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许芋立即正色, 跟着他排在长队之后,一步步往前挪。
很快,轮到他们, 守城的官兵上前, 照例检查籍书和凭证。
籍书和凭证都是卫淇他们事先准备好的,不会有误,官兵们查看过后, 也并未多说什么,将凭证又还给他们, 随后, 打开一副画像。
许芋扫一眼,心口狂跳, 紧忙垂下眼,死死盯着泥土地面。
那画像上画的正是聂徽明。
官兵举着画像对着查看, 显然是已有些不耐:“抬起头来。”
聂徽明微微抬头,几缕碎发垂下, 飘荡在脸边。他穿一身灰布衣, 系一根布腰带,腰背微微佝偻,和画像上判若两人。
“背后背的是什么?”官兵查问。
“琴。”他开口,一丝京城的口音也没有,真像是从外地来的。
许芋几乎要以为身旁换了个人,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
官兵毫不客气上前拍拍他背后的琴, 他眉头一皱,立即将琴抱在怀里,低声道:“这琴跟了我很久的。”
“老子想拍就拍。”官兵骂一句,踢他一脚, “滚!”
他回眸看许芋一眼,抬步往里走。
许芋立即跟上。
“站住。”官兵突然喊。
许芋一惊,咽了口唾液,定在原地。
“也是琴,琵琶琴。”聂徽明上前道。
“我问你了吗?”官兵趾高气昂。
聂徽明垂着眼,语气镇定:“她不会说话。”
“哦,哑巴啊?哑巴也会弹琴?真是稀奇。”官兵上下打量许芋几眼,朝同伴喊,“你们快过来看,这里有个哑巴,还会弹琴呢。”
没人来凑热闹,都道:“好了,别说笑了,你看看这都几时了,外面还排着这么多人,再不检查完天就要黑了。”
“真他娘烦人,好好的查什么人?”官兵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
聂徽明立即搂住许芋的肩,带着她大步步入城内,转入街边的小巷。
她长舒一口气,抬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小声道:“吓死我了。”
聂徽明将她抱进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她的脑袋从他怀里钻出来,笑意盈盈看着他:“师兄,我们去乐馆吧!”
聂徽明紧锁的眉头骤然抚平,微弯着嘴角,道:“方才情形紧急,只能说你不会说话,要委屈你一阵子了。”
“啊?不是过了那里就好了吗?”
“不知道那些人会去何处,也不知会不会偶然再遇见他们,做事还是要谨慎一些为好。”
她点点头,哼哼着:“那我现在就不说话了。”
聂徽明听懂她哼声里的含义,忍俊不禁拍拍她的肩:“走了,去乐馆。”
乐馆的主人看过手书后,立即邀他们进入乐馆中,命人送上浆水点心,许芋饿了好些日子,瞧见那些吃的,便忍不住咽口水,强忍着才没伸出手去。
“听闻你会奏江南?”馆主询问。
“是。”聂徽明道,“可要试听?”
“准。”
聂徽明取下背后的琴,解开包裹琴的层层厚布,轻轻将琴放在案上,试了试音色,指尖落上,一曲悠扬婉转的江南小调潺潺流出。
曲罢,馆主忍不住拍手叫好:“手书上说的不错,你的琴艺的确十分精湛,这一曲江南几乎真让人仿佛置身于江南水乡之中,安王妃出自江南,听到你的曲子一定会十分开怀。你便留下,随我一同去京中吧!”
“多谢馆主。”聂徽明微微行礼。
“对了,这位是?手书上只推荐了你一人,并未说还有其他人。”
“这是我的师妹,也是我妻子,她不会说话,不会给乐馆惹麻烦。”
馆主打量她几眼,道:“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张嘴吃饭,我暂且允许你将她带着,若是这回你能在安王妃的寿宴上,得到王妃青睐,那我便同意她留在乐馆,若是不能,希望你能谅解我。”
聂徽明道:“这是自然。”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素桐!素桐!你带秦乐师在乐馆住下!”
