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教鞭[VIP]
辜道生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感觉自己被什么怪物锁定了,还不止一个。
冷。
他哭不出眼泪,生理性泪滴是自动从眼眶里淌出来的。
“我画、我画还不行吗?别打……我师父都从来没有这样打过我, 你凭什么……啊!”
楼教授冷呵道:“什么场合你总提你师父?”
“不提了不提了……”
越不服就被揍得越狠。
从小没挨过这种打,但辜道生无师自通地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说好听的。
他被符纸缚住的双手从金绳里召出几张符,胡用一通,别说解开, 还缠得更紧了。
楼教授一鞭下去,鞭尖带起一阵小风,刮过辜道生手腕, 刮散了小天师甩出攻击性符纸伤到自己的可能性:“你想让自己的手废掉?跟自己这么大仇吗?”
“不是……啊……”
辜道生两片軟肉上又增添了一道鮮嫩的紅痕,在那儿一收一缩地顫。
楼教授说:“解开这样的束缚就需要防御性符纸。生生,你不会吗?”
“会啊, 会啊会啊……”辜道生不会,简直欲哭无泪了。
怎么师父对他不严厉,一个暂时同居的外人可以严厉成这样啊?搞得师父不像师父, 外人不像外人的。
一张符飘飘悠悠地浮在辜道生眼前,楼教授说:“画。”
说着松开了他的一只手, 教鞭也跟着落下来。
辜道生被揍得一蛄蛹,腰都微微弓起來,无论怎么躲都躲不过,鞭子长了眼睛, 闻言双眼微紅地回头,他想瞪楼教授,奈何这幅在灰暗里的模样, 别提有多么我见犹怜了:“画什么?”
楼教授一顿,把教鞭扔在一边, 反问道:“你说呢?”
被布置了两天作业,作业毫无进展的“盾”符,终于在棍与鞭的教育之下有了形状,被辜道生完整且熟练地画在符纸上。
过程非常艰辛。
辜道生几近崩溃:“你别撞我啊,画歪了……又要重画!”
楼教授严厉:“专心点。”
在外行人看来,各种符纸的纹路走向,几乎都是一样的,好像只用学一种画法就行。只有内行人才知道有多难,很多符的画法差别不大,但差之一毫,作用就可能完全不同了。
辜道生手抖,跪着捏笔,恨不得把眼睛贴在符纸上,就这还眼花呢,看得眼酸。
简单的符纹就这样画了大半夜,辜道生才在第八百张空白符纸上画出一气呵成的一笔,魂都要累飞了。
除了有点丑,没其他毛病,能用。辜道生高兴地举给楼教授求他饶命,鼻音浓重:“成了成了,教授成功了,我画的……”
楼教授嗯道:“用掉。”
辜道生二话不说用在自己身上,想把自己保护起来,把入侵者排挤出去。
别说,真有用……
身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无形中似乎多了一道轻柔温和的屏障,抵挡了一下过重的攻击。
就一下。
因为一捅就破。
“……”辜道生呆滞,大概是气得吧。
好不容易画好的符这么不经用,说没就没,他浑身發抖。
“楼红尘!我讨厌你!!”
楼教授不以为意,轻轻地嗤笑一声,又過了許久才把人放开说:“睡吧。”
夜晚被白昼逐渐取代,天边滚出一条鱼肚白的边。
卧室门关着,辜道生睡得非常沉,很难清醒过来,但门口还是设了一道泛着黑气的屏障,保证一丝声音都漏不进去。
楼教授站在客厅窗边,凝望着高楼底下的人间。
后半夜才真正歇去的城市已经早早苏醒了过来,按部就班地重复昨日生活,没有新意。
这种无聊透顶、犹如一潭死水的日子楼教授已经度过了太久太久,数不清多少年。
数时间是最难捱的事。
直到辜道生出现那天。
直到……昨晚。
“大人,您怎么了?”客厅里只有窗外的鱼肚白透进来的光亮,是冷沉阴郁的灰,肖有常悄无声息地立在楼教授身后,询问的声气儿不大不小。
楼教授半晌才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几个死东西,竟然敢释放出反应了。”
哪几个……肖有常听得莫名其妙,而后霎时一惊,不太敢确定地小心翼翼:“您的……灵魂碎片吗?”
真正掌管地府秩序的只有楼教授一个鬼王,但鬼王,却不只一个。
肖有常死时才七八岁,如今的成人身体是在死后做了鬼王的跟班,才拔高的。
人在死后最后一秒是什么模样,死后就一直是什么模样,直到投胎重来。
但哪行哪业都有关系户,地府也不例外。
七八岁的肖有常就是关系户之一,做跟班太小不合适,不好出门办事儿,大人的身体方便。
肖有常对那段历史只有模糊的印象,楼教授有过爱人——长得和卧室里那位一样,连年龄都是相等的十八岁,职业也没变。
当年小天师的心愿是杀掉鬼王,成为厉害的大天师,楼教授正好是鬼靶子。
后来俩人分开,楼教授被撕成“碎片”了,客观来说鬼没有实体,所以他被撕的是魂。
碎片还各自产生了自己的意识不愿意回归本体,都想独自为王,几百年没有再出现过。
但他们明显都想找辜道生。
这怎么感应到的?
肖有常暗地里嘶了一声,不敢看楼教授的脸色,只好替人分忧:“大人,要我做什么吗?”
“你能做什么?”楼教授扯了扯嘴角,“再怎么是碎片,你也接不住他们一招。”
半招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肖有常并不怕这个,但无谓的牺牲确实没必要,不说话了。
第二天辜道生睡醒,浑身酸得不能动弹,但没用净身符。
昨晚楼教授明显不是温文尔雅的状态,生气呢,要是身上淤青和身后肿的都一下子好了,辜道生可不敢保证他还会不会再拿教鞭抽自己画符。
“这不是你写的吧?”楼教授听辜道生小声嘶气,知道他醒了,拿出【算卦发财】的招牌。
辜道生趴着,闻声一扭头朝后看:“你怎么在家啊?”
