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唔嗯[VIP]
初来乍到时, 这面镜子的清楚程度给辜道生带来了多大惊喜,现在就有多大震骇。
楼红尘还做人时,寡言能干地围着辜道生转, 打扫脏乱的房间,修理坏掉的门板,烧掉碍眼的喜服,还给他换了一面完好无损的好镜子。
辜道生哪儿有城里人的心眼儿, 看继子忙前忙后,自己心安理得地歇着,再时不时被投喂几颗水果, 心中很是感激。
如今眼睁睁地看着楼红尘把镜子当门,曾经的感激一下子粉碎,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恶寒。
正如楼红尘亲口说, “我永远都在看着你”这句乍一听平平无奇的话,忽然在辜道生脑海里产生了实质性的、骇人听闻的景象,代表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从镜子被换好的那一刻, 只要楼红尘愿意,辜道生的所有言行都在鬼眼的监视之下, 晚上睡觉都会被偷窺。
楼红尘曾经友好地向辜道生提议:不要让南婴那个死孩子睡在你的床上,让他睡地板。
高大伟岸的鬼影逐渐到了眼前,楼红尘还在笑,辜道生第一反应不是逃跑, 跑也跑不掉,要是一转身彻底激怒了楼红尘得不偿失。
他第一次丢失了天师的冷静与稳重,像个从未见过鬼、乍一见鬼四肢就灌铅, 又沉又僵走不动路的普通人,只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 以为这样负隅顽抗地拉开距离就能让厉鬼知难而退。
遗憾的是,微笑的厉鬼已近在眼前,而他退无可退。
辜道生后背抵住了墙,双手垂在大腿两侧,先五只张开地按住墙壁,后微微蜷曲,想要抓住一点儿什么东西。
墙壁向来光滑无物,哪里有救命稻草给他抓,纤细的、指甲是粉红色的手指蜷曲了一瞬便又无力张开,继续按着光洁墙壁。
楼红尘竟然这么高大吗,几乎抵他两个……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伸向辜道生的手,轻而易举地将他包裹。
楼红尘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将辜道生的手牵住,眼底出现一抹兴奋红光,辜道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手被拉住的瞬间,被厉鬼的冰凉体温冷住了,明知拒绝没有用,所以只是意意思思地往后抽了下手便放弃抵抗,看起来像欲拒还迎,因此楼红尘眼里的兴奋,辜道生没看见。
“你让老畜生、老變态楼广睿摸过你的手,你让该死的死小鬼南婴摸过你的手——他还抱过你呢,你也把他搂在怀里面,好像你真的能生,他真的是我们的孩子一样。”楼红尘的手指无礼地分开辜道生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往指缝里插,填满缝隙,紧紧地勒住。
他面上带有癫狂,仿佛要一下子吃了辜道生,但又克制着本性没用力,生怕碰坏了爱而不得的、刚摸到点皮肤的爱人。
两种拉扯的矛盾特质让楼红尘显得既温柔又粗暴,更骇人。
“你让肮脏的、无恥的楼零摸过你的手,你让人之初性本恶的楼明章摸过你的手,你让黄符纸摸过你的手,你让空气摸过你的手……”
辜道生:“……”
你说的是人话吗?
原本辜道生的一颗心在嗓子眼儿里吊着,不敢往下垂,怕稍微一松懈楼红尘就要张开血盆大口照着他脖子来一口,话越听心越凉。
楼红尘每陈列一条罪状,辜道生就真的在思索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不贞”了,想起来也好编瞎话解释,能活一时是一时。
但谁知后面这样离谱,什么叫黄符纸摸他的手?什么叫空气摸他的手?!
他用黄符纸画符,不摸符纸摸什么?摸楼红尘的脸吗?他生在空气里长在空气里,只要不死就离不开氧气,不“摸”空气摸什么?摸楼红尘的身体吗?
无数恐惧顿时消散大半,辜道生狐疑地盯住楼红尘,眼神里递出一个问号,怀疑他是智障。
“所以,为什么不给我开门呢?”楼红尘轻声说,“嗯?”
辜道生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儿,比刚才还要高昂,拽得喉咙发涩发紧。
这死變态故意的……就为了欣赏他害怕吗?
答应了开门又不开,厉鬼生气了,不会杀他吧?
楼红尘又疑问地“嗯”了一声,尾音似乎勾着一丝笑意,逼迫辜道生快点做出回答。
辜道生:“我……”
“为什么明明答应了要给我开门,却欺骗我呢?”楼红尘微微地弯下腰来,“为什么啊?你说啊生生。为什么不说话?我感受到了你喉咙有点痛,是说不出话吗?害怕的话,人的嗓子就会有一些痉挛。你怕什么?是在怕我吗?别怕我啊……你说话啊生生,说、话。”
一人一鬼的脸贴得极近,辜道生下意识后仰,后脑勺被一堵墙阻挡,他又下意识屏住呼吸。
天地良心,只要不变黑雾为非作歹,保持人样儿,楼红尘长得天上有地下无,俊美无俦,连垂在眼前遮挡了眉眼、令楼红尘显得更加阴鸷的墨黑碎发都在辜道生的审美点上。
楼红尘还在说:“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呢……”
辜道生突然吻了他。
厉鬼恶趣味的质问就这样戛然而止,像僵尸一样地僵住,眼睛微微睁大了。
人的体温触碰到鬼的体温是那样冰冷,辜道生微微地打了个寒噤,但没有知难而退。
他将楼红尘的细微反应全看在眼里,心想:赌对了。
昨晚黑雾亲他时,興奋地一直躁动,最后差点儿把持不住真上,却被楼红尘的妒心压抑,愤怒地逼退黑雾,想用人形本体得到辜道生。楼红尘这样喜欢“辜道生”,辜道生顺水推舟,主动用同样的方式喜欢一下他好了。
辜道生迎难而上,柔软的嘴唇往前挤,重重地親在另一个不太柔软的嘴唇上面,而后伸出舌尖,笨拙地舔楼红尘的唇缝,想把舌头伸给他,给鬼舔。
现在又不是黑雾,人形舌头绝对到不了他嗓子眼儿吧……
“呜!”下一刻,辜道生从被堵得几乎没有缝隙的唇间,溢出一声呜咽的音节。
楼红尘反应过来,一把扣住辜道生后脑,将他重如泰山地按过来,势如破竹地分开辜道生本来就分开着的唇。
一根舌头立马钻了进去。
明明是人舌,辜道生却觉得好长好长,一下子就触及到了咽喉,和黑雾不分伯仲,但和黑雾的感觉截然不同。
舌是軟的、湿的、柔的,一下又一下地勾着辜道生的舌头划圈,不厌其烦地试探辜道生嗓子的深淺,还一次又一次地故意捅出辜道生受不了的呜音。
楼红尘爽得要發疯了。
辜道生哪能料到是这样凶猛的攻击,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连摇头都做不到。
那只一直按着墙壁的手此时才终于想起自己是主人身体的一份子,要出一份力,抬起来柔软地去推楼红尘,自然撼动不了分毫压力。
楼红尘握紧他们十指相扣的手,而后往上一拉一按,辜道生掙扎的手登时被按在了墙上,拽都拽不下来,只能徒劳地张开手指,乱捉着空气。
等手指完全弯曲闭合,就攥住了楼红尘的手。
楼红尘微弓的坚硬后背钻出薄薄的一层黑雾,黑雾们张牙舞爪,纷纷向辜道生扑过去。
刚要舔到那张由于出气多进气少而憋得布满紅潮的脸颊,又突然烟花炸开般消散。
紧接着明显浓了一层的黑雾继续往外漏,更多更快地冲向辜道生。辜道生被亲得目眩,黑雾明明只是雾,但他却模模糊糊地看到里面有好几张脸。
虽然看不清具体长相,但混沌中的轮廓,能让人看出每一张脸的五官都非常端正,每一张都勾人犯罪。
此时他们笑得那样垂涎,那样疯狂。
辜道生呜呜着,摇着头抽着手,既摇不了头又抽不出手,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害怕被吞没的恐惧来,想躲、想跑。
“呜……唔……红尘……红尘……红尘呜……!”
黑雾倏地消失,楼红尘放开了辜道生,紧紧抱住他说:“我在,我在呢生生。我在。你叫的是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
他高兴的声音变调,只有鬼才能发出这种声音。
辜道生顾不得其他,浑身几乎脫力,额头抵住楼红尘的肩喘着,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他们的手仍紧紧地牵着,辜道生身体向前趴,后背离开了被烘热的墙,半倚半靠趴在楼红尘身上,才没让自己往地上滑。
亲个嘴而已……这么累吗?
辜道生上半身穿一件普通的藏青色恤衫,圆领,不知道是衣服曾经浆洗过多次还是设计,领口被扯得有点大,贴着身体板正地抻平时,两边锁骨的优美弧度有一多半会暴露。
刚才進行了一场激戰,虽然辜道生没有反抗能力,但楼红尘一直往前压,胸膛紧贴胸膛,衣服在中间难免要遭殃,被挤揉得变了形,东南西北地跑路,最后全被挤到左肩,领口斜斜地掉下去,兜不住辜道生的肩头了,摆烂地露着。
衣服的藏青颜色和肩头羊脂玉一样的美涩,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愈发令辜道生美得特别,美得招摇。
辜道生长发散了,许多发丝不听话地从金绳里跑出来,无助地垂在鬓边、唇旁,以及圆润的肩膀上。
他紊乱的呼吸时,肩头跟着一起一伏,因亲吻而糜红的唇间呵出灼热的气息,凌乱的发被扰乱,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回落,看在鬼眼里,痒在鬼心里。
楼红尘眼睑变成红色,明显在克制。
他低下头,想要吻一吻辜道生的肩膀,还有锁骨。
呼吸刚落下,温度和人类的温度不同,辜道生感受到凉,便突然惊弓之鸟似的抬起仓惶的脸来,摇头拒绝:“不要了……”
楼红尘的吻刚好很轻很轻地落在辜道生肩头,饱含无数珍重似的,闻言他微微一怔,低低地笑出了声音。
笑时唇没有离开辜道生,在辜道生肩头来回摩挲着,把辜道生擦出了難耐的痒,仿佛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奇怪得令人头皮发麻。
一时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也是由于这声闷笑,辜道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样的愚蠢笑话,好像自己在期待楼红尘的亲吻一样。
不期待怎么拒绝?真丢脸。
辜道生抿紧唇瓣,坚强地越过楼红尘的肩膀,直直地往前看去,不愿承认自己笨蛋,想狠狠地踹楼红尘一脚。
好巧不巧的是,他们亲密的地方,没有离开镜子的范围,辜道生一抬眼,正好和里面的自己对视了。
只一眼,辜道生就如受惊的鹿,猛地别开视线,再也不敢看第二次。
那个面颊绯粉眼含春水、满脸写着“我好欺负快点儿来欺负我”的男人是自己吗?!
在勾引谁?!
肯定是自己看错了……辜道生不信邪,鼓足勇气又抬起了眼睛,没和自己对视上呢,先看到楼红尘侧着脸,不管不顾地继续吻上来。
第一道吻刚离开肩头,第二道吻便落在锁骨上,接着是第三道吻。
落在颈侧,落在锁骨窝。
“不……你等等……”辜道生赶紧抓住了楼红尘头发,毫不客气地往后扯。
扯完才发觉这是厉鬼,自己的命还在他手里攥着,打不过也跑不过最惨了,骇得手一抖。
但要是就这么松开又很丢天师的脸,以后被师父知道肯定要把他逐出师门,辜道生自己也受不了这样被碾压的窝囊。
楼红尘亲都亲了,现在还想要他呢,作一点儿没事吧?
辜道生挺起胸膛,借着楼红尘的势,狐假虎威硬气道:“白日不准宣淫。”
楼红尘被拽着头发,只是停顿了很短的一瞬,便无所顾忌地往下去,隔着衣服吻在辜道生胸膛,心口的位置。
心脏被肌肤与骨骼完美地保护在里面,它跳动起来时是那样有力,几乎要撞断肋骨,用灼热的情意融化肌肤,活脱脱地跳到人眼前,以此证明自己的爱。
“辜道生”的心跳,迅速得令辜道生觉得心痛。
“你上学时最爱穿这件衣服了,”楼红尘说道,“是我们一起去买的。你竟然把这些一起带来了,你是爱我的。”
“那时候,我们两个……”
辜道生缓缓地松开了楼红尘的头发,任他吻了自己第二次。
肩头、锁骨、锁骨窝、两边颈侧、喉结、胸膛……所有的吻都像最初时那樣轻之又轻,要遍及每一寸地方。辜道生不用楼红尘掌控,一起陷入二人共同经历过的“回忆”里,拉着他们十指紧扣的手往心口的地方按,另一只手搂住楼红尘脖子,高高地仰起头颅,学着楼红尘的动作,青涩地吻他的脖子、下巴,以及脸上的五官。
他们不知何时到了沙发边顺其自然地倒下去,互相叠着。
辜道生在下,楼红尘在上。
恤衫衣摆被掀起来,一股凉气贴着小腹肌肤,辜道生不受控地紧绷,片刻后才又反弹回去放松,楼红尘的大手温柔却迫不及待地握在辜道生腰侧,一只手就掌握住了大半。
奇异的是,楼红尘的手没有那么冷了,热了起来。
辜道生微喘着气,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反悔,在白日里用喑哑嗓音呵气如兰地问:“红尘,你要跟我做暧吗?”
