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徽明温声问:“那你想我吗?”
她轻轻点头:“我每日都在想大人。”
聂徽明笑着抚抚她的肩,带着她大步往回走。刚进卧房的门, 便忍不住将她搂进怀里:“这些日子在家好吗?”
“都好, 昭儿在正常念书了,容儿还小每日便是吃了睡睡了吃。”
“你呢?”
“我也好,还是和从前一样, 父亲母亲没有为难过我。”她抱住他的背,轻声问, “大人背上的伤好了吗?听说外面这阵子不太平, 大人有没有遇到危险?”
“背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最艰难的时候也都过去了。想你了, 让我好好看看你,”聂徽明笑着捧起她的脸, “脸上的肉好像长一些回来了。”
她不好意思笑笑:“吃得好睡得好,自然会发胖, 倒是大人, 越发消瘦了。”
“不胖,这样正好。”
“大人的胡须又长回来了。”
“怎么?看着我不喜欢了?”
她仰头看着他,轻笑:“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大人留了胡须,看着威严许多,就没有旁的女子敢看大人了。”
聂徽明笑着蹭蹭她的鼻尖:“我都这把年龄了, 谁还看我?不许乱吃醋。”
她在他唇上啄吻,小声问:“离午时还有一会儿,大人要去沐浴吗?”
聂徽明哑声反问:“你想我去吗?”
“嗯。”她轻轻点头。
“叫人送水来吧。”聂徽明拍拍她的肩,边解开革带边往浴房走。
她用手背冰一冰微烫的脸颊, 低声吩咐婢女们送了水来,挽起衣袖往浴房里走,拿着手帕轻轻给他擦洗后背。
“大人背后的伤留疤了。”
“不好看了?”
“我没有这样说,大人又拿我打趣。”她轻嗔一声,又道,“我是心疼大人。”
聂徽明反手拍拍她的手背:“太医说了,只是难看些,伤口不深,没落下什么病根,不必担心。”
“那就好,好不好看不要紧,别留下病根就好。”她凑过去,贴到他的脸边,“大人中午想吃什么?”
“我都行,有什么便吃什么。”
“大人这些日子吃的都是什么?是在哪里睡的?”她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聂徽明微微偏头,轻轻看着她:“宫里的饭菜,味道还不错,休息是在处理公务的殿中,有专门的隔间休息。”
“那大人还瘦了。”
“公务比较累人。”聂徽明捉住她的手腕,嘴唇擦过她的耳垂,悄声道,“来陪我洗。”
“不要,一会儿让人听见。大人赶紧洗,洗完我们去床上。”
“在床上旁人就听不见了?”
她抿着唇笑,在他耳旁悄声道:“可以躲进被子里。”
聂徽明刮刮她的鼻尖,笑着道:“掩耳盗铃。”
她起身避开:“大人再磨蹭,一会儿昭儿要过来了,他许久不见大人,定是要黏着大人的。”
“这就起来。”聂徽明跨出浴桶,将她打横抱起,带着一身水花往卧房走。
她惊呼一声,连忙道:“大人还没擦水。”
“不要紧,一会儿就干了。”聂徽明将她往被褥上一放,低头咬住她的唇,悄声问,“想我了吗?”
“嗯!”她双臂勾着他的脖颈,笑着亲回去,“大人想我吗?”
“想,我日日都想你,恨不得赶紧忙完朝中的事回来陪你。”聂徽明说着,低头在她脖颈上亲吻,“小芋头,抹什么了?怎么这么香?”
“没抹什么啊,大人闻错了。”
“那便是体香。”
“大人胡说。”她抬头,靠近他耳旁悄声道,“分明是大人素得太久,寂寞了。”
聂徽明勾唇低笑:“小坏蛋,又取笑我,一会儿不许喊停。”
她轻哼一声,轻轻晃晃他:“大人轻一些,都弄疼我了。”
聂徽明怜惜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柔声道:“好,乖芋头,夫君会轻一些。”
她眉头蹙起,微微咬着唇,紧紧抱着他。
快至午时,日头正好,房中拉着帘子,却是昏暗暗的,聂徽明搂着她,一下一下地在她的后背上轻抚着。
“陛下的病很严重,我必须要在宫里守着,还要委屈你再独守空房一段时日了。”
“我都不要紧,只要大人能平安无事就好。”
聂徽明忍不住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真想再来一回。”
她咬着唇道:“快到午时了。”
聂徽明悄声道:“要不让昭儿别来了?”
许芋呆呆望着他:“啊?”
