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如何?”
“我说过他们总有一日会承认你。”
“只是不为难我了而已,我不信他们会同意我做你的正室夫人。”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 笑着道:“迟早的事,你想要的, 将来都会得到。”
她忍不住弯唇,高兴抱住他的手臂:“不论如何, 他们都是昭儿的亲人, 他们能喜欢昭儿,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昭儿是他们的长孙,他们不会不喜欢的。往后早上就叫昭儿去跟父亲练字,你也能轻松一些。这么大的点儿孩子正是活泼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看着,一定会劳累。”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就让他去吧。”
聂徽明垂首悄声道:“我们也能多单独相处片刻。”
许芋抬眸朝他看去。
聂徽明扬唇:“昭儿大了,总爱缠着我,我每日回来想先抱抱你,都得先将他哄好了。”
“不是大人催着要孩子的吗?”许芋小声嘀咕。
“有了孩子, 父亲母亲才会准许你进门,从前那桩婚约才能轻而易举推掉,若是没有孩子,你现下大概还在跟我闹脾气。”
“我才不会。”
聂徽明笑着搂住她:“不逛了,早些回去。”
夜深,吹了灯,卧房里漆黑,许芋突然开口:“诶,昭儿去他祖父那里练字,那朗儿来了怎么办?”
“他来也不过一两日,那一两日让昭儿不去便是了,总不能日日练字,是得歇歇的。”聂徽明捏住她的脸,低声道,“专心些,不许想别的。”
她搂着他的腰,小声反驳:“我专心的。”
“专心就不许再想别的事。”聂徽明咬住她的唇。
她不服气,一口咬回去。
聂徽明笑着扣紧她,深吻下去。
第二日,她想了想,还是让人去跟老聂大人解释了几句,老聂大人倒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朗儿那孩子每月都会过来玩两日,和昭儿一起写写字、练练剑。昭儿知道他要来,早上读书的心都飘远了,时不时便要问一句。
终于,人到了,他迫不及待跑出去,许芋也跟着出去。
朗儿长得像姐姐,一见到她立即便先行礼:“小姨母。”
“快进来坐吧,你表弟一早就盼着你来,连书也念不下了。月兰,端些点心浆水来。”许芋带着两个孩子坐下,笑着问,“你娘呢?怎么没跟着来?”
“酒垆里忙,爹娘都脱不开身。”
“你舅舅他们呢?你表妹先前说是风寒了的,现下好些了吗?”
“舅舅如今做了县丞,更是忙碌了,幸好表妹的风寒已痊愈了,不用舅舅操什么心,娘和舅母还说多亏了小姨母小姨父请的大夫。”
“好了就好。”许芋看一眼昭儿那眼巴巴的模样,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好了,娘问完了,和你表兄去玩吧,不要跑远了,就在前面园子里,记得按时回来用午膳。”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手牵着手跑出去,恨不得要把攒了一个月的话全说完。
“表兄表兄,你看这是我祖父给我做的小木剑,是不是很好看?表兄你喜不喜欢?你要是喜欢,我让我祖父给你也做一把……”
许芋听得倒吸一口冷气。老聂大人原本就不喜欢她,更不喜欢哥哥姐姐他们,真要让他给朗儿做木剑,还不得给他气出个好歹来。
桃莲瞧出她的心思,笑着宽慰:“老爷那么喜欢小公子,想来也不会生气。”
她叹息一声:“他自然是不会跟昭儿生气,就怕是又觉得是我教的。”
“老爷和崔夫人对夫人有偏见,即使是没有这件事,旁的事上也会埋怨夫人,夫人何必往心里去?只要大人是相信夫人的便好。”
“你说的也是。走,我们去厨房看看,孩子们在一块儿,得给他们做些他们爱吃的。”
两个孩子聚在一块儿便没有消停的时候,玩到大半夜累了才睡下,第二日晌午起来又开始疯玩,直到分别,两个小家伙泪眼婆娑,难舍难分,期待着下一回见。
渐渐地,两个孩子都大了,知道害臊了,便也不哭了,只是安静地相互道别。昭儿大了,能出去玩,也不再和朗儿难舍难分了。
春日,聂徽明又同学生们一起田猎,许芋和昭儿和他们一起,昭儿大了,有这些学生们带着,也能给他们省不少事。
许芋去玩过一趟,在小溪边的筵席上歇息,同样歇息的还有卫淇的妻儿和宋显。
她和卫淇的夫人闲聊着,瞧宋显在看竹简,便问:“伯隐,我们说话可会打搅到你?”
宋显立即放下竹简,恭敬道:“师母放心和弟妹说话,今日原本便是出来散心的,只是我自己放不下这一摊事,搅扰大家的兴致了。”
这些学生常和聂徽明来往,经常到家中来,免不了要一同用膳,甚至在家中留宿也是有的,一来二去,许芋倒是和他们熟悉了。
她道:“你安安静静的,也没搅扰到我们,倒是我们搅扰到你了。我是听你老师说,你一直在参与税务改制,忙的饭都快顾不上吃了,今日不该喊你来的。”
“他们也是看我一直为政务上的事操心,想叫我来散散心,只是我总惦记着政务,实在没有心思去打猎。”
“坐在这里吹吹风也不错,政务上的事忙多久都忙不完,可身体要是受不住那可就是大事了。”许芋笑着和他闲话,“这些年过去了,你瞻之师兄的孩子都大了,你就还没有想过成亲的事?前两日你老师还跟我说,是得给你说一门亲事了。”
宋显立即婉拒:“如今我一心都扑在任务上,便是娶了妻,恐怕也要冷落人家,还不如暂时先不考虑成亲的事。”
许芋叹息一声:“只怕是你老师会觉得对不住你父母的嘱托。”
“老师和师母这些年来对我尽心尽力,无微不至,父亲母亲若是泉下得知,一定会对老师师母感激不尽的。”宋显说着放下竹简。
许芋立即道:“既然已经放下竹简了,那就和我们说说话吧。”
宋显一愣,微微笑着:“也好。”
“你和你老师认识的挺早的吧?他那个时候是什么模样的?”
“我和老师第一回 遇见时,老师应该是二十七八岁,和现在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老师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沉稳从容,不曾变过。”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模样呢。”
宋显轻笑:“学生是后来才到京城的,自然是没有见过老师少年时的模样,瞻之师弟应该见过,师母有机会可以问问瞻之师弟。”
“问什么?”聂徽明恰好回来。
许芋连忙道:“没什么,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聂徽明在她身旁坐下,道:“昭儿跟着他们几个玩去了,不用我操心。”
“大人真是的,他们都是好不容易才出来玩一趟,大人却让他们帮着看孩子。”许芋为他倒些浆水,小声埋怨。
聂徽明朗笑:“我是好不容易偷闲一天,只能难为他们了。”
“昭儿乖巧懂事,倒也不难带的,他一口一个喊着哥哥,我们也都喜欢他。”宋显道。
聂徽明浅呷一口,道:“伯隐不去跟他们一同玩玩吗?”
“还有一大堆政务没有处理,实在没有心情玩乐。方才师母见我独自一人翻看竹简,怕我太过忧神,还专程跟我说话。”
“哦?说了什么?”聂徽明朝许芋看去。
她心虚避开。
宋显笑道:“师母在问老师从前的事,我和老师相识也不早,答不上来。”
“想问什么不如直接来问我,何必舍近求远?”聂徽明笑问。
许芋耳尖微红:“没什么,就是随意聊聊。大人不去玩了吗?”
聂徽明垂首轻声问:“你去不去?我同你一起去,昭儿现下有人带了。”
“我今日不知怎的有些累,便不去了,就在这里和他们说说话。”
“也罢,那我也在此处歇歇,和你们说说话。”
许芋微微弯唇,又为他们呈上些点心。
阳春三月,微风和煦,正是郊游的好时候,一行人畅快地玩了一整日,尽兴而归。
昭儿玩累了,上了车便呼呼大睡,聂徽明看着他低声道:“就该带他多动动,把劲儿都用完了,回去就能消停些了。”
“昭儿也不调皮。”许芋轻轻给孩子盖好薄毯,“我早上和大人说的事,大人考虑的如何了?”
“还是罢了,毕竟是男女有别,让张朗过来读书,你那个小外甥女还是不便前来。”
“那就听大人的。”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轻声问:“我瞧你今日都没去玩多久,是不是哪里不适?”
“也没有,只是有些累,大概是昨夜没休息好。”
“今夜早些歇息,明日若还是不适,便去请大夫,不要耽搁了。”
许芋笑着靠在他肩上:“我知道的,只是今晚不能服侍大人了。”
聂徽明刮刮她的鼻尖:“不许阴阳怪气,我何时这样欺负过你?我疼你还来不及。”
许芋靠在他肩头轻笑。
她身体的确有些不适,睡了一觉后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她以为不过是没睡好,捱到下午,连胃里也不舒服起来,这才赶忙请大夫来看。
大夫刚到,聂徽明便赶回来。
她撑起身看去,疑惑道:“大人这时候怎么回来了?”
“我听人说你身体不适,这才赶回来。”聂徽明快步进门,将她按回床上,“不是跟你说了吗?叫你一有不舒服,立即去请大夫,怎么还熬着?”
她小声道:“我以为只是没睡好。”
聂徽明叹息一声,静静等着大夫诊治。
不多久,大夫收回诊脉的手,他立即询问:“大夫,她情形如何?”
“恭喜大人,恭喜夫人,夫人怀有身孕已两月有余。”
聂徽明一顿,朝婢女吩咐:“去给大夫拿赏钱。”
房中的人都退下,许芋朝他看去,小声喊:“大人……”
“嗯?”他转身,轻轻将她搂起。
“大人。”许芋靠在他的肩头,又喊。
他轻抚着她的背,轻声道:“昨日还出去田猎了,幸好是没有大碍。”
“嗯。”许芋轻轻点头,小声问,“大人,你高兴吗?”
“高兴,你又有我们的孩子了,我怎么会不高兴呢?我只担心你的身体,怕昨日那一趟你吃不消。”
她微微弯唇:“大人高兴就好。”
“大概便是昨日那趟田猎惹的,这几日你要在家好好卧床休息,昭儿有老师教导,你不必跟着他,不要再累着了。”
“我知道了。”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脸:“我的小芋头又有了我的孩子。”
她弯起唇:“大人这时候回来能行吗?是不是还要再过去?”
“不过去了,我让人去给我告假了,今日就在家中陪你,只是明日还要去忙,要委屈你一个人在家静养。”
“大人今日能陪我就已经很好了……”
话还没说完,一阵骂声从外头传来:“你看看你男人在外面干的好事,你天天和他待在一块,都不知道劝劝他吗?”
聂徽明抬眸看去:“劝什么?”
老聂大人没有预料到他会在,惊的一颤,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聂徽明觉得好笑:“我自己的卧房,我不能在这吗?”
“我是说你这个时辰怎么在这儿?”老聂大人说完又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造反?”
聂徽明松开怀里的人,朝向他道:“父亲再大声一些,即便我从未想过要造反,这天下之人恐怕都要以为我想造反了。”
老聂大人顿了顿:“你不想造反,你为何支持立幼?”