婢女快步走来,忍不住多看聂徽明几眼,抬手相邀:“这边请。”
聂徽明牵着许芋从容跟上。
穿过廊桥,沿着游廊往前,踏上石子小径,再穿过一片竹林,前方便是一间小木屋。
“这里条件虽然不是太好,但胜在环境清幽,没有旁人打搅,不知公子是否满意?”素桐轻声问。
聂徽明微微颔首,目不斜视,牵着许芋大步往木房中去:“我很满意,多谢你带路,这里不麻烦你了。”
素桐抿了抿唇,悄声退下。
聂徽明已跨进房门,环视一圈,牵着人在房中的木榻上坐下:“这里还不错,暂且在此将就一段时日吧。”
许芋冲着他眨眨眼。
他弯眸,贴在她耳旁,悄声道:“要说什么?可以这样跟我附耳低语。”
许芋凑过去,也悄声道:“师兄,方才那个婢女偷看你。”
聂徽明好笑道:“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呢,还神神秘秘的。好了,歇一会儿,我去问问吃食和水在何处领。”
许芋双手抱住他的腰身,靠进他怀里,闭上疲惫的双眼。
“累了?还要辛苦你和我一起出去寻食物和水,要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实在是不放心。”
“我也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现在就去吧,我饿了。”她仰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聂徽明笑着亲亲她的眼眸:“走。”
他们出门不久,又碰见素桐。
素桐热情迎来:“公子是有什么需要吗?”
“我来寻些吃食和热水。”
“公子稍等,我会叫人送吃食和水来。”
“那我先便回去等候了。”
许芋朝聂徽明眨眨眼。
聂徽明拍拍她的头,笑着搂着她往回走。
很快,热水和吃食送来,素桐热情地跟他们介绍着乐馆里的大小事宜:“秦公子,明日我会为秦公子送演奏的服饰来,今日需要为公子量身。”
“我们何时前往京城?明日做衣裳来得及吗?”
“三日后去京城。公子放心,不必新做衣裳,乐馆里统一衣制,衣裳都是现成的,只需要选择尺寸。”
“好,那便先量身吧。”聂徽明起身。
许芋立即也起身,仰头望着他。
他道:“劳烦你将工具给我妻子,她会为我量身。”
素桐顿了顿,还是将软尺交给许芋,微微弯唇:“夫人来吧。”
许芋拿着软尺圈着聂徽明的腰身。她每年都会为他做几身衣裳,对他的身形尺寸最了解不过,只是眼下不能暴露,还是认认真真的又量了一遍,将数字写下交给素桐。
聂徽明道:“多谢,若是没有旁的事,我和我妻子便先用膳了。”
素桐微顿,微微垂眸:“好。”
许芋看着她的背影,眼眸转动一圈,又朝聂徽明看去。
“怎么了?吃饭吧,不是饿了?”聂徽明将食盒打开,“这里的饭菜不错,有肉羹,肉不多,但也比先前好不少了。来,先吃一碗暖暖胃。”
她不敢说话,安静地端起碗,舀起一勺先喂给他。
聂徽明笑着接下:“吃吧,都盛好了。”
她抬头在他脸上亲一口,心满意足双手捧起碗直接往嘴里送。她太饿了,这些日子几乎没沾过荤腥,此时也顾不得形象,咕噜咕噜往嘴里吸。
聂徽明生怕她吃不饱,直往她碗中添菜:“慢慢吃,若是不够,我再去取。”
几盘菜吃完,她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笑笑,悄声道:“吃好了。”
“吃好了就好,这些天让你跟着我受苦了。”聂徽明拍拍她的肩,“歇一歇去洗漱,我去收拾一下。”
她跟着起身,从身后抱住他,悄声道:“不苦。”
聂徽明弯起嘴角,将热水往盆里倒,轻声道:“天还早,仔细洗洗吧,许久没沐浴了,身上肯定难受,我给你洗头。来,坐下。”
许芋褪去衣物,在他跟前坐下,仰头看着他。
他笑着将外衣脱下,又卷了卷里衣的袖子,拿着水瓢轻轻往她头发上浇:“烫不烫?”
许芋摇头,双手抓住他的衣角。
聂徽明倒一些草木灰轻轻在她发顶上揉搓,边搓洗边道:“先将就将就,回去了多抹些蜜脂,头发就不会干燥了。”
“嗯。”她忍不住往他腰腹上靠,将他的里衣弄湿。
“困了?”
她摇头,她只是想抱着他。
“很快就洗好了,但还得擦干,头发湿着睡觉不好。”聂徽明给她搓洗完,又拿着水瓢给她清洗,水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淋湿他自己的衣裳。
他拿着帕子给她擦得半干,将她的头发往发顶一盘,轻轻拍拍她:“自己洗吧。”
许芋不肯起,抱着他小声道:“大人给我洗。”
他无奈低笑:“起来,我给你洗。”
许芋欢欣站起,踮着脚,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眼眸亮闪闪地看着他。
他不禁莞尔:“不许胡闹。”
许芋眨巴眨巴眼,朝他示意自己没胡闹。
聂徽明笑着看去,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乖,早些洗完就能早些歇息,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不累吗?”