“中午没课。”
“肖有常写的。”
“你自己怎么不写?”
辜道生也想知道:“我师父没教过我简体字,我看着简单是简单,很多也都认识,但它们缺胳膊断腿儿我觉得特别奇怪。”
他郑重地解释:“我不是文盲。但我认识的是繁体字,和那种笔画比较复杂的字。”
十五六岁开始看小说,误入要多玩儿男人的歧途,小说就没有简体版本的。
在楼家的鬼溯之地里,楼零写的信也是繁体。
南婴老说他们回溯的是几年前,出来一问楼教授才知道,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半个世纪。
楼教授听笑了,递给辜道生一杯温蜂蜜水:“你师父只教你以前的字?简体不教?”
辜道生嗓子不舒服,不想多说话,喝了水才说:“对啊。要不是我下山我还不知道自己是简体文盲呢。”
庄徵这人可真奇怪。
现在是简体字的天下,他不用“最新教材”教徒弟反而教一些没用的。
等着让楼教授来教吗?
“没事,我教你。”楼教授这么说,把肖有常写的招牌扔掉了,自己给辜道生重写了一张。
“……”
辜道生嗓子更哑了,悲催地哀嚎:“不是吧?我不想学。”
楼教授:“拒绝、无效。”
昨晚好好抽过人的教鞭冷森森地搁在床头柜,辜道生半边脸枕着枕头,一抬眼就能看见。
身後隐隐作痛,火辣辣,辜道生呜咽一声,把脸摆正全埋进了枕头里。
刚下山的时候,辜道生“运气”好,借南婴的光逮住了半只鬼——程老师的身体。在鬼溯之地运气又不好了,身体还给了程老师的头,半只鬼变成了0只。
忙活一场全是白干。
缚鬼袋里空空如也。
辜道生的职责就是捉鬼,谁知道在城里生活了半月,一只鬼没见到。
楼教授说:“和平社会,没那么多冤魂给你抓。”
辜道生办了个身份证,不再是黑户了。
以后去哪儿都方便。
楼教授让辜道生学闪现。
辜道生脑子里想起那个叫清霁的道长从夜空里突然出现的样子,这招帅气。
眼里忽地蹿起一道火苗似的亮光,没拒绝,学得挺乐意。
他说以后学会这招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用得着变白户?
下山就历练一年,搞那么麻烦干什么。
楼教授说:“每个人都要有身份。”
辜道生也能理解:就像没有身份的鬼,只能叫孤魂野鬼。
离大学期末考试还有大半个月,楼教授教学期间,给辜道生搞了一张旁听证,让他以18岁大一新生的身份在班里听课。
看似是上学,实则是楼教授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
由于南婴才是个实打实的文盲,有学习长见识的好事儿,辜道生怎么可能忘了他。
一去学校就把小鬼带上。
南婴大字不识一个,起步学习不从基础的拼音与笔画学,直接从大学知识搞起,掀开书一看还是各种画工精细的人体解剖图画,太辣眼了,痛苦面具。
第一天上学,辜道生挺新奇的。左看看,右瞅瞅,大家对转来的新学生也有点儿好奇,时不时地瞄一眼。
辜道生偶尔喜欢做显眼包的感觉,干什么都能显着他,但下了山后遇到那么多人,才发现不喜欢几十双眼睛一起打量他。
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猴子……
后门开着,最后一排的位置靠着门,先到者得。辜道生不是学习那块料儿,早早跟着楼教授来到学校,选了这个位置,生怕坐得太靠前被盯上。
在家里被管就行了,在外面可不能丢了面子。
人体解剖的书摊在桌上。
南婴趴在辜道生头顶,先搞得跟真的似的,瞪着眼睛看书预习功课,指着图说:“这个我知道,是脑浆,嘬着可香了。这个我也知道,是排骨,不辜你说是猪排骨香还是人排骨香啊?这个是肠子,鸡肠……”
最近他也不叫哥哥了,因为叫一次楼教授就似笑非笑地望他一次,不怀好意,也不知道戳了他哪根肺管子。
感到危险的时候,南婴最会看人眼色,一边在心里腹诽这刚刚上位的男人管那么多呢,以为辜道生是他的所有物,只能跟他亲近,不允许跟别人亲近?
没办法,南婴脑子里自带的危险雷达时刻提醒他别跟楼教授对着干,有辜道生撑腰也不行。
他毕竟是只小鬼,辜道生不仅是个人,还是一个天师,南婴担心辜道生突然在某一天又意识到“人鬼殊途”的点,把他扔了不玩儿了。
所以绞尽脑汁两天,郑重其事地给辜道生取外号——不辜。
叫一次就是一次提醒:好哥哥,我是你的好弟弟,咱们情谊深厚啊,请你千万不要辜负我。
“嘿嘿嘿……”南婴的手指从课本上的人体图解里的肠子往下挪,“这个我也认识,我有,是小……”
辜道生忍无可忍地捏住他的嘴,两只耳朵都脏了。
不多时,班里就座无虚席。
楼教授的课,向来人最多。
桌椅碰撞声与学生间小声说话的声音,让辜道生体会到了一种之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他觉得人间就该是暖色的。
没有冤魂捉就没有吧,安宁就好喽。
楼教授上班的穿着和辜道生初见他时一样,非常正式。
但教授拿着教材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一刻,辜道生心里同样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怎么感觉他比在家的时候更有劲儿啊……三十岁老男人往讲台上冷漠地一站,底下瞬间鸦雀无声,看起来好禁欲的样子。
为人师表,多严肃多高尚的一个词,但辜道生只能想到楼教授一点儿都不为人师表的畜生行径。
这位老师昨晚还把学生压落地窗前,狠狠地贯透呢。
“不辜,你咋了?耳朵咋突然红啦?”南婴戳戳辜道生。
辜道生拨开他的鬼爪,捏住两只耳垂说:“别管。”
楼教授推了推平光眼镜,看了辜道生一眼。
上课。
不到三分钟,南婴就四肢朝下,肚子趴着辜道生的头顶呼呼大睡了,嘴巴一张一合,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学到。
简体字并不难,辜道生已经几乎全认识了,但让他用简体字深刻理解楼教授刚刚说的话,一个标点符号都对不上。
都什么玩意儿啊……
是不是故意刁难人。
辜道生很快开起了小差,以为很快就下课,谁知道一堂课那么久,简直度日如年。
书页的角都被卷成毛边儿了还没下课,辜道生受不了,“自来熟”病就犯了,拿手戳前排男生的后背跟人家说小话。
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问人家叫什么,多大了。
要不要算一卦啊。
就20块钱。
刚谈到价钱,讲台上的楼教授看着自媒体正在调页面,头都没回地说道:“最后排靠门坐的那个——过来,坐前面。”
辜道生:“……”
突然被点名这么吓人啊。
他一站起来,南婴差点儿被掀下去,四脚朝天了。
南婴迷茫地呀了两声,赶紧攥住辜道生头发,重新蛄蛹了上去,问:“你干嘛去啊?你惹你男人啦?”