聂徽明起身:“难道我支持立幼便是造反了吗?长幼都是陛下的子嗣,究竟立谁是陛下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
“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陛下有言,关于立储,各抒己见,我不过是觉得七皇子更合适,仅此而已。”
老聂大人沉默片刻,上前低声警告:“你不是不知道三皇子母族强盛,又多有人支持,你还要强行支持七皇子,你这是在刀尖上舔血。”
“我不是小儿稚子,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聂徽明低声说完,后退两步,又道,“告诉父亲一个好消息,父亲又要做祖父了。”
老聂大人微怔。
“所以往后还是请父亲注些分寸,不要搅扰到许夫人她肚子里的孩子。”
“你最好为你的女人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考虑考虑,你若是倒了,我和你母亲是不会管她的。”
聂徽明双眸一掀,沉沉望着他。
老聂大人回看一眼,拂袖而去。
许久,许芋轻声喊:“大人。”
聂徽明回神,回到床边坐下,轻声道:“是不是吓到你了?父亲他年岁大了,便是容易一惊一乍的,你不必担心,好好养胎就是,旁的什么都不用多想。”
许芋抬眸看着他:“父亲也是在朝中做过事的,他这样着急过来,定是有他的理由的,大人是不是真的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若我告诉你,我真的在做很危险的事,你要如何?”他问。
“不如何。”许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低声道,“我只知道我的一切都是大人给的,若有一日大人真的要造反,我也随大人一同。”
聂徽明闭了闭眼,轻抚着她的后背:“我的小芋头啊。”
“大人……”
“放心。”聂徽明垂首,笑着看她,“不会有事的。父亲在朝中做过事,我也在朝中做过事,我做的比他还要久,不会连这点底气都没有。更何况,我还有你这个牵挂,我要是出事,你该怎么办呢?我怎么舍得让你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许芋眼眸微热,哽咽点头。
“不哭,怎么每回一怀孕便要哭?你若这样不顾惜自己,我在外面也不能安心。”
她连连点头:“我不哭。”
聂徽明亲亲她的额头,温和笑着:“小芋头,睡了一下午?吃些东西垫垫吧,想吃什么?”
“胃里不舒服,吃不下。”
“害喜吗?”
“是有些反胃,我也不知是不是害喜,先前有昭儿时也没有这样。”
“来人。”聂徽明朝外喊,“大夫是如何说的?”
婢女匆匆进门回话:“大夫只说是夫人怀孕不久,应当静养,旁的并未多说什么。”
“下去吧。”聂徽明摆摆手,朝怀里的人又道,“那看来便是没什么大碍,兴许这一胎顽皮一些。”
她轻笑:“兴许是个女孩。大人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只要是我们的,是什么都好。”聂徽明搂着她,轻声道,“小芋头,只要你平安就好。”
“我生过昭儿,有经验了,大人不用担心我。”许芋笑着在他脸上亲一口,“和大人说了这么会儿话,胃里又舒服多了,我想吃东西,想吃清淡一点的。”
“好,让人送来,我喂你吃。”
清淡的肉糜羹,只有肉的鲜咸味,聂徽明拿着小勺,一勺一勺往她口中送,拿着手帕仔细为她擦去嘴角的水渍。
她靠在他的怀里,轻轻抓着他的衣袖:“大人近来总是很忙,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昨日不还是一同去田猎了?”
“我是说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大人这样温柔地抱着我照顾我。”
聂徽明低头,亲亲她的脸颊:“朝中因立储之事争执不休,故而要忙碌一些,等这阵子过去了就好了。我不在家,你也要好好用膳好好歇息,好不好?”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就是想念大人。”她转身,半趴在他怀里,“尤其是怀孕后,我格外想念大人,想要大人陪着。”
聂徽明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我知道,怀孕辛苦,我若是有空闲一定会回来陪你,你乖乖的,不要胡思乱想。”
“大人。”许芋笑着在他掌心里蹭蹭,“母亲知道我怀孕,会过来吗?”
“你不想她过来吗?”
“怀孕本就心思敏感,我怕母亲来,我不能招待好她。”
“我明白了,你是怕母亲来,又给你立规矩?你才刚有身孕,需要静养,我会提醒父亲母亲的。”
“多谢大人。”
聂徽明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脸上,温声道:“等这些事忙完了,我便能时常在家陪你,到时你想要出去游玩也好,想要在家也好,我们都在一块。”
她枕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她虽不懂朝中的事,可听老聂大人那一番话,也知道最近朝中不太平,她再想黏着大人,也不敢耽搁正事。
天又热起来,园子里待不住,只能在房中歇着,如今昭儿已经不需要她管,甚至不和他们住在一个院子里了,倒也清净。
稍坐片刻,听见姐姐来,她立即笑着迎出去:“姐姐!”
“芋头!”许芸高兴地握住她的手,“我才知道怀孕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大人说月份浅不许出去乱说,彻底坐稳后才跟你们说的。”许芋拉着她坐下,“你最近在忙些什么?许久没过来了,倒是朗儿日日都跑过来念书。”
“还不是在忙酒垆里的事……”许芸左右看一眼,附耳低声道,“我们那酒垆里不是招待大小官员吗?这一阵子来往的人特别多,每日都要整理各种消息交给上面的人。芋头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许芋微微思索片刻,轻轻拍拍她的手:“姐姐不用担心,大人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吧。”
“行吧,有钱挣就行了。对了,芋头,我上回跟你说的事怎么样了?聂大人准不准嫣儿也来这里读书?”
“大人说了,男女有别,毕竟是不方便。”
“唉,看来他是不想嫣儿嫁给昭儿。”
“姐姐,哥哥现在已经是县丞了,往后只会往高处走,嫣儿不会没有好去处的。大人不喜欢旁人这样算计他,姐姐以后还是不要再提这样的事了。”
许芸讪讪道:“我这不想着亲上加亲嘛。既然他不愿意,那就算了。”
“姐姐不用担心,到时我也会为嫣儿多看看的。这京中还是有很多人看不惯我,但也有关系好的,总能从里面挑出来几个的。”
“我倒是不担心嫣儿,大哥他有官职傍身,嫣儿再如何也是官家女。我如今只担心朗儿,我和你姐夫现在虽是挣到钱了,可都是白身,你姐夫也不是做官的料。”
“朗儿如今和昭儿一起读书,夫子常夸他认真,只要他肯学,将来不用大人出手,大哥便会为他举荐。姐姐难不成还担心大哥不帮你?”
许芸叹息一声:“那也要看朗儿自己争不争气了。也不知你这一胎是儿是女,要是个女儿就好了。”
“姐姐又想着说亲呢?朗儿都多大了?真要等我肚子里这个,那就晚了。姐姐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别又惹大人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罢了罢了, 你都做不了聂大人的主,我们肯定更没有办法。”
“姐姐。”许芋拉着她的手,笑着道, “昭儿朗儿他们就在前面院子念书呢, 姐姐要不要去看看?刚好也陪我出去走走。”
两个孩子在前院私塾里念书,还没有走近,便听到他们的朗朗读书声, 许芋和许芸停在私塾外头,悄悄往里面看。
她们窃窃私语:“姐姐, 你看朗儿多认真。”
许芸欣慰点头:“也算是不愧我和你姐夫天天在外头奔波。”
“所以姐姐没什么好担心的, 朗儿勤奋,又名师教导, 将来不说是有什么大成就,但一定不会差的。”
“芋头, 你别怪我总算计这些事,实在是我们这样的家里经不得风浪, 我肯定是想牢牢的和聂家绑在一块儿。你看那些世家大族, 他们费尽心机联姻,不也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
“我明白的,姐姐。从小到大,姐姐对我最好了,就算是姐姐真的有什么私心,肯定也不会害我。”许芋笑着抱住她的手臂。
许芸心中这才轻松下来, 笑着道:“那是肯定的,我怎么会害你呢?”
“刚好朗儿也在,姐姐中午留下一同吃饭吧,我们还就没在一块儿吃过饭了。姐姐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去准备。”
“有什么好准备的?你这儿就没有不好的东西。”许芸扶着她往回走, “新家都装好了,前一阵子我们都搬过去了,给你留的那间卧房也都弄好了,往后你若是想回来住,也有地方。”
“我一年也住不了几日,还难为哥哥姐姐给我单独留一间屋子。”
“你还记得咱们家院子里的那棵槐花树吗?如今在新家又栽了一棵,瞧着和原先那棵一模一样。”
“真的啊?可惜我怀孕了,大人肯定不会让我出门的。”
许芸拍拍她的手,笑着宽慰:“等你生完孩子再去也不迟,那树又不会自己跑了。说起来,那棵槐花树还是娘在的时候栽的,如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连娘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她叹息道:“我是已经记不清娘的模样了,就只能记得爹的。”
“娘走时你还小,哪里能记得?大哥倒是说还有印象,还说要让人给爹和娘画一幅画像,再弄两个牌位供奉上。”
“那好啊,到时也去拜拜。爹娘的坟呢?哥哥是如何说的?”
“京城沧州相隔千里,祖坟算是迁不过来了,大哥也没提,估计也是这样想的。”
许芋点点头:“那倒也是,只能往后有机会再回去扫墓了。姐姐,你想老家吗?”
“不想,那个穷乡僻壤有什么好想的?还是京城好,我就是赖也要赖在京城,才不会回那里去。”
许芋忍不住轻笑:“如今我们都在京城安家了,往后想回去也难。”
“不回去便不回去呗,我也没多想回去。芋头,嫂子给你绣了些花样,你来看看喜不喜欢,我去给你弄些吃的去。”
“弄什么吃的?家里有厨子。”
“槐花饼啊,我不是跟你说家里种了棵槐花树吗?你小时候最爱吃了,你等着啊,我这就去给你弄。”
许芋在后头喊了几声,没能将她拦住,只好随她去。
姐姐做的槐花饼她很喜欢,嫂子弄的花样也很漂亮。这些年嫂子和哥哥很少过来,几乎只有过年才会来走动,她明白哥哥嫂子是怕给她添麻烦,他们心里也是很记挂她的。
她又何尝不想给外甥们都寻一个好的出路,只是在她的心中,聂大人也一样重要。
酷暑难耐,就连官府也缩短了办公的时辰,聂徽明每日都能早早地回来,她赖在他的怀里,气色都好了不少。
房中的冰块散发着冷气,聂徽明怕她着凉,给她又裹了裹薄毯,轻声问:“这一阵子还害喜得厉害吗?”
她懒懒地枕在他腿上,耷拉着眼皮道:“像是好一些了,只是胃口还是不大好,不过天热,胃口不好也是常见的。”
“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请了也没多大用处,还不如大人在家多陪陪我,大人陪着我,我心情好,胃口自然就好了。”
“总这样也不行,我瞧你瘦了不少。”
“等伏天过去了再说吧,兴许那时候就好了。我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孩子也快出生了。”
“还有两个多月了吧?我明日便去告假,这几日就在家里陪你。”
许芋瞬间睁眼,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真的?”
他抚了抚她的后颈,轻声道:“真的。”
“大人。”许芋高兴又委屈地抱住他的脖颈,“我想你,徽明,我想你陪着我。”
聂徽明抚摸着她的脸颊,轻声回应:“我知道。”
“这样会耽搁正事吗?”