她是很累,又困又累,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日日赶路,早就疲惫不堪,可洗完后,她却并未离开。
“到我给大人洗了。”她挽起衣袖,蹲在他跟前悄声道,“大人的伤在后背上,大人低着头吧,这样不会弄湿伤口。”
聂徽明配合弯腰低头。
许芋轻轻给他搓洗,就像他轻轻给自己搓洗一样,给他洗完,给他擦干。
“好了,去躺着吧,我洗完就来。”
她打了个哈欠,拖着步子回到床上,强打起精神,睁着双眼等着,一直等到人来,卧进他的怀里,才缓缓闭眼。
“大人。”她闭着眼睛轻声喊。
“嗯?”聂徽明用下颌蹭蹭她的头顶。
“我们明日要做什么?”
“看乐馆里安排。”
她打了个哈欠,又问:“大人发觉了吗?今天那个婢女一直偷偷盯着大人看。”
“放心,她应该认不出来。”
“我没说这个,我是觉得她喜欢大人。”
“还有心思想这个,那看来是还不困。”
许芋搡搡他,轻嗔:“真的!”
他将她搂进怀里,微微笑着:“好了,再过几日就离开了,不必理会那些事。”
“我担心她会来盯着我们。”
“没有她盯着,也会有别人盯着,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方,我们万事还是要当心为好。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日才好应对。”
“那我睡觉了,大人也睡……”她嘟囔着含糊不清说了几句,陷入梦乡。
乐馆的人居然没有来催他们,放任他们睡到日上三竿,慢吞吞起身。
春光明媚,日头正好着,他们坐在院子里调琴,泠泠琴声回响在小院里,素桐来时,聂徽明正搂着许芋,手把手教她弹奏琵琶。
素桐驻足凝视片刻,缓步上前,轻声道:“秦公子,这是给公子的衣物。”
聂徽明早就察觉他此刻来,才微微抬起眼眸:“有劳你了,放在案上便是。”
“管事请公子去前面为客人演奏,还请公子换上衣物,随我去前面。”素桐道。
“请稍待片刻。”聂徽明从容起身,拿上衣物,牵着许芋往房中走,轻声安抚,“莫怕,你同我一起去。”
换上那一身素雅的衣裳,聂徽明又牵着她出门,朝素桐道:“劳烦带路。”
素桐看许芋一眼,道:“管事并未要求公子的夫人也一同前去。”
“我妻子会为我伴奏。”聂徽明已抬步往外去,“不知客人想听什么曲目?”
素桐见他决意如此,只能跟上:“还是公子昨日演奏的那一曲江南。”
许芋抬眸。
聂徽明牵着她落后几步,垂首在她耳旁悄声指导。
素桐没听见回答,回眸看去,正好瞧见他们亲近的模样。她抿了抿唇,低声道:“乐馆里的客人一般来头都不小,他们不会喜欢乐师这般行事,去了前面,公子还是多注意为好。”
“多谢提醒。”聂徽明直立,稍稍正色,松开掌心里的手。
许芋微微垂眸,抱着琵琶缓步跟上。
眼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他们必须要将这三天安稳度过,如今便是第一关,她必须要在客人跟前糊弄过去,否则接下来两日,若是馆主不许他们这样形影不离,可就危险了。
她的琴艺并不好,更要紧的是,她在昨日之前从未听过江南这个曲子,今日便要让她演奏,肯定会露馅。
方才大人跟她说,要她只拨动两根弦,跟上旋律便是,她正在脑中不停地演练。
步入廊下,房中的说笑声传来,她立即回神,屏息以待。
聂徽明看她一眼,示意她镇定,背着琴缓步跟上素桐,跨入房门。
这是一个隔间,与厢房有一墙之隔,单独开门供乐师出入,不必打搅客人,私密性极高。
他们进门,悄声整理好,没多久,婢女便吩咐他们可以演奏了。
许芋和聂徽明对视一眼,瞧见他镇定的眼眸,心中也镇定许多,抱起琵琶看着他的示意,拨动琴弦跟上。
琴声缓缓流淌,她看着他眼中浅浅的笑意,四方的小隔间恍然幻化成了乌蓬小船,他们乘着船沿着河水在垂柳依依的河面上飘荡。
她被他带进江南的朦胧缱绻中,乐声越发流畅轻快,心中的紧张也在那缱绻中随河水消散。
曲罢,房中安静片刻,那边的客人道:“听着有琵琶的声音?不要琵琶合奏,再奏一回。”
许芋抬眼朝聂徽明看去。
他淡然如初,双手落在琴弦上,再次演奏。
还是那一曲江南,旋律仍旧动听,琴音仍旧流畅,那边的客人却道:“我怎么觉得有琵琶声合奏似乎更动听一些?再和琵琶合奏一曲吧。”