等辜道生顶着几十道目光慢吞吞地到第一排坐好,心理压力顿时飙升。
离老师这么近的位置是能好好学习的吗?这明明是让老师亲自盯梢,一点小动作都不能有。
辜道生不怕楼教授,但怕楼教授的……
劲儿特别大。
现在正上课呢,辜道生真担心楼教授问他刚才讲了什么,他不知道啊。
当着人面不能做什么,回了家后可没他好受的,辜道生想想就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南婴感受到氛围,小小声地嘟囔:“你说你惹他干啥……离这么近我还怎么睡……”
楼教授双手微微撑在桌子上面,先看辜道生一眼,而后又淡漠地看刚才和辜道生说小话的男生一眼,最终的视线重又落回到辜道生身上:“辜道生同学,不要影响别的同学学习。”
不是提问,辜道生乖巧地连连点头,上抬看人的眼睛显得有点儿可怜相:“好的教授。”
等这堂大课结束,学生陆陆续续地走出去,赶往下一堂课的办公楼,教室里只剩下辜道生和楼教授两个人。
下课铃一响,南婴跑得是最快的,一闪就没了鬼影儿,并扬言说以后再也不会陪辜道生一起来上课。
这伟大的知识伴侣,谁爱要谁要吧,文盲不要。
“上课的时候和别人聊得挺开心。”楼教授抬手一挥,房门隔空关上了。
天花板角落的监控并没有拍下这一幕,只是闪了一下,画面是空荡荡的教室。
辜道生委屈地说:“我听不懂,就和别人……”
“听不懂多听几遍,”楼教授问,“你觉得他长得好看?”
这跟长得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辜道生只是想推销自己的算卦业务赚钱呢,说道:“我不知道啊,我没往人家脸上看。”
他坐在第一排没动。
楼教授从讲台上下来,单手撑着桌子,微微俯身,扣住了辜道生的后脑勺,像一个大家长在询问自己最最亲爱的孩子意见那样,问:“生生,你这一生只会爱我一个人,对吧?”
这张脸是十八岁的楼红尘时就长在辜道生的心坎儿上,现在成熟稳重的楼教授更让辜道生觉得有魅力。
每次多对视一会儿就觉得心跳好快,不知道在一起时间久了会不会好点儿。
“对,我会的。”辜道生认真说,真心在当下是真心的,没有丝毫的敷衍与掺假。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
他的眼里装着的、是完完整整的楼教授。
完完全全都是他一个人。
楼教授心满意足地笑了,手往辜道生脸侧滑,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不用人主动仰头,照例捏开他的脸迫使张嘴,把攻城略地的舌头送进去,搅弄风云。
亲的时间长,辜道生觉得嘴巴都要包不住分泌的口水了。
辜道生中午没课了,下午有课——学生旁听证不是只旁听楼教授这一门课,还有好几门呢。
楼教授和其他课的老师们简单打过招呼。
没打算把辜道生永远关在家里,他要的是人,不是宠物。
活蹦乱跳的、有思想的人才最有意思。
不过外面藏着几个该死的鬼东西呢,真晦气。楼教授在辜道生身上设了一些屏障,不会被鬼东西们找到。
不知道是不是和自己的灵魂碎片太多年没见,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融合,楼教授竟然一时忘记——他用鬼王的气息在辜道生身上下“隔绝屏障”有什么用?
那些碎片全是他,气息是一模一样的,防谁都防不到自己。
就像一个人的呼吸方式,从胸式呼吸变腹式呼吸,就不是一个人的呼吸了吗?
生生的眼睛不会说谎,他那么单纯、可爱,纯真。
既然他说这辈子只爱他,那肯定就是只爱他一个。
绝对不会有第二个男人。
“不辜!不辜不辜——”上课铃响了有一会儿了,大学生们踩着最后时间,争先恐后地涌入教室,嘈杂顷刻间消失,南婴从顶层楼梯间飞下来,在三楼走廊找到辜道生,“有鬼有鬼——有鬼啊——学校有鬼啊!”
辜道生张开胳膊,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南婴:“哪儿呢?”
“顶楼顶楼——”
这栋教学楼不算高,一共七层,最上面是天台。辜道生让南婴带路,大跨步地往上面跑。
刚上了一层,就被几个人挡住了去路。
四男一女。
三个男的站一边,一个男的站对面,脚后跟离楼梯很近。
女生则站得远远的,不知道属于哪一边,她穿一件鹅黄色连衣裙,后背贴墙站,小声啜泣。
哭得非常隐忍委屈。
三个男的明显一块儿的,其中一个没好气地恶声:“知道我爸是谁吗?信不信连你一块儿弄死?我会把你从顶楼扔下去,让你摔得稀巴烂。”
狠话谁都会说。
辜道生不会多管闲事,从中间穿过去要上楼。
一抬眸和受敌对的男生对上了视线。
心中登时一跳。
南婴喂道:“醒醒啊,赶紧走呀不辜,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这样一张帅脸,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受伤这么多。
辜道生都看心疼了。
似乎是因为见到了生人,以为有希望得到帮助。
青年盯着即将要和自己擦肩而过的辜道生,眼里竟浮现出一丝委屈。
似乎是在责怪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来,他等得好辛苦。
然后他一下子滚下了楼梯。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辜道生撞下去的。
“诶——!”