话一出,亲吻停滞,四周原本流动着的黏着氛围也在一瞬间凝固。
辜道生心下微警,直觉里感觉到这话是错的,不该由他来询问,这不是“辜道生”的性格。
他竟然还想着令楼红尘意亂情迷,上完就跑……
当楼红尘从辜道生颈侧抬起头,停留在上方,黑眼睛居高临下地将辜道生框入眼眶里时,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更甚了。
辜道生后脊当即起了冷汗。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欢快的、奔跑的脚步声。南婴溜达了一晚上,把心情溜达好了,远远地高声喊道:“哥哥!楼明章那熊孩子的衣服我能穿得上!我偷了一身。哇呀——!谁死这儿了?昨天的道长吗?好可怕,一会儿谁收拾啊。不管啦,反正我才不收拾。哥哥——哥哥你起床了吗?你有新衣服穿吗?!我还给你偷了一身……”
从听到南婴开口喊出第一个字时,辜道生就急了,有一种趁孩子不在家和野男人偷晴的荒诞羞恥感。
这个野男人孩子还不喜欢。
他顾不上楼红尘此时正在审视探究他,反客为主慌里慌张地伸手猛地把人推远了,自己则一蹦三尺高地跳起来逃离沙发。
楼红尘被推得往后一仰,顺势靠着沙发,方才的居高临下变成了好整以暇地打量。
一站起来辜道生才发现自己上衣被扒干净了,羞恥翻倍,赶紧去拿衣服。
那件上衣被楼红尘压着,眼见辜道生因羞恼和焦急而双颊微紅,楼红尘没丝毫让开的意思。
辜道生拽衣服拽不出来,南婴已经来到门口,心中一边庆幸这孩子只有想吓唬人和逃跑的时候才用飘的,其余时候喜欢用腿走路,体验做人的感觉,否则一闪现就到了,一边一巴掌抽向了楼红尘,压抑着声音凶巴巴地说道:“让开!衣服还我!”
打人不打脸,辜道生没想抽楼红尘的脸,而且最初的念头是拿一个抱枕砸过去。
没想到事到临头,也不知道怎么那么恨,报复的怒火一下燃燒,辜道生最讨厌楼红尘这幅好像所有事都尽在掌握中的游刃有余,他一巴掌抽人脸上了,力度还没有控制好,抽得有点儿响。
打完,辜道生又激灵了,心想这次真的要死。
身为一个厉鬼,楼红尘明知那道巴掌是冲着他脸来的,却避也不避,直直地迎着。
巴掌重重地落下来后,他的脑袋没有偏移分毫,只有眼睛因为带过来的巴掌而扇起的风眨动了一下,眼里弥漫起欣赏笑意。
楼红尘眉梢轻挑,似乎在捕捉辜道生的香味,随后听话地抬起膝盖,把衣服还给了辜道生。
辜道生:“……”
有病,真的是有病。
“哥哥哥哥,你快试试这身衣服……”南婴穿门而入,要多此一举地从一楼上去,叫辜道生起床,然后便和沙发旁边的辜道生来了个四目相对,“诶?哥哥你起床了呀。”
辜道生一手拉着衣摆,赶在最后一秒穿好衣服,没给小孩子带去坏榜样,一手迅速整理好头发,佯装出一副确实是早晨刚睡醒没多久的朦胧模样,对南婴和善地笑了笑。
然后楼红尘也笑了笑,问辜道生:“还做吗?”
辜道生:“……”
房间里乍然响起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男人还是昨晚大开杀戒的始作俑者,恐怖至极,南婴明明已是灵魂状态,此时都又灵魂出窍了一次,一头白毛当场竖起来,嗓子眼儿仿佛被无形的手拽了出去,“哇”地引吭高歌一声,比公鸡打鸣好听点,然后倒腾着短胳膊短腿儿,将自己卷成残影,猛地一下蹿到辜道生身后,寻求保护:“哥哥!”
他想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但大晚上隔着窗户与窗帘见楼红尘,还是一团不明所以的黑雾,大早上就又重新变回人,而且全然没受伤痕迹,实力深不可测,南婴感到不可思议,感觉明天前途渺茫,嘴和脑子想得背道而驰,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冲辜道生的耳边大声喊:“这大變态恢复这么快?你完蛋啦!”
辜道生:“……”
如果你能小声一点儿,也许他能完蛋的慢一点儿。
“是啊,你也完蛋了。”楼红尘对南婴的评价回以冷冷的一笑,一字一顿地说,“现在,从他身上,下去。”
南婴抱着一身衣服,委委屈屈但非常识相地从辜道生头顶上出溜下去,退到墙角站岗。
再怎么着也是堂堂一野生小鬼,还吃过人呢,不能这么窝囊被下了面子,南婴眼珠滴溜滴溜地转,聪明地看出辜道生和楼红尘之间有一种奇怪气氛。
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南婴断定不是辜道生出了轨就是楼红尘插了足,这俩肯定搞上了。
辜道生之前再不愿意违背小妈与继子的伦理道德与人鬼殊途的真理,此时也认清局面,决定以身入局了。
南婴相信哥哥当家做主,有意扳回一局,借着辜道生的势狐假虎威,瞪着楼红尘说道:“你刚才说要做什么?”
辜道生:“……”
这死孩子,净问一些让人想死的话。
辜道生羞恥地抬不起头,单手捂住了脸。
幸好楼红尘根本没想搭理南婴,站起身来走了,穿门而出。
南婴看他落荒而逃,正高兴这个由禁忌感组建的小三家庭果然是哥哥当家做主,刚要从墙角跑出来,就听见门被敲响了。
三声。当、当、当。
鬼在请求进门。
楼红尘再也没有了前两次的温文尔雅,说:“辜道生,让我进去。”
不能放他进来。
“来了来了。”南婴嘴唇欲动想说话,就见辜道生一边答应一边立马去开门了。
还是小跑着去的!
主人同意鬼在家里住下了。
从此以后,人与鬼就是是一家人了。
房门“哗啦”一声洞开,朝阳已经升得相当高了,阳间的阳光照向走廊,有一多半照在楼红尘身上,没有将这个阴间邪物照得滋滋冒白烟,反而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面对光明的辜道生更是被映得面若桃花。
楼红尘泰然地走向门里,笑得非常开心。
他一笑,辜道生才悄悄松了一口气:“那么严肃,吓人。”
还全名全姓地喊人呢,好像他有多么罪大恶极,下一秒就要接受阎罗审判。
辜道生以为自己是在不高兴地表达不满,但声音是低的、软的,听在楼红尘耳朵里,只剩下令人心痒的娇嗔。
可在南婴眼里,辜道生明显在害怕,这幅景象哥哥好像是被管的那个啊,南婴刚迈出阴影的脚默默地缩了回去。
成功进了门,楼红尘目前再别无所求,闻言低眉敛目,还是那个爱小妈爱得不辨东南西北的厉鬼:“对不起,是我不好。生生,请原谅我。”
“我只是担心,害怕你又要将我拒之门外。”
拒之门外四个字咬得很重。
这时候南婴没眼力见了,没看出来话音落地的瞬间,辜道生便顾左右而言他,一副有些尴尬的神情,他只是听到楼红尘的抱歉,刚还仿佛中了软骨散的骨气再次倒戈站了起来,认定家里还是哥哥厉害,挺直小小的一根脊梁骨,大摇大摆地出来。
这墙角谁爱站谁站。
然后楼红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如果没看错嘴角还似有似无地噙着笑意,当然不是友善的,能吃鬼。南婴脖子一缩,又回去了,将怀里的衣服抱得更紧,充当一种保护盾。
那身衣服是素色的,做工粗糙,一看就不是“十二少爷”该穿在身上的。
楼红尘问:“谁的衣服?”
“啊?……哦,”南婴憋屈地回答,“楼、楼零的。”
经过昨天的人与鬼与天师的大战,楼家已经乱成一锅粥,半夜程景如又死了,天没亮视野所及的地方就都挂上了一片白,宛若六月飘雪,
所有烂事都堆到了一起,肯定没人再顾得上辜道生,佣人早上还来不来南院都是个问题。
哥哥虽然没光腚,但衣服烂成那样,也没办法出门见人,总得有新衣服穿吧。
楼家只有一个楼明章是小孩子,正好两岁多,和南婴的身形差不多。南婴偷了一身衣服,还不忘辜道生,多孝顺呐。
楼红尘鼻腔里发出一声无言的冷哼,眼神冷淡成冰,什么东西,也配让生生穿他的衣服,一个爬床的下人,竟然敢对辜道生动心思。
在密道里,楼红尘记得那下人是用怎样崇拜迷恋的眼神看辜道生的。
就好像他一生深陷淤泥,乍一见到光,被光芒普照,感到不安,又亟想抓紧。
临到手指顫抖地伸出去,没挨到衣服的边呢,他想起自己是多么下賤,多么不配,缩回了阴暗潮湿的壳子里。
要不是当时楼红尘被血腥味儿激发出另类的慾望,一察觉到辜道生的味道便毫无理智地冲上去,只有一个反反复复“带走他与得到他”的念头,意识到楼零是怎样垂涎地看辜道生的,楼红尘一根手指就能让他死得离奇。
比清霁死得还要惨。
楼红尘用一双阴沉的鬼眼乜着南婴,冷下声音说:“拿去烧了,不然烧了你。”
“是!大人!”南婴毫无怨言,立马屁颠屁颠地跑走了,男子汉小丈夫能屈能伸,“我现在就去烧!”
辜道生:“……”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总觉得在南婴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好没出息啊。
他们才在一起几天而已,传染得这么快吗?
整个楼家上下全陷入了丧事的氛围中,处处透着阴冷。
只有辜道生所在的南院没有挂白色,不被外界侵染,有一方自己的天地。其余人似乎也忘了这儿,把十二少爷抛在角落,专心忙活十一小姐的死。
整整一天,没有人来过南院过问辜道生的日常起居,一日三餐。包括楼零。
楼零也没来。
辜道生有心想问楼红尘,程景如是怎么死的;程老师有没有见到他女儿;如果见到了,程老师了却生前执念,程景如也早想逃离此地,他们两个是不是一起走向了轮回路,约定好来生还做父女。
但楼红尘还处在做了家中一份子的兴奋中,看出辜道生想问很多问题,先发制人地说:“生生,我不想和你谈外人。现在你的时间是属于我的。”
辜道生哪儿还敢问他。
憋闷中,性子一上来脾气也上来了,颐指气使地让楼红尘赶快把院子收拾好,眼睛不往院门口看,手却指着院门口盖了一层土的血衣,皱眉说道:“看看那里都是你干的,也不怕再养出一个厉鬼!院子里脏死了,你弄的你自己去收拾!”
“好。”楼红尘欣然领命。
看指使厉鬼这么容易,辜道生还愣了一瞬。随即像发现了什么稀奇事,感觉能加以利用。
那边南婴已经用砖头垒出一个安全地带,把楼零的衣服扔在里面,正打算用火烧呢。没火。
他打算找哥哥要,哥哥多得是符咒,往里面扔一张就能燃。
没想到一回头,就和正好来到他身后的辜道生撞了,南婴一头扎进辜道生怀里,捂着额头诶呦一声,伸手:“哥哥要火。”
楼零的衣服顺利燃烧,往天上蹿起一束大火苗,向天而生。
辜道生蹲下来,瞄了一眼楼红尘,发现他没往这边看,便猛地一拉南婴,几乎把南婴拉进怀里,扶着他的白脑袋,把嘴贴到南婴耳边:“你不会只是去溜达了吧?有没有什么消息。你去偷明章衣服的时候,看到景如小姐了吗?明章回去了吗?他看到他妈妈去世了吗?——以后不准偷人东西,下不为例。”
南婴踮起脚,也想抱住辜道生的脑袋,抱起来有点困难,退而求其次地扯住他头发,仰头在他耳边回以悄悄话:“楼明章不在北院,当时不是楼零在带着他吗,楼零没把他送回去。我只是去偷了一身衣服,没看到景如小姐的鬼魂,也没看到程老师。真奇怪,他俩不见面了吗?”
“我也没有见到楼零,我去他住的地方借衣服,没有偷只是借,你已经把他给降服了,他崇拜你,肯定巴不得借给你呢。可是他没有回去,不在。”
辜道生深深地皱起眉。
“但我见到楼广睿那个老變态了。”南婴眼睛亮晶晶地说。
“他没死啊?”辜道生心里虽有猜测,但真听到还是惊讶。
这老畜生怎么这么难杀。
“没死,”南婴摇头,“但受了特别严重的伤。他胳膊腿儿都没了,只剩一架躯干啦。”
“这么吓人?那他怎么回去的?”
“自己爬回去的啊。”
一条没有四肢的躯干,用肩膀的位置用力,通过头的引领一点一点地向前蠕动,每蠕动一公分,血流如注的鲜血就在他身后涂抹一公分,这样都不死。
辜道生不小心想象一下那副血腥的画面,嘴角都咧开了,想哆嗦。
南婴也同样龇牙咧嘴,但并不是恶寒,是嫌弃,恶心得要哕出来,呕道:“他都那样了,还跟人做那种事情呢。”
“哪种事情?”辜道生一时没听明白。
南婴说:“就那种啊!就是你们大人爱干的好事。”
辜道生:“……”
辜道生怀疑他在开玩笑,一个血人,只有躯干,还有那玩意儿?他问:“你怎么知道?”
南婴说:“我看见的啊。”
“你都看了什么辣眼睛的东西?!”辜道生无语凝噎,想一把推开南婴,感觉自家孩子染了脏东西,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别挨那么近污染自己。
但担心推开后俩人说悄悄话不方便,上不得台面的楼家秘辛不是能正常交流的东西,何况这还有个楼家厉鬼呢。
鬼不染尘埃,不会脏,辜道生却还是自作主张地往南婴身上拍了一张“净身符”,寻求心理安慰。
后背“啪”地被拍,力气奇大无比,南婴往前趴了一下,舌头差点儿被拍出二尺长,能充当个吊死鬼,他嗓子喀了一声疑惑地问:“你干什嘛呀?”
“给你净身。”辜道生严肃地说道。
“……”南婴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瞪着辜道生,整张脸写满了震骇。
他猛地低头一抓裤腰,具有弹性的裤腰带顿时往前扯出一个半圆。还在呢,没净身。
以防自己鬼眼看错,南婴的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去确认弟弟。确实还在,完好无损。
辜道生拤住南婴后脖颈,一把将他拎回来,对这个反应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三秒后,知道了“净身”有割掉弟弟做太监的意思,辜道生满脸空白:“……”
如果……真是……那他用了十八年的“净身符”算什么?!