“和你说笑呢。”他刮刮她的鼻尖,笑着坐起,“起吧,用完午膳我还有事要去忙。”
许芋揉揉鼻子,跟着坐起,跪坐在他跟前为他更衣。
刚整理好寝衣,外头便传来昭儿的声音:“娘,爹爹!”
许芋看眼前的人一眼。
聂徽明低声道:“还算是有规矩,没有闯进来。”
许芋小声道:“昭儿很想念大人的,大人不要对他那么凶。”
“知道了。”聂徽明笑了笑,在她头上又亲了亲,迅速整理好仪容,低声又道,“让他进来吧。”
许芋随手将长发挽在脑后,笑着开门:“昭儿,爹爹方才在小憩,去堂屋里说吧。”
聂徽明跟着出门,将房门掩上,在上首落座。
昭儿恭敬行礼:“父亲母亲。”
“过来这里坐吧,你爹爹也很想念你。”许芋笑着朝他招招手,牵着他在聂徽明跟前落座。
他正襟危坐着,紧张地垂着头。
聂徽明看他许久,低声道:“瞧着又长高一些了。”
“是长高了,前两日才刚量过,他还问能不能长到爹爹那么高呢。”许芋笑着摸摸他的头。
“好好用膳,肯定是能长高的。”聂徽明微微垂眸,“手上如何弄的?”
许芋这才瞧见孩子手上的伤,连忙捉起他的手看:“你爹爹不说,我都还没发现,你这是何时伤的?”
他垂着眼,小声道:“早上练剑的时候不慎刮伤的。”
“往后还是要当心一些,功课重要,但也不要伤到自己。”聂徽明说罢,朝人吩咐,“拿些伤药来。”
昭儿低着头,嗓音忍不住哽咽,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我还以为爹回不来了。”
“哭什么?”聂徽明微微叹息一声,朝他伸出手,“好了,不哭了。”
“爹爹!”昭儿抱着他嚎啕大哭。
许芋听着也忍不住落泪。
聂徽明将他们一起搂进怀里,轻声哄着:“好了,都过去了,都不哭了。”
许芋拿着手帕给昭儿擦眼泪,也哄:“爹爹说得对,都过去了,往后不会再有事了,不哭了。爹爹一会儿还要出去忙,让他先吃饭。”
昭儿抹着眼泪点头:“好。”
许芋接过温热的湿帕子,笑着给他擦洗小脸:“得抹些膏子,免得迎风脸皴了。”
“自己洗。”聂徽明开口。
昭儿立即接过帕子,轻声道:“娘,我是大孩子了,我自己来吧。”
“好,你自己洗,娘先给你们盛饭。”许芋弯着眼眸,摸了摸他的头,先盛一碗鹿肉羹呈给聂徽明,“大人,先用些汤羹。”
聂徽明接下,又道:“方才和你母亲说了,这些日子会很忙,你们好好待在家中,待这阵子忙完我再带你们出去散心。”
“是。”昭儿恭敬应道。
聂徽明往他们碗中都添一些菜,温声道:“用饭吧。”
一顿饭吃完,他又要走,许芋领着昭儿将他送到院门口,被他赶回院子里。
许芋叹息一声,拍拍昭儿的肩:“现下放心了吧?去上课吧,不要让夫子久等。”
昭儿笑着跟她行礼:“母亲,那我先走了。”
许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欣慰。她已经没什么可求的了,只要他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步入夏季,聂徽明仍旧繁忙,一两个月里回家过夜的日子屈指可数,只是会时不时让人送信来,许芋倒也放心。
天热,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午后,用过一碗梅子饮,她仍旧卧在榻上小憩,正睡着,隐隐有鼓声传来,她恍然惊醒。
“月兰,你听见鼓声了吗?”许芋喊。
月兰快步迎来:“听见了,夫人稍等,奴婢去外头探一探是何缘故。”
许芋坐起,蹙着眉静静等候。
不一会儿,月兰匆匆又跑回,小声道:“夫人,听府中的人说是丧鼓,应当是宫里的哪位贵人出事了。老爷吩咐了,不许府中的人随意走动,都在各自院子里待着。”
许芋眉头紧皱,想起聂徽明前些日子跟她提起过的,莫不是皇帝驾崩了?