辜道生下意识伸手拉,青年的求生本能作祟,伸长胳膊猛地攥住辜道生的手将他拖下了水。
两人骨碌骨碌地滚下楼。
辜道生从小皮惯了,知道摔不坏,跌下去的第一反应是闭上眼睛任摔,不过就是疼一会儿。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青年牢牢将辜道生护怀里,臂膀紧紧地拥着他,承受了大半伤害。
“嘶……”青年低声嘶气。
这么大动静闹出来,只要不聋都能听见,正在上课的各个教室竟然没有反应。
辜道生感觉不对,耳边便传出青年的痛苦声,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全部重量全压人家身上了。
“你、你没事儿吧?”辜道生撑着青年胸膛,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青年没有松手,摔残了似的躺在地上不动,深深地看着辜道生的脸说:“我叫白昼驰。”
辜道生:“啊?”
两个人躺在地上,还大喇喇地抱着说话,旁边再有几双眼睛围观,怎么都别扭。辜道生根本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突然说自己叫白昼驰。
他转头去看三男一女。
走廊里哪儿还有人……
一个鬼影子都没了。
连南婴都不知道去了哪儿。
白昼驰话音一转,语气变得又低又黏糊,红着眼睛要流泪似的:“我身上好疼啊,你带我去医院吧。求求你。”
==========作者有话说:==========
是二号选手啊
换了个文名,总觉得之前的有点正经,然后一直没想到合适的,先换上这个~生生确实是被阴湿男鬼缠上了还跑不掉的小可怜
第27章 弄脏[VIP]
这是辜道生第一次来医院。
大学的医务室设施简单, 医护人员却一点儿不简单,挺会刁难人的,不友善。
白昼驰好像腿摔坏了, 胳膊架在辜道生身上,一瘸一拐地做领路人,就这样拖着伤腿走了一段相当长的路程。
辜道生看他要不是几乎抱着自己,不用怎么使力, 说不定明天腿得废。
到了地方,一看是俩男的进来,医生冷淡地扫过来一眼, 先问废话:“谁看病?”
辜道生指了指白昼驰:“他啊。受伤这么重。”
“嗯,”医生问道,“他怎么了, 感冒发烧还是拉肚子?”
辜道生无语:“你看不见他身上的伤吗?”
医生不耐烦地说:“行,我给开点儿消炎药。”
他再次扫了一眼白昼驰。眉眼嘴角一片青紫,衬衫外面的胳膊、裤腿挽起来后的膝盖, 全是鲜血淋漓的擦伤。
严重倒是不严重,就是细碎伤太多, 看着吓人。
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生,面相长得又不和善,架着朋友进来的时候,能把他朋友压扁, 体格抵人家两个了,好意思把体重全压上去。
这样的人就算打群架只薅着一个人狂揍,也能让其他人忌惮吧, 竟然被打成这幅惨样儿。
肯定是学校里的不良学生。
医生转手扔下消炎药,总算有了点儿医德:“给你弄点儿碘伏先消毒。”
辜道生不知道医生的心路历程, 只怀疑他是不是瞎。
就像他怀疑刚才的自己是不是瞎子一样。
楼梯间明明有好几个人。
其中一个还正在狗吠呢,不知道把爹搬出来干嘛使。
“……道生。”白昼驰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椅边轻抠,一手拉着辜道生衣服。
这里没多余的椅子了,辜道生站在旁边等,白昼驰这样他也没法坐下。这人自来熟,辜道生走哪儿他挨哪儿。
大热的天,多热啊。
“嗯?”辜道生在路上跟他讲过了自己的名字,闻言垂眼看着白昼驰的脸笑了一下,“怎么啦?”
白昼驰从楼梯上滚下来,辜道生自认没有责任,他只是和人擦了一下肩膀,没有碰撞,自己还倒霉地被带了下去。
但归根结底他没受伤,白昼驰却伤上加伤,辜道生不陪他来看看,心里过意不去。
再说了,长这么帅肯定要来啊。辜道生光明正大地瞅他。
白昼驰轻声问道:“刚才在四楼楼梯间,你有没有听见一个男的……在跟我说话?”
提起这个话题,他有点儿害怕,没松开辜道生的衣角,而是贴着衣摆往外一滑,碰到辜道生手指,握住了。
辜道生被他碰到髋骨,小腹往里一缩,痒得发麻,又被他牵住手,突然想到楼教授的脸。
教授正在教室里给其他学生上后两节课,他在外面送小白脸去医院,现在还有亲密接触,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心里正挣扎着,一听这话立马正色了:“你能听到有人说话?你听到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要把我从天台上扔下去,把我摔得稀巴烂,”白昼驰嗓子发干,试图解释这是个幻觉,“我可能听错了……”
“你没听错。”辜道生人都麻木了,教授不是说这年头没有那么多鬼魂吗,怎么一下子出来四个,“你只能听到声音?看不见他们吗?”
“看、看见什么啊?”白昼驰勉强地笑了一下,“当时、我旁边有……”
“三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白昼驰的脸色刹那间白了。
辜道生的手指都被他捏得发紧,安抚地拍拍他,问:“你认识他们吗?”
“应该认识……”
“噹!”