算他做了十八年的太监吗?
南婴捂住嘴嘻嘻嘻地笑,笑漏音了,怕挨打,赶紧用另一只手也捂住嘴,两手一起捂,偷笑完说:“这你都不知道?你在山上读不读书啊?是不是文盲?”
辜道生:“……”
南婴一看哥哥脸臭了,看起来很想掐死自己,见好就收地绷住嘴,藏好笑出的大牙,该严肃就严肃地正色说道:“我没看那么细致,我还是小孩儿呢,长针眼怎么办啊?他跟谁做我都没看清……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我偷瞄到了楼广睿后背上写了好多字,竖着写的。那些字没有因为血变糊,而且因为血发红光,好像那些字在喝他的血……”
南婴的语气弱下去,往辜道生怀里躲了躲,说:“我当时看见那些字感觉非常不舒服,那些字没有眼睛,可我总觉得它们在瞪我。我特别害怕。”
字……字!
辜道生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急忙问道:“什么字?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南婴点头说道,紧接着一秒打破幻想,“但我不识字,我文盲。”
辜道生急了:“你……”
“你们在说什么,需要抱在一起说啊?”一颗英俊的头颅突然从后面插过来,正好隔开辜道生和南婴,鬼气森森,后脑勺往后压,对准南婴把他脸挤扁,而五官温柔地对准辜道生,“也和我说说,好吗?”
尽管楼红尘的脸是辜道生喜欢的,也架不住这一遭恐吓,惊得呼吸倒抽,如数疑问全掖在了嗓子里,憋得胸口疼。
巴掌打在鬼脸上,按理说不会出现红印,但楼红尘为了让自己像人,辜道生扇他的那一巴掌形成了五指印,大喇喇地顶在脸上,此时辜道生真想给楼红尘的另一半脸来一巴掌。
南婴怕被殃及池鱼,闪得奇快:“大人!我把哥哥还你,小的告退!哥哥!弟弟走了!”
说完,一溜儿烟遁没了影。
辜道生:“……”
辜道生本来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楼红尘就说楼红尘爱听的话的人,此时一看想靠人多增加底气的小畜生一跑,辜道生被吓到的冷脸消融,爽快地绽放出了笑容,道:“没说什么呀。红尘,我跟你更有话说,你想聊什么都可以啊。”
他一垂眸,看见楼红尘臂弯间搭着一摞厚厚的、上好的红色绸缎,特喜庆。
也没见人送过来,不知道哪儿来的。
“这是什么?”辜道生问。
“哦,这个啊……”楼红尘拿起绫罗绸缎,递给辜道生让他过目,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是我们结婚要用的。”
“我们干什么用的?”辜道生疑心自己耳背,格外注意楼红尘的脸色,那张脸上的微表情有一种自鸣得意、与即将得到他的满足。
辜道生心里一紧,一下子被重新拉回现实,不可逾越的高尚品德框架将他框在里面:“你疯了啊?我是你小妈——我知道现在这个没关系,但我和你爸还没离婚呢。”
“呵。”楼红尘照旧用慢条斯理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那有什么关系?说不定我们还要当着他的面结婚呢。他毕竟算是‘高堂’,我们第二拜的时候拜的就是他啊哈哈……嗬嗬……”
楼红尘低低地笑出来,磁沉的音色中漏出一丝尖锐,眼睛却没有弯一点弧度,执拗冰冷地凝着辜道生,嘴角往上咧开,愈咧愈高:“楼广睿把你娶进来的时候用的是古礼,我们也用古礼好不好?以后你只能记得和我结婚的场面好不好?”
“生生,你说,这红绸缎做婚服好不好看啊?还是说——”
楼红尘微微歪头:“你,不想和我结婚?”
==========作者有话说:==========
要疯咯
我看明天能不能更个2万字肥章……
第22章 折磨[VIP]
“没有啊, 想,想想想,我不跟你结婚跟谁结婚啊。”
辜道生被他盯得头皮麻, 识相地没有任何异议,扯起那段红绸子,勉强地笑了笑说道:“这颜色好看,好看好看。”
每在这多待一天, 辜道生就觉得楼红尘对楼广睿的恨意能加深一尺。
楼广睿一天不死,楼红尘就要一直恨下去,仇恨深度愈积愈厚, 说不定能把地球灌成实心。
既然这么恨,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呢?辜道生想不通。
楼君莲确实厉害,楼红尘在她手里吃了大亏, 可听到儿子已死后,楼君莲明明是痛苦的,不再保护楼广睿。
楼红尘也是趁此机会, 把楼广睿削成了一根人棍。
那时是最好的杀机。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难道是想留着慢慢折磨?
按照楼红尘这阴晴不定的性子,他好像还真能做出来。但直接把楼广睿杀了, 钉住他的灵魂慢慢折磨,不是更符合楼红尘这只睚眦必报的厉鬼作风吗?
还有楼广睿身上的字到底是什么?南婴这个文盲!出去后必须好好上学!
“你在想,我为什么不杀楼广睿是吗?”楼红尘突然又出了声,辜道生正出神, 听到这话以为自己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忙掩住嘴,后发现他没说, 一种被厉鬼窺探到内心隐私的恐惧猛地涌上心田。
如果真能窺探得到,那楼红尘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不是“辜道生”了啊?毕竟他心里总是爱叭叭叭地不住口。楼红尘爱的是哪个辜道生, 辜道生当然知道。
这要是被发现他是一个外来的入侵者,真的“辜道生”已经死了,只剩一缕残破的幽魂意识向辜道生传达着他曾经对楼红尘的爱恋,楼红尘会二话不说将他千刀万剐的吧?
情急之下智商欠费,辜道生那个只有偶尔聪颖的脑瓜就没想过,楼红尘要发现他是冒牌货,用得着窺探内心吗?
从嫁到楼家那一晚,辜道生这身上处处透着古怪的小天师行为,用符、捉鬼、不怕鬼……都是最好的佐证。
这些念头仅发生在瞬间,楼红尘像是没看出辜道生突如其来的紧张,叹息说道:“我喊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看来你是真的很想知道外人的事情。”
原来不是窺探啊,辜道生松了一口气:“对!”
“我杀不掉楼广睿。”楼红尘递给辜道生一段水一般光滑的红绸,像对新婚夫妇那样一起手持红菱往屋里走。
直到这时辜道生才发现南院多了一大堆只有新婚时才需要的东西,自己凭空飞来的。
一顶漂亮精致且硕大的红盖头被一层黑雾捧着,从辜道生的头顶飞过。
原本辜道生不矮身能过,但那红盖头离近了,黑雾登时调皮起来,猛地往下落了落,差点儿盖辜道生头上,被楼红尘冷眼一扫,才癫癫地往上飘。
黑雾似乎噴出了一口气,赌气挑衅般地让红盖头擦过了辜道生的头发。
楼红尘攥住刚顶完红盖头的黑雾,猛地捏碎了:“他和大夫人共享生命,包括阴寿。大夫人生前脑子不太好,以为只要爱上一个人,就是要一生一世的,轻易被男人哄骗。姓氏、金钱与地位,都分给了楼广睿共享,还分了一半阴阳寿给他呢,死都不得安生。杀掉楼广睿不要紧,但大夫人也要魂飞魄散。”
“我讨厌她,没脑子的女人我都讨厌……可是她毕竟是我母亲,毕竟是为了保护我。呵,我需要她保护吗?”
“你说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是不是孩子啊?如果没有了孩子,这些女人也不会被掣肘。”
说着,楼红尘慢慢地收短了红绸,一点一点地往前,靠近辜道生抓住他的手,眼神里竟真的出现了一种孩童的求知欲:“你说呢,生生。”
分享阴阳寿……辜道生加深了猜测,不出意外,楼广睿后背的字应该是楼君莲的名字。
这是一种邪术,只有厉鬼才想得出来。
十指连心,楼君莲身为献祭者,要祭出十根手指的心血,亲手把自己名字刺在楼广睿背后的心口位置,楼广睿被针刺出的血与楼君莲的血融在一起,礼成那刻,就能被楼广睿时时刻刻“压在背后”了,不得翻身,死后还要因为这样的碾压而被迫保护楼广睿,不许他死。
这邪术最招人恨的地方就在于“分享”二字,只有献祭者分出自己寿元,被献祭者不受任何影响。
楼君莲确实是个傻女人,辜道生几乎能想象到,楼广睿被刺上名字时,因为针扎露出疼痛的表情,无论是不是装的,楼君莲都会心疼他,还会以为自己取心血的疼,和楼广睿的疼是心心相印,此生此世不分离呢。
辜道生因为愤怒而震颤,但楼红尘还在求他的答案,又问了一遍:“你说呢?最该死的是不是孩子啊?”
“他们刚出生就能要一个女人的性命,刚出生就能让一个女人为他们死心塌地。他们凭什么呢?就凭刚出生的时候,最天真无邪最单纯可爱,就能让一个女人为他们卖命到死吗?这个世上是有轮回的,谁知道他们上辈子是一个怎样的恶棍?又犯下过怎样的滔天大罪?凭什么这辈子就能从头开始重新做人?”
那双黑眼睛里戾气横生,孩童般的渴求慾望和肆虐的肃杀之气相互碰撞、攻击,让辜道生窥见了一种自我毁灭的疯狂。
楼红尘最恨的是自己吧。
愤怒被暂时抹平,辜道生奇异地平静下来,想到了师父曾经说的今日事今日毕,今生事今世结,与来世没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但稚子无辜。”
他说:“红尘,大多孩子生下来只是一张纯粹的白纸,他生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模样就会被修剪成什么样。真正长大之前自己做不了主……你也一样。”
没有一种环境是人适应不了的,特别是他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用这样的方式生活。
楼红尘哈了一声,在笑,下一秒笑容顿收,突然问:“那你爱我吗?”
“你必须爱我。”不等辜道生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上半身又突然前倾,下半身稳如泰山地站着,将脑袋与脸上的五官送到离辜道生近在咫尺的地方,执拗地紧盯着辜道生,“你会像楼广睿那样——像楼广睿欺骗大夫人那样欺、骗、我、吗?嗯?”
“如果你敢骗我,我就把你吃掉,吞进肚子。我要先把你身上这身碍眼的衣服剥干净,然后从你的眼睛开始,接着是鼻子嘴巴和……”楼红尘一只符合死人形象的泛着青色的手,缓缓地抬起来,食指伸出在前面领路,先点在辜道生的眼皮上面。
辜道生身体动不了了,被厉鬼的冷气冻住了似的,直挺挺地站那儿,连脖子后仰这样微小的举动都做不了,只能任其撫摸。
那只手伸过来,辜道生以为楼红尘要戳自己眼珠子,吓得一闭眼,在心里大骂姓楼的狗东西阴晴不定,说翻脸就翻脸。
楼红尘冰凉的指腹贴在辜道生温热、薄薄的眼皮上,感受到那只睁开时、是烟灰色的漂亮眼睛,在不停地痉动,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但辜道生身上有太多令變态爱不释手的地方了,楼红尘的手指向下去,从辜道生高高的鼻梁山根摸到鼻尖,再顺着话音摸到嘴巴。
最后那根手指不客气地勾起辜道生有点尖的下巴,暧昧地滑着脖子中间的喉结去侵略更深的领地,轻而易举地戳烂了辜道生的圆领恤衫。
本就不太坚韧的布料连一声刺啦的反抗都没有,就被楼红尘融了,那只手带硫酸似的,所经之处衣服自惭形秽,辜道生的一边肩膀没有了衣物遮挡,猛地倾落下去,几乎露出半个雪白的身体,以及一抹淺色。
楼红尘的手指点在辜道生的心口,以及靠左靠下,眼里興奋的意味满溢。
辜道生能够开口说话,看起来也很想说话,但楼红尘弄得他很不舒服,暴露的皮肤炸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汗毛倒竖,连带着腰间軟肉都在颤。
经过被压沙发上无法反抗的前车之鉴,辜道生深知如果他真开口,不等骂出什么话呢,就得先发出奇怪的声儿。
他赶紧抿住嘴,两道秀气的眉纠结在一起,脸上發烫地瞪着楼红尘。
“哈……”楼红尘这次是真高兴,“好可爱。”
“我会这样对待你,让你知道只有我——只有我可以这样对待你。不许不说话,我会逼你发出各种声音的,我会让你哭,让你骂我,再让你求我。等到你再也不爱我了,我就把你一口一口地吃掉,灵魂也不会落下,你的人啊、心啊、魂啊——全都是我的。生生,从此以后,我会让你永生永世地和我在一起,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所以你爱我吗?生生?”
辜道生敢说不爱吗?