月兰轻声宽慰:“夫人不必担忧,别处不知如何,咱们府上一定是安稳,只用静静等着宫里的通知便是。”
许芋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大人虽未特意跟她叮嘱过,她却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眼下只是心中焦急,不知宫中情形如何,自古以来,改朝换代时便多有冲突,她只盼望着大人不要出事。
没多久,桃莲又跑来报信:“夫人,听闻老爷换了官服往宫里去了,他们都在说,宫里兴许是出什么大事了。”
她着急站起:“那大人呢?可有大人的消息?”
“大人应该就在宫里吧?恐怕一时半刻也寻不到大人的消息,只能等宫里的人出来。”
许芋吐出一口浊气,重重坐回软垫上。
她刚坐下来,崔夫人突然到访,她赶忙又起身去迎:“母亲。”
崔夫人微微颔首,往里扫一圈,问:“昭儿和容儿呢?”
许芋低着头答:“容儿在隔壁房中睡,昭儿在学塾里。”
崔夫人随即朝月兰和桃莲吩咐:“你去让奶娘将容娘子抱过来,你去将昭公子带来,今日的课先不上了。”
“母亲,是出什么事了?”许芋着急问。
“暂且无事,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聚在一起为好。”
“是,母亲请坐。”许芋将首位让出去,自己坐在下位,低着头盯着地面。
她从未这样跟崔夫人单独相处过,生怕自己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挺直腰背,正襟危坐,明明还不到半盏茶的时辰,却好似已过了半日。
终于,昭儿来了,她如释重负,连忙拉着昭儿说话:“今日先不读书了,在这里陪娘和祖母吧。”
昭儿警觉问:“娘,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是出了些事,但不会影响我们家,你乖乖待在这里便不会有事。”
“那爹爹呢?”
“爹爹也不会有事。”
昭儿这才安然坐下。
许芋余光瞥一眼崔夫人,笑着跟孩子道:“你要做功课吗?娘陪你一起做功课。”
“好啊,方才夫子讲课讲到一半,我还有好多没弄懂的呢,娘给我讲吧。”
幸好昭儿还小,昭儿正在读的那些书,她这几年也读过,还算是能讲得出来。
她又偷偷看崔夫人一眼,见人没看过来,她拉着昭儿往窗口去,对着他的课本讲起来。
临近黄昏,外头还是没有消息,老聂大人也迟迟未归,许芋和崔夫人吃了一顿坐立难安的饭,将昭儿送去睡下,继续在下首对着烛光正襟危坐。
“你从前读过书?”崔夫人突然开口。
“啊?”许芋一愣,连忙答话,“不算是读过书,只是识得几个字而已。妾身的兄长是读书人,从前他若是闲了,会教我认些字。”
“我看你方才给昭儿讲课,倒还像那么回事。”
“是来到这边后才学的,大人为妾身请了女傅,平日里便学学诗书、插花、音乐之类的。”
崔夫人有些意外,她并不知道他们院里的事,听说有女傅来,以为就是陪许芋解解闷的。
许芋没听到她说话,心中忐忑,小声问:“母亲,是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天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去厢房,万一出事也相互有个照应。”
“是,母亲慢行。”许芋起身将人送出门,拖着步子回到卧房,长舒一口气。
月兰轻声问:“夫人要洗漱歇息吗?”
“不,不知大人何时才能回来,我实在是无心睡眠。”
外头形势如此紧张,今夜必定是个不眠夜。
她望着窗外的月光,听着蝉鸣声,看着月亮落下,看着太阳升起。
天光微白,朝霞落满院落,月兰打着哈欠劝:“夫人守了一夜了,歇息片刻吧。”
“我再等一会儿。”她看着远处的院门喃喃道。
大人若是安然无恙,等手头的事稍松些,一定会派人来给她传信,一定不会让她着急,若是久久没有信来,那很有可能是大人出事了,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进宫找他。
日头渐渐升起,明媚的日光逐渐刺眼,她眯着疲惫的双眼,仍旧盯着院门。
厢房里,崔夫人站在窗后,朝她的方向看来,朝婢女问:“许夫人何时站在那处的?”
婢女答:“许夫人昨晚一夜未睡。”
崔夫人皱了皱眉。
许芋并未瞧见她们,她紧紧抓着窗台,目不转睛地盯着院门看,她已打算好,若是在日午之前还没有收到信,她便去寻他。
忽而,一阵奔跑声从院子外传来,她浑身一凛,立即蹙着眉踮着脚望去,只见湛露大步进门。
她紧忙往外奔:“湛露!可是大人让你传什么消息回来了?”