之前的碘伏用完了,医生刚从里间翻出一瓶还没开封的,拿着棉签跟纱布出来。
三男一女的话题把他手里的碘伏惊掉,泼了一地酱油色。
医生惊疑不定地看看辜道生又看看白昼驰:“你们两个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这种玩笑就算在大白天开,也会让人心里发毛的啊。”
女生叫黄宥娣,三年前还活着,是这个学校里的大二学生。
那三个男生里有两个是双胞胎,跟女孩儿是同班同学,另一个是隔壁班的。
几个人学的专业一样。
三个男的都喜欢黄宥娣。
黄宥娣一个也不喜欢。
三年前,学校快期末考,双胞胎约黄宥娣去天台,说有事儿跟她说。
让她一定要来。
除了他们三个,当时天台还有一个男生,就是隔壁班的那个学生。
几个男的不是东西,把黄宥娣玷污了。
黄宥娣不堪受辱,当时就跳了楼,顶着猎猎作响的大风从顶楼一跃而下,纯洁的裙子当场被血染成一朵红花。
人摔成了一滩血泥,三男这才意识到严重性,吓得像一滩烂泥。他们不敢报警不敢自首,也不敢承担以后的舆论,竟然头脑一热,跟着跳天台自杀了。
就摔在黄宥娣当时死去的位置,像赎罪一样。
半小时不到四条人命,对一个学校来说,天塌不下来也是最最黑暗的时刻了,在三年前热度特高,校方几度压不下去。
到今天好不容易没有人提起来了,突然来两个学生在医务室说什么看见三男一女,医生浑身起鸡皮疙瘩,把碘伏棉签纱布和消炎药往辜道生手里一塞,就赶他们走了,钱都没收。
关门前还冷着脸警告他们在外面别乱说,学校高层对这件事很重视,既然压下去了就不会再让它被重新翻出来,谁讨论开除谁。
“死者为大。但是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洁身自好,和好几个男的做朋友,就没提前想过会有这天吗?”医生脸上并没有死者为大的默哀表情,说,“那几个男的也是,干那种事的时候只顾着爽,爽完知道后果了,还娘们儿似的约着自杀,摔死不亏,正好给那女孩儿陪葬了,也算对得起她。”
上课时间,医务室没人,校园里也几乎没有什么人。
门从后面关上时,有非常明显的震动,医生的话透过那道震动清晰地传出来,辜道生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完全不了解,但就是听不得这种傻哔话。
什么叫洁身自好?什么叫没想过这天?!
“你先自己扶墙站好。”辜道生安排好白昼驰,抬脚就要踹开医务室的门,照着那没有医德的医生脸扇一嘴巴子。
一脚没下去,他突然想起程老师。程老师在楼家门前说的话比这难听,气得南婴一口把他头吞了,要不是因为鬼溯,有机会回到过去了结心愿,程老师今生今世算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辜道生拿不准这位嘴贱的医生是真贱还是假贱,怕误伤。
幸好南婴没在这儿,不然再一冲动直接把人咬死就不好了。
“他说的是假的。”白昼驰垂着头,辜道生说了让他扶墙站好,这人站了一秒就又瘸着腿蹭到辜道生身边,离不开他。
白昼驰脸色苍白如纸:“宥娣是我妹妹……”
辜道生睁大了眼睛。
“我妹妹是一个很干净的女孩子,那三个男生是她发小。事实不是学校通报的那样,他们是被别人害死的。”白昼驰红着眼睛很可怜,激动的音色掺杂了痛苦,“但他们都一样恨我……都想让我去死。”
一张写了“扇巴掌”的小人符从门缝底下往医务室里钻,辜道生没有回答白昼驰,他并不擅长处理这种过于浓郁的感情。
食中两指一并,驱使着小人符继续往里去。
白昼驰没有被避开,好奇地盯着辜道生的手。
他听到了小人符的簌簌声。
辜道生知道他在观察,一弯腰,让那双垂下来的视线直直地对上自己的眼睛,冲人笑,明目张胆地用漂亮的五官做出了一点促狭表情,逗他开心:“我替你揍说妹妹的人。”
话落,房门后就传出了一道响亮的“啪”声,医生低呼,不可思议地捂住自己的脸,然后另一边也挨了一巴掌,又是一声响亮的啪,这次医生吓得大叫。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
挺解气。
辜道生笑了。
“他们几个平常一直都待在你身边吗?”辜道生小心扶着白昼驰,龟速爬行似的来到一张空椅子面前坐下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这个要怎么用……我跟它们不太熟。是直接擦在伤口上对吧,然后再包扎。”
他发愁地拎着碘伏和棉签这些东西,虚心地向城里人请教。
一个在山上与世隔绝十八年的小天师,接收“改天换地”一般的新事物没有那么快,总担心会搞错。
“我自己来吧。”白昼驰想一只手拿碘伏一只手拿棉签,两只手搭配才能完成事情,但他明显不想放开辜道生,接过碘伏后就不再动了,另外的手依然牵着手,他可怜巴巴地道,“你能把手放我腿上吗?我没安全感,有一点害怕……对不起。”
“当然可以,害怕有什么好道歉的,你这儿没伤吧?”辜道生把手放在白昼驰大腿上面,只有大腿干净,膝盖和小腿全有血迹,伤成这样谁敢碰啊。
“嗯……没伤。”白昼驰猛地颤了一下,捏紧碘伏,没有抬头,说,“就是、就是觉得,会有一点丢脸。”
“这有什么丢脸的,”辜道生走了大半天,走得又慢总觉得被封印了,不舒服,伸长了腿晃了晃,放松地搁那儿玩儿,很有感染力地笑着说,“我以前还怕黑呢。你一个普通人,听见鬼在你耳朵边说话,害怕才是人之常情吧。多正常的事儿啊。”
“谢谢你。”白昼驰把沾了碘伏的棉签按在自己膝盖上,伤口被褐色药水浸没,结的痂破开了,有血液从下面渗出来。
辜道生看得想呲牙:“要下手这么重吗?你轻一点儿啊。”
白昼驰便轻了一点,丝丝的血却依然会渗出来:“道生,我这么说,应该会很奇怪。”
“但我总觉得,我好像已经认识了你很久……很久。”
下课铃响了,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浪费了一节课的时间。
楼教授去上课时,让辜道生先在校园里转转,熟悉一下周围环境。如果不想自己转,肖有常可以领着他。
逛个学校而已,要领路的多没意思,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辜道生不是路痴,拒绝了。
等中午放学就得回去,还要和楼教授一起吃饭呢。
认识他很久了吗……这是一句客套话,但辜道生却有一点出神。他想起楼红尘,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楼红尘将他送出生门时,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就算我们分开八百年,我也能一眼把你认出来。”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突然有一种非常浓郁的熟悉感往上冲,模糊混沌,在胸口萦绕。辜道生皱眉,想抓住它,它却招摇地一甩尾巴逃了。
只落下一个空空荡荡。
“怎么了?为什么皱眉?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吗?”白昼驰丢开棉签,指腹轻轻点在辜道生眉心,温柔地揉着。
他的手很冷,没有温度,是惨白的颜色。辜道生本来想下意识躲开,但没躲。
白昼驰自责地说:“是我不好……对不起。”
神情太可怜了。
可怜得辜道生心软。
“不是因为你,我自己刚才想事呢。”他攥住了白昼驰的冷手,给他传递暖和的体温,“不要瞎内疚啊。”
白昼驰垂眸,由辜道生主动的、牵在一起的两只手,深深地刻进他的眼底。他眼周神经质地抽搐两下,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让这具不争气的身体颤抖。
额前头发垂下来,遮住阴沉猩红的眉眼,辜道生看不清他的表情了,问道:“你冷吗?”