“……爱。”他忍着几乎传至四肢百骸的顫栗咬牙回答。
“那你为什么会嫁给楼广睿啊?”楼红尘阴险地说道,“楼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你是主动嫁过来的。”
“你为什么做我的小妈?在学校里你爱的不是我吗?我答应带你走,你也答应了跟我走。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
“我在找你。”辜道生說。
“你突然不去学校了,有同学说是你和楼广睿发生争吵顶撞了他,所以他把你关在家里,不许你再上学。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很想见你……我真的很想见你。”这些发自内心脱口而出的话并不是辜道生说的。
尽管他有忽悠人的才华,也有病急乱投医、敢欺骗大厉鬼的熊胆子,但他根本不知道楼红尘和“辜道生”的过往,编不出像样的瞎话。
从来到楼家的那天,“辜道生”就吝啬地不给辜道生共享任何记忆,只知道躲。
虽然辜道生知道只要是残魂都会这样,他们没能力凝聚。但没有记忆难办事儿,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辜道生努力,连猜带蒙。
辜道生没想到“辜道生”突然开口,心口一下子被压得酸疼,眼睛里浮上了一层酸意。
这明明是“辜道生”和楼红尘的过往,可实实在在的难过与遗憾又都像是辜道生自己的。
“我来你家找你,在门口见不到任何人,就算见到一个不认识的,也不会让我进去。我第三次来找你的时候,楼广睿见到了我,我求他让我见你一面……他给了我一个建议。”辜道生的音色平稳,没有任何委屈不满,只是有一种刚来到楼家、楼红尘就已死了的绝望,“楼广睿说,只要我成为楼家的一份子,就可以和你见面。”
所以刚满十八岁的辜道生对楼广睿说:“……我嫁给你。”
楼红尘眼睛是红的,辜道生的眼泪还没落下来,他眼里便凝聚出超一大颗眼泪往外涌。
那颗眼泪只在楼红尘的下眼睑停留了一秒钟,不染脸颊,直直往下砸,砸在楼红尘仍点在辜道生心口的手背上,四分五裂。
辜道生的胸口被那滴热泪溅到,竟被烫得一哆嗦。
原来鬼的眼泪也是热的。
楼红尘哭得停不下来,这时才像一个和辜道生同龄的十八岁少年,脸上由各种怨气积攒已久的熟性一瞬间崩溃坍塌,彰显出少年的青涩本性。
他看见自己对辜道生做了什么,仿佛当头一棒,连忙顫抖地缩回了手,笨拙地替辜道生拉好衣服。
但衣服已经是废品了,扯好东边缺少西边,弄好西边又短了东边,楼红尘边哭边红着耳朵给辜道生弄:“……对不起。”
辜道生能动了,也归位了。
四肢僵硬那么久,猛地软回去,辜道生就真的软了下去,一下子站不稳往前倒。
楼红尘忙接住他,两条胳膊抱住辜道生腋下,胸膛顶着,缓缓坐到地上。
辜道生趴在楼红尘怀里,久久没吭声,感觉到有一滴眼泪落进了自己的后脖颈。
“……以后不许再这样对我了。”辜道生顺水推舟,在此时能对厉鬼撒娇嗔怪的大好时机里闷声说。
楼红尘:“嗯。知道了。”
楼红尘哭成这样,按理说辜道生也该哭——他本来是真的想哭的,可看到厉鬼在哭,还感受到厉鬼眼泪是热的,辜道生有点震惊,等反应过来刚才那股想哭的情绪已经过去,哭不出来了。
怕楼红尘发现异样,辜道生没抬头,依然维持埋男人胸的动作一动不动,就当自己在哭。
……楼红尘的胸膛怎么这么鼓这么大。辜道生羡慕地想道。
当然楼红尘的失态也没持续多久。
等他把辜道生拉起来,又从楼上卧室的衣柜里找出一身衣服给辜道生穿上,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令人心悸的阴森。
他毕竟不是人了,再正常的表情由鬼做出来都夸张扭曲。
那种“阴”是由内而外的。
“十一小姐——你喜欢喊她程景如,那就程景如吧。程景如死,是因为被楼广睿借寿了,她和程书林也没有见面。”楼红尘拿了一把尺子,让辜道生伸开胳膊量尺寸,突然这么说道。
辜道生张开胳膊,被他摆弄得莫名其妙,正想问要干嘛,闻言顾不上管自己,回头看身后的楼红尘:“程书林是程老师?”
楼红尘:“嗯。”
“借寿?你的意思是说,从二小姐到景如小姐,她们每个都活不过21岁,全都是被楼广睿借寿了?!景如小姐为什么没有和程老师见面?刚死的人灵魂是新生的,她有魂魄啊,程老师一直在找她呢,他一直在旁边守着怎么可能见不到?不对,二小姐她们的灵魂一直没有去投胎,一个月还只能出来一次,什么初三初四的……为什么会这样?”辜道生满肚子问题,眉头拧得能打死结,焦急地拍下楼红尘正在量他肩膀的尺,回过身大问特问。
楼红尘垂眼看进辜道生的眼睛里:“你见过二小姐她们?”
“见过。”
“她们没有伤害你?”
“没有。”
楼红尘点了点头,一个一个地回答了问题:“楼家的女人只有大夫人一个长寿,三年前才死掉。其他的女人18岁进门,不到21岁就会死。楼广睿和大夫人认识那年,是在大夫人的21岁,他不想其他女人活过21岁,因为只有大夫人有21岁。”
说到这儿楼红尘嘴角浮起嘲讽笑容,提起就恶心,但生生还不够了解楼家,他忍着恶心继续说:“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才是真正的原因,楼广睿怕死,每3年就要借一次寿。”
“这些女人的八字和楼广睿特别像,查不出来,地府可能还以为是一个人。命数不尽,人是不会死的。”
辜道生一惊,道:“那我的八字……”
“你的八字太少见了,极阴的命格,差一分一秒甚至一厘都达不到极阴,整个世上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楼红尘笑了笑,捏捏辜道生耳垂,“楼广睿哪儿有这么好命,你们的八字完全不像。可是……你是唯一一个不靠八字也能让他非常感兴趣的人,说不定他真爱你呢。”
辜道生“啪”地给了楼红尘一巴掌:“好好说话。”
“哦。”楼红尘收了做作的不满,把深沉的酸意与妒火如数压在了心里。
同时辜道生心里的惊疑却更深了,他抓住楼红尘的手,看似是在温存,实则不想让他揉自己耳垂,只想离远点儿,心想:楼红尘怎么知道他的八字?
难道“辜道生”的八字也是这个?不仅名字相同像批发,连八字都变成了批发的,不是说命格极阴很少见吗?
就算“辜道生”真的是命格极阴的八字吧,但他和楼红尘谈恋爱连这个都说吗?真不怕楼红尘用他八字搞一些坏点子,让他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纠缠在一起吗?
楼红尘:“被借寿的人一旦知道自己被借了寿,心里都会有怨恨。那么多女人加在一起,怨毒的阴气都能把整个楼家给盖住了,可她们却没有成为厉鬼,因为她们有软肋——孩子。”
话题似乎又回到了最初,楼红尘冷哼道:“从二小姐到程景如,每个女人都有孩子,每个女人的孩子都死了,都没能活过三岁,那些小鬼魂什么都不懂,被镇压了,不知道在哪儿,没人找到。所以那些女人在活着时就已经自愿把21岁往后的寿命借给楼广睿了。孩子们生前是累赘,死后还是累赘。”
“程景如刚死的那瞬间,灵魂就属于楼广睿,她不会在自己的地方逗留,只会和二小姐她们一样,被镇在某个地方,一个月出来一次,可以见见那些死小孩儿——不让她们出来不行啊,脾气再好再温和的人,如果常年不见天日,也会奋起反抗破釜沉舟的,必须要给点好处吊一下。程书林当然见不到程景如,因为她一下子就消失了啊。”
“我记得,她们这个月是四号出来的,如果想再见面,只能等下个月三号了。”
辜道生又要气得發抖,呼吸急促,拳头捏紧,而后一个可怕的事实突然攫住他的心脏:“楼明章呢?也死了吗?”
“谁知道呢。”楼红尘耸了耸肩,毫不关心地说道,“楼零不是带他出去了吗?”
对。
楼零带着楼明章呢,他们两个一起走密道……
“我做人时,楼广睿的地方我进不去,总有人挡着。”楼红尘颇为遗憾地说道,“我不做人时,依然进不去他住的地方。楼广睿在房子外面设了好严密好厉害的阵法,我还不想死呢。”
“我猜,那些小孩儿应该就被镇压在里面吧。生生,你说要是那些小鬼们解放了,可以去投胎了,二小姐她们会不会立马变成厉鬼啊?我真期待呢,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这种时候。”
“我去。”辜道生说,“我能进去他住的地方,谁拦我我揍谁。那些法阵是死的东西,我可是活的,拦不住我。”
能把楼红尘挡在外面的阵法肯定非常厉害,因为辜道生的符咒与阵法,楼红尘就不受任何影响。这差距一看就大,可辜道生是个天师,天师绝不会容忍这种早就该被天打雷劈的、有违天理的事继续发生。
楼广睿这种畜生,被打入十八层地狱都难消人心头之恨。
“好。”楼红尘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辜道生的脸,不觉间被他带得严肃了,“不过不急。”
他说:“楼广睿毕竟是‘高堂’,我们结婚要拜他的,不能缺少了礼数。”
“我们还要跪拜大夫人,她会坐在母亲的位置上,亲眼见证我们喜结连理。”
“生生,你想见她吗?”
辜道生:“……”
说实话,辜道生不是很想。
还有点儿犯怵。
他身为一个嫁给楼广睿的十二少爷,见了楼君莲这位名副其实的正牌大夫人,要敬茶,注定矮一头。
大夫人鬼魂明明在楼家,但辜道生新婚第二天,被楼广睿带去祠堂祭拜,楼君莲只让他看见一尊冷冰冰的牌位,懒得拿“真容”示人,根本不把辜道生当盘菜看,对他的感官肯定不太好。
只不过楼君莲不是会无故害人的女厉鬼,尽管看不惯男人嫁男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辜道生从喜欢看各种男男话本里推测出自己喜欢男人,但同时知道这种喜欢从古至今都不是主流,严打时比浸猪笼还可怕呢。楼君莲做鬼有做鬼的原则,看不惯归看不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反正她早不爱楼广睿了,哪怕这死老头子娶一个三头六臂的妖精,也跟她没关系。
眼下辜道生身为楼家的十二少爷,没有和楼广睿离婚,仍维系着关系,名头还在这儿就勾搭上了大夫人的儿子楼红尘——大夫人可爱着这位呢,毕竟是亲自生的崽,生前为他呕心沥血,死后也只求他健康平安。
好不容易没有受太多荼毒长大成人,这样的一个宝贝疙瘩被辜道生拐跑了……小妈冒天下之大不韪违背伦理道德嫁继子,转头就做楼君莲的儿媳。
大夫人不会削他吧。
“生生?”楼红尘还在等回答。
辜道生啊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笑了,抬起楼红尘的手,让他继续给自己量尺寸,给他找点儿事做:“想啊,当然想啊。”
办法总比问题多嘛,真“死到临头”了再说。
他自然地背过身去,让那软尺圈住腰,楼红尘的大手擦着辜道生的腰际与平坦小腹,量得严丝合缝。
去楼广睿住的地方寻找二小姐她们的孩子,这件事确实不能急。楼广睿正受重伤,南婴说这样都不妨碍他拉着人干事儿,辜道生凝重地思忖,只要是正常活都不会这样,没有人嫌自己死得慢,除非这是一种疗愈方法。
程景如死了,立马给楼广睿续上命,借寿十年抵一年,也就是说程景如之后如果还能活三十年的话,楼广睿只能得到三年寿命,所以他才每三年娶老婆。
命是有了,楼广睿还需要一种能刺激自己灵魂的方法保持清醒。
借寿续命有违天理,稍有不清醒还是会死。楼广睿那么爱刺激,一激动眼睛就血红,抢十八岁儿子的学生爱人,让两岁儿子在旁边围观,逼迫十六岁佣人爬床,哪一件拎出来都是极其不要脸的恶心行径,命悬一线时拉着人做,说不定还真能刺激楼广睿时刻保持着清醒状态。
楼广睿正在重伤恢复期,被他骗着“分享”一切、死后还要被迫保护他不死的楼君莲,肯定在为楼广睿的伤势做疗愈努力。
要是辜道生这时候过去,院外由其他天师设下的法阵能不能拦住他另说,但楼君莲一定拦得住他。
这么一看,好像真的只有楼红尘说的,在和他结婚时去找楼广睿“拜高堂”这一个方法了。
“这么出神,在想谁?”楼红尘的头突然从辜道生身后往前探出来,求知若渴地问。
脸贴得太近,辜道生几乎要吓得一闭眼,幸好经历的次数太多,有深沉经验:“想你。”
楼红尘便眉开眼笑,害羞了似的:“嗯。”
紧接着,辜道生便惊悚地发现楼红尘在做喜服。
亲手。
结婚能用到的各种东西,黑雾全都运了过来。
辜道生一眨眼的功夫,客厅里已经多出无数件五彩缤纷的喜庆东西,包括针线。
一架简直能称得上“富丽堂皇”的黑金缝纫机贴着墙角,伟岸地挺立着,亟需一个懂它的人去用,好让它发挥出应有价值。
楼红尘将一把漂亮、在他手心里显得过分精致小巧的金色剪刀捏在手里,动作熟练地剪开了红绸,丝毫没有因为剪刀小、而楼红尘的手大而产生分毫的僵硬滞涩。
仿佛他在无人之境里已练过千百遍,只为等今天到来。
绸缎从剪刀亲吻的地方向前丝滑地裂开,发出上等货色的好听声音,庆祝喜事将近。
楼红尘捏起了一枚极细的银针,穿上一根金丝线,有条不紊地按照自己的节奏进行着。
针这样精细的小东西,捏在大男人手里实在奇怪。
楼红尘的手又那样大,横在他指间像一根极短的头发丝儿那样渺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楼红尘进行缝纫时,除了拇食两指要捏针,其余的手指就蜷卧着,收进手心里。
这样的姿势显得很僵硬,一点儿也没有“女性化”的柔软轻盈,可他的每一针都落在恰到好处的地方。
辜道生愈看愈震惊,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担心是自己的幻觉,他特意走到楼红尘身边,不错过一针一线的走向。
这一看,更觉自惭形秽。
小时候大概是躺床上躺得太久了,辜道生从能走路那天就不是个有耐心的性子,浑身躁动的血液都带着“火急火燎”的四字烙印,能动手绝对不靠嘴说。
衣服穿烂了要打补丁,师父让他自己缝,美其名曰自己事情自己做,其实是因为庄徵缝衣服丑,那补丁补上去,像被里出外进的狗牙啃过。尽管辜道生不会缝衣服,也不想穿着破烂游山玩水,怕撒欢儿的时候被其他游魂看见笑话,只好自己学。
一学,他发现师父的狗啃补丁可太好看了。辜道生第一次捏针就发觉这小玩意儿会咬人,不止能扎透布料,还能把他手指扎出血。刚被扎两次,辜道生就烦得张牙舞爪,嘬着手指上的血叫屈。
而后他发现自己实在干不了这种细致活儿,把衣服随便缝两下完事,缝了条大蜈蚣出来。
大蜈蚣歪歪扭扭,几十条腿缺了几十条,破洞都没堵住。
辜道生自诩是一位能杀鬼王的天才小天师,这辈子的唯一目标就是成就宏图霸业,其余繁琐的事不归他管。
给衣服打补丁这种事儿,辜道生就做了一回,后面全扔给庄徵干。
有次一个游魂姐姐看见他的狗啃补丁,笑话他说:“你的衣服怎么那么丑啊?”