湛露立即行礼禀告:“是,大人派人回来传话,让夫人安心休息,等他这两日手头上的事忙完了,便回来陪夫人。”
许芋捂着心口,重重松了口气,欢欣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会转达给母亲的。”
她和湛露说完话,转头便瞧见崔夫人,吓得一抖,又微微弯起唇,上前行礼:“母亲,方才湛露来报,说是大人那边一切都好,请母亲安心。”
“我都听见了,你去歇息吧,我会看着容儿和昭儿。”
“是。”她低着头快步回到卧室,往床上一卧,盯着房梁,还忍不住笑。
她还以为他们又到了生死攸关的关头,没想到事情这样顺利,她笑着,鼻尖又忍不住泛酸,将聂徽明的枕头紧紧抱在怀里,闻着上头残存着的他的味道。
大人忙碌了这么多天,眼见这事情终于有了着落,她心里高兴,只要大人能平平安安的,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不过几日,府中又恢复往日的热闹,老聂大人也已从宫中回来,带回来不少消息,听说的确是皇帝驾崩了,新皇继位,聂徽明正在宫中主持大局,故而久久未归。
许芋虽是惦念着他,可也算是安心了,只在家静静地等着。
早上,她正在练字,湛露又来了。
她高兴地迎出去,笑着问:“湛露,大人是不是来信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夫人,不是大人,是大许夫人。”湛露皱着眉头道。
“姐姐?她怎么了?我不是让你去给他们报平安了吗?”
“是朗公子。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朗公子竟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昨日一夜未归,大许夫人快急疯了,才寻来小的这里,请小的帮忙寻人。”
“怎么这个时候出事?你快送我去看看。”
许芋急忙乘着马车往许家的宅子去,到门口时,里面正传来许芸的哭声。
她急忙往里走:“姐姐,你先别着急,你想想看,他平时都会去哪儿?你都去那些地方寻过了吗?”
许芸瞧见她来,哭着向她奔:“芋头!我已经都找过了,可是都没有他的踪迹,你说这个孩子他能跑去哪呢?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打他那一巴掌。”
“姐姐,你先别着急,这几日城门戒严,他没有凭证,肯定出不去的,一定还在城里。姐姐再去寻一寻,我也派人去寻。”
“好,好,我这就去再找找。”许芸抹着眼泪又往外跑。
“湛露,你先去各个城门处打探打探,看看那些守城官兵有没有见过朗儿。”许芋朝湛露吩咐一声,又向范芹看去,“嫂子,大哥不是在永安县那边做事吗?他那边没有消息吗?”
范芹皱着眉摇头:“这孩子大概是知道他舅舅在那边做事,没往那边去,你大哥也找过了,没有找见。”
“他好好的为何要离家出走?这几日正是乱的时候。”
范芹抿了抿唇,犹豫道:“他不知从哪听了一些关于你的流言,便跑回来问阿芸,阿芸以为他说你不好,便扇了他一巴掌……其实孩子不是那意思,他是为你打抱不平,觉得你为我们受了委屈。”
“原来是这样。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能动辄打骂呢?姐姐也不问问清楚。”
“阿芸现在也后悔着,派了好些人出去找了,就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说这孩子能躲去哪呢?他身上又没钱,也不知道住在哪儿,吃的什么。”
“嫂子莫着急,我也出去寻寻看,若是还寻不到,我便去宫里寻大人,他这两日应该忙完了的。”
“哎,好,你路上慢些。”
许芋乘着车也往城门去,刚好碰上湛露。
湛露上前禀告:“夫人,小的几个城门都打探过了,没有人瞧见朗公子的身影。”
许芋皱了皱眉:“京中巡逻的官兵你可认识?如今恐怕只能请他们帮忙了。”
“恐怕要请示大人才行。”
许芋顿了顿,皱着眉道:“你送我去宫门口吧,我去跟他说。”
马车停在皇宫前,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一个眼熟的小内监跑出来,笑着朝他们迎来。
“车上可是许夫人?”
许芋掀开帘子看去:“正是。”
“尚书大人,噢对,也就是聂大人吩咐卑职来转告夫人,夫人正在操心的事,大人已经吩咐人去办了,夫人只需要等待即可,待他们办成,自回来禀告夫人。”
许芋微愣:“大人如何知晓的?”
小内监笑着道:“夫人不是派人去城门打听过?如今朝中内外哪里还有什么消息能逃得过聂大人的眼睛?”