“……嗯。”
白昼驰回答:“冷。可以抱你一下吗?”
碘伏从手中跌落,瓶底擦着膝盖摔在地上,流出一地肮脏的液体。
不等辜道生回答,白昼驰两条胳膊就像有自己想法与行动似的,不听脑子使唤,抱了上去。
“啊……好香……”白昼驰大睁着眼睛,无声地低喃着。
“你说什么?”辜道生没有听清,但有点儿被冒犯到了,他感觉到了白昼驰的呼吸,急促温凉,全呼他脖子上,特别痒。辜道生抖了一下,扒住白昼驰搂着他肩颈愈收愈紧的胳膊,不让他整张脸像个痴汉似的埋自己脖子里,“小白同学,太近了,你先离远点儿。”
“我说,我好疼啊……我难受。道生我好疼啊……”白昼驰哽咽地说,剧烈地发起抖来。
疼到都痉挛了。
“那你不要乱动了,就这样歇会儿吧。”辜道生赶紧说道。
白昼驰低声说:“我这样抱着你,会不会不太好啊。”
“不会。”辜道生说。
两个男人之间哪儿有那么矫情,他又说:“随便抱。”
白昼驰:“嗯,谢谢你。”
说话间,他的嘴唇不小心地擦过辜道生颈侧,刚安静下来的痉挛再一次沸腾叫嚣。
白昼驰没有眨过眼睛。
从抱住辜道生的那一刻,他就那样盯着自己能看到的一切肌肤,死死地盯着辜道生脖子。
好干净啊。
太干净了。
好白。
好美。
好干净……
太好了。
没有其他人占有辜道生。
该死的臭男人们。
……但是太干净了。
如果现在能脏一点儿就更好了。
弄脏他。弄脏他。
弄、脏、他——
这样漂亮的脖颈,非常适合嘬出一点颜色。
鲜艳的,糜乱的。
“……他们几个是不是经常来我身边,我不知道。”白昼驰说。
抱了一会儿,他没有任何好转的趋势,哆嗦成筛子了,辜道生担忧地问他有事没,白昼驰克制地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松开胳膊,不再抱着人说话,坐直,目视前方,只有手臂与叉开坐的腿触碰着辜道生的身体。
“但是我偶尔能听见有人在说话……让我去死的话。我还听见有女孩儿在哭……那应该就是宥娣吧。”白昼驰眼眶微红,垂首不安地抠着手指,皮都被抠破了,“我是宥娣的哥哥,她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学校,我没有保护她,我该死……他们几个在天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没监控,但是所有人都在说……只有我不相信。”
“我真的不相信,他们关系一向很好……是我没有及时出现帮忙,我比他们大,是哥哥,我应该保护——”
“好了别抠了!”辜道生一把攥住他的手,两手捧住他不让动。白昼驰的指甲很短,修剪得又圆又整齐,但就是这样的指甲跟自己的肉有仇似的,把指腹抠出坑洼,丝丝红血丝往外渗。
白昼驰:“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你们这些人真奇怪,怎么都那么喜欢折磨自己。”辜道生说道,“陷进执念的沼泽里有什么好处呢?人各有命,你以为凭你就能更改吗?如果因果从人一出生就是被上天定好的,无论你改变几次因,果还是那个果。”
“就像人都会死,但因为人不想死而做出一些有违天道伤天害理的事,他就不会死了吗?照样还是会死的。”
虽然俩人现在是同校生,但辜道生比白昼驰小几岁,白昼驰今年研二。辜道生年纪有限,是被看着长大的那个,没有劝解人的经验,可这些话就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大人那样脱口而出。
大概是因为他想到了许多人吧。游魂死在天师山上,被师父撞见时,他们都没什么记忆,唯独记得执念,例如家人还在等他回家;她的孩子会找妈妈。
还有楼家门前的程书林,年少托付终生的楼君莲,永远都在寻找孩子还被孩子掣肘的各位姐姐,他们都深陷自织的执念里不得善终,不得好死。
辜道生攥紧白昼驰:“妹妹的命数到了,你的命数还在。死了的,让他安心死去,还活着的就要好好活啊。”
“那我还能见到她吗?”白昼驰转头,问道。
辜道生思忖片刻,不确定在这儿流连三年都没走的那几只有没有变成厉鬼,不过他从中间经过的时候他们消失了,没有害人的意思,应该不是厉鬼吧。
而且他对着白昼驰的可怜俊脸实在拒绝不了:“如果他们再出现的话,我可以试试。”
“真的吗?你还会和我见面吗?”白昼驰希冀地问道,“你没有骗我吧,道生。”
“我骗你这个干什么?当然不会骗你。”
放学铃声还没响,辜道生看看太阳,知道时间快到了,站起来说要和家人吃饭。
走前他给了白昼驰一张“追踪”符,目的不是追踪,算是一张单向的联系方式:“放心,我肯定会让你见到妹妹的。”
“这几天你先在家里好好养伤吧,教授说学生可以请假,你伤好了再来上课啊。”
“——好的。”白昼驰缓缓地回答,没有追上去。
他的目光穿透并不是空无一人的校园,只落在那道清癯的背影上,捏着那张符纸,凝望着。
符纸盖住了手心,底下攒动着一团黑雾,急赤白脸地想追上辜道生,种在他身上,这样就能时时刻刻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样子,让他们看似分离,实则一分一秒都没有分开。
白昼驰忍住了。
白昼驰的黑雾也忍住了。
辜道生是天师,在他身上种鬼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被发觉的。白昼驰不想那么快暴露,天师与鬼势不两立,道生是个有原则的人,绝对不会和鬼在一起。
但他在辜道生身上悄悄设下了屏障——除了他,那些愚蠢的鬼王碎片谁也找不到辜道生。
辜道生只属于他一个鬼。
“大人……大人……大人大人,怎么样啦?请问您的进展还顺利吗?”白日青天之下,三男一女打着两顶黑阳伞,躲在一棵树后,悄悄探头。
看起来女孩儿比几个男生胆子还要大,男生们噤若寒蝉,女孩儿脸上却画出一个小心的大大笑容,小小声地问道。
一个人类女生往前走,没注意到前面有四只鬼,径自穿过他们中间。
“哦呦!坏了坏了!”差点儿被穿过的女孩子穿一身明媚亮眼的黄裙,立马往旁边一蹿闪走了,险伶伶地避开女生,撑在她头顶的阳伞一歪赶紧追着她遮。
黄宥娣一巴掌抽在旁边的男生手臂上:“我和大人说话你也不看着点儿路,要是她和我们撞个正着,回去要发烧生病的。长点儿心行不行呀?!”