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
许芋咬住唇,又朝他看去。
他只是淡淡笑了笑,示意她准备,而后琴音又响起。
又一曲结束,对面的人终于满意了:“配上这琵琶声似乎更动听,不错,便叫这弹琵琶的一起去吧。”
“是。”是馆主的声音,“将门打开,让大人瞧瞧他们两人。”
婢女将中间隔门打开,许芋跟聂徽明一同站起。
雅间里坐着的人朝他们看来,微微抬着下颌吩咐:“抬起头来。”
许芋咽了口唾液,缓缓抬头,余光扫一眼聂徽明,见他从容不迫,也佯装镇定。
那人打量一番,道:“不错,能到王妃跟前请安。”
“有大人这句话,小的就放心了。”馆主道,“你们这两日就好好歇着,等着去京中给王妃贺寿便是,到时若是表现好,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对,只要你们到时的演奏和今日一样,王妃一定会喜欢。”
聂徽明低声答:“是。”
“好了,下去吧。”馆主道。
许芋长舒一口气,正要抱着琵琶退下,那位大人又开口。
“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许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聂徽明不紧不慢操着一口南方音调:“大人从前去过江南吗?”
“你是江南人士?那看来是我认错了,我从未去过江南,不过王妃是江南人士,她若是听见你这江南口音,定十分亲切。好好表现,将来留在王府也不无可能。”
“是。”
馆主道:“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那人摆摆手:“没什么要说的了,让他们下去好好准备吧,别在要紧的关头出了岔子。”
馆主这才又道:“你们下去歇着吧,有什么需要就跟素桐说。”
“是。”聂徽明微微行礼,看许芋一眼,缓步退出房门。
许芋连忙抱着琵琶跟上,出了门,下意识便要开口和他说话,瞧见素桐,又赶紧闭上。
聂徽明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不用担心,你今日表现得很好。”
她点点头,轻轻贴在他的手臂旁。
“累不累?我来抱吧。”聂徽明接过她的琵琶,牵住她的手,朝前方引路的素桐看去,“馆主说我们这两日可以歇息了,对吗?”
素桐一愣,后退几步,道:“是。”
“我们是外地来的,对这里不大熟悉,只想暂且在小院里待着,还希望这两日没有人来打搅。”
“这是自然,公子琴技高超,馆主很是倚重,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便是。”
“多谢。”聂徽明微微颔首,牵着许芋大步回到小院里,毫不客气直接进了门,将素桐拦在了门外。
许芋看他一眼,竖着耳朵悄悄听着,听着外头的人走了,才凑去他耳旁悄声道:“今天紧张死我了。”
他弯唇:“莫怕,不是混过去了吗?”
许芋抿了抿唇,双手环抱住他的肩,又问:“今日那个人似乎很有来头的样子,大人认识他吗?”
“不认识,不过能在安王妃跟前说上话,那定是常在京中走动的,从前见过我也不奇怪。”
“那万一他要是认出大人怎么办?”
“应该不会。我们这两日就待在这里,尽量不露面,静观其变就是。”
她点头,轻轻靠在他脸边:“也不知道昭儿和容儿如何了,希望能顺利回去。”
聂徽明亲亲她的脸颊,低声道:“快了,只有两日了。”
凭借馆主的器重,他们安然度过两日。两日后启程前往京城,雍城离京城不远,两三个时辰便能抵达。乐馆中所有的乐师都早起准备着,许芋和聂徽明也一早便起。
乐馆要聂徽明单独演奏,昨日又送了新的服饰来,是一身蓝白色华丽的绸缎衣裳,腰间还挂了两个玉佩。
许芋给他整理好,忍不住踮起脚尖,在他嘴上亲了亲,小声道:“真好看。”
他笑着摸摸她的头:“走吧,别迟了。”
许芋挽着他的手臂往外走,迎面碰上素桐。
素桐看向他们,欲言又止。
聂徽明当即察觉不对,拍拍许芋的手,轻轻松开,朝素桐开口:“素桐娘子,可是有何不妥的地方?”
素桐看他几眼,低声道:“你们在撒谎,她明明会说话,你为何要跟馆主说她是个哑巴?”