“原是如此,辛苦你跑一趟,那我便先回去了,你帮我问大人好。”
“夫人放心,卑职一定转达到。”
许芋微微点头,乘着马车回去,焦急一夜,第二日终于有了张朗的消息。
“喏,我们找到他时,他正和乞丐睡在一块儿呢。”官兵们拎着张朗的领子将人带到她跟前。
许芋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叹息一声:“饿坏了吧?先去吃些东西。”
“我不回去!”他大喝一声。
“没有让你回去,我们就去就近的饭馆吃顿饭,我一早就出来寻你了,连早饭都还没吃过。”
他抿了抿唇,松懈许多。
许芋看他一会儿,又道:“走吧。”
在前方不远处的饭馆,许芋和他对坐,又是叹息:“你看看你,弄成这副模样,你爹娘看了不知道有多心疼。”
张朗咬着牙道:“他们才不心疼我,他们只心疼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不是你想的这样。”许芋没有往下解释, 又道,“你躲在外面,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回去了吗?是要当一辈子的乞丐?”
他低着头道:“我不会当辈子乞丐的, 等到城门不戒严了我便会离开这里。”
“你以为城门不戒严了, 就不会查你的凭证了吗?你是打算去何处?你知不知道没有凭证,你连京城的门都出不去?”
他咬着唇没说话。
饭菜呈上,许芋往他跟前推了推:“吃吧, 吃饱了我们再说。”
他扭捏片刻,还是扛不住饭菜的香味, 举起碗便往嘴里扒饭。
一餐吃罢, 许芋继续问:“你打算去哪里?去做什么?”
他吃饱了,脾气也好许多:“我去参军。”
“你才几岁?就去参军, 人家军队里的人都不收你的。”
“那我就当打杂的小兵,反正我就不相信, 我不能靠自己成就一番功绩。”
“你是觉得,你们如今的日子都是我委曲求全得来的, 你觉得受不了这样的屈辱, 所以才要离开,才要证明自己。”
张朗拳头一握:“夫子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在你眼里,我是小人。”
“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觉得这个家里谁是小人?你舅舅舅母?你小姨夫?还是你父亲母亲?”许芋静静看着他。
他垂着头沉默不语。
许芋也不说话,静静看着他。
不多时, 敲门声响:“夫人,大人来了。”
许芋微愣,还没起身,门吱呀一声开了, 聂徽明出现在她眼前。
她瞬间扬起笑颜:“大人!”
聂徽明朝她弯了弯唇,瞥一眼坐着的人,低声道:“人找到了就送回去吧,免得你姐姐姐夫他们担心。”
“我不回去!”张朗道。
许芋立即要劝:“你……”
“那你要去何处?”聂徽明打断,垂眸看去。
“不用你们操劳,我这就走。”张朗起身便要离去。
聂徽明不紧不慢道:“就凭你,连京城的大门都出不去。”
他垂着头:“那也不必你们过问。”
“你若不是你姨母的外甥,我绝不会过问你一句。湛露,去告诉夫人的姐姐,她的孩子已经找到了。”聂徽明搂着许芋转头就走。
“你放开我小姨母!”张朗大喊一声。
聂徽明没有理会,继续大步往外走。
张朗追上来,将他拦住:“我告诉你,他们都要靠你,可我偏不,不靠你我也可以封官加爵!”
聂徽明挑眉看去:“你打算如何?”
他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许芋小声开口:“朗儿说要去参军……”
“参军?去何处参军?没有我的准许,你连京城的大门都出不了,更遑论参军,更何况你身形瘦小,能打得过谁?”聂徽明好笑道。
“大人……”许芋小声喊。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继续道:“湛露,放他出城。”
“大人!”她着急喊,“姐姐知道了会受不了的!”
“你看看他这副模样,今日你就算是将他送回去,明日他还是会跑,那还不如今日便放他走,说不好他真能闯出些什么呢?”
“大人!他还是个孩子!”
张朗小声反驳:“我不是孩子了。”
“你听。”聂徽明又拍拍她的肩,“湛露,你送他出城。”
“是。”湛露抬手相邀,“公子请。”
许芋急得直跺脚:“大人,他还那么小,一个人出门在外,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聂徽明又朝另一个人吩咐:“去跟夫人的姐姐姐夫告知,就说张朗出了城门了。”
许芋微愣。
聂徽明搂着她出门,笑道:“这下放心了?让他们自己闹去吧,我们回家。”
“大人不生气吗?”
“我跟一个孩子生什么气?”聂徽明扶她上马车,低声在她耳旁道,“回家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眨眨眼,问:“什么?”
聂徽明笑着道:“回去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许芋在他脸上亲一下,笑吟吟看着他,“大人忙完了吗?”
