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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的外室 Paradoxical 40024 字 5天前

第41章

小张和她在一块, 总是局促的,双手握在一起,不知往哪里放。在车上还好, 一群人一起坐着, 到了县城,要他们两个单独出行时,他更是手足无措。

“那个, 我帮你背筐吧,你这个很重的!”小张走着, 主动提起。

许芋摇摇头:“你不是也背着一个筐吗?也没有地方再背第二个了, 我自己背着吧,也不是很重。”

小张笑笑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可以背在前面的。”

许芋看着他, 头一次露出了笑:“这么大的筐,你背上估计都要看不清路了。算了, 药铺就在前面,等把草药都卸下来就不重了。”

小张傻笑着挠挠头:“我还是长得太矮了, 我要是长得高、再长得壮一点就可以帮你背了。”

许芋轻声道:“你这样也挺好的。”

小张露出些羞涩的笑容。

他们并排往药铺里去, 和药铺的店家谈好了价钱,将草药全都卖了。

小张的筐里不只有草药,还有些野货,许芋卖完草药,背着空背篓,跟他一同往集市上走。

这些野货不多, 没有大店收,只能自己在路边摆摊,小张将背篓里的野货拿出来摆在地上,有些不好意思道:“辛苦你了, 要和我一起在这里摆摊。”

许芋轻轻摇头:“我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我从前也跟着哥哥父亲出来摆过地摊的。”

小张咽了口唾液,鼓起勇气道:“你不要看我瘦,我还是有些力气的,你放心,等咱们成亲之后,我不会让你吃苦的。要是再来摆地摊,就我一个人来,你在家里享福就行。”

许芋一愣,而后缓缓弯起眼眸:“谢谢你。”

“不用、不用谢……”小张红着脸,避开眼,沉醉了会儿,才吆喝着卖东西。

许芋就在一旁看着等候。

这个小张平时看起来是腼腆,和人讲价卖东西的时候却是一点不含糊,一会儿便将那一小堆野货全都卖了出去。

许芋又背起竹篓和他并排走在城里。

“你……你有什么想买的吗?我刚挣了点儿钱,你要是有想要的,你就跟我说,我给你买。”小张害羞道。

“谢谢你,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家里什么都有。”许芋想着他也是好心,顿了顿又道,“你还是先把钱都攒起来吧,咱们两家都不太富裕,往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我也存了一些钱的,你放心,不会让你跟我吃苦的,我、我就是觉得我们第一回 一起出来,我想给你买点东西才好,或者你别的不要,你想不想吃什么?你看那边有卖糕点的!”小张没有等她拒绝,大步跑过去,从摊位上买了块儿红枣糕,双手递给她,“回家还要得一会儿,你先吃着垫垫吧。”

许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小声道:“谢谢。”

小张笑着看她:“你还想逛一会儿吗?还是我们现在就回去?”

“就回去吧,出来久了,哥哥会担心的。”

“那行。”

他们并排走在街上,许芋小口吃着红枣糕,小张就偏头看着她,脸上一直笑盈盈的,许芋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突然就忘记了所有的烦恼,也弯起眼眸。

前面便是城门,城门口有不少车等着送客,他们还是照旧乘牛车回去。

还没到城门口,突然,一辆马车驶来,挡在他们跟前。

小张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挡在身后,生气地骂:“你们是怎么赶车的?没有看见路上有人吗?”

赶车的人跳下车,朝他们走来。

是湛露。

许芋愣住,手中剩下的小半块红枣糕落在地上,滚进泥里。

小张瞧见,连忙道:“不打紧的,不打紧的,我再给你买一个去。”

车窗的帘子缓缓抬起,聂徽明阴沉的眼眸朝她看来,低声道:“上车。”

许芋咽了口唾液,站在原地未动。

“上车。”聂徽明沉声重复。

小张这才发觉不对,小声问:“你们认识吗?”

许芋愣愣看着聂徽明,什么也没听清。

车帘几乎是被扔下的,里头传来聂徽明冰冷的声音:“湛露,将夫人请上马车。”

小张瞬间明了,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许芋垂眸,拉住他的手,小声道:“对不起,我会把这件事情解决好的,你先回去吧。”

他感觉到手上的温度,轻轻点了点头,小声答:“我就在城门外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许芋鼻尖一酸,死死咬着唇,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快速跨上马车。

聂徽明的目光投来,还像从前一般,春风和煦,仿佛方才那个眼神阴沉的人不是他。他握住她的手,微微笑着:“你兄长好些了吗?”