辜道生就毫无心理压力地让庄徵丢人:“我师父缝的呗。”
为这事儿,一向稳当持重的庄徵撵了他三座小山头,发誓要把他揍得皮开肉绽。
现在直眉瞪眼地看着楼红尘精湛的技艺,辜道生一边震惊楼红尘竟然要亲手做他们两个的喜服,一边心道:我要是有这手艺肯定能把牛皮吹上天,还能被师父撵得满山跑吗?
但他开口询问时用的是小心翼翼的语调,不知道为什么,辜道生觉得此时需要静,不能扰乱了某种——具体是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楚:“你又不是一个女孩子,针线活怎么这么好?你跟谁学过啊?学这么认真干什么?”
楼红尘身躯挺拔地坐在造价高昂的缝纫机前,那姿态不像制衣,倒像一个修炼了数年的剑客突然有一天化身为文人墨客,眼前摆齐了笔墨纸砚,只等用豪气万丈的剑气挥斥方遒地划出一些字。
闻言他微微侧过头来,将正脸对着辜道生,用那双独有的黑眸凝望着辜道生独有的面孔。
那一眼把辜道生看得心口微滞,心跳慢了许多。
中午的风从窗口吹进来,明明带着夏天暑热,穿堂而过时却有凉意,令辜道生立在了那儿。
半长的头发缠着风向耳后躲藏、玩闹,温柔地抚摸辜道生的眉眼,不像风,像是一只手:一只死了许多年只剩一缕幽魂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力度比微风还要轻,生怕碰碎了一个小天师。
辜道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无法填补的难过,豁开了他整个胸腔,许多年的冷风一齐往里灌。
不是属于“辜道生”的。
是属于辜道生的。
“你在找我的时候,我也在期待你来。”楼红尘笑了笑,摸了摸辜道生的脸,说,“我答应过你,会让你穿上我亲手为你制作的喜服。因为我嫉妒心重,是个不讲道理的混蛋,想让你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由我亲力亲为地伺候,包括你的每一件衣服,都要经过我的手。”
“正好前段时间被楼广睿困在家里哪儿也不能去,可以让我学这些。我确信我们会结婚,我也确信你会穿上这件喜服。”
楼红尘脸上笑容渐大:“由我穿上,再由我脱下,然后我会打开你的双……”
“你、你闭嘴!”辜道生的脸被楼红尘的手冰了个激灵,抚摸他脸颊的、幻觉般的温柔荡然无存,听继子满嘴流言流语,辜道生恨不得耳朵长驴毛,把听力太好的耳眼塞住,省得把自己弄个面红耳赤。
他果然感觉到脸颊发烫,照着楼红尘的手背抽了重重的一巴掌,恼羞成怒地哼一声,气哼哼地走了。
楼红尘看着他的背影,眉眼间的愉悦度丝毫不减,然后微微俯首,亲了一口被抽红的手背。
晚上,南婴也一下子亲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客观地说,大概叫啃。
他白天不知道去了哪儿,玩儿到晚上才回来。
如果没有危险不用逃命,南婴轻易不做阿飘,喜欢用双腿走路,踩在大地上多踏实啊。
回来时他手上拿着几张薄薄的东西,嘴里喊着情报情报,兴奋地叽哇乱叫的。
乐极生悲,进门时被台阶绊了一跤,南婴一头栽下去,一只手正好按在嘴下面,从嘴唇里豁出的牙齿重重地啃在了手背上。
这要是人,非得啃出满嘴血不可。
他被自己咬哭了。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也不知道给自己翻个面儿,听到辜道生跑来的脚步声,就那样嚎啕大哭起来,被压在脸底下的沉闷哭声能传出二里地,号丧一样。
辜道生:“……”
真是服了。
辜道生到后面两腿岔开,两只手分别卡住南婴腋下,拔葱似的把孩子拔起来,让他站稳,拍拍他前面根本不沾鬼身、所以并不存在的土,说:“谁能跟你一样哭那么难听?不许哭了。”
听完后鬼婴哭得更厉害,张开胳膊抱住辜道生脖子,委屈地喊哥哥,大有越哄越哭的架势。
辜道生半认真半吓唬:“别嗥了,楼家里都是鬼,你随便嗥过来一个我都对付不了的,到时候他们吃了你。”
南婴不管不顾,这些鬼他都见过,未知的东西才可怕呢,见过的怕他个球啊。
下一秒,南婴哭声顿止,停得太快,噎在嗓子眼儿里的哭声变成了气一样的东西,汩汩汩地滚到嘴里边儿,发出了一声受惊的嗝:“——嗝!”
辜道生一回头,就见楼红尘面无表情地矗立在门口,满脸阴郁地看着南婴。
南婴泪眼巴巴地缩脖子,把辜道生搂得更紧,用满是眼泪的脸挤出一个谄媚的可爱笑:“大人,你还没走呀?”
辜道生:“……”
这小畜生欺软怕硬。
楼红尘冷声说道:“怎么不哭了?”
“……我没哭呀。”南婴又开始瘪嘴。
辜道生叹了口气,说:“红尘,你别吓他了。”
楼红尘:“呵。”
“他走什么?”辜道生转头又对南婴说,“他是家里的一份子了,也是这里的主人。”
楼红尘开心了:“嗯。”
开心也就只开心一会儿。
楼红尘最讨厌这只小鬼黏着辜道生的样子,仗着自己长不大是个小的,总是和辜道生贴得那么紧,还总是用一双独属于孩子的天真眼睛看向辜道生,好像只有他纯真似的,就该挖了双眼剁了双手。
而辜道生也认为这家伙是个小的没有关系,任他喊妈妈喊主人喊哥哥,任他抱任他蹭,长不大的孩子就能这样吗?他的生生就该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只有他楼红尘在的地方才好。
一大人一小鬼——辜道生与南婴——齐齐感觉到了楼红尘几乎要溢出眼睛的恶意,上一秒还脑袋凑脑袋地坐在沙发上叽叽咕咕地说话呢,磁铁似的,下一秒歘地向两边分开,同极相斥般地离远了,各自怀里抱着一个小抱枕,冲在做喜服的楼红尘尬笑。
辜道生恨嫁般地催促:“你快点儿做啊,做这么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结上婚?”
楼红尘只好又垂下眼,捻起绣花针一针一线地刺。
南婴目瞪口呆,刚到客厅时他就悄悄地问辜道生这些“结婚原材料”是干嘛的,得知楼红尘在亲自动手,难免震惊。
他光明磊落地瞅瞅绣花针,又暗戳戳地觑觑楼红尘,怎么都没办法将小银针和大厉鬼的大气五官联结在一起。
真是见鬼了。
“你拿回来的什么?”辜道生用抱枕挡住半张脸,问南婴。
南婴哦了一声,连忙把东西拿出来说:“是几张纸,上面有字。我在楼广睿院里捡到的,被一块砖压在走廊底下,再往里走有杀鬼的阵法,吓死我了。”
这就是南婴跑回来时所喊的情报。刚才摔个大马趴时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把纸弄皱了。
辜道生接过来小心展开。
南婴说道:“我感觉这些纸肯定有用,你快看看——你认识字吧?”
这是什么话?他堂堂一个天师,多复杂的符咒都能画,会不识字吗?!
辜道生正想白南婴一眼,余光刚溜出去一点儿,又瞬间收了回来。
肃然地看着第一张纸。
纸上的字是红色的,笔画扭曲、繁复,好像写这些字的时机不对,场合也不对,这样宛如狗爬的字已经是当时能写出的最好最工整的了。
仔细看,能看出来如果给这个人一个合适且安静的场景,他写出的字绝对很清秀。
辜道生心中莫名升起一抹不太好的预感。
他缓缓地将纸送至鼻间,嗅出了“笔墨”是血。
这时,纸上的红字招摇地撞进辜道生的眼里,迫使他辨认出那些……
名字。
“楼君莲。”
“梁伊一。”
“乔紫珠。”
“秦舒雪。”
“廖初夏。”
“谭寻真。”
“孟悠悠。”
“陈雪薇。”
“萧黎。”
“季芷柔。”
“程景如。”
……
共十一个名字,共十一位女人。
曾经鲜活,如今死寂。
“这些是不是名字啊?都是谁的名字?”南婴说,“这人写字怎么这么丑啊,但好像跟我看见的楼广睿身上的字一样。”
楼广睿把这些女人的名字刺在后背,用邪术镇压她们,每天平躺着睡觉,都是一次沉重的压制。
就算没有孩子作为要挟,她们也逃不掉的。
辜道生想起第一天看清楼广睿长相那天,发现他印堂有灰黑之象,说明鬼上身,阴阳失调。
让鬼上身……阴阳失调……
这个……无恥賤人!
辜道生蓦地攥紧那张写了十一个名字的纸,发出簌簌的悲凉之声,后面第二张纸好像知道要轮到自己了,顺势而为地崭露头角,对辜道生暴露出表头上面的第一句话。
【道生,你没有骗我。真的有轮回,我看到了。】
——是楼零。
南婴看辜道生脸色不对,轻轻地问:“怎么了哥哥?”
辜道生说:“楼零死了。”
楼红尘抬头看了过来。
—
楼零无父无母,是孤儿。
不知道几岁的时候,被喜欢做福利、行善积德的楼广睿从孤儿院带回家,做了楼家佣人。
楼家供他吃喝,供他读书识字,对经常忍饥挨饿的孤儿来说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楼零感激涕零,每天都抱着感恩戴德的心,做好楼先生分配给他的每一件事情。
楼家有其他佣人,都和他一般年纪,最大的不超过20,最小的大概8岁。
大孩子不能读书了,只能在楼家一直干活,小孩子还能去上学:毕竟作为一个豪门世家,佣人肚子里也得有点墨水。
直到年龄渐长,楼零发现佣人们最大的年龄就在20岁。
他们一茬一茬儿地新生,一茬一茬儿地死去。
而且在楼家待的这几年,楼广睿换了好几个老婆。
每一位都没活过21岁。
楼家永远年轻。
楼零16岁上高一,语文老师叫程书林。
程老师脾气好得像滩水,无论熊孩子们多熊,他都会摇头笑笑,然后用有趣的讲解方法给某个犯浑的学生传递知识。
坏学生是不会听课的,但每次一听程老师说话,就觉得有用的知识可恶地进了脑子。
真可恶啊。
高一上了半年,楼零不再去学校了……因为他爬了楼先生的床。
是楼先生先抱住的他,但楼先生在床上骂他賤貨。
而且他长大了,从此以后的生活只用待在楼家做好佣人的本分,等待20岁来临,不用再去学校这种由一些好老师们传道解惑的神圣之地。
楼零跟大少爷一般大,还有幸和大少爷同班呢。
高一那年,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楼红尘放肆地和楼广睿拌了几句嘴,楼广睿没有生气,但不许楼红尘再去上学。
程书林真是一位好老师,班上两位学生没来,他以为是学生病了,所以十天半月地请假。
他带着书到楼家上课,企图给学生们补上他们落下的课程。
有一次程老师的女儿大概是刚放学,正好一起过来了,她穿着学校里的学生装,就那样清纯地与面容和善的楼广睿碰了面。
从此,程景如就不再是程景如了。
她成了楼家的十一小姐。
强娶但没有强卖,程景如连程书林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上学路上就被楼广睿强行拉进了荣华富贵的楼家。
程书林几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什么事情都出口成章,说得津津有味头头是道。
唯独关于女儿的出嫁,他上跪无门下求无窗,每个该管的人置之不理,每个不该管的人闻听落泪,但什么忙都帮不上。
楼零受过程老师的教导,良心还没完全泯灭,尽管知道被发现后不可能有好果子吃,依然额外照顾程景如。
可程景如是疯得最快、也是疯得最厉害的一个。
她总是在找自己的父亲。
她总说:“爸爸不知道我去了哪儿,会疯的。”
楼零也额外照顾楼明章。
所以这孩子还多活了一些时间,没像之前那些死在母亲前面的孩子,死在程景如的前面。
辜道生刚来楼家的那天,楼零是真的讨厌他、恨他,甚至在心里诅咒他早点儿死。
千万不要在楼家待够三年。
这样的一个花瓶,只是被楼先生看了一眼,就白日不忘深夜臆想。
好几次楼零和他睡时,听到楼先生喟叹地说道:“红尘那个小同学,长得真是漂亮。红尘好像喜欢他呢,他好像也挺喜欢红尘。把他们两个拆散,我做他名正言顺的丈夫,你觉得呢?”
楼零努力了两年,以为自己可以做十二少爷,十二少爷本该就是他!
他并不是觊觎十二少爷的身份,这种在其位没命享的傀儡身份有什么好的,他是觊觎那多了一年的命!