“不会,我心里有数,只是在家陪你一阵子,等天热了还是要继续去忙的。”
“能陪我一阵子也好,大人不知道我有多想念大人。”她说着,有些哽咽起来。
聂徽明搂着她轻哄:“我也惦念你,我也想陪着你。乖,不哭,夫君陪着你,等天凉爽一些,再去忙旁的事。”
“夫君……”她埋在他的怀里抽泣一会儿,才渐渐地安静下来,静静地躺在他的怀抱中。
聂徽明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哄着她慢慢静下来,轻声问:“天要暗了,外面没那么热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她扶着他的手臂,缓缓起身。
日光渐歇,昏暗的晚霞映在天边,她扶着他的手缓步在湖边小径上,晚风从湖面拂来,带着一丝丝凉爽。
“鱼儿也怕热吗?”她停在湖边。
“兴许是要下雨了,下过雨大概会凉爽一些。”聂徽明解释。
许芋仰头,笑着看他:“大人。”
“怎么了?”他垂首回视。
许芋靠在他脸边,和他耳鬓厮磨:“我生产的时候,大人还是在家陪我吗?”
“这是自然,不必你说,我也会在家陪你。”聂徽明双手搂住她的腰,亲昵地和她抵抵额头,“这一回我不听别人的唆使,就在产房里陪着你。”
“咳咳!”一阵低咳声从不远处传来。
许芋和聂徽明一起转头看去,跟着他朝人行礼:“父亲。”
老聂大人低声骂:“光天化日,有伤风化!”
聂徽明当做没听见,道:“她怀孕后便害喜得厉害,身子一直不大舒服,我陪她出来走走。”
老聂大人看一眼许芋那清瘦的脸颊,摆摆手,转头便走。
聂徽明握握她的手,轻声安抚:“不要往心里去,他是看我不顺眼,连累你一起受骂。要不要喂鱼?让她们拿些鱼食来。”
她轻轻点头:“好。”
聂徽明扶着她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搂着她一起往湖里撒食,笑着为她解闷:“看,那条鱼的头是不是很大?”
她忍俊不禁:“像寿桃。”
“那一条,瘦瘦的,像你。”
“大人才像鱼呢!”她没好气反驳。
聂徽明低笑:“好,我才像鱼,我的小芋头是像花儿一样的美人。”
“才不是,大人就会哄我高兴。”
“未曾哄你高兴,是真的。”
“那大人说,我像什么花?”
“栀子。”
她忽然想起花圃里养着的那一丛丛白色的带着浓郁芳香的小花,她从前从未见过,还特意问过婢女,婢女们说,那是栀子花,大多是野生的,不好打理,只有有闲钱的人家才会养一些。
聂徽明笑着看她:“在想什么?”
她抿了抿唇,小声问:“家中花圃里养的那些白色的小花是栀子花吗?”
“是,我特意让人栽种的。”
“大人喜欢栀子花?”
“喜欢你,觉得你像它,所以才让人种了许多。我第一眼瞧见你,便觉得你像清丽纯洁的栀子。”
她羞涩垂眸,轻嗔道:“大人……”
聂徽明笑着将她往怀里又搂了搂:“喂鱼吧,这些小鱼都眼巴巴地看着你呢。”
“大人还能瞧见它们的神情?大人就会胡说。”她小声骂。
聂徽明笑着道:“你看,它们围在这里不走,不就是在等着你?”
许芋轻轻瞅他一眼,往里撒一把鱼食,湖里的鱼儿争先恐后地跳起来接,溅起一圈圈水花,连风中的闷热也被驱散。
天色彻底暗下来,皎洁的月光升起,映着盈盈的水面,他们缓步往回走,许芋脸上的笑容显然多了许多。
聂徽明哄着她,道:“玩累了吧?回去再吃些东西?”
“想吃甜甜的枣栗羹。”
“好。”
聂徽明搂着她漫步回卧房,拿着温热的帕子,仔细地给她擦净手,才端着汤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喂给她。
正吃着,月兰进门传话:“大人夫人,老爷让人送了不少补品来。”
聂徽明有些意外,挑眉道:“都拿了什么来?拿进来看看。”
月兰吩咐人将东西往里送,轻声解释:“大多都是上好的安胎草药,当归、紫苏之类的,还有滋补品阿胶之类的。”
“知道了,东西放下来就出去吧,夫人需要静养。”聂徽明吩咐完,眼中又多出些笑意,轻声和跟前的人道,“看来父亲还是在意你和孩子的。”
“大概只是担心我肚子里的孩子。”许芋说完,立即又补充,“不过不论是担心谁,父亲既然送了这些来,我都会记得他的情意。”
“你能这样想就好,父亲在不在意你不要紧,他只要在意你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不会对你差。”
“我明白的。”许芋靠在他肩上。
他还端着汤羹:“不吃了?”
“吃好了,去洗漱吧,方才散步回来,出了一身的汗,粘粘的。”
他将剩下的小半碗汤羹一饮而尽,放下碗勺,扶着她往浴房里走,轻声叮嘱:“慢些,当心跌倒。”
许芋小心翼翼坐在台案上,看着自己的肚子:“大人,你看,是不是没有怀昭儿时那么大?”
“你吃不下饭,自己都瘦了,孩子怎么会大呢?”聂徽明单膝跪在她跟前,拿着帕子轻轻给她擦洗,“烫不烫?”
“不烫。”她看着他,指尖轻轻在他眉眼间抚摸。
聂徽明任由她捣乱,给她擦洗完上半身,又扶着她站起继续擦洗。
“大人!”她扶着他的肩,轻哼一声。
聂徽明喉头微微滚动,低声道:“很快便洗好了。”
她咬了咬唇,等待洗完,裹上一张薄毯,先一步回到卧房,没多久,聂徽明回来,在她身旁坐下。
“大人洗完了吗?”她问。
“嗯。”聂徽明哑声应,轻轻挥灭烛光。
“大人,我看不见了。”许芋喊。
聂徽明转身,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脖颈上轻轻啄吻。
她痒得蹙起眉:“大人……”
“莫动。”聂徽明单臂将她箍在怀中,“让我抱一会儿。”
“大……”她被那气息烫得一顿,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坐在原处不敢再动。
聂徽明紊乱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后颈上,静静地纾解完,又在她脖颈亲了亲,哑声道:“小芋头,睡吧。”
她咽了口唾液,颤巍巍喊:“大人……”
聂徽明清洗完,搂着她卧下,低声重复:“睡吧。”
她抬着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悄声问:“大人方才是在自亵吗?”
聂徽明阖着眼,轻哼一声,像是承认了,又像是没有。
许芋又问:“大人怎么不叫我帮忙?”
聂徽明不禁低笑出声,嗓音里也带着浓浓的笑意:“你如何帮忙?”
“我也有手啊。”
“下一回。”
“下一回是什么时候?”
“下一回我需要的时候。”
许芋轻轻搡搡他:“大人敷衍我。”
聂徽明笑着抱住她:“没有,我哪里知晓下一回是何时?不闹了,睡觉。”
“我没有闹,我也想摸大人。”
“好,下一回,下一回我喊你,我总跑不了。”
“那就好。”她乖乖靠回他怀里,“大人,我好困了。”
聂徽明抚抚她的后颈,轻声哄:“困了便睡吧,乖芋头。”
夏日很快过去,十月,天又凉起来。更深露重,天不亮,许芋便发动起来,有过一回经验,院子里的人有条不紊,迅速准备。
聂徽明坐在床边守着,轻声安抚:“莫怕,她们都去准备了,稳婆和大夫很快就来,我就在此处守着你。”
“大人要不还是出去吧?”许芋小声道。
“为何?你不想我陪着你吗?还是你也相信那无稽之谈?”
她轻轻摇头:“我不想大人看见我这样狼狈的模样。”
聂徽明抚摸她的脸颊,弯着唇道:“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她握紧他的手:“我想大人能陪着我。”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轻声道:“我就在这里陪你,这一回,无论旁人说什么,我都不出去。”
她嘴角轻轻翘起:“大人,我看着大人就不害怕了。”
聂徽明轻笑:“傻芋头。”
稳婆和婢女们已经准备妥当,瞧见他在房中,没有一个敢开口劝阻的,只是默默当做瞧不见。
浓郁的血腥味蔓延开来,床上的人头上开始渗出一层层冷汗,如小河般在脸颊上流淌,聂徽明拿着帕子不停地给她擦去,帕子被汗水浸泡,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的手被她紧紧抓住,掌心几乎要被她的指甲掐出血来,他没有动,一直望着她,轻声喊:“小芋头,我的小芋头。”
崔夫人和老聂大人赶过来时,正好听见里头的动静,焦急地站在院子里张望着。
老聂大人环视一圈,焦急问:“守正呢?不是说在家的吗?”
婢女上前小声答:“老爷,公子在产房里陪着许夫人。”
老聂大人张嘴就骂:“这个混账!妇人生子,他去做什么?他会接生?”
崔夫人赶忙拦住他:“好了好了,他已经进去了,难道现在将他拉出来不成?生产本就不容易,你别再吓着里头的人,有什么事,等孩子平安出生再说。”
老聂大人重重叹息一声,继续伸着脖子朝着正房的门张望,着急地自语:“怎么还没好啊?”
房中,聂徽明同样觉得度日如年,他额头上也跟着出了一层冷汗,后背被汗水浸湿,皱着眉头盯着眼前的人,心急如焚。
好几回,他甚至想开口询问,到底何时才能结束,可又咽回去,安静地焦躁等待。
天光大白,一声啼哭声传来,他猛地一怔,模糊的视线瞬间明亮,朝眼前的人看去,轻轻笑着:“小芋头。”
许芋弯起发白的唇,哑声应:“大人……”
“小芋头,这个收好。”聂徽明从怀里摸出一块绢布,放进她手中。
她茫然问:“大人,这是什么?”
“地契,记下你名下了,收好。等空闲了,你可以亲自去看看,就在城外不远处。”
她眨眨眼,呆呆看着他。
聂徽明轻轻抹去她脸上的冷汗,笑着道:“我去端些热水来给你擦擦脸。”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看他出门,立即围上来:“如何了?”
聂徽明捏了捏眉心,疲惫道:“一切平安。”
老聂大人又问:“是男是女啊?”
聂徽明一顿,没答上来。
婢女上前报喜:“老爷、夫人,是位小娘子,许夫人和小娘子母女平安。”
“小丫头好啊,快抱来让我们看看!”
“抱去隔壁让老爷夫人看吧,许夫人刚生产完,需要静养。”聂徽明吩咐一声,挽了挽袖子,接过婢女端着的热水,哑声道,“我来。”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着急着去看孩子,早就将要教训他的事抛去脑后,迫不及待往隔壁走。
没一会儿,说笑声便从外头传来。
“这小丫头比昭儿长得真漂亮,往后你照看昭儿,我来照看这个小的。”
“昭儿大了,哪儿需要天天照看?”
“那你就让他们再生一个,反正我要带这个。要不要翁翁带?小丫头?”