聂徽明莞尔:“你听错了。”
素桐眉头紧皱,低声道:“我听见了,我听见她和你说话了,你们肯定是别有目的,我这就去告诉馆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她说罢转头便要走, 聂徽明箭步上前,手刀往她后颈上一落将她敲晕,立即把她往房里拖:“来帮忙。”
许芋一愣, 当即醒过神来, 处理掉地上的痕迹,跟着跑进房中,小声问:“万一她醒了怎么办?”
“拿根绳子来。”聂徽明低声指挥, 将地上昏睡的人双手双脚全绑起来,又往她嘴里塞一团手帕, 还不放心, 再拿一根绳子,往她头上也缠一圈, 然后再补一记手刀,拖她进衣柜里, 将柜门一关。
许芋看着柜门,紧张地咽了口唾液:“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吧?”
聂徽明牵着她大步出门, 快速往集合的方向去, 低声道:“幸好她这回不跟着去京中,今日都在忙安王妃寿宴的事,不会有谁发现她不见了。雍城离京中不远,等她被发现时,我们已经进京了。”
许芋不停地咽着唾液,不停地点头。
乐师们都已在堂前聚集, 各自拿着牌子寻到马车,聂徽明和许芋的马车要小一些,车上只有他们两人。
管事在一旁笑着道:“知道公子和夫人要一同出行,特意准备了这辆小马车, 能让公子和夫人单独乘坐。公子若是以后得了赏识,可千万不要忘了小人。”
聂徽明微微弯唇,腼腆得真像个出身贫穷的琴师:“有劳你了。”
“公子和夫人快快坐好吧,车队就要启程了。”管事心满意足地离开。
聂徽明放下车帘,收起笑意,正襟危坐。
许芋也屏息凝神,紧紧盯着车门。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越过乐馆大门,朝着城门的方向前进,聂徽明推开车窗,拿出提前准备的蓝布,挂在车窗之上,似乎是要用这布遮挡日光。
许芋望着那布,心中越发紧张。
聂徽明轻轻靠在车厢上,缓缓闭上眼,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睡一觉吧,睡醒了便到京城了。”
她睡不着,非要等着出了城才能安心,顺利通过城门后,她还是睡不着,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心口一直砰砰直跳。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不停轻抚着她的后背。
迎面而来的风吹起那块蓝布,窗外照进来的日光时明时暗,让她心中越发忐忑不安,鼻尖都已冒出冷汗。
时光似乎格外漫长,终于,聂徽明开口:“前方便是城门了,似乎有人在盘查,拿出凭证来准备好。”
车夫轻松道:“不用那么紧张,咱们是去给安王妃庆贺寿宴的,谁敢拦咱们啊?”
“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又是穷苦人家出身,一看见官兵双腿就忍不住发抖,不如你们这些城里待习惯了的。”聂徽明道。
车夫不好意思笑笑:“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我也是村里的出来的,你们放心,一会我会应付那些官兵的。”
“那就有劳你了,一路赶车辛苦,我们出门时带了些点心,你要不要吃一些?”
车夫接了,更是兴高采烈,信誓旦旦:“一会儿你们就等着瞧吧!”
城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几条队,乐馆的车队却不必等候,越过长长的几条队直奔城门口去,排着长队的百姓不由得抬头张望来。
盘查的队伍多增加一列,盘查却并未放松,所有的乐师都要出示凭证和籍书,许芋等着,心口又提起。
马车一辆辆被放行,很快轮到他们。
“籍书,凭证。”官兵冷声道。
车夫交上凭证,谄笑着和人周旋:“我们这都是去给安王妃庆贺寿宴的,能有什么问题?”
官兵瞥他一眼,道:“不管你们进城是做什么的,都要接受盘查。”
“车里的琴师可是王爷门客钦点的,前两日还见过呢,您瞧瞧这凭证没问题吧?”
官兵如此一听,的确放松了警惕,便挑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朝他们摆摆手:“进去吧。”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车夫连声道谢,赶着车往城中去,又和他们闲聊道,“瞧瞧,我说吧,肯定是没问题的。咱们现在就往王府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王府呢……”
许芋听着车夫的喋喋不休,抬眼看向聂徽明,聂徽明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松,她却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
京中和雍城不一样,聂徽明常在京中和各个官员打交道,进了权贵们居住的区域,只要跨下马车,恐怕是每半步便能遇到一个熟人,那些人多数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模样,不可能认不出来。
许芋心中正焦急着,马车突然停下。
“你车上坐的是新来的姓秦的琴师?听闻他琴技高超,有几位大人想要提前见见他。你先下车吧,我带他们去王府。”
王府侧门便在眼前,来人又是从王府里出来的,车夫没有怀疑,跳下马车,在一旁候着。随后,说话的人坐去车前驾驶。
许芋抬眸朝聂徽明看去。
聂徽明朝她微微颔首。
马车跟着排在队伍后面,趁众人不察,马车掉头朝旁边的巷子去,转过好几条弯,又停下。
车门被拉开,卫淇跨上马车。
许芋眼睛一亮,激动看去。
聂徽明握紧她的手,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先一步道:“去宫里。”
卫淇挑开车帘往前后看一眼,低声道:“对,去宫里。”
聂徽明微微颔首:“京中一切可好?”