许芋轻轻挣脱,盯着地面,低声道:“哥哥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了,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们便就此断了吧。”

“一个多月未见,你清瘦了许多。”聂徽明抬手,要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上。

她往后一躲,避开,忍着眼泪又道:“哥哥已经给我说了亲事了,大人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聂徽明深吸一口气,往车厢一靠,闭了闭眼,沉声道:“湛露,赶车,去附近的客栈。”

许芋死死咬着唇,赶忙道:“大人,我哥哥真的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不能和您走,我哥哥知道了,会生气的。”

聂徽明闭着眼,没有说话。

“大人!”许芋抬眸看着他,泪光闪烁,连声恳求,“我求求你了,我哥哥真的会生气的,我知道自己欠您很多,我会还的,我都会还的。对了,这是我哥哥在山上挖草药挣的钱,就是为了还给您的。”

她匆匆忙忙,从荷包里摸出一串钱,钱币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突然,聂徽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跟前一拽,那一串钱砸落在车厢里,刺耳异常。

聂徽明抬手,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哑声道:“哭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将送出去的东西收回来。”

她已经许久没有感觉到过他的体温,她颤抖着,眼泪一串一串地往外冒:“对不起,大人,我哥哥不同意我和大人在一起……”

聂徽明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像从前一样轻抚着她的长发:“害怕什么?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肯定是迫不得已,别哭了。”

她泣不成声,几乎要哭晕在他怀中。

聂徽明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直至马车停下,将她抱进客栈的卧房里,朝门外吩咐一声:“湛露,将周围的人全部屏退。”

她怔住,往床里躲了躲,低声道:“我还要回家,再不回家天就要黑了……”

聂徽明取下腰间的玉佩,解开腰封革带,随手将外衫扔在一旁,俯身而去。

许芋吓得双眼紧闭,连声道:“我哥哥要是见我不回去,会来找我的,大人,我求求您,不要这样……”

聂徽明捏住她的脸,静静看着她,将她腰间的细绳一个个散去,最后连腰后的那一根也被彻底松开。

她哭着,胸腔起伏不定。

“你们见过几次?”聂徽明沉声问。

“什么?”她哭的泪眼模糊,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聂徽明握住她的腰,往跟前一扣:“我问你,与今天街道上的那个男子,你们见过几次?”

“我不知道,他常常到我家来……”

聂徽明沉着眼,瞬间暴怒。

许芋惊叫一声,连声喊:“疼!”

聂徽明闭上眼,掐住她的脖颈,指节几乎要将她的皮肤掐透。他正在说服自己不生气,可他无法办到。

许芋几乎窒息,她喊不出来,哭不出来,几乎连气都吐不出来的时候,那只大手骤然松开。

她的脸被憋得通红,大口喘着气,又小声呜咽起来。

聂大人生气了,她能感觉到,她不敢再喊疼,就连大声哭泣也不敢,双手紧紧攥着被褥,予取予求。

聂徽明闭了闭眼,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在她后颈抚摸:“弄疼了吗?”

她咬着唇,轻声呜咽,没有回答。

“抱歉。”聂徽明低声道。

她沉着的那股气瞬间泄了,哽咽道:“疼,徽明,你弄疼我了……”

聂徽明抱住她:“和他断了。”

“我不能和大人在一起,这是哥哥给我挑的亲事,我不能拒绝。”

“和他断了。”聂徽明沉声重复。

“哥哥知道我和大人的事情,很生气,还打了姐姐一巴掌,若是我再不听他的话,他不会饶过我的。大人并非是非我不可,可对于我哥哥来说,我却是最要紧的。”

“我何时说过,并非是非你不可?”聂徽明低头,在她唇上亲吻,“我答应过你,会给你名分,会带你去京城,你也答应过我,会为我生儿育女。听话,回到我身旁。”

她被吻得气喘连连,断断续续道:“那我哥哥呢?他那一关,我是过不去的。”

“这些事都不用你来考虑,你只要回到我身边,其余的我来解决。”聂徽明扣住她的脖颈,深吻下去。

夜,还漫长,清冷的月光照进窗棂,两道影子映在墙上,纠缠不休。

夜半,聂徽明卧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旁的人已然熟睡,他看着房顶,却是睡意全无。

天亮,他捏了捏眉心,直接起身往门外去,低声唤:“湛露。”

湛露从对面的屋子出来,恭敬道:“大人。”

“收拾收拾,我们今日便启程回定原城。”

“大人,那……”湛露想问,那许夫人的大哥那边该怎么办?那恐怕是块硬骨头。但他想了想,还是住了口,“是。”

聂徽明没有回房,他洗了把脸,去了隔壁的小屋子里,支着头,小憩了一会儿。

晌午,卧房里传来动静,他捏了捏眉心,又往正房里走。

许芋坐在床上,捂着被子,两只光滑白皙手臂露在外头。

“醒了便起来吧,我们现在回定原城。”聂徽明在房中坐下。

许芋抿了抿唇,嗓音嘶哑:“那哥哥那边呢?”

“其余的你不必过问,起身洗漱,跟我回去便是。”他语气冷淡。

许芋听着委屈,忍住眼中的泪,缓缓站起,捡起凌乱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聂徽明等着她穿戴齐整,连吃早饭的话也没有提,出门便上了马车,往车厢里一靠,缓缓闭上眼,似乎是睡着了。

许芋战战兢兢坐在他身旁,连动一下也不敢。

突然,他握住她的手,轻声开口:“饿不饿?”