男生点头如捣蒜:“行的行的。你别乱动,到伞底下来,不要被晒到。”
说完觑一眼白昼驰,僵硬地谄媚了一下,轻轻拉了拉黄宥娣的胳膊,往后退了好几步。
另一个阳伞下的两个男生嫌弃地瞥他们一眼,感觉要不是白昼驰在这儿,他们能啧出声。
黄宥娣便又笑起来说:“大人,我们演得怎么样?”
白昼驰站起身,身上的伤眨眼不见了。他将符纸攥入自己手心,隐没在身体里:“不错。”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我和小一小二小三演得不赖,”黄宥娣高兴地要跳跃,“那我们能去吓人不?”
吓的——当然是仇人啦。
白昼驰挑眉:“随便。”
“好耶!快走走走!”黄宥娣大姐大地一转身,把男生当推车推,手一扬做出进攻手势,又召唤着另外两个小弟,“刚才那个小孩儿都被我们吓哭了,得找到他道个歉……”
南婴是哭着回来的。
哭成了一个泪鬼儿。
等他好不容易摆脱三男一女的变态鬼追逐,回到刚开始的教学楼,远远地看到辜道生在教室门口等教授出来。
还没冲过去大喊委屈,要不辜抱抱哄哄,他就感受到了楼教授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寒意。
和一阵浓郁阴森的鬼气。
南婴不由得僵在了那儿。
学生们都走干净了,走廊里白得刺眼,楼教授掐着辜道生下巴,轻轻往旁边一掰,低下头来狗一样地嗅他:“你身上,是哪个野男人的臭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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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奸情[VIP]
“啊?有吗?”辜道生不解地问。他被掰着下巴没挣脱, 这些天动不动被掐下巴掐脸都习惯了,楼教授这人,看着斯斯文文一男的, 床上特野蛮,两只手非得掐点儿东西。
辜道生就顺着那样的姿势拎起自己衣领嗅了嗅,说:“哪儿臭了,那么香。”
他这才拂开楼教授的手, 搭住他肩膀,微微踮脚,身体向前倾,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趴上楼教授肩膀,小狗似的抽了抽鼻尖:“明明跟你身上味道一样,我们的衣服一起洗的啊。你再闻闻, 好香的。”
楼教授:“……”
他隐忍地闭了下眼睛,许久没有任何动作。
任由辜道生说的一样的香味儿一股股地往上涌,撩拨着敏感的嗅觉神经。
这是种很淡的清雅皂香, 只有像辜道生离得这么近时才能闻得到。香味儿一样,但放在不同的人身上, 好像又有细微差别。
它在辜道生身上时,是一种温暖的春天味道,让人一闻见就能想象到漫山遍野的花开,万物复苏的盛况;可它在楼教授身上却平添了一种冷肃的味道, 同样是植物,同样是生命,但他是死的、枯萎萧条的。
……确实是他的味道。
他亲手设下的屏障还在, 还是那样坚固。
不,好像比那还要坚固些。
“你……”
“呜哇呜哇呜哇——”一团舞动着一头白毛的炮弹叽嘹叽嘹地撞过来, 哭天抢地的声儿扎耳朵,楼教授眉目一凛,抬手要把这没眼力见儿的炮弹一掌拍散。
辜道生比他手快,再说会哭的炮弹本来就是冲着辜道生怀抱去的:“你突然去哪儿了?我找你找不到。”
胳膊几乎刚张开,南婴就砸进辜道生怀里:“你又又又把我抛下了!呜呜呜呜呜——我就说人类都不是东西,烟花易冷人心易变啊,呜呜呜哇呜哇——你明知道我是小宝宝,每次还都不看好我,每次都把我丢下,辜道生你没有心呜哩呜——你的心绝对是石头做的,石头做的呀!呜呜呜你根本就不担心我!”
石头心的辜道生被控诉得莫名其妙,拎着他后脖子说:“难道不是你自己跑得太快突然不见了吗?在楼梯间撞鬼的时候,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我以为等你发现我根本没跟上去,马上就会回来呢。”
南婴身上放着一张只要不丢不坏、就永远有效的小鬼符,辜道生一直没取回来,能感应到他大概在哪儿,又安不安全。
“你又没遇到危险,我担心你干什么?”辜道生正要跟他面对面地好好讲道理,楼教授一把抢过南婴,往地上一扔,让他自己靠边儿站着。
楼教授挑眉:“撞鬼了?”
南婴:“谁说我没有遇到危险?!我差点儿被鬼咬死!”