“那些人毕竟是背着陛下行事,不敢太过张狂,一切都好,老师的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孩子都平安无恙。”
“朝中形势如何?”
“老是出事,朝中难免人心动荡,不过老师放心,我们这些人还一直在等着老师回来主持大局。”
“好,我心中有数了。”
此处离宫门不远,马车快速行驶,很快抵达宫门。此刻,邹俑正在宫门附近检查,见卫淇的随从驾驶着马车前来,他浑身一凛,立即迎来。
马车缓缓停下,卫淇挑开车帘,道:“邹大人,我有急事要禀告陛下,还请邹大人放行。”
邹俑瞧见聂徽明,瞳孔一缩,连忙道:“宫中此刻一切安好。”
聂徽明低声问:“大内监呢?”
“大内监只忠心于陛下。”
聂徽明微微颔首:“走。”
“放行!”邹俑命令。
看守城门的官兵立即退去两边,马车顺利进入宫门,在宫道上疾奔,颠簸得人头晕眼花,几欲呕吐。
聂徽明拍拍许芋的背,双目紧盯着车门。
很快,马车停下,聂徽明几乎是跳下马车,搂住她的肩便往前奔。
大殿之上,大内监瞧见他来,激动迎来:“聂大人!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聂大人了。”
聂徽明边说边往里走:“让内监为我担忧了。听闻陛下病重,眼下可还好?”
“陛下的病情不大好,朝中又是暗流涌动,幸亏聂大人回来了,否则我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大内监抹着眼泪。
“内监不必担忧,陛下有上苍庇佑,定会无碍。还请内监帮我向陛下通报请见。”
“大人不必客气,请随我来。”
已至大殿门口,聂徽明落后一步,朝守门的小内监道:“我夫人第一回 进宫,还请内监关照一二。”
小内监一顿,受宠若惊道:“大人客气……”
聂徽明又转头看向许芋,低声叮嘱:“不知要去多长时辰,你便在此等候。”
说罢,他跟上大内监,大殿的门随之关上。
许芋盯着厚重的门看片刻,什么也没瞧见,收回目光,看着地面。
小内监笑着上前宽慰:“夫人不必忧心,聂大人常来宫中,对宫中事务再熟悉不过,一定会安然无虞的。”
许芋点头:“多谢大人。”
“夫人客气,旁边有个小殿,可以暂坐休息。夫人若是累了,可以在那边等候聂大人。”
许芋赶忙摇头,这么大一个皇宫,她要是走远了,万一遇到坏人,喊得再大声大人也听不见。她连声道:“不不不,我就在这里等候大人,多谢你。”
“那也好。”小内监退开。
许芋深吸几口气,挺直腰背站好。
皇宫这么大,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侍卫、到处都是内监、到处都是婢女,她不敢弯腰驼背,怕仪态不端,又给大人招来口舌。
可是天都快暗了,聂徽明还没有出来的迹象,反而是好几位官员从外头赶来进了大殿。有几位她从前见过的,只是人家步履匆匆,没有瞧见她,她也不好将人拦下来打寒喧。
没多久,天彻底暗了,大殿里亮起灯来,随之整个皇宫中都亮起来,犹如白昼。
许芋悄悄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动动酸疼的腿脚。
小内监又上前:“夫人,不知聂大人何时才能出来,若不给夫人拿一个软垫,夫人跪坐在此,也能轻松一些。”
“好,那多谢你。”许芋说完又后悔,悄声问,“我这样不失礼吧?”
小内监笑道:“无妨的。”
许芋这才接下软垫,跪坐在上面,一瞬间,浑身都松懈了下来。她努力地想要挺直腰背,可浑身越来越累,脑袋也越来越重。
有殿前这几根柱子挡着光线,天又这么晚了,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吧?