许芋的眼泪立即往外冒:“嗯。”

聂徽明睁开眼,将她搂进怀里,吩咐了湛露去买早饭,又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你兄长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不知廉耻,和人无媒苟合。”

“是我的错,是我拉着你上了我的床榻,也是我不知廉耻。”聂徽明淡淡说完,又问,“你兄长是如何知道的?”

“是那个小李。”许芋仰头看着他,“大人还记得吗?就是汤泉别馆里面,跟着县令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原来他是我哥哥的好友,先前过年时还到过我家,只是那时我并未看清他的样貌。他知道了此事,便告诉了我哥哥,我哥便假借着摔断了腿,把我和姐姐骗回去。”

他见她有所松动,微微弯起唇,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还有吗?你兄长还对你说了什么?”

许芋垂下眼:“他说要是我不跟大人断了,他就算是把家里的房子和地卖了,都要把大人的钱还上。”

聂徽明摸摸她的脸,继续问:“还有吗?”

“哥哥说……”她顿了顿,小声道,“大人有权有势,什么样的女子都能拥有,即便是四处留情,到处承诺,即便往后不带我回京城,也不会得到什么惩罚。”

聂徽明弯起唇:“所以,你就生气失望,转而和那个男子相好了?”

“大人,我身份低微,高攀不起……”

“嘘。”聂徽明用指腹轻轻按住她的唇,“不要说这些让我不高兴的话,你想要的,我尽力都会给你。”

大人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吗?连她自己都不敢开口说。许芋垂了垂眼,没有回答。

早膳送进车,聂徽明松开她,吩咐一声,马车又缓缓行驶起来。

许芋小口吃着黍糕,心乱如麻。

哥哥若是知道她和大人走了,大概会很生气,还有以后,以后她该怎么办?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这些日子外面有要紧的事,我没有空闲来寻你,过去的事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待回了定原城,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的。”

她抬眸,愣愣看着他。

聂徽明轻声道:“昨夜我的确有些生气,可仔细想想,你也是被逼无奈,我们便一笔勾销,如何?”

她不知如何作答。

聂徽明垂首,像往常一样,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你定做的家具都搬回家里了,回去看过,就能将你姐姐姐夫接进去住。”

“大人……”

“你兄长不了解我,但我们相处的有一段时日了,在你心中,我真的就如你兄长所说的那样,是个会四处留情的人吗?”

许芋轻轻摇头:“大人是一个极其爱惜羽毛的人,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误了自己的名声,误了正事。”

正因如此,她才格外害怕,自己会成为聂大人的污点,会被他随时从衣角上擦去。

“此行很是顺利,大抵年底,我们便能返回京城……”

“大人。”她轻声打断,“我还在丧期,我们……若是被人知晓,是砍头的大罪。”

“你担心我会因为这个就不要你了?”聂徽明轻轻看着她,“我不是第一日才知道此事,在你眼里很困难的事,对于我来说并不难解决。不用担心。”

她低垂着眼眸。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这一阵子我十分想念你,办完事后,便马不停蹄地来寻你了。你可有想念我?”

她悄悄点头:“嗯。”

聂徽明微微弯唇:“我瞧你身上穿的是个旧衫子,新添置的那些呢?”

“我哥哥不许我收大人的东西,我已经将那些全都收起来了。”

“在我心里,真心将你当做……”聂徽明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又道,“那些都是我真心送给你的,我从未想过要回来,也没有想过要你的什么回报。”

许芋咬了咬唇,眼眸泛红:“大人,可是我哥哥他不同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先跟我回去,至于你兄长那里,我会让人去与他交涉。你放心,我知道他性情执拗,不会和他正面冲突……”

“许芋!你给我下车!”一声爆喝突然传来。

马车缓缓停下,湛露在车外小声道:“大人,是夫人的兄长,许公子。”

许芋一惊,双手死死攥住裙摆。

聂徽明看她一眼,朝外吩咐:“湛露,将许公子请到路旁去说话。”

湛露刚应声,大概还没到许菽跟前,又一声爆喝传来:“许芋,你给我下车!”

许芋又是一颤。

聂徽明握紧她的手,静静看着她。

“许芋,你若是再不下来,往后就不要认我这个哥哥!”许菽威胁一句,又骂,“你的年岁都能做她的父亲了,你怎么好意思引诱一个小女孩?你要玩,有的是人陪你玩,你放过我妹妹!”

县城的城门前不少人进进出出,听见动静都朝这边看来,隔着马车,许芋几乎都能感受到那些目光。

她将手往回缩了缩,却被聂徽明握得更紧。

“你不放她下车,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如此强抢民女,逼死良民,你也别想好过!”