聂徽明正给许芋擦着手,低声道:“他们太吵了,我一会儿去让他们安静些。”
“他们喜欢容儿就好,大人不要去说。”许芋轻声道。
“容儿是他们的亲孙女,他们怎么会不喜欢呢?你就是喜欢胡思乱想。”聂徽明笑着刮刮她的鼻子,“累不累?天不亮就折腾起,吃些东西睡一会儿吧。”
“大人,还没有跟我哥哥姐姐他们报喜。”
“我会派人去让他们过来看你。”
她扬起笑颜:“谢谢大人。”
聂徽明笑着亲亲她的额头:“什么也不用操心,睡吧,乖芋头。”
他看着她睡着,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悄声退出房门,朝着隔壁屋子去。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看着小床上熟睡的孩子,声音放轻了不少,窃窃私语。
“父亲,母亲。”聂徽明低声道。
两人一起转身,崔夫人低声问:“小许怎么样了?”
“还好,就是有些累了,这会儿已经睡下了,父亲母亲若是要留在这里看孩子的话,声音低一些。”
崔夫人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个匣子:“她怀孕生产辛苦了,这是我和你父亲给她的,里面都是些珠宝首饰。”
“那我替她先谢过父亲母亲了。”聂徽明接下交给婢女,又道,“我有些事要和母亲说,请母亲借一步说话。”
崔夫人看老聂大人一眼,微微点头,抬步往外走。
院子里的亭下,聂徽明低声开口:“我过几日要出一趟远门,不知何时归来,希望父亲母亲不要为难她。”
“出远门?去何处?是朝廷里的事吗?”
“是,早便吩咐下来了的,只是她怀有身孕,我才往后拖了拖。我知道父亲和母亲对她有些偏见,归根结底这是我的错,因为我无法承诺她娶她做正室夫人,又想留下她,所以才和她无媒苟合,错的是我,不是她。她是一个极其单纯的女子,这些年跟着我也并未有过过分的要求,她不在意做妻做妾,她在意的只是我在不在意她。请父亲母亲看在她为我生了两个孩子份上,不要为难她。”
崔夫人顿了顿,道:“我和你父亲的确是不喜欢她,可我们毕竟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不会做出那等下作之事。”
“如此我便放心了,多谢父亲母亲。”聂徽明拱手大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许芋休养了几日, 气色好些了,聂徽明才叫人请许菽他们过来,这一回一大家子都来了, 围在房中说说笑笑。
“哥哥, 做县丞的感觉如何?”
“还不是跟以前一样,只是俸禄发得多些罢了。”
许芸笑着打趣:“芋头,你别看大哥现下嘴上说的这样轻松, 当初调令出来的时候,他可高兴得半夜都没睡着呢。”
“哪有?”许菽难为情道。
房中的人皆笑, 许芋也笑着道:“哥哥就好好干, 往后肯定还有别的机会的。”
“能当上县丞就已经很不错了,想想我们从前, 路过县衙门口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那个时候谁能知道有今天呢?”许芸笑道,“看看我们如今也是穿上绸缎的衣裳了。”
许芋朝她看去:“姐姐这身衣裳是新做的吧?的确好看, 嫂子身上的衣裳也好看。”
范芹规矩坐着, 轻声道:“知道要过来这边,怕给你丢了人,都是好生打扮过才过来的。”
“你们有心了。”许芋轻声叹息,“这两年也好多了,公公婆婆也不怎么为难我了,前几日生产完还给了我不少珠宝首饰。”
许芸挽着她的手道:“那就好, 这些年,大哥大嫂也不是不愿意来瞧你,总是怕他们又觉得我们家趋炎附势,是来打秋风的。只有我脸皮厚一些, 不怕他们说这些。”
“我都明白的,见与不见,也没有那么要紧,只要知道大家都好,我心里就踏实了。”许芋朝范芹怀里的孩子看去,轻声又道,“嫣儿,怎么不去跟哥哥们玩?”
范芹摸摸孩子的脑袋:“她调皮得很,还是就在我身旁待着,我才能放心。”
“那个小的呢?”
“还太小了,出来总是哭闹,你刚生产完要静养,带他过来麻烦。”
“那红封只能由他姐姐给他带回去了。月兰,把红封拿过来。”
许芸赶忙道:“又不是过年,发什么红封?他们也还小,给了也用不出去,算了吧。”
范芹也应和:“阿芸说的对,妹妹去就别拿什么红封。”
“我平安生产,大人高兴,府里上下都给了赏钱的,也不是单几个孩子有。月兰,是不是?”
月兰笑着应:“是,也就是讨个彩头。”
“嫣儿,来。”许芋笑着拉住嫣儿的小手,“拿着,还有一个给弟弟。”
“谢谢小姨母。”
“不用谢。”许芋笑着揉揉她的脑袋,“等妹妹长大你就有伴了,往后可以来找妹妹玩。”
她呆呆点头。
范芹笑着将她抱回去:“孩子多了也闹腾,几个孩子天天在家里吵个不停。”
“嫣儿还和他们吵架呢?”
“那可不是?这个小丫头是到了新地方,不敢说话,平时可凶得很。”许芸揶揄。
嫣儿臊得将头埋回母亲的怀中。
几人说说笑笑,转眼便到了午时,许芋要留他们吃饭,他们如何也不肯,便只能叫人送他们出门。
他们刚走,聂徽明便回来了,许芋抬眼看去:“大人回来了?哥哥姐姐他们已经走了。”
“你没留他们用午膳吗?”
“他们不肯,说是我也不方便,不想麻烦我。”
“也好,那等孩子百日宴的时候,再接他们过来玩。”聂徽明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今日气色看着好多了。”
她眉眼弯弯,笑着道:“都是大人的功劳,大人日日在家陪我,我心情好了,恢复的自然就好。”
聂徽明将她的发丝别去耳后:“过两日就陪不了你了。”
“大人又要去忙了吗?”
“要出一趟远门。”
她一怔,问:“远门?去何处?去多久?”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中,轻声回答:“去江州,大概一两个月,我也说不准,尽量在容儿百日宴的时候回来。”
她抿了抿唇,垂头丧气道:“大人怎么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其实早就接到旨意了,只是你怀着孕,我怕你听了后不高兴,便没有跟你说。”
“难道我现在听了就高兴了吗?”
“现在听了,至少不会伤心到伤身。”
她垂着嘴角,低声道:“我想和大人一起去。”
“你刚生产完,要好好休息,不能奔波。”
“大人是去做什么?若是不能说便罢了,只是别又带个女子回来。”
“你瞧你,又想到哪里去了?这些年我就往家中带过你一个,哪里还有别人?”
她垂着头,小声嘀咕:“原本就忍了那么多日,这回出去,还不知要如何呢。”
聂徽明重重叹息一声:“小芋头。”
她沉默一会儿,委屈道:“我想和你一起去。”
“你才刚生产完……”
她垂头埋进他怀里,低声抽泣。
聂徽明叹息着,无可奈何地轻哄:“我也想带你一起去,可我不能不顾及你的身体,万一要是休养不好,会落下病根的。听话,好不好?我尽快回来。”
“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母亲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放心,她不会过来为难你,最多就是来看看孩子,你该如何还是如何。若是你想让你姐姐来陪你也是可以的,我明日就差人去跟她说。”
她哭了许久,轻轻摇头:“不用,姐姐他们也很忙。我相信父亲母亲不会为难我。”
“那就好。我其余的都不担心,只担心你,怕你受委屈,怕你多想,怕你照顾不好自己,若不是外面的事着急,我一定要看你休养好了再走的。”
“大人。”她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我等大人回来。”
聂徽明闭了闭眼,重重抚抚她的后背:“你不是想帮我吗?等我回来让你帮。”
她破涕为笑,轻哼一声道:“等大人回来,我就休养好了,也用不着那样了。”
“你不是想吗?”
“我想就可以吗?”
“当然,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是我能给的。”
许芋抹了抹眼泪,在他脸上亲了下:“大人今年过年不能陪着我了。”
“嗯,你想要什么补偿?”他抹去她眼角的泪,轻柔的目光看着她。
“我不想要什么补偿,我只想大人能早些回来。大人什么时候走,我送大人。”
“要入冬了,外头风大,你不能见风,不要去送我。我不在家,你也得好好休养,多卧床一阵子。来人。”聂徽明叫来婢女吩咐,“多盯着夫人,务必要她在房中待够一百天。”
许芋眉头一拧,双手抓住她的手臂:“大人!哪有坐月子做一百天的!”
“大冬天的,即便不是坐月子,你又能去哪儿?听话,你要是敢提前出去,我回来便罚她们。”
她垮着脸,不说话了。
聂徽明看着她轻笑:“我不在,你还想去哪儿?去寻何人?”
“我才没有,我就是觉得太久了,在房中待的都要闷坏了。”
“那我回来看看坏了没有。”
“大人!”她轻嗔着晃晃他的脖颈。
婢女在外头道:“大人、夫人,小公子来了。”
许芋缓缓放下双手,安静端坐着。
聂徽明笑看她一眼,朝外道:“让他进来吧。”
昭儿轻声进门,朝他们行礼:“父亲、母亲。”
“玩好了?”聂徽明看去。
“嗯,刚用过午膳,过来看看娘。”
“我过两日要出一趟远门,你在家要多护着你娘,多来看看她,知道吗?”
昭儿愣了瞬,恭敬应声:“是。”
“坐。”聂徽明朝他招招手,“今日的功课温习了吗?”
“早上温习过了,下午继续去上课。”昭儿朝许芋看去,“娘,你今日好些了吗?”
许芋轻轻笑着:“好多了。你中午吃的什么?”
“炙猪颈肉。”昭儿说着,笑着坐在她身旁,“可好吃了,娘吃了没有?”
她笑着摸摸他的头:“娘还在坐月子,你爹爹不许我吃那些东西。”
昭儿点点头:“等娘休养好了再吃。娘,我昨日又新学了一套剑法,娘想不想看看?”
“你娘需要静养,等她身子好些了再说。”聂徽明打断。
“喔。”昭儿垂下眼。
许芋拉住他的手,轻声道:“爹爹过两日要出门,娘不能去送他,你帮娘去送送他吧。”
他立即又点头:“好。”
“几时了?是不是要上课了?不要迟了。”聂徽明又打断。
昭儿只能起身:“父亲、母亲,那我先去学塾了。”
许芋看着他的背影,抓住聂徽明的衣袖,小声道:“大人,不要那样严苛。”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孩子大了,不能总是惯着他,我也不曾给他安排太多的课程。”
“我是说,大人和他说话可以温和一些。大人明明对旁人都那样温和,怎么对自己的孩子就这样严肃?”
“好,我以后会注意的。”
许芋在他怀里躺了会儿,又问:“大人,是不是得叫人来给你收拾行李了?”