她在心中安慰着自己,点着脑袋打起瞌睡,醒醒睡睡好多回,最后还是忍不住往柱子上一靠,彻底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隐隐约约有说话声,她恍惚睁眼,瞧见天边泛起的白,猛地直起身。
聂徽明刚和人说完话,在她跟前蹲下:“起来吧,回家了。”
她茫然眨眨眼。
“来。”聂徽明扶着她站起,将她身上披着的薄毯交还给小内监,“多谢。”
小内监双手接下,道:“大人客气。”
聂徽明微微点头,又朝许芋看去,轻声问:“腿麻不麻?还能不能走路?”
她赶忙点点头,扶着膝盖一瘸一拐往前。聂徽明双手将她扶住,搂着她缓步往殿下走。
同行的官员还未走远,特意留在原地等候:“聂大人。”
聂徽明朝人一一打过招呼,道:“许久未归家,家中双亲等待已久,我便先行一步,待我家家中事宜处理妥当,再来与诸位处理公务。”
几人应下。
聂徽明扶着许芋大步往前走,没走多久,内监又追上来,笑呵呵道:“大人,陛下有旨,大人一路辛苦劳累,命我用马车送大人回府。”
“多谢陛下厚爱。”他对着大殿的方向大拜,扶着许芋跨上马车。
马车缓缓朝宫外驶去,天色大亮,日光照进车中,许芋小声问:“大人,我们没事了吗?”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没事了,我先送你回府,而后还要去处理公务。”
她抓住他的手,皱着眉头道:“大人一夜未睡。”
“不要紧,办公的地方也可以休息。事情紧急我必须要处理,这一阵子都会很忙,不知何时能回家,你乖乖在家,不要担心。”
她抿了抿唇,只能点头:“好,我都听大人的。”
聂徽明笑着亲亲她的额头,将她搂进怀里,轻声细语道:“你走了这么久,昭儿一定想你了。”
“大人也走了这么久,昭儿定也想大人。”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只要你们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这两日就好好待在家里,先不要出门了,有什么事便吩咐湛露去办,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再带你好好出去散散心。”
许芋抱住他,小声问:“大人还会有危险吗?”
“不会,这是在京城里,在天子脚下,到处都有官兵和侍卫,他们不敢轻易动手的。”
“我担心大人,我怕又发生那样的事。”
“莫怕,我每日都会叫人给你带信回来,你看到我的字迹,便会知道我无碍。”
“好。”她点点头。
聂徽明笑着蹭蹭她的额头:“我的小芋头,这些日子都担心坏了吧?回去好好休息,不会有人打搅你。”
“我会等大人忙完的。大人闭上双眼,歇一会儿吧。”她抬手轻轻放在他的眼眸上,为他遮去日光。
聂徽明在她的手腕上亲了一下,合上双眼,浅浅小眠。
聂府,老聂大人和崔夫人正翘首以盼着,瞧见他们进门,立即快步迎来。
崔夫人哽咽道:“我还以为你真的回不来了,快用柚子水撒撒,去去晦气。”
“都是我不好,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不必说这些。”崔夫人抹着眼泪,用柚子叶蘸着水往他身上撒,撒完又朝许芋去,“小许,你也来撒一些。”
许芋有些意外,便直立着配合。
崔夫人认认真真给他们撒完,才露出些笑容:“快进去说话吧,听人说你回来了,我早就让人将饭菜备下了,一直热着。你们出去了这么久辛苦了,先好好吃一顿饭。”
“朝中还有要事,我便先不吃了。”
“就是顿便饭,你吃完就走,不耽搁你的事。”崔夫人连忙道。
许芋仰头,小声劝:“大人好几顿没吃东西了,一会儿又要去忙,肯定又顾不得吃饭,还是吃完再走吧。”
崔夫人立即应和:“对对,一顿饭而已,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好,那便吃完饭再走。”聂徽明牵着许芋往厅中走。
一直沉默的老聂大人默默转身,也进入厅中,在首位落座。
聂徽明净着手道:“父亲母亲这些日子可安好?”
“好,都好,我和你父亲都很好,昭儿和容儿也好,你不必担心。昭儿晚上睡得晚,现下还没有起。”
聂徽明微微点头,往许芋碗中夹些菜,道:“许芋都跟我说了,父亲母亲担心她的安危,不许她出门,她是偷跑出来寻我的,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你们都平安就好,都多吃一些。守正,你看着瘦了不少。”
“这一阵子是辛苦些,忙完就能养回来。”
老聂大人突然开口:“你的胡须怎么弄的?”
聂徽明不紧不慢解释:“途中有人追杀,乔装打扮是为了躲避追杀。”
老聂大人盯他一会儿,又问:“朝中情形如何?”
