以勾魂。”
楼教授不咸不淡地说:“是吧。”
有了个身份,黄宥娣所做的复仇便不是厉鬼肆行鬼道,而是正常的勾魂职责而已。
所以黄宥娣亲手了结了赵春青,让他的“短命之相”成为真实事件,辜道生并没有感受到厉鬼害人的恶意。
楼教授前两天给赵春青起的卦,就是说这两天死……
“这是为什么?”辜道生好奇坏了,“这样也行吗?”
“为什么不呢?厉鬼封口要么由下咒的人亲自解开,要么由黄宥娣变厉鬼解开,她连厉鬼封口都能破解,给她一个可以对仇人做厉鬼该做的事、但是又不会真的被当作厉鬼的身份,有什么不行的。”楼教授把这次考了一半的试卷应学校要求,塞进碎纸机里粉碎,“我了解过一些地府里的职位制度,有的需要鬼王安排,有的就会像黄宥娣这样,自己就觉醒了,大概就是吃这碗饭的鬼吧。”
地府“公务员”。
全年级的最后一门考试宣布作废,这门课到底是新学期来到之后重考,还是直接不考了、给所有学生满分,让大家过一个轻松的暑假,学校高层还在商量。
目前他们没工夫把时间浪费在考不考试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上面,赵春青死了,赵春青的校董爸爸还在活,这次有那么多眼睛见证,少不得他们头疼。
这学校还能不能继续开下去都是未知数。
要是被查封……楼教授看着垃圾桶里被粉身碎骨的试卷,心道,那他就“失业”了。
大天师的身份麻烦。
人类的身份更麻烦。
“哼,鬼王?”辜道生不屑地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听见这俩字就有脾气。
楼教授轻笑,问:“鬼王怎么惹你了?”
“助纣为虐的老家伙!”
“……”
楼教授关了碎纸机:“怎么就老了?”
“他还不助纣……”辜道生一顿,反应过来楼教授问的并不是他助纣为虐在哪儿,“老不老的是重点吗?”
楼教授不悦:“不是吗?”
“是吗?”辜道生睁大了一只眼,眯小了另一只眼,充满狐疑地盯着楼教授。
“……”楼教授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很轻地磨了磨牙,点头说,“不是。”
“你看到赵春青的回溯记忆了吗?他家养了个道士,还供奉着鬼王呢。鬼王是地府里的皇帝啊,人死前干了什么,他肯定全部都知道,但他被赵家一拜,就把黄宥娣的口封了,你听听他是不是助纣为虐,这是人干的事儿吗——是鬼王干的事儿吗?!”
“这也信。”楼教授无奈地说道,拉开副驾驶车门把辜道生塞进了车里,扣好安全带,“拜鬼神要是真有用的话,财神不让每个人发财,就是他太废物。”
“那道士明显是把我——把鬼王推出来,实现自己不堪的利益而已,你怎么能骂他呢?没有鬼王那些鬼能去哪儿?”
肖有常盯梢辜道生时,看不到那个灵魂碎片,也看不见黄宥娣他们,就证明这片区域是另一片鬼王的势力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