“不用,带不了多少东西,我自己来收就行。”
“不知道江州那边冷不冷,别总惦记我,大人也要注意保暖御寒,尤其是又要赶路,千万别着凉了。大人把那件新做的斗篷拿上,那件前两日才拿出去晒过,裹着肯定暖和,还有护膝也得戴上。大人骑马迎着风,若是吹久了,往后老了,腿会疼的。”
“你还在休养呢,不用考虑这些,下面的人会考虑的。”
“湛露做事的确仔细。”
“湛露不同我一起去,让他留在府中,你若是有什么急事,还能吩咐他。”
许芋立即反驳:“我就在卧房里待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不用湛露守着,大人出门在外,才需要有武艺傍身的人跟着。”
聂徽明笑道:“难不成你以为我身旁就只有湛露这一个趁手的小厮?放心吧,我不会一个人启程的,会带旁的人,我只是觉得你和湛露比较熟悉而已,也习惯吩咐他做事了。”
许芋抿了抿唇,紧紧抱住他:“大人,路上一定要当心,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我和孩子们在家里等着大人。”
他笑着拍拍她的肩:“会的。”
到年底,聂徽明离家已经一个月有余了,这些日子以来,老聂大人和崔夫人并未为难过她,大概是大人叮嘱过,他们甚至没有进过她的房门,只是时不时来看看孩子。
过年时,外面已经热闹起来,卧房里却还是冷冷清清的。昭儿也去了老聂大人和崔夫人那里,她一个人难免孤寂,神情恹恹了一下午……
天快暗时,外头有动静,昭儿笑着跑进门:“娘,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她抬眸,脸上多了些笑意:“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陪祖父祖母吗?”
“我想回来陪娘,跟祖父祖母说过,他们便叫我多领了些好吃的回来。”昭儿搬一个小几放在床上,将食盒里的吃食一盘盘往外端,“有娘喜欢吃的黍糕蜜饵,还有鱼羹鹿羹。还有这羊肉酒,这是祖父祖母专程让厨子做的,说是母亲生产完,用这个最好。”
许芋含笑看着他:“幸好有昭儿。你用过了吗?”
“用过了,和祖父祖母一起用的。”他双手奉上碗筷,“娘快吃吧,一会儿要冷了。”
许芋接过碗筷,边吃边和他闲聊:“今日玩得高兴吗?”
“高兴,翁翁送了我一张新的弓,是用鹿筋做的,特别趁手。娘想不想要?娘要是想要,我可以送给你。”
“你祖父送给你的,你便收着吧。”
昭儿顿了顿,轻声问:“娘,你是在想爹爹吗?”
“嗯。你不想爹爹吗?”
“我……”他抿了抿唇,没有说下去。
许芋看着他:“怎么了?是不是爹爹对你太严格,你不高兴了?”
他垂着眼,摇摇头,小声道:“娘,你是不是只是父亲的妾室?”
许芋微顿:“你是听人说什么了吗?”
他又摇头:“爹为什么不娶娘做正室?他对娘的好,都是假的,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许芋轻轻抱住他,“是因为娘出身太低了,爹没有办法。”
“他怎么能没有办法?他那么厉害,那么多人都听他。”
许芋沉默片刻,道:“你祖父祖母不同意。”
昭儿满脸错愕:“为什么?”
“他们认为我出身低微,品行不端。”
“我去和他们说。”昭儿转头就要走。
“昭儿!”许芋急忙抓住他,“这是长辈之间的事,你不要去管。”
他愤慨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我要去问清楚!”
许芋叹了口气:“昭儿,你要是去质问他们,他们会觉得是我指使的你,会更不喜欢我。”
他微怔,耷拉着脑袋:“为什么他们对我这样好,却要这样对娘?”
“你坐下,娘慢慢跟你说。”许芋搂着他靠在床头,缓缓道,“娘和爹没有婚约便有了你,爹为了娘将祖父祖母定给他的亲事退了,你祖父祖母才如此生气,如此不喜欢我。”
他张了张口,思索了许久,低声道:“那还是爹的错,爹有婚约在为何还要和娘在一起?”
许芋轻笑:“所以,你祖父祖母生气也是应该的。你是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他们对你好就行了。”
“可是外面的人说的真的好过分。”
“随他们去吧,我们自己过的好就好了,不用在意那些人。”
“娘,祖父祖母到底如何才能同意?”
许芋轻轻叹息一声:“我也不知道。”
这些年,老聂大人和崔夫人一直不肯松口,大人便跟他们一直拗着,甚至连祠堂也不肯进,昭儿长这么大,还没有记入族谱中。
她也不知道他们何时才能同意,大概是真要等到他们仙去的那一日了,若真是如此,外面不知又会说得有多难听。
昭儿和她说了许多从前不曾说过的话,最后蜷缩在她身旁睡着了。
她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静静看着他。
昭儿越长越像大人,眉眼之处尤其像,一样温柔深邃的眉眼,就是脾气有些倔强,不知是随了她,还是大人少时也是如此。
她微微弯唇,眼前又浮现起聂徽明的笑眼。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再有一个多月,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大人应该就回来了吧。
院子里的桃花已经开了,容儿很快便要百日宴,还是没有大人归来的消息。她让昭儿去问过老聂大人几回,也说是还没收到信,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夫人,崔夫人来了。”月兰匆匆进门禀告。
许芋愣了瞬,还没来得及思索,崔夫人便到了门口。她立即起身行礼:“母亲。”
“守正虽然不在,但容儿的百日宴还是要办的,便由我来全权安排。你意下如何?”
“妾身没有意见。”
“那你便好好休养吧。”崔夫人说罢便走,将熟睡的容儿一并抱走。
她看着她们离去,鼻尖一酸,眼泪立即往外冒。
“夫人……”月兰紧忙上前,“夫人,崔夫人就是这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她并非是针对夫人,夫人莫要往心里去。”
“她是不想我出席容儿的百日宴,我知道,从前昭儿的百日宴,她便不愿我出席,若不是大人顶着,她怎么会容忍我出现在那种场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是如此轻视我。”她后退几步,淌着泪缓缓坐下。
“夫人。”月兰跪在她跟前,“或许崔夫人不是这个意思呢?奴婢替你去问问吧?”
她闭着眼轻轻摇头:“罢了,不要去自取其辱。你帮我去再问问湛露,看看有没有大人的来信。”
“是。”月兰缓步退下,匆匆往外寻,瞧见湛露,立即开口,“夫人又问大人的消息,你这边有信了吗?”
湛露摇头,他也觉得奇怪,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大人的书信了,按照常理来说,不会如此的。但他不敢提起,只道:“两地甚远,书信遗失也是有可能的,我再让人去问问。”
月兰叹息一声:“崔夫人似乎是不想夫人出席容娘子的百日宴,夫人正在为此伤心,你可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要不到时便让昭公子带许夫人去,想来老爷和崔夫人也不会当着昭公子的面数落许夫人,至于之后的事,大人回来自会解决。”
“也只能如此了。”月兰又叹息一声,快步返回。
许芋见她回来,立即问:“月兰,有大人的消息了吗?”
“还没有,湛露说两地相隔甚远,书信遗失也是有可能的,他会再派人去看看情况。”
“你去跟他说,若是有了什么消息,一定要来跟我说。”
至于百日宴的事,她也没什么心思管了,不去便不去吧,她只盼着聂徽明能早些回来。
不想,第二日,月兰便高兴地来报:“夫人,奴婢打听过了,崔夫人安排的席面上给您留了位置呢。”
许芋有些意外:“你问的谁?”
“崔夫人身旁的贴身婢女啊。”
“那应该不会有假。”许芋喃喃道。
月兰笑道:“夫人这下不用伤心了,崔夫人并没有不准夫人出席。”
她微微露出些笑:“那就好。”
“只是崔夫人大概是不准夫人邀请许公子他们的。”
“没关系,他们来,恐怕也会遭人白眼,还不如不来,等大人回来了,再单独邀请他们便是。对了,有大人的消息了吗?”
月兰顿了顿,还是摇头:“还未。”
许芋轻叹一声:“罢了,你去忙吧,兴许明日就有了。”
她在窗边坐下,望着院子里绽放的花丛,又忍不住弯了弯唇。
不许她插手请帖,但准许她出席,她心中还是高兴的,至少他们认她这个生母,至少不必在昭儿跟前闹得那样难看。
大人不在的这段时日,还算是圆满,要是大人能准时回来,那便更好了。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对容儿的百日宴很是重视,园子里已张灯结彩起来,树上绑的彩色纸鸢高高飘在空中,连她都要驻足观看一会儿,别说是到时跟着长辈出席的小宾客了。
桃莲看着,也笑着道:“老爷和夫人真的很喜欢容娘子。”
许芋欣慰点头:“他们喜欢容儿就好。”
“桃莲!桃莲!”月兰在不远处喊两声。
许芋疑惑看去:“月兰似乎寻你有事。”
桃莲也很是困惑,不知月兰为何突然如此不敬。她应一声,立即小步跑去,赶忙提醒:“月兰姐姐,下回还是不要如此了,大人若是知晓,定会责罚我们的。”
“大人出事了!”月兰着急开口。
桃莲怔住。
“我还不知如何和夫人说,前面已经传开了,你快想想办法拖延一二吧!”
“大人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坠崖身亡,连尸首都未寻到,只找到了随身的玉佩,如今朝廷里的人已经将玉佩送回来了。”
“天啊,这样的事如何能瞒得住?”
“可是大人出事,夫人如何能承受得住?你快想想……夫人……”
两人一惊,齐齐跪地。
许芋垂眸看着她们:“你们说,是谁出事了?”
月兰咬着唇,支支吾吾道:“大人、大人出事了,朝廷里的物故文书都下来了,老爷崔夫人他们现在正在前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许芋愣住, 眼前的日光突然模糊,她站不稳,往后踉跄两步。
“夫人!”月兰桃莲紧忙上前扶她。
她佝偻着背, 阖上眼眸, 深吸几口气,低声道:“我无碍,我去前面看看。”
“夫人……”
她摇了摇头, 拖着步子快速往外走。
前院聚满了人,有一半是朝廷里来的官兵, 老聂大人怔然站在原地, 崔夫人则是泪流满面。
许芋远远望着,神思恍惚, 摇晃几步,失去了意识。
府中的彩色纸鸢一夜之间换成了白布, 丧幡如同鬼影在风中飘晃着,她跪在堂中的棺材前, 不停地往盆中燃着纸钱。
她脑中早已苍白一片, 只看得见眼前叠影重重的火光。
“夫人,您已经跪了一夜了,去歇歇吧……”月兰小声劝。
她似乎是没有听见,眼中只有那熊熊火焰,只是不停地往盆中放着纸钱。
“大人那样在意您,若是在天有灵知晓您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也会生气的。”
她闭了闭眼,从前的一幕幕又在脑中浮现,那一片苍白全变幻了聂徽明的模样,瞬间, 她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崔夫人看得伤心,避开脸低声吩咐:“将她扶回去休息吧。”
月兰和两个婢女上前,将她搀扶起。
她轻轻挣脱她们的手,往前几步,紧紧抓住那口空荡荡的棺材,低头痛哭。
她不认,那一块玉佩代表不了什么,就算是聂徽明真的死了,她也要看到他的尸首。
“他不会死的。”她喃喃道。
崔夫人上前几步,拍拍她的肩:“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他父亲守着。”
她泪眼模糊,抬眸看去:“只是一块玉佩而已,你们怎么能认定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小许,守正的父亲也在朝中为官多年,是何情形,他一看便知,我们还是节哀顺变。”
“我不信,就算是他真的死了,也该有尸首,你们为什么不去找?”