“陛下已交由我全权处理了。”
“希望你这回能长记性。”
聂徽明没有应声,往许芋碗里又添了些菜,轻声道:“饿坏了吧?多吃些,吃完我送你回去再走。”
她看他几眼,轻轻应一声。
聂徽明还有事要忙,这一餐饭吃得极快,吃罢,他便起身告别,牵着她往他们的院子里走。
“沐浴完好好睡一觉,晚上别等我回来。”
“大人什么时候才能忙完?”
“我也说不准。”聂徽明停在院门前,“进去吧,我走了。”
“大人不去看看孩子们吗?”
聂徽明摸摸她的头:“过一阵闲下来了,再好好陪他们,去吧。”
她一步三回头,缓缓跨进院门。
“夫人!”月兰笑着迎来,“夫人可算是回来了,您不知道,那时您离家,老爷和崔夫人都着急坏了,日日派人出去寻您。”
许芋弯了弯唇:“让你们担心了,没有人因为这个受罚吧?”
“夫人放心,老爷和崔夫人看了您留下的信,也没有说奴婢们什么。”月兰将她迎进房中,“容娘子正在睡呢,夫人去看看吧。”
容儿还小,什么也不明白,睡得正酣,小脸红扑扑的,看着比从前还圆润不少。
许芋看着她,忍不住弯眸。
“娘!”昭儿从外头跑来,“娘!”
许芋一顿,连忙迎出门。
昭儿瞧见她,步伐一顿,扑进她怀里,哭着喊:“娘……”
许芋也跟着哽咽:“昭儿。”
“娘,祖父祖母说你去寻爹爹了,我好害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不怕,娘回来了,爹也回来了。”许芋拉着他在厢房坐下,拿着帕子给他擦去眼泪,“娘和爹爹也很想念你们。”
昭儿往外看了一圈,问道:“爹呢?”
“他有要紧的事忙,听你祖母说你还在睡着,便没来打搅你。”许芋笑着将他的头发拢起来,“怎么头也没梳便跑出来了?”
他揉揉眼睛,道:“我醒来,听见他们说娘和爹回来了,就迫不及待跑来了。娘,爹爹他没有死,对不对?”
“对,他还好好的呢,我和他一块回来的。他说了,等这阵子忙完,就带我们出去玩。”
昭儿又笑着抱住她:“娘,太好了,娘还在,爹爹也还在。”
她笑着抚抚他的背:“昭儿,你和你爹爹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是吗?我觉得爹很威严,我应该长得更像娘一点。”昭儿正坐笑道。
许芋摸摸他的脸:“那是因为他留了胡子,他要是不留胡子,就没那么威严了。”
反而是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不留胡子?”昭儿喃喃思索,“我想不出来。”
许芋笑了笑,没有回答:“用过早膳了吗?娘陪你用早膳好不好?用完娘要去歇息片刻,等醒了再和你玩。”
昭儿笑着点头:“好!”
这一觉睡到晚上,她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聂徽明果然没回来。她叹息一声,缓缓起身,独自吃饭。
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聂徽明出去忙公务,她在家等候,也不只是等候,还有陪孩子,还有和女傅学一些新鲜的东西。
每日早晨,随从都会送一封信来,她看见上头熟悉的字迹,便能安心地度过一整日。
聂徽明快有一个多月没回来,天都渐渐热了,听婢女们说外头好像不大太平,府中倒是一切安好,昭儿又同往常一样去学塾,她还是老样子。
晌午容儿醒了,她便在房中陪她,拿着小扇给她扇凉。
“夫人!夫人!”桃莲笑着跑进来,“大人回来了,听说刚过了前院的门。”
许芋一愣,立即将小扇交给奶娘,起身往外走,留下一句叮嘱:“看着容儿。”
她沿着游廊小跑往外迎去,边跑边挑开廊下的重重竹帘,又一张帘挑开,她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
“大人!”她笑着奔去,扑进他怀里,“大人要回来,怎么不提前跟家里来信?我也好有所准备。”
聂徽明笑着接住她:“不必准备,我是路过家门,顺便进来看看你,待不了多久就得走。”
许芋眉头一皱:“大人还没有忙完吗?”
“最要紧的都忙完了,正在收尾,过两日便不必日日守在宫中了。”聂徽明揽着她的肩往回走,“中午可以在家午休片刻再走。”
“那我让人去叫昭儿来一同用午膳。”
“不着急,还不到午时,让他先好好读书,要用午膳时再去喊。”聂徽明垂首,看着她轻声问,“你不想和我单独待片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她羞涩别开脸, 小声道:“那就晚些再去喊他。前些日子他还念叨着想爹爹,问爹爹何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