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六小姐七小姐八小姐九小姐十小姐,乃至于十一小姐都是活到了21岁的前夕。
辜道生是一位少爷,楼广睿还没娶过少爷呢,没人知道辜道生能活多久,但依照楼广睿的癖好,他大概和女人们没有区别。
短命,可最起码是21岁。
而下賤的佣人活不过20岁。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那无所谓啊,过了今天不管明天的人一抓一大把,可楼零在佣人位置上,偏偏就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死呀……
20岁的佣人是“老”的,楼广睿不喜欢。
生命的倒计时是诅咒,每晚每晚地折磨着楼零。楼广睿那样畜生,没有几个人受得住,楼零真的很害怕。
然后辜道生抢了十二少爷的地位,楼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年活命的时间丢掉了。
否则仅凭他一个佣人,怎么敢在辜道生新婚的日子对他大不敬,侮辱他呢。
没想到……没想到啊,来的这位十二少爷也是个不被上天眷顾的好人。
好人真倒霉,净遇到一些坏人才应该遇到的坏事儿。
楼零高中时受过程老师的教诲,就算程老师变成鬼,也不应该害怕他。
可等真的从镜子里看见程老师的头,楼零还是意识到“人鬼殊途”的真理,吓得面无人色。
辜道生却不怕。
他不仅不怕,还帮程老师把碎成一滩血泥的头黏合起来;他庇护了楼明章,不让楼广睿找到他;他在大少爷阴鸷的气场面前让楼零走;他在明知大少爷已经死了依然迎难而上;他告诉楼零世上有轮回,让他不用怕……
怎么会有这样……明明实力不行,却还想保护别人的傻子?
辜道生也才18岁。
楼零这个一心想挣一年命的小人、恶人,肉身和灵魂早在肮脏的人欲里被浸烂了,可是他被埋没蒙蔽的良心,又突破一层层黏腻的黑暗,颤颤巍巍地钻了出来,长出一颗红色的心。
左右都是要死的,既然可以投胎转世,还害怕什么呢?
当时的密道确实是直接通向楼广睿的住所的——这也是楼广睿的癖好,他喜欢半夜偷偷潜入小姐们的房间,以一种伪装陌生人的方式掠夺小姐们的清白,还不告诉她们真相,让她们终日活在惶恐里,每天害怕楼广睿会发现她们的不忠。
所以,楼广睿房子底下大概都被他挖成四通八达的道路了。
楼零中途发现辜道生突然消失,快把嗓子喊哑了,也没听到任何回应,心里就知道辜道生被楼红尘抓走了。
幸好楼零也听说过楼红尘和辜道生之间的那点儿破事,心惊肉跳地想着:大少爷肯定不会伤害道生。
然后他一边抱着楼明章一边继续摸索着往前走。
出去时院里一个人没有,楼零把楼明章藏起来,藏到哪儿去了没有人知道。
他本来可以不用回去的,可是他回去了。
楼零想起辜道生总是问一些关于楼家的事,想必对楼家秘辛很好奇,说不定知道这些对他有用。
他们这些佣人虽然常年在楼家待着,但关于楼家的一切认知却只来自于道听途说、和某些风言风语,对这座豪门大院里的真正秘密并不了解,只能查。
楼零便这样遇见了浑身是血四肢全无的楼广睿,他一点一点地蠕动爬行,用一双被鲜血泡红的眼睛希冀兴奋地射向楼零。
楼零看见他后背上有大夫人和所有小姐的名字。
【他的床底下还有九个小陶罐,我不知道是什么……】
楼零好像在说话,不知道纸能用完似的,在上面絮絮叨叨地写着。
那些字又小又挤,一页纸需要看很长时间才能看全面,他仿佛害怕别人忘了自己,光介绍自己就啰嗦地用掉了一页纸;他也害怕别人认为他这辈子真的是个坏人,着重说明自己有良心。
他的最后遗言是:
【我就不来见你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人给我烧了身衣服,立马就穿上了。来世再见。】
“啪嗒”一滴眼泪,被皱巴巴的纸张捧住时,摔了个粉身碎骨。
辜道生被这滴泪惊住,再次感受到了鬼眼泪的热,心中像压着一块沉重石头,微微侧头看向南婴,询问的嗓音堵了一堆棉絮似的沙哑无力:“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认识字吗你就哭?”
“不认识字……但我觉得你想哭。”南婴默然无声地落泪。
这鬼孩子,没什么事只想惹人嫌时,哭得惊天动地,真遇到什么事儿了,反而只掉眼泪,一丝声音都不发出来。
南婴:“他怎么死的啊?”
“他……”辜道生不知道怎么说,失了头绪,不知道哪里是开始也不知道哪里是结束。
他和南婴烧衣服的时候,楼零就死了。
辜道生静静地看着南婴哭花的小脸,缄默不语。
南婴不知道是情绪敏感还是心思太细腻,在这种寂静中,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平常能阴阳颠倒的、黑白分明的眼珠晃了晃,从黑眼珠变成白眼珠,一只鬼的双眼中竟出现了对他自己不该有的惊恐神色。
“不知道。”辜道生说。
南婴:“是……”
“不是。”辜道生又说。
南婴惊魂未定地平复情绪。
他眼睛里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新眼泪,一滴一滴地汇聚到下巴,再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南婴仰脸观察辜道生,发现他神色深沉悲伤,眼睑与眼尾都泛红,可是没有眼泪。
“你怎么不哭?”南婴问。
哭出来才会好受一些。
辜道生说:“哭不出来。”
辜道生好像没长泪腺,比别人缺了一道人情味儿,没见过自己的眼泪。从小就哭不出来,他犯错想对师父装可怜,也只是扯着嗓子干嚎,光打雷不下雨。
最难受的时候只有心能感受到,眼泪却无动于衷。
南婴以为他硬撑,这些大人总是这样,人前从来不哭,怕丢脸,人后蒙住被子哭得比狗凶。
他理解地点点头说:“哥哥你不要太难过,这里的人其实都死了。我们看见的没有活人,我也是个死的。”
活人哪儿会在鬼溯之地啊。
他们看见的、经历的,只是曾经活人的影像而已。
除了完成“辜道生”的心愿后出去,辜道生救不了任何人。
辜道生闷声说:“嗯,我知道。”
“希望他能投个好胎。”
“嗯,那就让他投一个好胎吧。”楼红尘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响了起来。
辜道生猛一抬头,前面缝纫机前已不见楼红尘的身影,再猛一回头,就见楼红尘矮着身双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凝眸看信。
这种正在聚精会神深陷在悲伤里的时刻,来这么一下,辜道生心脏差点儿吓出来。
然后楼红尘脸上便滚下了一滴眼泪,“啪”地砸在信纸上。
辜道生:“……”
他这才发现在楼红尘面无表情的脸上,已经被泪濡湿了。
南婴不哭了,下嘴唇仿佛受到下巴召唤,往下坠去,上嘴唇往上去,整个一副目瞪口呆。
“……你这么感性?”辜道生小心翼翼地问。
他看过楼红尘哭,哭起来别有风味,但没想到他会为其他人哭,一看就是个冷心冷情的鬼。
闻言,楼红尘又面无表情地抬起一根手指,脸色冷淡地能吃人,用指背淡定地抹去了眼泪。
冰冷的温度一碰到水,水即刻成冰,再成粉末,仿佛刚才泪落两行的惊人场景是幻觉,那张俊美的脸上哪儿有半点因为感性而伤心的样子。
“是有点儿。”楼红尘用一种其实一点儿也没有感性的冷酷神情说。
而后大手落在辜道生头顶轻轻揉了揉:“别难受了,乖。”
鬼的手是冷的,楼红尘的手当然也是冷的,辜道生已经感受过好几次。
这次的感受与平常的强势不同,大手轻轻覆在头顶,掌心微乎其微地揉弄着柔软的发丝,生怕碰坏了辜道生正在为他人难过的情绪。
恍惚间,辜道生竟觉出了一抹温暖。
好像很久之前也有这么一只手经常抚摸自己,把他当小孩儿看。那时候的手有人类的温度。
一只满心装着仇恨、做尽恶事、想将楼广睿千刀万剐的大厉鬼说话,能有什么特殊含义?无非就是想学人类的样子,伪装出充沛的七情六欲。
可辜道生听到那句“让他投个好胎”,心中竟对楼红尘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信任感。仿佛他真的能对这件事做出不容置喙的判决,有魔力一般。
“太晚了,去洗漱吧。”楼红尘收回手挑起眉梢,“我们该睡觉了。”
那张脸上罕见地表现出了一点混不吝的模样,别有深意。
辜道生:“……”
他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对楼红尘另眼看待。
南婴鬼小点子大,看出此时气氛不太对,不是他这个年龄该听的,悄悄地爬走了。
楼红尘扶着沙发靠背,身体仍朝辜道生那边倾着,脸上的神情未变,但在辜道生愤愤看过来时,眼角眉梢的笑意增加了。
他似乎很喜欢看生生露出这样的表情。如果能欺负他欺负得更狠,楼红尘会更喜欢。
辜道生没看出楼红尘的所思所想,眼睛却下意识地瞄向了厉鬼的嘴巴,没有温度,不怎么柔软,亲起人来要命的霸道,恨不得一口吞了他。
只是稍微一回忆,辜道生就觉得口腔里被塞进一条舌头,楼红尘的,黑雾的,搅得他闭不上嘴,舌根被纠缠得又酸又麻。
辜道生突然感到嘴里分泌出了一点可疑的涎液,蓦地抿紧了嘴,劲劲儿地别开了眼睛。
楼红尘低笑出声。
辜道生:“……”
笑你猫咪笑笑笑,该死的鬼变態。
辜道生以为等洗漱完楼红尘就要大发鬼性,就算婚前不为所欲为,也会对他上下其手,心中已暗自做好准备。
舍他其谁啊。
没想到楼红尘来到卧室,垂眸看着那张足够两人抱着睡滚着睡的大床,先指着床尾说:“那小鬼在这儿待过,你还分给了他一角被子盖。”
辜道生:“你怎么知道?”
问完嘴一闭,脑子想起楼红尘这鬼畜生从镜子里钻出来的骇人情景,不吭声了。
虽说楼红尘说过他一直在看着辜道生,但此时被明确地指出来,还是令人头皮发麻。
楼红尘指着床中间说:“你在这儿抱过他。他趴在你怀里面哭,而你很温柔地哄他别哭。”
“你少胡说八道……他那是受伤了啊……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辜道生站在床尾,警惕地没敢离楼红尘太近。
这些话平平无奇,但辜道生直觉里认为楼红尘是在确认、然后记下什么,脚下悄悄摆出攻击姿态……确切地说是逃跑姿态。
那点儿三脚猫功夫,在楼红尘这里栽过好几次,想跑都是奢望。
辜道生脚下还没动作呢,腰身就猛地往前一挺一弓,稀薄的黑雾在空气里蔓延出一道勒人缎带,把辜道生唰地拽了过去。
“嗯……”辜道生双手撑在胸口,被撞得微呼出声。
不待他反应,眼前又天旋地转,辜道生跟着楼红尘勒住他身体的铁钳力量往一边倒。
“咚”地砸在床中间。
所有灯光刹那熄灭,屋里短暂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同时那张薄薄的、轻若无物的被子缓缓地盖在了两人身上。
像人死后,棺材板刚好从头顶落下。他们生同衾、死同穴。
“不干什么,就是跟你确认一下。”楼红尘轻声说道,“我先记下来。”
辜道生被一双坚硬的胳膊牢牢梏在怀里,动弹不得,闻言一顿,忘记了挣扎,心道他果然是在确认什么。
是把什么记下来呢……辜道生等着他第二句话,楼红尘却不再说了,只用下巴与棱角分明的半张脸摩挲着辜道生发顶,发出低微的满足喟叹。
“结婚后该做的事,就留在结婚后再做。”楼红尘说道,双手老实得令辜道生后脊梁骨蹿出一阵顫栗,毛骨悚然。
“睡吧,生生。晚安。”
辜道生眼皮直打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睡熟,楼红尘摸着辜道生的脸,趴在他耳边笑:“你以为,我会让你的愿望那么早就实现吗?我才不会呢。”
……
一夜无梦。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
两人的日子照常过。
楼红尘专心制喜服,辜道生出不去,脚一往门口迈楼红尘就问他去哪儿,并柔声说道:“新娘是不能随便出去的。”
声音温和,眼神却阴冷。他执拗地盯着辜道生,生怕他跑掉似的,直到辜道生无奈点头,回到屋里为止。
这两天完全苦了南婴,经常往外面跑。
晚上哥哥和大人一起睡,南婴识相,自己就爬了。白天回来在南院待的时间一次不能超过半个小时,否则楼红尘就悄无声息地用鬼眼瞪南婴,说是瞪吧,楼红尘却在笑,仿佛他是个很友好的鬼,南婴浑身起鸡皮疙瘩,只好又跑出去躲清闲。
回来的这半小时就简短又凝重地冲辜道生摇头,南婴小小的脸上布满了大人才有的沧桑,说道:“没有找到楼明章。不知道楼零把他塞哪儿了。”
看来小明章也凶多吉少了。
辜道生垂眸心想:也是,鬼溯之地里没活人。
这时,只听身后响起一道衣服抖扥的华丽声响,楼红尘将新娘婚服展开,向辜道生展示。
楼红尘说:“生生,我们可以成亲了。”
“别人都说,成亲前的两口子不能见面,这样对婚后生活不好。我今天不能待在这里。”
楼红尘站在原地没动,身影却逐渐消失。他说:“今天晚上十二点,我会准时来迎亲的。到时候有八抬大轿来接你。”
话落辜道生浑身一寒。
等等,晚上十二点?
……这是一场冥婚啊。
楼红尘走了,新娘婚服却没有随着他的消失掉在地上,被黑雾擎着肩膀与衣袖的位置大喇喇地展示,像一张能把人严丝合缝装进去的红口袋,慢慢向地辜道生飘过去。
辜道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不让红口袋靠近,眼睛四处寻找楼红尘可能在的地方,他不相信这个大厉鬼真的就这样走掉了:“不,等等,红尘……我们不是结阳间的婚吗?”