许芋用力挣扎着手腕,恳求地看向身旁的人,那双眼眸仍旧镇定,她的手腕仍旧没有被放开。

“她还在孝期,你这样做便是不孝不悌,我若告上京……”

“哥!”许芋猛地挣脱那手腕,几乎是从马车上摔下去的,“哥哥,我求你,不要说了,我们回去!”

许菽抓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上,冲着马车咬牙切齿道:“你再敢来找我妹妹,我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哥,不要再说了……”许芋哭着求。

许菽拉着她转头,大步往县城外的路上走,几乎是拖拽着她,奔出四五里路,才渐渐放慢脚步。

她哭泣着,脸上沾满了黄土路面上扑腾而来的灰,狼狈异常。

许菽看着前方,沉声道:“我们回去,我会给你买一副避子汤。”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直流泪。

避子汤很苦,苦得她的舌尖没了知觉,什么都食之无味,自那日后,她便躲在卧房里,没有踏出去过半步。

许菽敲了敲门,轻轻推开,昏暗的卧房里才透进一丝光亮。他将饭菜放在小几上,轻声道:“吃点东西吧。”

许芋坐在床边,看着地面,没有回答。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哥哥,我此生都不想成亲了,麻烦哥哥帮我去跟小张说一声抱歉。”

许菽抿了抿唇,在她身旁坐下,低声道:“小妹,那日哥哥不是冲你去的,哥哥是怕他不肯放你走。”

“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我也知道小张待我很好,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耽搁他。我不想成亲,以后也都不想成亲,哥哥要是不愿意我留在家里,我便寻去个尼姑庵。”

“小妹,你为何非要如此呢?你还在为那日的事生气,是吗?难道那个男人在你心中这么要紧?”

“不。”她摇头,眼泪飞出,“是我的错。”

许菽叹息一声,抬步离开,又叮嘱一句:“将饭吃了。”

门又关上,她还是吃不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些布料针线来,日子还是要过的,再痛苦也是要过的。

她不能一直这样颓废下去,哥哥每天都把饭亲自做好亲自送来,她总该做些什么。她裁好布料,穿好针线,纳起鞋底来。

从前姐姐没成亲时,便会做鞋底来补贴家用,鞋底越厚,挣得越多,却也越费手,她也没旁的事可做,旁的事可想了,每日里就坐在昏暗的房中做厚厚的鞋底。

“小妹,外头光线好些,到外头来做吧,仔细伤了眼睛。”

这已经不知是哥哥第几回劝她了,她还是同样的回答:“房里不暗。”

许菽也拿她没办法,叹息一声,只能改日再劝。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许菽叹息一声, 朝院子里等候着的小张走去,低声道:“是我不好,没有弄清状况, 便着急给他们说亲事, 如今闹成这副模样,让你受委屈了。”

小张看着紧闭的窗子,轻轻摇头:“许大哥没有什么亏待我的地方, 许娘子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亲事,我看还是作罢了, 她如今也没有这样心思, 我们便不耽搁你了。”

小张轻轻摇头:“我愿意等许娘子。”

“这这是何苦呢?”许菽重重叹息一声,“是我对不住你。”

“许大哥, 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们。”小张转身, 背着背篓离开。

小张前脚刚走,许芸便回来了, 瞧见他的背影, 疑惑朝里问:“那是什么人?”

许菽也不知她今日会回来,惊讶看去:“阿芸?”

许芸也朝他看去,神色淡淡的:“那就是大哥要给芋头说的亲事吗?”

“小妹说,往后都不想成亲了。”

许芸一愣,她瞬间明了,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问,抬步往堂屋里走。

许菽朝她看去:“小妹在屋里。”

许芸顿了顿,轻轻推开堂屋侧屋的门,瞧见坐在床上的妹妹, 只是两个多月没见而已,她形容枯槁,身形消瘦,与生日宴那日的那个风姿动人的许夫人,几乎是两个人。

“芋头。”许芸眼眸立即一红,放下手中行李,匆匆走去,双手握住她的手,“发生何事了?”

她似乎是才发觉姐姐回来,微微弯起唇:“姐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你。”许芸擦了擦眼泪,拿起她做的鞋垫,哽咽道,“这屋里这么暗,你怎么不去外面院子里?在这里做这个是会伤眼睛的。”

“我看得见。”她弯着唇,“姐姐,你怀着身孕还是要当心些,不要劳累。”

“我很好,酒楼里的人没有因为你和聂大人分开就苛待我们,我和你姐夫还是先前那么多月钱。倒是你,你看着很不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走时你还不是这样的。”

她轻轻摇头:“没什么,都过去了。”

许芸抱住她,轻轻摸摸她的头:“芋头,我打算在家里生孩子,那地方太小,不方便,你陪着姐姐,好不好?”