“这几日应当能正常回家了。”
“那就好,我想大人了。”
聂徽明笑着抱紧她:“我的小芋头。”
她盯着他:“大人今日似乎特别高兴?”
“是吗?”
“大人一直笑着。”
“回去就知道了。”
许芋好奇地望着他,看着他开怀的神情,直至到了家中,忍不住先开口问:“大人要给我看什么,现下能看了吗?”
他从容落座,从袖中拿出两卷缣帛放在案上,往她跟前推了推:“看看。”
许芋疑惑看他一眼,先拿起第一卷 轻轻展开,仔细阅览片刻,惊道:“陛下要封我为平成君,以平成县为汤沐邑?”
他扬唇:“你出生入死也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陛下,给你封赏有何不可?”
许芋抿着唇道:“这是大人为我求来的吧?”
“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还有一封,不继续看看吗?”
“还有?会是什么?”她放下手中的,拿起案上的。
聂徽明笑着问:“猜猜看?”
“该不会还有什么赏赐吧?”许芋思索片刻,笑着摇了摇头,“我想不到。”
“那就打开看看。”
她如言展开,瞬间怔住,猛地抬眸:“是赐婚的诏书?陛下要给我们赐婚?”
聂徽明含笑望着她:“高兴吗?”
她双手死死握住诏书,紧紧抿着唇,嘴角还是忍不住颤抖,泪水骤然决堤,哽咽道:“大人……”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哭什么?不高兴吗?”
“我……”她哽咽难言,“我高兴。大人求来这些很不容易吧。”
“不算太难,我助陛下顺利登基,陛下询问赏赐,我便要了这两个赏赐。”
她哭着看他:“这都是大人用命换回来的,怎么可以为了我浪费这两个赏赐呢?”
“怎么会是浪费?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一辈子做妾。”聂徽明笑着抚摸她的脸颊,“况且我如今功高,若再要加官晋爵,陛下该对我有所忌惮了。”
她抹着眼泪问:“真的吗?”
聂徽明笑着也给她抹眼泪:“真的,何况我哪有你想的那么单纯?我拥护他,也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好,大人心里有数就好。”
“不哭了?”聂徽明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有了这封诏书,父亲母亲也再阻拦不了,我已让人去挑选良辰吉日,我要给我的小芋头天底下最好的婚宴。”
她按住他的唇:“大人,大人之上还有皇帝,大人如何能说最好?我也不在意这些,能嫁给大人,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不必担忧,我在外会谨言慎行。”聂徽明将她按进怀里,“你想要什么样的婚服?这两日便请绣娘来做吧,不必考虑价钱。”
“大人呢?大人也要准备婚服吧?”
“当然,到时我们要一起穿得红火喜庆。”
她欣喜地弯起眉眼:“大人,我好高兴。”
“高兴就好,你高兴我做的这些就是值得的。头面首饰也要新做,这两日也一并将工匠请来。”
“大人和我一起看,好不好?”
“好,我陪你一起挑,我的小芋头一定会是天底下最美丽的新娘子。”
她害羞又高兴地笑着,忽然,一顿,忐忑问:“父亲母亲会不会不高兴?”
“不用想这些,诏书都下来了,他们不高兴也不会摆在明面上。”
话音刚落,外面便道:“大人、夫人,崔夫人来了。”
许芋一惊,紧忙抓住聂徽明的手。
“好了,没事的,我去看看。”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从容起身出门,朝人行礼,“母亲。”
崔夫人刚到堂屋,看他一眼,问:“宫里的事都忙完了?”
“最紧要的都忙完了。母亲是过来看容儿的?”
“是,顺带来告诉你,诏书的事,我和父亲已经知晓,我们不会阻拦,但你也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自己身为人臣。”
“母亲教训的是,我一定谨记。”
“我去看容儿,你去忙吧。”
“是。”聂徽明又从容回到卧房。
许芋悄声朝他迎来,抱住他的手臂小声道:“我都听见了,父亲母亲不反对。”
“安心了?”他笑问。
许芋弯着眸点头:“我怕他们不同意,在婚宴的时候发难,我肯定应对不了。他们现在不反对了就好。”
聂徽明搂着她又坐下,将她圈在怀里:“我今日哪里也不去,什么人都不见,就和你在一块儿,我们商量婚宴的事。”
她扬颜,眉眼弯弯,笑着道:“大人,我想要漂亮的婚服,还有漂亮的首饰,漂亮的鞋子!”
“好。”聂徽明含笑抚摸着她的脸颊,“想要什么样的款式?”