阳间的婚是办给活人的,辜道生是活人,办阳间的婚姻才合理。
一旦遵着厉鬼的规矩走了阴间婚路,辜道生是要被不知放手的厉鬼纠缠生生世世的,等死后变鬼,老公也只能是楼红尘。
当然不愿意。
黑雾可不管他愿意不愿意。
它明明是楼红尘本体的一部分,却像有自己的独立思想,虽被主体控制,但楼红尘一走它们就集体发了疯,一股脑儿地扑向辜道生将他裹在里面。
此时黑雾的浓度并不像楼红尘重伤那晚欺负辜道生时浓,只有薄薄一层。
因此黑雾缠绕在辜道生身上时,能从外面清楚地看到他是如何被上下其手的。
它们先圈住辜道生两只手高举过头顶,再缚住辜道生两条腿分开,将他羞恥地吊在半空,然后将他扒了个干淨。
辜道生满脸涨红,道:“楼红尘,你——唔!”
黑雾堵住了他的嘴。
早在黑雾向辜道生发动攻击时,南婴见势不妙,勇猛地奔上前要解救哥哥,黑雾没眼睛,就算有也不会浪费时间分给他半个眼神,所以南婴刚抬脚,一阵黑风就把他吹飞了。
溜光的辜道生四肢摊开,毫无还手之力,心中升起一抹想死的冲动。
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片刻后他发现黑雾并不是想欺辱他,甚至连他身上的一根汗毛都没能碰到。
黑雾们蠢蠢欲动,辜道生能感觉到它们想干点儿什么,但每次只要有一缕雾气悄悄地朝辜道生光洁的身体靠近,就会被突然攥紧捏碎。
那是一只无形的手。
楼红尘果然在暗中观察。
这个變态……
次数多了,黑雾们老实了不少,兢兢业业地干正经事。那身繁复精致的喜服一层又一层地穿在了辜道生身上。
穿好后,辜道生被轻轻地放在柔软的沙发上坐好,双腿并拢两手放在小腹前,微微交握,一顶红盖头正正当当地落在辜道生头顶,将他盖了起来。
这幅模样,正是一个满心期待爱人前来迎亲的新娘子。
辜道生试着动了动,身体变得堪比冰棍,又不能动弹了,他的声音从厚重的红盖头底下愤怒地传出来:“楼红尘,我是个活的,我又没死,我要阳婚!”
楼红尘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位响起,离得很远,但每一个字最后都像贴在辜道生耳边:“不要。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就要冥婚。”
话落,辜道生看到从红盖头底下透进来的白昼光亮转瞬间黑了。
午夜竟然就这样违逆自然法则水灵灵地降临。
一盏又一盏的大红灯笼突然从阴间显现到阳间,短暂取代了阳间的亮,悠悠地浮在空中,灯芯由无数鬼火点燃。
诡异红灯笼有两行,分列两边 ,划出一条中间的大路,一直亮到楼红尘的东院,以及楼广睿楼君莲他们所在的院子。
眼前除了颜色有点怪,视野的明晰程度和白天没什么区别。
【吉时已到——】
这道声音仿佛是从天上砸下来的,带着天威般的震撼,不容忤逆地降落。
辜道生头脑一阵发蒙,脚下想自行站起来。
只是没等着站呢,一道高大的人影突然出现,挡住了前面说红不红说绿不绿的光。
随着来人缓缓地靠近,辜道生先看到他下半身,同样婚服穿搭,不用揭开盖头就知道是谁。
楼红尘一把将辜道生打横抱起,辜道生唔了一声,不自觉地伸出胳膊环住楼红尘的脖子。
竟然能动了……辜道生又试着动了动手,虽说手指还有一点僵硬,但确实可以行动。
腿却还受着基本限制。
说时迟那时快,兴许是辜道生最讨厌这种强买强卖,他知晓眼下是什么情况,依旧被“先报了仇再说”的感官占据上风,使唤着一只手猛地拧住楼红尘脖子上一块肉,拧死他。
太硬了,没拧动。
“吉时到了。”楼红尘抱着辜道生,没感觉到伤害,四平八稳地往门口走,“我说过会准时来接你,不会食言。”
一台比楼广睿迎娶辜道生时要奢华得多的喜轿,由八个鬼抬着……辜道生看到他们几近透明的脚,心中登时凉了半截儿。
而后溜着红盖头的边儿,他又瞄到眼前两只透明的脚上面是黑白衣服。
左边站着的是黑无常,右边站着的是白无常,这样的黑白无常有四对儿,全用来抬轿子了。
辜道生知道黑白无常在地府里只是一个职位,谁都能做,但让四对儿黑白无常来抬轿子是什么意思啊?
嫌他年轻死得慢,让八个勾魂使勾他下地狱?
太小题大做了吧。
辜道生松开拧楼红尘脖子肉的手,怕被记仇报复,又用手摸了摸那块地方。
希望楼红尘能当作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吧。
楼红尘没跟他计较,把辜道生抱上轿子,说:“上轿了。”
紧接着,一声高亢的唢呐响彻云霄。
阴间有喜,小鬼开道。
轿子升起的那一刻,辜道生像坐在实物轿子里,感到不平衡晃了他一下,身形不稳,及时伸手扶住轿壁才坐稳。
隔着轻轻摇摆的轿帘,光线时而透进轿子里,时而被杜绝在外,辜道生看见楼红尘走在最前面领路。
用腿,没借助外力,背影宽阔挺拔,扑面而来的意气风发。
最前面的黑白无常也时不时撒个欢儿,露出一些剪影来,令辜道生保持警醒,不要被楼红尘的美色迷住。
辜道生从金绳里取了张定魂符,往自己眉心一拍,方才还觉得要被黑白无常勾走的游荡不安的魂,登时定在了身体里。
只要不被勾魂,一切好说。
用双腿走到楼广睿的院子需要一二十分钟呢,辜道生还有时间想别的。
但下一刻,到了。
楼红尘弯下腰,朝轿子里面伸进来一只惨白无色的手:“生生,请下轿。”
辜道生:“……”
这时,从不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疼痛的低呼声,被楼家的喜风吹进辜道生的耳朵里。
——楼广睿。
辜道生目光一凛,还有正事呢。事已至此,冥婚就冥婚吧。
他一下把手塞到了楼红尘手心里,任他搀扶自己下轿。
楼红尘握紧了他的手。
轿子与黑白无常全部消失。
偌大的院落里,眨眼间只剩辜道生楼红尘。
【一拜天地——】
熟悉的、犹如天威降落的声音再一次从头顶砸下来,非要促成这场好事。
辜道生几乎是腿一软,自己就跪了下去。
朝天地跪拜、磕头。
红盖头的四角有漂亮的流苏穗子,辜道生看见眼前的穗子慢慢垂到地上,擦着地面,又缓缓地起来。
与此同时楼红尘也一掀衣摆跪了下去,跪拜、磕头。
一拜天地礼成。
等他们站起来,第二道喜词一秒等不及,立马跟着落下。
【二、拜、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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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虞家与高家联姻了。
所以虞晚18岁就做了高琼楼的老婆。
高先生今年31岁,为人杀伐果断,性情孤僻不爱说话,不近美色。
婚后第一天虞晚就发现,高先生确实寡言少语,每次跟他说话最多不会超过五个字,但总是喜欢盯着他看。
高先生也确实不好美色,虞晚怕被讨厌想讨好他,忍着羞耻故意穿一些比较暴露的衣服,高先生不为所动。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虞晚睡醒起来,身上总是出现一些被欺负过的痕迹,虞晚以为家里进了贼,还被贼那样了,吓得要死,不敢让高先生看见昧痕。
他试着找贼,找不到,晚上装睡明明听到了声音,也明明感觉到有手掀开他衣服摸进来,一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而婚后一年,高先生仍对他非常冷淡,这段婚姻名存实亡。
虞晚终于拿出两份离婚协议,小心翼翼地递给高先生,小声请求离婚:“先生,我帮不了你什么……”
高琼楼没说话,没签字,只是像以往那样用鬼一样的眼神盯着虞晚。
而后他说公司有事,回来再说,关门离去。
没想到那天晚上,高先生变成了一个厉鬼。
厉鬼压着虞晚,在他耳边一遍遍质问:“为什么要和我离婚……为什么……”
“啊……救命……不要……啊!”虞晚怕得直哭,泪水哭干都没被放过,想跑跑不掉,爬走又被拽回去。一整晚。
第23章 狠撞[VIP]
辜道生没拜, 站得老直了。
被楼红尘搀扶下轿时,楼红尘手里有一根红绸,辜道生先握住楼红尘的手, 而后握住了红绸另一端。
他要和楼红尘共同握住这根代表“千里姻缘一线牵”的红绸行结亲礼仪,从此无论生老还是病死都不离不弃。
但此时在第二步便卡住了。
辜道生面向主屋方向,大门敞开着,离得有距离, 高大且沉重的长方形门后显得既空旷又空洞,像一块方方正正的墓碑。
黑洞洞的大门里飘出令人听了感到心里刺挠的低呼,微弱但尖锐, 无法忽视。
楼广睿那个賤人就在里面。
葬身在楼家无法投胎转世的十位小姐,辜道生只认真看过程景如,但对她的了解仅限于一面的萍水相逢耳听多于眼见。
见的还是她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模样。
由于和二小姐她们隔着一层生死, 人鬼说不到一块儿,辜道生连认真看都没有,只记得她们都特别年轻。
年轻到实在不该去死。
还有楼零……
二拜高堂的余韵还在, 在耳边盘旋,辜道生愤怒地一掀红盖头, 胳膊向后一扬,一张含有愠怒的明艳面孔刹那间外露,映亮天地:“拜你爹!最应该下地狱的死东西!”
长长的红盖头顶在辜道生头顶,披在身后, 将那张俊俏的脸衬托得更加超凡脱俗洁净无尘。
楼红尘痴迷地看着他,闻言一挑眉,似是笑了。
等辜道生由于生气也对他冷脸, 楼红尘顿时敛好表情,无辜地与生生对视, 学着他偶尔服软的语气说:“那就不拜了嘛。”
“哼,冥婚的事,早晚跟你算账。”新娘婚服太重了,里三层外三层,辜道生四肢恢复正常后仍觉得行动受限,想往前大迈步,只好不做作地一提衣摆,冲向了敞开的主屋大门,“你进不去,在这儿等着。我去了。”
楼红尘听话地说:“好。”
“生生,把盖头盖上,不要让楼广睿看见你,否则他会更加爱你的。你要快点儿出来啊,三分钟是我的等待极限。”楼红尘的叮嘱伴随着辜道生头上的红盖头起伏,一缕黑雾将盖头拂了下去,“不然就算我再死一次,也是要进去、找你的。”
楼家还有几个活人辜道生不知道,反正死人肯定进不了楼广睿的房子。
辜道生和楼红尘在一起,一则名不正言不顺,二则结的不是活人婚。楼广睿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喜事装扮,不见一丝红色,比在外面看更冷寂。
一跨进门,辜道生就感到房子周围的防鬼阵法,他这个天师都受了影响,心神恍惚一瞬,胸中憋闷,喉间有点儿腥。
楼广睿请的天师好厉害。
学艺不精的小天师碰到术法高强的大天师,有种被血脉压制的恐怖感。但天师们毕竟算一脉相承,本质上就是捉鬼。
虽说现在被楼广睿利用,可防治的对象依然是鬼,危害不了辜道生什么。
从亮处到暗处,眼睛需要时间适应,辜道生眯了眯眼,发现是被红盖头蒙了眼睛,怪不得好久看不清,在心里骂楼红尘多管闲事。
楼广睿只剩一条躯干,有什么可担心的。
辜道生自认为长了一张天仙脸不是他的错,总得让人看吧。
谁起色心是谁不要脸,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耐烦地再一次掀了红盖头,等看清眼前景象时,便被吓了一跳。
又猛地把盖头拨回去了。
刚才“惊鸿一瞥”间,辜道生看到楼广睿光条条地躺在床上,并不是只有躯干,还有一副非常纤细的四肢。
和楼红尘大战那晚,楼广睿的胳膊腿儿是怎么被削的辜道生没看见,不清楚情况。
但既然南婴说只剩躯体,辜道生大概能想象到楼广睿上半身是从肩膀处没有的,下半身则从大腿处切断。
可此时楼广睿的肩膀长出了一双细伶伶的胳膊,柔软苍白且无力,都支持不了他做撑起身体这样的简单动作。
长出的两条细腿几乎能看见骨头,软塌塌,根本走不了路。
乍一看让他显得像个人形蜘蛛,还是只剩四条腿的。
辜道生的第一个念头是:肉身能重塑?!
这幅情景还不够惊骇。令辜道生惊骇的是楼广睿床头后面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脸不是脸肉不是肉,马上就要溶化了。
那男人拿着把尖刀,刀刃对准楼广睿头顶,慢慢凿出一个血洞,不知道是想慢慢折磨他,还是想从头皮中间扒掉他身上那张人皮。
四周有吵吵闹闹的女人声。
“对,就是要这样,挖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的脑浆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是黑色的吗?”
“啧,好像是白的。竟然也能是个人模样吗?”
“嘿,等会儿试试剖开他的心,肯定不是红的。”
“诶呦,您还是老师呢,下手这么黑是要下地狱的。”
“呀,不怕投不了胎啊?”
“呜,呜呜呜,爸爸……”
“哈,九妹妹,你不下地狱也投不了胎啦。”
“哼,不投就不投。”
“诶,别挤别挤,让我也看看,那脑洞怎么又长住了啊?”
“咦,又要重新来喽。”
“唉,大夫人,我的大姐姐啊,你不要助纣为虐嘛。怎么他一受伤,你就要来个疗伤啊。”
大夫人不吭声。
“嘁,得了吧,这事也怪不到大夫人头上。她可比你我惨多了,身上背着分享誓呢,活着的时对死做不了主,死之后对死也做不了主啊。”
“呵,这就是爱男人的下场啊。她惨什么?她儿子最起码活了十八呢,我儿子……”
辜道生一进来,满心思绪还在乱绕,生人气息一暴露,血肉模糊的男人动作,与各种女人的声音都在顷刻间停止了。
女人们不见踪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让人怀疑刚才那些杂而不乱的问答是幻听。
男人似乎呆了一瞬,随后呛啷一声扔了尖刀,朝更黑暗的地方躲,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一个举动不知触动了辜道生什么神经,惊疑不定地出声喊道:“……程老师?”