“好。”她轻声应。

许芸抹着眼泪,从包袱里翻出吃食,哽咽道:“我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糖点回来,你尝一尝,看好不好吃。”

许芋接过,只是轻轻咬了一口,便道:“很好吃。”

“你不知道,我去定原城后,跟你姐夫说了家里的事,他跟我闹了好久的脾气,说都是怪我,若不是我给你瞎出主意,也不会闹成这样……”

“不怪姐姐,都是我自己选的。”

“你要是真不怪我,你就该好起来。”许芸握住她的手臂,“跟我去厨房里,我给你煮些好吃的,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她轻轻点头:“好。”

许芸拉着她往门外走,日光照在脸上的那一瞬,她蹙着眉头,眯了眯眼。

“今天日头好。”许芸笑着拉她进了厨房,又道,“你坐着,帮姐姐生火。”

“姐姐,你的身子重了,我来煮饭,你去歇着吧。”许芋挽了挽袖子。

“不用。”许芸按着她坐下,“我在定原城那边也是天天煮饭的。如今我肚子大了,酒楼里的人也不让我去做事了,我便在家里给你姐夫煮煮饭。”

她拿着柴火往灶台里放,轻声道:“像姐姐姐夫这样就很好。”

许芸顿了顿,瞧见她眼中的落寞,又扬眸说起些别的:“我看家里也没什么吃的了,今天太晚,明天我们去集市上买些吃的吧。”

“嗯。”她垂着眼,看着灶洞里的火光。

“大哥也真是的,他自己一个人过苦日子就算了,你在家,他还弄得这么简单。”

“不怪哥哥,是我自己胃口不好。”

“那肯定是他煮饭不好吃,我回来,我给你煮饭,你肯定就吃得下了。”许芸笑着道,“芋头,你身上这衣裳都旧了,我们明天去集上扯些布,给你做身新衣裳吧。”

许芋垂着眼,小声道:“不用这样破费,哥哥一直在想办法凑钱,还给……”

她没有说下去,许芸也没有追问。

许芸只道:“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我给你买,他难道还能阻拦不成?听我的,明日就去好好逛逛。我们俩有多久没在一起逛过集会了?我记得小时候,你总是抱着我的手,求我带你去。”

许芋微微弯唇:“是。”

许芸煮着饭,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饭煮好,又是边聊边往她碗中夹菜,盯着她把一整碗饭吃完,又拉着她洗漱,和她在一张床上躺下。

夜晚,静悄悄,窗子微微开着,凉爽的晚风吹进来,许芸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声问:“要不要摸摸你的小外甥?”

她的掌心轻轻落上去,不敢落实。

“你想要个小外甥,还是小外甥女?”

“我也不知道。”掌心下轻轻动了一下,她感觉到生命的律动,心中突然发酸。

许芸拉着她的手自顾自地说着,好一会儿才发觉她哭了。她赶忙侧身去看:“芋头,你怎么了?”

“我原本都打算好了,要跟哥哥给我介绍的那个人在一块儿的,可是那日,他追来了……”许芋哭着,什么都说了。

许芸抱着她,给她拍着背,皱着眉头骂:“大哥也真是的,他就算是和聂大人闹,也不该在街上那样说,幸好是这事没传出什么风声,否则不是要害了你吗?”

“姐姐,我真的不想成亲了,我就想一个人,在哪里都好。”

“不成亲就不成亲,姐姐养着你,往后还有你的小外甥孝敬你,总不会让你饿死。”许芸拍着她的背,叹息道,“芋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别看我总是对你姐夫这里不满那里不满,可哪天真要我和他分开,我心里肯定也是会难过的。”

她低声抽泣着。

许芸轻声哄着:“可是你还有我,还有大哥,还有这个未出生的小外甥啊,我们都在陪着你,等着你。”

她埋头在姐姐的怀里,哭得越发伤心。

许芸未再劝她,只是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哭累了睡过去。

第二日一早,许芸看她醒了,笑着将窗边的帘子拉开。

日光倾泻而入,有些刺目。

许芸笑着在窗边坐下,拉着她起来:“看今日的日头多好,快起来,早饭都煮好了,吃完饭我们就到集市上去。”

她坐起身,恍恍惚惚穿好衣裳,被姐姐拉着往外走,又被按着坐下。

“喏,鸡蛋。”许芸坐在她对面,笑着跟她说话,看着她吃完,利落将碗筷收好,拉着她往外走。

夏日了,到处都是青翠的,路上的人很多,都是一个村里的,许芸笑着和人招呼着往前走。

“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啊?张平呢?咋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他还在外头做事呢,这不还得有个人挣钱,不然这孩子生下来吃啥喝啥。”

“那倒也是的。不过你们家现在也是渐渐好起来了,债都还完了吧?不得不说,你们兄妹三个是真有本事,往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我上前头去办点事儿,你们继续逛啊。”

“行,那你慢点。”

“……”

许芋在一旁听着,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小时,她便是这样跟在姐姐身后,看着她跟大人一样和人寒暄。

往后,真的会越来越好吗?