“就要最传统的款式,多绣些纹案便好。大人呢?大人想要什么样的?”
“你要什么样的,我便要什么样的,我和你配合。你想要什么纹案?用金银丝线吧,端庄贵气,熟丝也可。”
“金银丝线?会不会不和规制?”
“不必考虑这些,只要你喜欢。”
她腼腆笑笑:“那好,就听大人的。”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亲:“到时你从许家出嫁,三书六礼也要走个过场,这些事也没有多麻烦,我会让人去办。只是我这阵子实在是忙,成亲的事你便自己去与他们说吧,让他们那边也准备,缺什么便与我说,我让人来置办。”
“好,大人放心去忙便好,哥哥他们肯定都能处理好的。”她笑着靠在他肩头。
“还有一事,你也去与他提醒一声,过几日我会调他到宫中做事,让他先准备着。”
许芋眼眸一抬,迟钝一瞬,问:“能行吗?”
“为何不能行?他在县衙里也历练了八九年了,我觉得他能行。”
“我是怕给大人添麻烦。”
“不会,让他来试试,若是不行再说。”
“好,我会跟哥哥说的。”她抱住他的脖颈,贴在他脸边,小声道,“大人总是这样为我的家人考虑。”
聂徽明在她耳旁低声道:“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她笑着亲他:“谢谢你,徽明。”
“好了,我们继续来商议婚宴的事宜。想要什么样的歌舞?”
“我对歌舞不大熟悉,大人觉得什么样的歌舞好?”
秋日,一整个下午,她懒洋洋地靠在他怀中,轻声和他商议着,几乎是所有的细节都商议到了,只需要安排人去做便是。
街道上的银杏树泛黄了,秋高气爽,她惬意地坐在马车里,缓缓往许家宅子的方向去。
刚好许菽休沐,酒垆这段时日的生意也不忙,进门,家里人都在,一起将她迎进去。
她左右环视一圈,问:“朗儿呢?我这两日也没来问过,姐姐追到他了吗?”
许芸叹息一声,郁闷道:“追是追到了,只是他不肯回来,说什么都要去参军,你们家那个随从便托了关系让他在城外军营里待着了。”
“这孩子也算是有大志向,姐姐不必担心,我会让大人和那边打好招呼,别叫他受伤了。”
“就得让他好好捱一捱才行,否则他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外面是那么好混的。不就是打了他一巴掌,就这样跟我置气,真是白养他一场了。”许芸气道。
“姐姐消消气。”许芋抚抚她的后背,轻声劝,“孩子大了,知道要脸面了,你当众打他一巴掌,他自然没面子。姐姐就别生气了,他又不是出去吃喝嫖赌了,还不是想自己把这面子挣回来。”
许芸又抹起眼泪来:“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的气性,你说说看我们累死累活的都是为了什么?他还不领情了。”
“都说外甥像舅,我看朗儿这性子是像大哥。”许芋笑道。
许芸恍然大悟,连声应和:“我是说呢,我和他爹都不是那种别扭的人,现在终于是找到根了,就是大哥的问题!”
许菽苦笑:“怎么好好的又怪到我头上来了?我可是什么都没做。”
“大哥忘了,当初芋头和聂大人在一块的时候,你不是要死要活不同意?”许芸道。
许菽笑着投降:“好好,都是我的错。”
“我今日过来是有事要跟你们说。”许芋及时打断,“哥哥,大人说了,过一段时日会调你去宫中做事,让你提前准备着。”
房中之人皆是一愣,许芸连忙问:“是去做什么?”
许芋道:“我也不懂官职官位那些,便没有多问,不过大人既然提了,肯定是不会亏待哥哥的。”
“那也没事,不用管是什么职位,去宫里当差,遇到高官遇到皇帝的机会就多了,肯定是比县城里强的。”许芸又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是来跟哥哥说一声也好,让哥哥有所准备。”
许菽郑重点头:“好,我会准备着的。”
“还有一事。”许芋顿了顿,道,“大人向圣上求了赐婚的诏书,正在准备婚宴,大人说了,让哥哥姐姐这边也准备着,到时候迎亲还是来这边。”
“什么婚宴?”许芸立即问。
许芋羞赧笑了笑,轻声道:“大人要娶我做正室夫人。”
“天啊!”许芸激动站起,不可置信道,“芋头,是真的吗?”
“是真的,诏书我已经看过了,父亲母亲也说不会阻拦。”
“太好了!!”许芸兴奋地抓住她的手,“你这么多年可算是熬出来了,我看以后还有谁敢瞧不起咱们家!”