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了形状的人听到这声唤,仓皇变色,藏得更严实了,整个鬼身变成透明色,誓必不让辜道生看见。
惊骇感烟消云散,辜道生甚至突然有了一种落泪的冲动,拂开盖头想看看,但一道无形的风又将盖头一角拍了回去,二小姐梁伊一说:“呦,这不是十二弟弟吗?你来了我们的地盘儿还想随自己性子撒野啊?不准看。”
十位小姐全被镇在这里,每月只有初三、初四能出去,平常一旦跨出大门,就只有魂飞魄散的下场。
现在不到时间,她们没有办法现身,幸好骨灰在这儿,能简单制造点风,能逗一逗辜道生。
她说:“你来这儿干嘛?你身上穿的什么?好华丽。要嫁给谁啊?哈哈,现在看楼广睿管不了你了你就能红杏出墙是吧,不怕他痊愈啊?你不会真要嫁给楼红尘吧。听说楼红尘跳楼了,他都是厉鬼了你还要嫁?冥婚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好歹是喜事,我就说嘛,前两天大夫人怎么突然开始布置她的祠堂了……”
“这里有九个陶罐,里面是你们的孩子,我能让他们入轮回转世。”辜道生快速地说,打断女人的话音。
随后话锋一转,声音压得又低又轻:“程老师怎么能来这儿呢?”
梁伊一登时不作声了。
有女人问:“在这里吗?”
“你确定吗?”
程景如在哭:“呜呜呜,呜呜,爸爸……”
近在眼前,不能相见。
不知是几小姐说:“他想见十一妹妹啊……主要是想杀楼广睿。他那样不管不顾地进门,当然没有好果子吃,马上就要形神俱灭了。”
永世不得超生之前,还在努力杀楼广睿。
楼君莲被迫“在世”,楼广睿不会死。
杀不掉的。
楼红尘死后都不敢贸然前来的地方,程书林敢闯。
床上的楼广睿听不见鬼在说话,他只是听到辜道生像疯了似的自言自语,桀桀狂笑,楼家人果然没有正常的。
早在辜道生进来那刻,看清他的穿着后,楼广睿眼里便冒出兴奋灿烂的亮光。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四肢太软又倒了回去,只伸长胳膊够辜道生,神色极其癫狂:“是红尘逼你的对不对?逼得好啊。你们做了吗?你们哈哈……”
辜道生一巴掌把他扇到了地上。怕弄脏婚服衣摆,他提起衣服狠踩楼广睿,踩了无数脚。
楼广睿被踹得面色扭曲,一辈子活在掌控一切的自尊里的老男人终于尝到难堪,一向是他这样踩别人,没有人敢这样放肆踩他的:“辜十二,等过两天我痊愈你想好……”
“我叫辜道生!王八蛋!”
程书林的烂头是辜道生用符塑好的,身体是辜道生还的,辜道生还救过他的鬼命。
因为辜道生说过,没有害过人的鬼不能死,要重新做人。
现在程书林“害”了人,没脸见辜道生。
真恶人恶得理直气壮,终身不会悔改,好鬼却在做了坏事以后,不敢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
因为他已经是“恶鬼”了。
“生生,你已经进去两分钟了。不要耽误太多吉时。”门外楼红尘数着时间说,他看不见屋里发生的事,但凭他在楼家长大几乎熟悉家中一切,心里肯定能猜到,可楼红尘完全不为所动,音色非常冷淡,“今天我才是最重要的人,你要重视我。”
将楼广睿掀到地上,辜道生没耽搁,冲到床边一下掀飞了床板。
楼广睿蜷缩着身体正要色厉内荏地破口大骂,眼睁睁地看着床板从自己眼前飞过去,尖锐的床角说是擦过头顶,其实是直接相撞,刮掉了他一块头皮,上面沾着一撮染血的发根,血扑扑地坠在地上。
楼广睿嗓子一紧,瞪大眼睛不敢再喷粪了。
他没想到辜道生看着那样一个弱不禁风的清癯小身板,能把那样一个远超他身体大小与重量的床板掀飞,毫不费力。
这种真实物理伤害和程书林用鬼身伤害不到他不同,是真实有效的。
楼广睿除心神不宁时会恐惧有鬼害他,偶尔被阴气有可乘之机,其余时候因为后背心口的位置有楼君莲那蠢女人的名字,他作为“主人”,下賤仆人不管愿不愿意,都要时时刻刻保护他的生命不受死亡威胁。
可刚才那么大一个床板兜头飞过来,楼君莲没有反应!
床底下果然不是空的……辜道生半蹲下来,就像面对不谙世事的婴儿,只有友好地蹲下来才能和真正的小朋友谈心,凝神看着眼前几个摆放整齐的小巧的泥褐色陶罐,白色陶盖上贴着两张互相交叉的封条。
一张用黑笔写着“封”,一张用红笔写着“镇”。
这是楼零用命换来的信息。
辜道生骂了一句什么,从红盖头底下摸向后脑,将金绳扯了下来。
一张薄薄的金旗网摊开,那些陶罐便全被收了进去,辜道生说:“这里有法阵,我不能在这儿打开它们,否则小朋友会全死掉。我会在其他地方打开……我会超度,你们放心。”
有女人嗫嚅道:“他竟然真的把孩子们镇在了这儿……”
“灯下黑。”
“呜呜,爸爸……爸爸,我看不见你……”
就在这时,周围气氛陡变。
原本明显有所顾忌的阴气,先是在经年日久的威胁下,习惯性地冷静潜伏,在陶罐被辜道生收进囊中的那一刻,眨眼间沸腾起来。
一瓢冷水猛地泼向滚油的剧烈声响,不及此时的万分之一。
辜道生连忙捂住耳朵。
那些女人没有了顾忌,终于可以破釜沉舟放手一搏至死方休了,撕下温柔面具,尽管没露面只听声音,也能判断出她们面目狰狞,化为真正的厉鬼了。
“你大喜的日子——谁要你多管闲事啊——赶紧滚出去结你的婚——快点儿滚吧——”
辜道生感到一阵浓郁阴风刀子一样朝自己砸过来,抬手挡在脸前,心道这次肯定要疼了,厉鬼不认人。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阴风只是一左一右地架起辜道生把他往外丢,凶得很。
辜道生脚不沾地,控制不住地倒退。
天师的职责是捉鬼——帮助人捉鬼。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破戒,不能忘记责任,辜道生眼睛里出现挣扎。
程景如死后神智有没有变清楚不知道,辜道生从她只会哭着找爸爸的可怜声音里判断,她也许还是傻的,成了鬼也没清醒。
所以他明知道眼下除了程景如,其他死了好几年的女人都已是真正的厉鬼,不受控制了,还正在当着他的面害人,这时最应该做的就是用天师身份阻止。
哪怕打不过也得意思下,证明努力过了。
可是他没动,眼里的挣扎神色愈来愈浓。
辜道生脚后跟到了门口,马上就要绊到,阴风却稳妥地将他抬起来,没让容易绊人的高门槛儿跟他开玩笑。
一群厉鬼也懂轻拿轻放。
辜道生突然开口,语速非常快,生怕自己说慢了反悔:“有破解方法!他把你们的名字用邪术刻在后背上永远压着你们,只要把他的皮……”
“我们知道——”女人们粗暴地打断他,让他知道这种恶毒的方法不需要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
辜道生又道:“这期间他不能死,他一旦死了变成鬼魂,等下辈子你们还是要被他缠上借运的。名字怎么刻上去,就要怎么揭下来,所以要定他的魂……”
“我、们、知、道——辜道生,你话太多了。”
几张符纸从辜道生手里不小心遗落下去,飘向里屋,粘在地板上,静静地等待着人发现它。
那是几张定魂符。
楼红尘在后面接住了仍在持续飞退的辜道生,一只手掌托住他后心,另一只手揽住他。
“三分钟到了。”楼红尘有些埋怨地说,“你掐点出来。刚才在跟她们说什么呢?”
法阵隔绝了屋里的声音。
辜道生抬头回首,求助般地看向楼红尘,秀气的长眉微微下耷,唇角也微微下撇着,让他显得特别纠结可怜。
两根长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辜道生嘴角,然后向上撑起,楼红尘往辜道生脸上放了一个好看的微笑,尽管他冷血无情,说出口的话也没有温度,冰冷的音调里却藏着诱哄。
“死人而已,难过什么。”
“我……”
天师破戒了,他也害人了。
不等辜道生继续伤感,没进行到底的第二道成亲步骤陡然继续,打乱了他的节奏。
【二拜高堂——!】
眼前一暗,脚下一换,地方赫然变了。
只见辜道生与楼红尘并肩所站的位置已经不是院子中央,而是一间偌大祠堂。
祠堂里布置得古色古香,曾经挂着的白灵幡被撤下来换成红的,并没有增添几分喜色,相反显得愈发诡谲。
这里不是楼君莲的祠堂又是哪儿呢。
辜道生来过这儿,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张宽大的红漆木方桌正对门口,那时候楼君莲的牌位就摆在桌子正中间,像一只僵硬的眼睛,刻在中间接受祭拜的名字就是眼珠,时刻透过阴阳相隔的檀木牌位暗中盯着世上的活人。
如今那只藏在牌位后的眼珠变成了真的——方桌两边多了两把椅子,左边没有人坐,右边坐着一个女人。她正用一双毫无感情机制的眼睛看着辜道生。
那双眼黑得吓人,眼珠一动不动,像墨汁漆在眼眶里的。
辜道生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后背一阵发冷。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楼君莲。
……还只有一双眼。
倒不是说楼君莲没人形,有是有,从轮廓看,还是个非常有韵味的女人,生前多嫵媚。
但她肩膀以下几近透明,只能从身体边缘的糜红隐隐看出她穿的是旗袍,坐在椅中的姿态端庄大方。
楼君莲手中持着一把精致的团扇,这把扇子是她身上显示最清楚的东西了。
扇面绣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并蒂莲,栩栩如生。团扇竖在楼君莲面前,遮住她的大半张脸,不让窺探真容。
辜道生明明知道被厉鬼锁定了身影,身体叫嚣着危险,眼睛却跟他对着干,不怕死地一抬又一抬,悄悄瞄了一眼又一眼。
而本该盖好红盖头的他并没有将盖头盖上,楼红尘也没帮他盖上,似乎是想让楼君莲好好看看他的爱人。
又一次偷偷瞄鬼后,辜道生发现楼君莲额角有一片血迹,受伤位置与楼广睿被床板砸到的位置一模一样,心里赫然一惊。
那种令心脏难受泛疼的情绪卷土重来,冲淡了恐惧。
等这二位打量完彼此,楼红尘适时地跪了下去,辜道生反应过来,也着急忙慌地跪了下去。
二人同时磕了一个响头。
二拜高堂,礼成。
等辜道生起身抬头,楼君莲还是那样的眼神,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辜道生看。
片刻后她像是没发现辜道生和楼红尘身上有什么邪术誓,眉眼僵硬地弯了一下。
楼君莲没有开口说话,不知是不会说了还是怎么,团扇上面缓慢流畅地出现了一行字:“百年好合。”
辜道生诚惶诚恐地小声接下祝福:“谢谢、谢谢您……”
楼君莲消失了。
椅子上空无一人,仿佛从来都是镜花水月。
期间她没有往楼红尘的脸上看一眼,团扇也没拿下来,好像今生没脸见人。
更没脸见自己的儿子。
要不是今天是楼红尘的大喜之日,楼君莲也许会沤烂在暗无天日的祠堂里,直至魂飞魄散。
消失前楼君莲又在团扇上送了辜道生一个字:“生。”
生?生什么?辜道生脸色迷茫,这次没敢贸然应承,心道生孩子吗?这个他可生不了啊!
【礼——成——】
【送、入、洞、房——】
“洞房”两个字刚落下,辜道生顿感天旋地转,眼前被涌起的黑雾盖住,只有脑浆在脑子里左右摇荡了一下。
等脑浆凝固住,耳朵边又传来“嘭”一声。盖头穗子在辜道生下巴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盖住了“新娘”的脸。
辜道生最后感觉到的才是刚刚那声嘭的滞后触觉——腰臀下面一软。
他坐在了什么地方。
这是一个辜道生从来没有来过的房间。
“我的卧室。”楼红尘在旁边非常合适地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这里是东院。以后你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辜道生一抓盖头,想要掀起来看看。
却被楼红尘握住手腕:“已经到‘洞房’这一步了,这件事情只能由我来做。”
楼红尘苍白的手并没有在大喜的日子里回暖,慢慢揭开红盖头时,辜道生几乎能感到从脸侧袭来的寒气。
辜道生收陶罐时扯下了金绳,因头上顶着红盖头,再绑头发不方便,怕碰乱,便将那道金绳绕在手腕上做了环镯。
盖头被完全揭下去,辜道生平视的眼睛首先看到楼红尘的胸膛,被大气的红喜服包裹着,哪里像个厉鬼。
他突然有点跑神地想道:自己头发乱不乱啊,披头散发的好像更不合适。
辜道生眼睛轻轻上抬,在半空遇到楼红尘垂眸盯着他看的双眼,不躲不闪地盯了回去。
清灰色眼珠清澈如琉璃,眼睫是长的,直的,黑的,眨动时像一扇正欲展翅高飞的鸦羽。
他头发确实有点儿乱了,后背肩膀铺得哪里都是,有几根头发丝儿甚至调皮地往辜道生眼睫上挂,可能痒,他察觉了,但生平第一次结婚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不怎么好意思,所以只能悄悄地稍微加快眨眼频率,试图眨掉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