她不知道。

姐姐拉着她去集上买了好些东西,高高兴兴回家,姐姐不让她再做那些厚鞋底,让她给小外甥做衣裳。

有了姐姐在,她不再在卧房里躲着,每日都坐在院子的槐花树下,给小外甥做衣裳、做鞋子、做小被子。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稀疏的光点落在她脸上,她还是那样沉默。

夏日过去,粮食熟了,她戴上草帽,被姐姐裹得严严实实,跟着哥哥一起去地里收粮食。

午间,姐姐给他们送饭来,他们就坐在田边的树下乘凉吃饭。

“不知道过几日会不会下雨,还要再辛苦两日,赶紧将粮食收完。”许菽擦了擦汗道。

许芸边盛着饭边道:“我看要不再多请两个人来帮忙,芋头她能收多少粮食?别再累倒了,到时药费都比请人的花费多。”

“小妹要是累了,可以歇一会儿,我多干些,来得及,不必请人。”许菽低声道。

许芸瞥他一眼,又道:“芋头,吃完饭你多歇一会儿,你和大哥不一样,他这两年都在家里干活,早就习惯了,你没有干过这样的活的,天又还这样热,千万别累倒了。”

许芋往嘴里赶着饭,点点头。其实干活也挺好的,干累了,脑子里就空了,晚上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干活,什么也不必想。

粮食收完,天果然阴沉下来,她坐在院子里又继续发呆。

“大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芋头,你饿不饿?饿了咱们就先弄饭吃,给大哥留一点就行。”

许芋立即起来:“我不饿,姐姐饿吗?我去煮饭。”

“我还好,刚才吃了两个黍糕。”许芸在她身旁坐下。

“那就等一会儿再煮吧。姐姐身子重了,以后还是别进厨房里,我来煮饭就好。”她看着那隆起的肚子,轻声问,“是不是快要生了?”

“还有一两个月呢。别担心,不是都跟村里的稳婆打好招呼了吗?你姐夫前两天也捎信回来,说是再过一个月,等我要生产的时候他就回来。”

许芋轻轻点头。

“你要不要也吃点东西垫垫?”许芸扶着槐树要起身,许芋赶忙站起扶她,跟着她往厨房里走。

还没进厨房,外面突然有人喊:“许家两个妹子!你们大哥在城里出事了,快想想办法吧!”

许芋和许芸皆是一愣,瞧是熟人,立即匆匆走过去。许芸着急问:“我大哥他怎么了?”

“我早上去城里送税粮,碰见了许大哥,便在一块儿排队。那官兵你们也是知道的,每年收税粮便是看人下菜碟,瞧见我们这些贫民,便抖一抖手多收一些,我们也都是敢怒不敢言。今天,许大哥在那儿,瞧见他们多收百姓的税粮,便和他们起了争执,那群人说许大哥闹事,现下已经将他关押起来了!”

“什么?!”许芸大惊失色,抓住那人的手,“大哥被关起来了?他被关在哪儿了?”

那人也十分着急:“听那官兵吩咐,说是要关进牢里。官府里的那群人个个都是活阎罗,进了大牢不死也得脱层皮,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赶紧回来给你们通风报信,赶紧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拿些钱将许大哥赎出来!”

许芸一阵头昏眼花,缓缓松开那人,低声道:“好,我知道了,我们这就想办法,事情紧急,来不及跟你道谢,等改日大哥出来了,我们再一同登门拜谢。”

“都是一个村里的,有什么道谢不道谢的?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倒是许大哥,他仗义执言,我们心里都说好,只可惜帮不上什么忙。若是狗日的那官府真是想要钱,你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肯定想办法凑钱救许大哥出来。”

“好,就不留你坐了,我们这就去城里看看。”许芸抹了抹眼泪,转身往房里走,从屋里翻出银钱。

许芋跟在她身后:“姐,我去吧,你身子重了不方便……”

许芸收好钱,匆匆往外走:“你还是个孩子,哪里知道该怎么办?还是我去。”

许芋跟上,又道:“那我跟你一起。”

许芸看她一眼,叹息一声,拉住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刚才传话那小哥还在门前等着,看她们出来,连忙起身:“我方才才想起来,你们没车,我家有车,我送你们一程吧。”

“多谢。”许芸拉着许芋坐上马车,匆匆往城中去。

他们村离峪阳县城不远,小半个时辰便能抵达,小哥将她们送到城门口停下,又叮嘱几句。

“他们识得我,若是见到我,恐怕又要说我们闹事,我便不同你们一起去了,你们自己可得小心些。他们那群官兵不是人,你这还大着肚子,千万不要和他们硬碰硬。”

“多谢。”许芸又道谢一声,拉着许芋匆匆往县衙方向去。

秋收完,正是缴税粮的时候,此刻官府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许芸拉着许芋,直奔官府门前守着的官兵去。

官兵见她们来,立即提剑挡住:“什么人?”