听完南婴说:一个穿黄裙子的女鬼——肯定是黄宥娣,本来还在伤心地抹眼泪呢,看见南婴后眼睛瞪得溜圆。她一抬头,披头散发的黑长直往后披,露出明媚的脸来,南婴发觉她光打雷不下雨,搁那儿呜呜呜哭半天,像模像样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假得不行。
南婴是个专业爱哭包,十次有八次都哭得哞哞的,真哭假哭一眼分辨。正待他觉得疑惑,黄宥娣别说哭了,嘴角的笑立马咧到耳根,兴奋得两眼放光:“你们快看这有个包子,快逮住他让我摸摸脸,好软的样子哈哈哈哈哈——桀桀桀桀桀桀——”
她一声令下,三个男的好像她的三条狗,一拥而上,吓得南婴差点儿汪出声,蹿得比狗快。
东躲西藏大半天,比黑无常——不是,比肖有常还难甩。
辜道生都听沉默了,半晌没发表意见。
不太能想象得出低着头啜泣像朵小白花的黄宥娣“桀桀”时是什么样子。
他连人家的脸都没看清。
餐厅里人满为患,楼教授没领人去那儿吃饭,而是直接回了办公室:“在哪儿遇到的鬼?”
辜道生事无巨细地把事情说了,但略去了白昼驰的名字。
他觉得没必要,白昼驰只是一个因为在妹妹死亡当天,却没能在学校,所以三年来一直活在阴影内疚里的普通男生。
那四只鬼还经常在他耳边吹阴风,受得惊吓够多了,楼教授是个气场强大的人,往那儿一站不苟言笑,一般人都怵得慌,白昼驰肯定不惊吓。
古往今来学生都怕老师吧。
他的课上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除了辜道生这个因为和教授同居又是第一天上大学、所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
辜道生想想白昼驰身上的伤就想叹气,觉得可怜,还是别让楼教授这样的大天师去吓他了。
眼下这个情况,有他这个小天师就可以了,要是实在兜不住底再找楼教授帮忙嘛。
小天师是需要历练的。
“教授,你没发现学校里有鬼吗?”辜道生掀开盒饭,香气扑鼻而来,真饿了,“听说那是几年前的学生,因为一些事在天台跳楼了,就是我们中午上课的那个教学楼的天台。”
“嗯。黄宥娣是吗?”楼教授感受了一下,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鬼,那么多人死了,鬼满为患,不是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名字都能让鬼王认识的。
不过按照辜道生说的情况代入一下,查起来很简单,轮回路上没有过她的足迹:“她确实还没有去投胎,一直在逗留。”
“你没有见过她吗?”
“没有。”楼教授说,不太在意,“没干过坏事,善良的鬼遍地都是,我可能察觉不到。”
南婴嘟嘟囔囔地说:“看来恶鬼就能察觉到喽。”
他不敢求楼教授帮忙买小蛋糕,只好求辜道生买,就说是他自己想吃,六菜一汤的午饭里有一道是红糖糍粑球,甜得齁人。
南婴避着楼教授的视线,一下一下地从桌后探手,糍粑一颗一颗地少了,他明明吃人家的东西,但不仅手不短嘴也不软,吃边边嘟囔:“我就吃了几个嘴贱的鬼,明明是他们活该,能是什么大恶鬼呀……吓唬小孩儿的鬼还善良,大天师察觉不到,一个我这样天真可爱无辜可怜的小鬼就能察觉到哼……哼哼,还让肖有常撵我……”
“你,说够了吗?”楼教授突然弯下腰来,从办公桌侧面露出半张脸,正好和伸手偷拿最后一颗红糖糍粑球的南婴对上了视线,几乎平视,把小鬼吓得扔飞了糍耙球,要往辜道生身上爬。
手没碰到小天师,就被楼教授弹了一张符纸崩飞出去,脑袋朝后屁股朝前翻跟头,一直翻到墙角。
南婴嫌丢人,撞到墙壁没出去,顺势挡了一下才停下来,脸埋手掌里小声地呜咽。
辜道生看不惯:“你老欺负他干什么啊?”
食指往上一抬,让南婴站了起来。南婴的脸还没丢完呢,又倒了回去,继续呜呜。
“呵,”楼教授不爽,“不欺负他欺负你?”
那眼神一射过来,就跟什么要麝进來似的。
辜道生:“……”
他憋屈地闭上了嘴巴。
好汉不吃眼前亏。
辜道生愤愤地夹起那颗没被南婴吃进肚子里的糍粑,一口吞了,牙齿把馅儿弄破淌出来,流到舌尖,齁得他一咧嘴。
但还挺好吃的。真甜。
楼教授笑了。
他们在桌后岁月静好,南婴在墙边长蘑菇画圈圈,默默地诅咒楼教授倒大霉。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老觉得楼教授不是人。
天师虽说是一种职业,但能从事这一行的人,肯定是身上有道骨,和这行有缘分,生辰八字一定特别正。要是一个人命格全阴,身子骨自小羸弱,小鬼吹一口阴气,都能让他打喷嚏,捉鬼肯定不行啊。
“阿秋——!”辜道生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南婴继续思考下去:天师从入道那天起便经受“人是人、鬼是鬼,正是正、邪是邪”的黑白分明准则。听多了学多了,天师身上就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正义凛然感,一看就让人心安。
辜道生身上就有这种感觉。
除了正义,他身上还有年轻的莽撞,小孩子都有冲劲儿。辜道生的师父庄徵,身上也有天师的自得感,只不过他年长,见得多了,莽撞经过沉淀变成一种更令人安心的泰然。
好像只要有这样的人在,什么恶鬼都能被解决。
就连在鬼溯里、只有一面之缘的清霁,也带给了南婴这种感觉。虽然清霁助纣为虐,帮助楼广睿做了坏事,但他穿着道袍凭空出现的那一瞬间,周身光风霁月的稳是真的。
唯独楼教授没有。
他说自己是大天师,浑身上下却没有一点大天师的味道,南婴凭自己的鬼鼻子发誓,他只嗅出了厉鬼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