“小许。”崔夫人哽咽道,“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简单。你放心,你是昭儿和容儿的母亲,我和守正的父亲即便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亏待你的。你往后还是住在你们的院子里,还是许夫人,从前有的,以后也不会少。”
她闭着眼摇了摇头,悲痛欲绝:“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他平安回来,我要聂徽明活着回来。你们不去找,我自己去……”
崔夫人长叹一声,低声吩咐:“将许夫人带回去。”
几个婢女上前扶她。
她哭着挣脱:“不要动我!”
崔夫人上前几步,低声道:“你知道为何门庭冷落,无人祭奠?守正他输了,你不想赔上性命,就听话回到房中,哪里也不要去。”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我就是要去找他,就算是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崔夫人闭了闭眼,仰头叹息:“你这是何苦呢?昭儿和容儿还小,你要是真的这样在意他,就应该将他的两个孩子好好抚养成人。”
“不。”她摇头,喃喃重复,“不。”
他说过的,不舍得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她不信他会死,他一定还活着。
崔夫人趁机给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悄声上前,一掌敲下。
她一顿,双眼一闭,朝后倒去。
崔夫人用帕子擦了擦泪水,轻声道:“将许夫人扶回卧房吧,好好看着她,不要让她做傻事。”
梦中一片昏暗,睁眼仍旧是一片昏暗,许芋醒了,怔怔地望着房梁。
“夫人?”月兰推开门,端着饭菜进来,“夫人吃些东西吧。”
“大人回来了吗?”
“夫人……”
她合上眼眸,轻声道:“我会找到他的。”
月兰慌忙上前劝:“夫人,崔夫人吩咐了,让您在房中好好休息的,您不要再想着这些了,容娘子还等着您照看呢。”
“我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大人给的。”
“正因如此,您才该万分珍重自己,才不辜负大人对您的情意。”
她缓缓坐起,拿起玉箸。
月兰赶忙将饭菜也奉上:“夫人想通了就好,夫人已有两日滴水未沾了,这样下去,如何能受得住呢?”
她没有说话,不停地往口中塞着饭菜。
月兰不敢多劝,悄声给她呈上汤水。
一顿饭吃得无声无息,吃罢饭,她又回到床上卧下,似乎是睡着了,月兰悄悄看一会儿,端着碗碟悄声退出。
桃莲在外头守着,小声问:“夫人如何了?”
“刚吃完饭,又睡下了。”
“能吃东西就好,千万别再饿坏了。”桃莲小声道,“方才有两个丫头说闲话,被老爷乱棍打出去了。”
“说什么闲话了?”
“说是夫人生产时非要大人留在产房中,才致使大人遭遇这样的劫难。老爷知道后气得不轻,当即让人将那个丫头拖下去了。”
月兰叹息一声:“老爷和崔夫人再不喜欢许夫人,也不是咱们这些做下人能嚼舌根的,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管好自己的嘴。”
桃莲小声道:“可我听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会不会……”
“不会,好好的人还能被这种事给克死了?定是外面出了什么大事。你在这里守着吧,我去看看昭公子。”
桃莲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倚在墙边打瞌睡。这两日不仅是主家们没好好歇过,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没怎么歇过,此刻是又累又困。
月兰回来时,看她睡得正香,无奈将她喊醒:“叫你守着,你怎么还睡着了?”
桃莲猛然惊醒,连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太困了……”
“罢了,这几日都辛苦了,去看看夫人吧。”月兰往房中轻唤一声,轻轻推开门,却见床上空无一人。她慌忙喊,“夫人?夫人?”
桃莲也慌了神,匆匆进门寻,可房中半点踪迹也没有,她惊呼:“坏了,夫人是不是想不开了?”
月兰皱着眉在房中搜寻一圈,终于在案上看到一封信,她拿起迅速往前院跑。
桃莲不知缘由,快步跟着她跑。
径直跑至前院,她气喘吁吁将信交给崔夫人:“夫人,许夫人不见了,只留下这个。”
“不是叫你们看好她吗?”崔夫人急忙打开绢布,重重叹息一声,疾步往外走,寻到老聂大人,低声道,“小许她不见了,说是要去寻守正!”
老聂大人一拍案,沉声道:“快去派人找!私底下找,不要惊动官府里的人。”
崔夫人立即朝几个亲近的仆从吩咐:“许夫人不见了,快去寻,不要惊动旁人,一定要将她寻回来,快去!”
仆从们不敢高声,迅速往外跑。
此刻,许芋已坐车离开北阙,湛露正在外头劝:“夫人,小的这两日让人打探过,城门戒严,来来往往的人都要盘查,不知是不是冲大人来的,夫人还莫要贸然出城。”
“可是不出城我如何去寻大人呢?”
“夫人先在许公子家歇息片刻,小的先去联系大人那几个亲近的学生,看看情形如何。”
许芋点点头:“你说的有理,那你便先送我去哥哥姐姐那儿。”
许宅大门紧闭,里头的人听见是她来,才赶紧将门打开,将她迎进去,又赶紧将门关上。
“芋头,我听说聂大人出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影响到咱们家?”
“姐姐先不要慌。哥哥呢?他还正常在县城里做事吗?你们的酒垆还正常开着吗?”
“大哥还在正常做事,酒垆也开着。可你知道,平日里县衙那些人对大哥客客气气的,都是因为大哥有聂大人这个后台,如今聂大人出事,我们也不知道大哥在那边究竟如何,也问不出一二。”
范芹瞧见她肿胀的眼眸,轻声道:“阿芸,你让妹妹进门坐下说,此时此刻着急也无用。”
“对对,你快进门坐下说。”许芸拉着她落座,小声问,“芋头,聂大人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她垂着眼,一言不发。
范芹赶忙朝许芸使眼色,又道:“妹妹这两日肯定是辛苦了,阿芸,我们去给妹妹弄些吃的。”
不久,外头传来敲门声,是湛露带着卫淇和宋显来了,许芋急忙起身迎去。
“师母。”卫淇宋显一起行礼。
许芋瞧见他们,便想起和聂徽明一起田猎场景,眼眶一红,当即忍不住哽咽:“大人他……”
湛露低声提醒:“夫人先进门再说。”
她胡乱点点头,快步往里走,努力平复心绪,为他们倒水,低声道:“你们都听说你们老师的事了吧?”
卫淇低声道:“师母,我去问过齐大人,齐大人说,老师前些日子还和他通过信,老师绝不可能出事。”
她一愣,立即抬眸看去:“那大人现下在何处?”
“老师和齐大人通信时,正在回来的路上,是在和县一带,如今这些天过去了,若是老师尚在人世,应该离京城不远了。齐大人和几位大人推测,或许是在商县一带,他们也正在想办法派人去寻,只是如今城门被人把控着,几位大人皆是朝中要员,被盯得紧,只怕倒是没能救得了老师,反而暴露了他的行迹。”
“我去。”许芋激动坐起。
卫淇和宋显怔住。
许芋立即道:“我不常露面,即使是出门,也都是跟女眷们一起,那些官兵未必认得出我,他们也不会想到我会去寻大人。”
卫淇犹豫道:“可是这一路上危险重重,风餐露宿,我们原本是想让伯隐去的。”
“我知道,伯隐官职不高,却十分紧要,京中的大小官员应该没有几人不认识他的,他大概是过不了城门那一关的。”
“这……”卫淇和宋显对视一眼,道,“这一路要快马骑行。”
“我能行,我会骑马,我不是经常和你们一同出去田猎吗?”
卫淇抿了抿唇,低声道:“这些都是我们的推测,老师或许真的已经出事,师母……”
许芋双手紧紧抓住裙摆,轻声道:“即使他真的出事了,我也要亲眼看到他的尸首。”
“师母去了或许就回不来了。”
“我没有什么可牵挂的,昭儿和容儿有父亲母亲照看,哥哥姐姐这里,若是我真的一去不返,还劳烦你们关照一二。”
二人皆是握拳,沉声承诺:“我与伯隐定不负师母嘱托。”
许芋点头,心头瞬间轻松。她微微弯唇,轻声道:“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要传达给你们老师的?”
“是。”卫淇低声道,“陛下病重,不知还能撑多少日,老师必须要在陛下病逝前赶回京中,扳回这一局,否则即便老师现下还活着,将来也必死无疑。”
许芋郑重点头:“好,我知道了。”
“安王妃大寿,请了雍城的伶人表演,我们寻到了些关系,届时老师可以混在伶人之中进入京城,赶在午时前往北宫门,邹大人会设法在午时看守宫门,随时准备放老师进宫。这是前往乐馆的手书,还请师母务必收好。”
她双手接下,低声道:“我会收好。”
“如此说定,我这就派人去做凭证,还要委屈师母装扮成农妇的模样。还有何事宜,师母先和伯隐商量。”卫淇起身,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许芋又朝宋显看去:“伯隐,我需要带些人去吗?”
宋显道:“不可,人越多越易暴露,让湛露跟师母去吧。”
湛露低声道:“夫人放心,小的会跟随夫人,只是避免夫人暴露,还请夫人先行一步,小的随后跟上。”
“好,我现在便去装扮。”她起身朝外看去,“姐姐,家里有没有旧衣裳?帮我寻一身吧。”
许芸紧皱着眉头,犹豫着低声劝:“芋头,你真的要去吗?你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的,要是出事了怎么办?聂大人他也不一定还活着,你去了或许也是白去,更何况,这回的事恐怕不小,他出事,我们都跑不了,你、你这是何苦呢?”
“姐姐,无论他是生是死,我都要去找他。我已嘱托他们关照你们,姐姐放心,你们都不会有事的。”
“那你呢?”许芸抓住她的手,紧紧盯着她,“我就只有你这一个妹妹。”
她回望,低声道:“姐姐,我爱他。”
许芸闭了闭眼,拍拍她的手,轻声道:“大嫂勤俭,舍不得扔旧衣裳,家里还有一些,我去给你找找。”
她脱下那身素色守孝的衣裙,换上陈旧的衣裳,头上裹一块旧布,将手书塞进贴身的衣物里,缓步走出房门。
房外的几人朝她看来,她低声道:“时辰不早了,走吧。”
许芸看着她:“芋头,你不见见大哥吗?”
她轻轻摇头:“来不及了,我必须要立即启程。”
许芸叹息一声:“你去吧。”
许芋沉默片刻,抬步往外走,乘上马车。
许芸一路跟到门口,泪眼模糊地遥遥望着,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
马车左拐右绕,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停下,许芋下了马车,坐上板车,径直朝着城门的方向行进。
车夫是卫淇他们派来的人,扮做她的弟弟,接她回娘家。车夫低声道:“前面有盘查的人,夫人不必担心,小的会应付他们。”
许芋抱着包袱点头:“好,我明白。”
临近城门,板车渐渐慢下来,排在长队之后,一步步往前挪,等待着盘查。
官兵们越来越近,许芋低着头,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很快,到了跟前。
“去何处的?凭证呢?”
“去祁县的,这是凭证,官爷。”
官兵翻看完凭证,打量他们几眼:“去祁县做什么?”
“我是祁县人。”
“你车上这女的呢?”