许芸站在台阶下,冷静道:“我们是许菽的家人,听人说他被关起来了,你们说吧,要多少钱才能放他离开。”

“钱?他聚众闹事,意欲谋反,如今是朝廷要犯,多少钱都不管用!”

许芸咬了咬牙,尽力保持冷静:“我们都知道他是为何被关进去的……”

“谁和你是我们?赶紧给我滚,不然我连你们一同抓!”

许芸再忍不住,破口大骂:“是你们贪图税粮,多收粮食,众目睽睽,你以为没有人看得见吗!”

“好啊!我看你也是来闹事的!给我抓起来!”官兵大喝一声,便要上前来抓许芸。

许芋一惊,赶忙上前,双手抓住他的手臂拦:“我姐姐她是太着急了,你们不要和她一般计较。我哥哥也真的不是什么谋逆反贼,他一向是至善至孝的人,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求求你,您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官兵冷哼一声,将她往外一甩,冷声道:“这是县令大人的命令,你说放就放?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她往后踉跄几步,又上前去求:“要不然您说一个数额,要多少钱才能将我哥哥放出来?不论多少,我们一定如数奉上,我哥哥他身子单薄,经不起牢狱之灾……”

“就算是你把定原城都搬过来,县令大人也不可能放过他,实话告诉你,等这两日税粮收完,大人就要将他斩首示众。你若是再听不懂人话,我一刀剁了你!”官兵又重重一甩。

许芋往后踉跄几步,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

“芋头!”许芸惊呼,赶忙上前扶她,对着官兵喊,“这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看你们今天就是非要找死!”官兵说着,便拔出剑,要朝她们来。

排队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开口:“这可是两个弱女子,其中一个还大着肚子,我看她们也没犯什么罪,不就是说了两句话而已,怎么就要喊打喊杀了,未免也太过儿戏了。”

紧接着,众人议论纷纷:“是啊是啊,就算是要打要罚,也得依照律法吧?否则往后还愿意遵守规矩?”

官兵愕然,将剑往回一收,转头就走,只留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去禀告县令大人!”

那官兵一走,围观的百姓连忙道:“你们赶紧走吧,一会儿县令要是发话,真要将你们抓起来的。”

许芋撑着地面起身,哭着道:“可是我哥哥还被他们关在牢里。我哥哥就是晌午在衙门前为旁人打抱不平的那个年轻人,你们中间大概也有谁看到了吧?”

“看到了又能如何?他们手里拿着刀,我们也不敢和他们对上啊。你们还是赶紧回去,想想别的法子。我看你们哥哥也像是读书人,你们想想他有没有什么做官的好友、亲戚?若是有这样的人,可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好友……”许芋喃喃一声。

排队的百姓里,有人看见官兵匆匆出来了,赶忙提醒:“快走!快走!他出来了!你们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许芋和许芸皆是一惊,相互搀扶着,快步往人群后走。

官兵追出来,大呵一声:“方才那两个闹事的人呢?你们可瞧见了?”

有人笑嘻嘻道:“今天人这么多,谁能知道她们往哪儿去了?兴许是知道错了,走了?”

官兵往地上啐一口,怒道:“呸!两个小娘皮,跑得倒挺快,别让我抓到她们,否则要她们好看!”

许芋和许芸拐进巷子里,听着身后骂骂咧咧的声音,皆是心有余悸。

“这下可怎么办?父亲死了,我们哪里还有什么人脉?”许芸急得团团转,又去问许芋,“你方才摔着了,严不严重?”

许芋赶忙摇头,低声道:“姐姐还记得哥哥说过的那个李公子吗?他是哥哥的好友,上回我外出时,见他跟着槊县县令,若是能让他帮哥哥说话,或许会有用!”

许芸眼睛一亮:“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若是真能让他帮忙说话,大哥兴许就有救了!”

“他先前来过我们家,我听他们聊起过,知道大概的位置,就在县城里,姐姐跟我走。”许芋拉着许芸,一瘸一拐往前去。

走出一段,许芸才发觉不对,皱着眉头问:“你是不是摔伤了?”

许芋笑着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疼而已,一会儿就好了,还是先去找人要紧,等哥哥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再去医铺里看看。”

许芸抿了抿唇,咬着牙应下:“好。”

她们往前走,停在一条小巷子里,一家家敲门打听,终于遇到一个很好说话的大伯,多说了几句。

“你们说的是那个读书人吧?他先前似乎是去槊县做事了,那是相当得意啊。只是前阵子,似乎得罪了什么人,听说是丢了差事,灰溜溜地回来了,后面便不知又去何处了。”

许芸的心一下沉入谷底:“丢了差事?那可怎么办?我大哥还等着他去搭救呢!”

许芋的心也瞬间下沉。

“你们大哥怎么了?”