许菽轻声道:“家里是有过办婚宴的经历的,只是都是小打小闹,肯定是入不了那些高门大户的眼的。聂大人那边是如何说的?我们按照他说的办便是,你嫂子一直在家,她能操持的。”
“对对。”范芹立即应,“我一直在家中闲着,有什么事交给我来办,一定会按照你们的要求,不会出错的。”
“嫂子做事最是谨慎仔细,这事儿交给嫂子,我就放心了,至于具体的流程,还需要等敲定之后再交给嫂子。对了,大人说了三书六礼那些流程也都要走到,嫂子可以先准备着。”
“好,我今日便开始准备。”范芹说着,突然哽咽起来。
“嫂子……”许芋喊。
范芹擦着眼泪道:“没事,我只是为你高兴,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为你操办的。”
“嫂子,我们应该高兴才对。”许芸在她身旁坐下,双手扶着她的肩道,“这些年来,谁没在背后说过我们几句啊?如今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许菽笑问:“你现下又不为朗儿的事烦心了?”
“你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许芸瞪他一眼,“我是管不了他了,随他去吧,以后谁都不许提他,让他在外面混去,看他能混出个什么名堂来。”
许芋轻声劝:“他有想法也好,便让他出去闯一闯,知道外面不容易,自然就回来了,兴许还能真闯出个什么名堂来。总归都不必担心。”
“算了算了,都别说他了,我们来商量婚宴的事,这么大的喜事,咱们家可得好好操办操办,不能让外头的人瞧不起咱们!”许芸撸起袖子,又有了干劲,拉着众人一起商议。
许芋看他们这么热情就放心了,这边有姐姐嫂子看着,那边崔夫人竟然也愿意帮忙操持,婚宴的事不必她担心,她只用安心等着。
婚宴前夜,她按照礼制去哥哥姐姐那边住,夜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身,看着房中挂满的红绸。
明日便是婚宴了,可一切都还是像做梦一般,她似乎还是定原别院里的婢女,她和聂大人还是那样遥不可及。
“妹妹。”范芹轻轻敲门。
“嫂子,你还没有睡吗?你进来吧。”
范芹轻声进门:“我又将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刚好路过你这里,看见你房中的灯还亮着,便进来瞧瞧,睡不着吗?”
她笑了笑道:“有点,我总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像一场梦一样,我害怕明早醒来还是在定原,还是在那片雪地里,一切都只是我做的一场美梦。”
“不会的,这些年来,若不是有你,也不会有我们今日的好日子。睡吧,天不亮便要起来洗漱更衣,再不睡,早上要起不来了。”
许芋闭着眼点头:“嫂子,你记得及时来叫醒我。”
范芹扶着她躺下,给她掖好被子,轻声道:“睡吧,我会及时喊醒你的。”
她缓缓闭上眼,脑中又浮现起那一幕,那双出现在茫茫雪地里的黑色长靴。
恍惚中,她听见姐姐的声音,她睁眼,又瞧见满屋的红绸。
“终于是醒了,快起来吧,再不梳洗,新郎官可要等急了。”许芸笑着将她扶起,搀扶着她往梳妆台前走。
她没睡好,昏昏沉沉的,只听见她们在打趣说笑,又听见外头有舞乐的声音,直至那个人朝她走来,她才渐渐回神。
“在想什么?”
她抬眸,呆呆看着他。
聂徽明笑:“别看我了,该上车了。”
她微顿,一手举着喜扇,一手放进他的掌心中,被他牵着往前走,坐进宽敞的马车里。
舞乐声几乎要掩盖住人群喧闹声,聂徽明握紧她的手,偏头朝她看来:“昨夜没睡好吗?”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她说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聂徽明顿了顿,搂住她的肩,轻声道:“怎么会是梦呢?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热的?”
她紧紧抓住他的双手,连连点头,泪水四溅:“是热的。”
“不是梦,都是真的,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聂徽明打趣,“怎么才一夜不见,便想念我想念到神情恍惚了?”
“大人说得对,我就是想念大人想念到恍惚了。”她往他身上靠。
聂徽明轻声提醒:“街道上有人看着呢,晚上回去再抱,时辰还长着,你想如何抱就如何抱。”
周围的景象又渐渐清晰,她红着脸小声道:“那大人也不要抱我,当心被人看见。”
聂徽明笑着收回手:“好,我也回去再抱。”
黄昏,柔和的光线从窗外落进来,挂满红绸的房中,他们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