“这是我姐姐,她男人死了,婆家不要她了,我接她回去。”
官兵看许芋双眼红肿,打消了疑虑,将凭证交还给他们,摆摆手:“去吧。”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车夫收起凭证,不紧不慢往城外赶车,出了城门,立即快速往前,直奔前方的分叉路口。
路口前已有人牵着两匹马在此等候,车夫将她送到,便陪同她等待,直到湛露也顺利出城,她和湛露乘马快速往商县的方向去。
日头落下,气温骤降,寒冷的月光落下,冷得人直吸冷气。
湛露低声提醒:“夫人,夜深了,不如找一个落脚的地方,等天亮了再走。”
“我不困,你困吗?”
“不。”
“那就继续赶路吧。”
湛露顿了顿,又道:“夫人现下也不知道大人的具体方位,不如停下来歇歇,也好仔细想想?”
“到了商县附近再想也不迟。”
湛露沉默片刻,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跟着她继续赶路。
天黑又亮,露水重重,许芋眼下发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单薄的肩有些发颤。
湛露上前又提醒:“夫人,停下来歇歇吧。”
她摇摇头:“不,很快就到商县了,我们再往前走一走。”
“夫人,就算是继续赶路,今晚也到不了商县的。”
“那也要赶路,说不定大人现下正在等着我们,我们早一日到,大人便能早一日安稳。”
她坚持要继续赶路,又行进半日后,她终于撑不住,下马的一瞬间,不受控地往后摔去。
“夫人!”湛露紧忙上前将她扶起。
她扶着马缓缓站稳,低声道:“吃些干粮,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夫人这样疲惫赶路,就算是找到了大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拖后腿。夫人还是好好休息后再走吧,这里离商县也不远了。”
“好。”她点点头,往前挪动几步,“你来寻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郊外也好,我们歇一夜再走。”
在路边的一座废旧土房下面,湛露生了一堆火,许芋靠坐在土墙边,疲惫至极,却无一丝睡意。
“湛露,大人会在哪里?你觉得我们该朝哪个方向走?”
“他们既然敢报大人的死讯,就证明一定是在追杀大人,小的想大人若是在商县,也一定不会走官道,会走小路,避免被他们碰到。”
“你认识这里去商县的小路吗?”
“有些印象。”
“那好,我们明日便从小路走。”
她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光,又想起那口棺材、那只玉佩,眼中又是泪光一片。
卫淇让他们去商县找,可卫淇他们也不能确认大人就在此处,不能确认大人还活着,或许大人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那些人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公布大人的死讯?
她越想越觉得害怕,越想越伤心,泪流满面,无法抑制。
温暖的火光驱散寒冷,她闭上眼,脑中的画面模糊紊乱,许久,恍惚睡去。
翌日,他们从官道改至小路,继续前行。
小路颠簸难行,有些地方长久无人清理,杂草丛生,已经掩盖住原本的道路,只能摸索着前行,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杂树,到处都是土石,分不清置身何处。
走两日,两旁渐渐开阔起来,密林变成高低起伏的小山坡,土路也逐渐清晰,一看便是常有人在此行走。
高低起伏的山坡一直往前绵延,路上偶尔会遇到一两个人,大多是匆匆赶路,互不相望,湛露却是浑身紧绷,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往前走许久,湛露忽然浑身一凛,勒紧缰绳,低声道:“前方有打斗声,夫人暂且在此等候,小的上前查看。”
“好,你快去快回。”许芋咽了口唾液,紧紧盯着他的背影,默默将背后的弓摘下。
走小路最担心的便是两件事,一是野兽,二是土匪,这一路走来,他们倒没有遇见太大的野兽,不知会不会遇到土匪。若真是土匪,他和湛露两人无论如何也应对不了。
“夫人!”湛露高声喊,“是大人!”
许芋一怔。
“夫人在此等候,小的去帮忙!”湛露转头便走。
许芋醒过神来,立即策马跟上,往前数里,她一眼瞧见山坡底下的人。他穿的还是那身湛蓝色云纹的衣裳,正举着剑骑在马上跟人打斗。
许芋当即举起弓往前奔去,边奔边瞄准敌人,一箭放出。
这些年,那么多场田猎,她的箭法虽还是平平无奇,可总归是能射中猎物的。
“嘭!”一支箭矢飞出,射中一人。
山坡下缠斗的几人一起看来,聂徽明亦看来,眉头紧锁。
马背上的敌人们立即反应过来,分出两个人,举着刀剑朝她奔来。
她未曾预料,慌忙举着弓放箭,只可惜那些人已醒过神来,迅速挥舞着刀剑将箭矢一个个挡下,举着剑朝她越来越近。
“许芋!”聂徽明高呼一声,砍中左右两个敌人,举着剑跟着奔来。
那两个追她的人突然转身,一剑挥去。
第80章
“徽明!”许芋惊呼。
聂徽明往后一闪, 剑锋掠过他鼻尖上方挥空。
挥剑之人身手极快,又一剑劈去,砍中他所骑的马匹, 马嘶吼着, 高高抬起前蹄,将他摔在地上。
“聂徽明!”许芋什么也顾不上,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下, 手脚并用爬起,慌张朝他疾奔, 便往他身上一扑, 想挡下背后来的那一剑。
聂徽明一惊,抱着她快速朝山坡下翻滚, 躲开接连刺下的剑,踩着山坡下的石头, 迅速翻滚起身,抽出背后背着的箭矢, 朝敌人刺去。
湛露和几个随从解决了其余几人, 快速上前解围,大喊道:“大人往后退!”
聂徽明抱着许芋快步退让,留下湛露几人和敌人缠斗。
很快,湛露几人占尽上风。
聂徽明长舒一口气,收回目光,看向怀里的人, 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许芋吓得双腿颤抖,抬头看着他,红着眼眶道:“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 我来找你。”
聂徽明心口一紧,缓缓闭上双眼,紧紧将她按在怀中,低声道:“这里很危险。”
她贴在他的胸膛上,流着眼泪道:“我要找到你,即便是你真的死了,我也要看到你的尸身。”
聂徽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小芋头,不会有事,我心里都有数的,你一个人这样出来,太危险了。”
“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湛露收拾好残局,上前提醒。
“走。”聂徽明拍拍怀里人的肩,搂着她大步往前,将她抱上马,和她公乘一骑,快速离开。
往前行进数里,脚步放慢,她渐渐回神,从怀里拿出手书和凭证:“大人,这是卫淇他们让我带给你的。”
聂徽明接过查看。
她继续道:“他们说安王妃的寿宴会请雍城的乐师前去表演,大人可以混在其中进入京城,在午时前往宫门,邹大人会放大人进宫。对了,他们还说陛下病重,要大人尽早赶回去。”
这些话她不知在心中默念了多少遍,如今一口气说出来,她心中顿感轻松。
聂徽明沉默片刻,沉声吩咐:“去雍城。”
“大人。”她回眸看他。
“嗯?”聂徽明收好手书和凭证,轻轻看着她,“害怕吗?不会有事的。”
“不。”她轻轻摇头,“在大人身旁,我不害怕。”
聂徽明低头朝她看:“眼睛肿了,哭的?”
“嗯,我以为大人真的出事了。”
聂徽明在她发顶上亲了亲,低声道:“是我不好。让你为我担心了。”
她抓住他的手臂,小声道:“只要大人还活着就好。”
“我的小芋头。”聂徽明闭了闭眼,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蹭。
她鼻尖一酸,眼泪又往外冒:“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聂徽明在她脸边轻吻着安抚:“我眼下不是好好的吗?不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她又忍不住弯唇:“大人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我看见你那样狼狈地朝我跑来,我的心都要碎了,何止是落泪?”
她微微弯眸,小声解释:“城门戒严,他们怕被人盘查出我的身份,才叫我穿成这样的。”
聂徽明搂着她,贴在她脸边道:“不是因为你的装扮,是因为你瘦了,满脸疲惫,眼睛也肿着,我知道,你一路过来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是挺辛苦的,我还没有这样出过远门,可为了眼下这一刻,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聂徽明微微直起身,朝后头的人吩咐:“天要黑了,你们去前面寻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休整一日,明日我们都要换一身装扮,前往雍城。”
“是。”有随从应声,策马前奔探路。
“大人。”许芋轻声问,“我和大人一起去那个什么乐馆吗?我不想和大人分开。”
“我当然不会让你和我分开,外面很危险,你和我在一起我才能放心,只是要委屈你,和我一起办成伶人。”
“啊?”她抬头看去,“大人要扮成伶人?”
聂徽明轻笑:“不行吗?”
许芋也笑着,小声道:“不是不行,是不像。”
“明日换一身装扮就像了。”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朝返回的随从看去,“可是有着落了?”
随从道:“前方有一家农户,小的已经和他们商量妥当,他们腾出了几间空屋子,大人可以暂且去那处歇息。”
“好,你们也都辛苦了,今夜都好好休息。”聂徽明打马朝前,迅速朝农户奔去,抱着怀里的人落地,将马交给随从,大步往房中走。
湛露往前跟几步:“大人背上的伤得及时处理。”
许芋一顿,急忙去看:“大人受伤了?”
聂徽明扶着她的肩,背过身去:“只是些皮外伤,不要紧,我随身带的有伤药。湛露,你来给我上药。”
“大人为何不要我上药?”
聂徽明笑着坐下:“你会包扎伤口?”
“我……”她抿了抿唇,“那我为大人宽衣。”
聂徽明看她片刻,悄然叹息一声,道:“好。”
她弯腰将他的腰带解开,帮他脱下外衣,这才瞧见他背后晕开的血迹,几乎是大惊失色:“大人不是说只是皮外伤吗?”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笑着道:“再不上药真的要严重了。”
她紧紧咬住唇,小心翼翼帮他把粘在伤口上的里衣褪去,终于瞧见他后背上的伤口。
是剑伤,伤口大概有指关节一半那么深,有一只手掌那么长,耽搁太久,四溢的血液凝固,恐怖极了。
条件不便,湛露也没多加处理,只是将伤药倒在上面,寻了干净的布条随意缠绕了两圈。
许芋看着,眼泪又要往外冒。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中,轻声哄着:“好了,这点伤要不了性命。饿坏了吧?让湛露去寻些吃的回来。”
“小的这就去。”湛露立即应声退出,随手将房门关上。
“大人,是在地上那会儿他们刺伤大人的,对吗?”许芋哭着道。
聂徽明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只是看着吓人,不严重的。”
她紧紧抱着他,哭道:“大人,我只恨不得这些伤都在我身上。”
“我瞧见了,你怕他们伤着我,扑过来护着我,我都看见了。幸好那一剑没落到你身上,否则你现在定要疼晕过去。”
“我现下也要疼得晕过去了。”她抬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聂徽明笑着给她抹抹眼泪:“不哭了,我现下是真有些疼了。”
她连连点头,胡乱抹去眼泪,哽咽道:“我不哭了,不吵大人休息。”
聂徽明摸着她的头,怕她又哭,轻声和她说起别的闲话:“昭儿和容儿还好吗?”
“我走得急,没有看他们,不过有父亲母亲照看,他们不会有事的,大人放心。”
“你就这样出来了,父亲母亲也没有拦你?”
“拦了,他们说很危险,让我不要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父亲母亲对我很好,原本是要给容儿办百日宴的,母亲也没有不准许我去。他们以为你真的不在了,也跟我承诺,不会亏待我,让我以后继续住在家里。”
聂徽明亲亲她的额头,笑着道:“他们没有为难你就好,我出门这样久,唯一担心的便是你。”
“大人。”她靠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问,“大人为什么这么久都没跟家里来信?御史大人都收到大人的信了,我却没有收到。”
“那段时日我一直都遇到今日这样的事,不便传家书,我和齐大人通信是通过特别的手段。”
“大人一直遇到追杀吗?”
“到了雍城就好了。”
湛露敲门,带了不少东西进来,热水、干净的衣物、还有饭菜。他道:“这里条件简陋,只能寻得这些来。”
“无妨,你放下便出去吧,今夜都好好休息,轮换着守夜,不要睡得太沉,等回了京城后,会给你们放假。”
“是,多谢大人。”
许芋起身,查看一番,拿着里衣给他穿上:“这衣裳虽是旧了,但还算干净,天还冷,大人先将衣裳穿上,我再服侍大人用膳。”
聂徽明配合着伸手,道:“我看这饭菜也是十分简陋,先委屈你两日,等到了雍城应该就能吃上好些的。”
“不要紧,只要能饱腹就行。”
“你是赶路过来的吧,这几日吃的什么?住在何处?”
“带的有干粮,倒是没挨饿,晚上有时就睡在路边,多亏了湛露,辛苦他每日都要守着。”
“湛露辛苦,回到京城后,我会多赏赐他。”
许芋微微弯唇,双手递上帕子:“大人擦擦脸。”
“你也洗洗吃饭吧,我只是背上受伤,手脚还能动。”
“大人先吃,我服侍大人洗漱。”她挽起袖子,将水盆端来,为他除去鞋履,拿着帕子给他清洗。
聂徽明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微微叹息一声:“好了,起来吃饭吧,再不吃要冷了。”
“大人先吃。”她不紧不慢给他擦洗干净,将水端出去倒了,才又回来。
聂徽明始终未动筷,见她回来了将碗筷递出,又道:“来吃饭吧。”
她笑着接过,哭得肿胀的眼眸弯起,像两个胖月亮。
聂徽明看着她的眼眸,叹息道:“早些收拾完睡吧。”
“大人今晚抱着我睡吗?大人受伤了。”
“当然要抱着你睡,我都多久没抱你了?”
她弯起唇,吃罢饭便迫不及待上床,钻进他的怀中,闭着眼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只有躺在大人怀里,我才能安心。”
聂徽明紧紧抱住她:“我很想你,这些日子遭遇追杀,我什么念头都没有,唯一就是放不下你,我怕我出事,你会没有依靠。我要是知晓此行这样危险,定会给你安排好后路再出发。”
“我不要什么后路,我只要你。徽明,不要离开我,你要是不在了,我也不想活了。”
“不许说这样的傻话,你还年轻。不过现下也没有那样危险了,我们都已经走到这儿了,很快就能到雍城。”
许芋抬眸,双手捧着他的脸,轻声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大人要是不在了,我也不活了。”
他轻笑:“好了,不会有事了。”
许芋抚摸着他的脸颊,摸到他鼻尖上的汗珠,眉头一紧:“大人的伤口很疼吗?”
“有些。”
“那大人一声也不吭。”
“说了也不会不疼。”
“可是说了,我可以哄哄大人。”许芋抬头,在他嘴唇上啄吻,“大人,这样会好一点吗?”
他笑着亲回去:“会。”
许芋抱住他的脖颈,轻轻咬住他的唇,轻轻吮吸,主动勾住他的舌尖。
聂徽明呼吸骤乱,将她往怀里一按,扣着她的后颈,深吻回去:“小芋头……”
她眼睫轻颤:“大人。”
聂徽明猛地松开她,垂首抵在她脖颈旁低声喘息:“一路风尘仆仆,许久不曾沐浴过,还是罢了,等回京城。”
她心怦怦直跳,小声道:“大人想吗?”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睡吧,小芋头,天不早了,接下来还有许多紧要的事要应对。”
“大人身上的伤那么重,睡得着吗?”
“睡得着,这些天都不曾好好睡过,眼睛一闭就睡着了,我们一起睡。”
她又抱住他的腰身:“我抱着大人睡。”
“不是做梦,我也不会走,抱吧,我也想抱着你。”聂徽明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哄着她渐渐入睡。
天不亮便有敲门声,湛露在外头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是不是该启程了?”
聂徽明恍然醒来,搂着怀里的人坐起:“对,都收拾收拾,准备启程。”
许芋睡得正熟,还迷迷糊糊的:“徽明?”
“得走了,待得越久越不安稳。”聂徽明迅速给她套上衣物。
她揉了揉眼,迷糊爬下床,蹲在地上要给他穿鞋履。
聂徽明弯身握住她的肩:“我自己来。”
“我给大人穿,大人背上有伤。”她轻轻挣脱,快速给他穿好,又起身给他穿外衣,一趟下来,终于清醒了,“大人,好了,我们走吧。”
聂徽明摸摸她的头,搂着她往外走。
仓促洗漱用膳后,沿着小路继续朝着雍城的方向前行,行至午时,稍作整顿,在路边的林子里暂歇。
“再有两日便能抵达雍城,湛露,你先行一步,去寻一张琴一只琵琶来。”聂徽明吩咐完,又看向许芋,“我记得你学过琵琶?”
“会一些。”
“不要紧,会一些便够了。湛露,你去。”
许芋好奇问:“大人是要扮作琴师吗?”
“对。”聂徽明朝随从伸手,“刀。”
许芋目光落在刀上,好奇地望着,看着他拔出刀,将胡须割去。
“大人?!”她惊讶低喊。
聂徽明镇定道:“那边有大叶子,帮我摘一片回来。”
许芋茫然起身,匆匆跑去,挑了一片最大的叶子回去,捧到他跟前。
他解下水壶,往叶子里倒了些水,对着澄澈的水面仔细将胡须一点一点剃干净。
许芋盯着他,眼眸一动不动:“大人是为了装扮琴师吗?”
聂徽明笑着道:“穿这一身布衣,背一张琴,是不是便很像琴师了?”
他穿的是昨日在农户那里买来的一身灰布衣,布衣陈旧,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还有几处破损,瞧着的确像是贫穷落魄的琴师。
许芋点点头:“像。”
聂徽明对着水面仔细刮干净,掬起一捧水稍稍清洗,又将自己盘在头顶的长发散开,半束半放。
许芋呆呆看着他。
“不认识了?”聂徽明笑问。
“没、没。”许芋将树叶放下,拿出手帕,将他脸上的水渍擦去,可目光还是忍不住怔然落在他脸上。
他摸摸她的头,笑道:“吃些干粮吧,准备继续赶路了。”
“哦。”许芋翻出干粮,小口咬着,又抬眸去看。
“真不认识了?”
“没……”她咬着唇,小声道,“就是觉得和以前不大一样,看着有些不习惯。”
聂徽明调侃:“昨日还说要跟我生死相随,今日换了个装扮便不认识了。”
“没有!”她急忙抱住他,“我还是要和大人生死相随的,只是我从没见过大人这副模样。”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坐好,笑着道:“这样不好看吗?”
她抿抿唇,垂下眼眸害羞道:“好看的。”
聂徽明轻笑:“吃吧。”
她不敢再抬眸,心不在焉小口小口将干粮吃完,低着头爬上马背。
聂徽明坐在她后方,牵动缰绳,低头看去:“为何一直低着头?”
“我……”她快速看他一眼,脸颊又绯红,“我觉得大人现下很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就是,很年轻。”她小声嘟囔。
聂徽明不禁开怀朗笑:“原来刮了胡须在你心里就年轻了,你该早说的。”
“不是的,也不是刮了胡须就年轻。大人其实生得很是柔和,从前只看眉眼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是有胡须才让大人看着威严许多,如今刮去胡须,原先柔和的面容便全露出来了。”
“那看来还是要蓄须,否则往后可管不住下属。”
她忍不住弯唇,轻轻抓住他的手,小声又道:“大人这样格外俊美,我觉得没有哪个女子看了后不会喜欢。”
聂徽明垂首,在她耳旁悄声道:“这样好看?”
她红着脸,重重点头。
“以前不好看?”
“没……”
“从前可不曾见你这样脸红过。”
“才不是,大人又胡说。”
聂徽明将她圈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啄吻着,悄声喊:“小芋头。”
她被惹得面红耳赤,连声道:“大人,还有人跟着呢。”
聂徽明忍不住笑:“这样喜欢?”
她羞涩抿唇,小声嘟囔:“我原本就喜欢大人,又不是大人这副模样我才喜欢。”
“不闹了,要快些赶路了,抓紧缰绳。”聂徽明稍稍正色,握紧缰绳,驱马疾奔。
昼夜不分,途中只是暂歇片刻整顿,而后继续启程,两日后,终于抵达雍城附近。
遥望着城门,许芋轻声道:“城中情形不知如何,大人还是先换了伤药,我们再进城吧。”
“好,便在此休整一番。”聂徽明将她扶下马,在路边的林子里坐下,低声朝众人吩咐,“你们便不必跟着进城了,人越多越容易暴露。”
“是。”随从们应声。
聂徽明继续道:“你们就在城外候着,若瞧见有绑着蓝布的马车从城中出来,你们便跟上。”
说话间,许芋已给他包扎好伤口,小声道:“大人,药换好了。”
他系好衣物,背上琴,将马匹交给随从,道:“走吧。”
许芋也背上自己的琴,跟着他,迎着日光,徒步朝城门的方向走。
“累不累?”他低声问。
“不累。”许芋仰头看着他,“大人,你累吗?”
明媚的日光落在他脸上,他弯眸:“不累,没有多远,就快到了。”
许芋看着他,脸颊忍不住又微微泛红,垂着眼点点头,小声道:“我是担心大人背后的伤,天热了这样走路容易出汗,汗水若是淋湿伤口便不好了”
“还好,倒不是太热,走了这许久,也只是微微发热而已。倒是你,脸颊红了,走热了?”他嗓音中带着浓厚的笑意。
“大人又拿我打趣,我不理你了。”许芋羞恼避开脸。
聂徽明笑着握住她的手:“进城了便不要喊我大人了,当心被人听见。”
“那我要喊大人什么?”
“你便叫我师兄吧。”
“啊?”她茫然眨眨眼。
聂徽明低笑:“这些学技艺的人,同在一门,不便是以师兄妹相称?”
“喔,好吧。”
“有何疑虑?”
“我的琴艺太差,我怕我说我们是师兄妹,旁人不会相信。要不我与大人以师傅徒弟相称吧,到时也有借口可寻。”
“好,那就按你所说的。”
许芋弯起眼眸,抱住他的手臂,小声道:“大人,你这样真好看。”
他笑着挣脱手,道:“师傅和徒弟之间可不能这样。”
“啊?那算了,那我和大人还是以师兄妹相称吧,要不到了乐馆,他们让我们分开住怎么办?我不要和大人分开住。”
“好,那我们就还是以师兄妹相称。”聂徽明拍拍她的肩,低声提醒,“城门就要到了,前方有人盘查,站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