许芋哭着道:“我大哥被官府的人关起来了,可是他真的没做错什么事,只是看到官府的人故意多收村民们的税粮,多说了几句而已。”

“这群该死的官兵!”大伯骂完,又重重叹息一声,“只是那县令一向是趾高气昂,不知是不是在定原城里有什么背景,即便是那个姓李的年轻人没丢了差事,也未必能帮到你们大哥啊。这事恐怕难办了。”

“多谢您告知。”许芸转身,沉默地拖着步子往巷子外走,她们的最后一丝指望也断了。

县令放出来的话轻易不会改变,若是她们再想不到办法,县令真的会杀鸡儆猴,将大哥斩首示众。

从巷尾走到巷口,她们心照不宣地默默停下。

秋日,树叶泛黄,巷口的树上,一片残叶飘落,摇摇晃晃,落在前方,许芋看着,轻声开口:“我去定原,去求他。”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她们都知道“他”是谁, 许芸轻声问:“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不。”许芋轻轻摇头,“姐姐今日已经够辛苦了,若是再折腾着去一趟定原, 我怕你的身体会受不住。”

“天已经晚了, 你这时候去,半夜才能到定原。”许芸转身,拉住她的手, 低声劝,“芋头, 要不我们先回去, 明天一早你再过去?这样能赶在城门关上之前进城,我也不必担心你在路上出事。”

她摇头:“我怕来不及, 我今晚去,到了后就在城门口等着, 天一亮就进城。”

许芸咬了咬牙,只能应下:“好。”

“那我走了。”许芋转头抬步。

“芋头。”许芸心中惴惴不安, 那日大哥当街辱骂聂大人, 如今不知聂大人还愿不愿意帮这个忙。她顿了顿,道,“寻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许芋知道姐姐心中的顾虑,她没有反驳,轻轻应下, 大步往城外去。

她也不知道聂大人会不会帮她,或许,这两个月,聂大人身旁早已有了旁人, 可是无论如何,这是她们最后的希望,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去死。

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她都要求得他抬手相助。

城门有来往各个城乡的马车,她坐上往定原城的方向去。这车直到途中的村庄便停下,她只能徒步,沿着官路往前走。

摔伤的地方隐隐作痛,脚也被磨得发痛,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裳、她的长发,她没有停下,一直往前走,直至天边熹微,城门出现在眼前。

她几乎是跑到城门口的,浑身狼狈,裙子上沾满了灰,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守城的官兵还以为她是哪里来的难民,盘查了好一番,才将她放进城中。

日头已经出来了,她得快些去,最好是今天就能求得人去峪阳县,今晚之前便能抵达,若是再晚,恐怕哥哥就算是还没有问斩,也要在牢里吃尽苦头。

她跑到西北角,搭上车,伸着脖子看着前方,焦急地往前去。

别院还是那个别院,一点儿也没有变,她站在从前常常进出的侧门,却是如何也进不去了。

守门的小厮是个新来的,并不认得她,上下打量她一眼,嫌弃道:“没有腰牌,你进什么进?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去去去,别在这儿耽搁事!”

“小哥,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是有要紧事要寻聂大人。你行行好,就算是不让我进去,帮我传个话可好?”许芋从怀里摸出些钱往他手里塞,“你跟他说,是他从前的婢女许芋,有性命攸关的事求他,请他务必相见。”

那小厮掂了掂手里的钱,嘴上应下,可绕进影壁里,立即便将钱塞进怀里和人闲逛去了。

他就是一个看门的小厮,哪里能和这个大人、那个大人的说上话,只能去求管事,可万一惹恼了管事,还要挨一顿臭骂。再说了,他看门外那个也不是像能在什么大人跟前有脸面的,他才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不过嘛,这钱他倒是可以收下的。

许芋哪里能知道他心中的想法,还在门口翘首以盼,浑身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她双手抱臂,哆哆嗦嗦站在门口,打了个喷嚏。

门里的几个小厮听着,嬉嬉笑笑道:“那个女的还没走啊?”

“没呢,还做什么春秋大梦要见什么大人呢,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哪个大人会喜欢她这样的?”

“就是就是,这别院里想要攀龙附凤的女人多了去了!不过倒是个乐子,我们来打赌如何?就赌她什么时候走。”

收了钱的小厮,笑着将那还没焐热的钱拿出来:“我赌她到了晚上也不会走。”

几个小厮起哄笑闹:“你这得了钱,就是爽快啊!”

“反正是白得来的,就玩玩呗!”

秦如苏路过,瞥他们一眼,做出一副笑模样,上前问:“几位小哥是在笑什么呢?”

小厮们立即正色起来:“娘子,外头有个女子说是要见什么聂大人,我们正在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呢。”

秦如苏一愣,抬步悄声往门口去,果然瞧见意料中的那张脸。

许芋打了个喷嚏,抬头一看,连声道:“秦娘子!大人在澄观小筑里吗?求求你,我有要紧的事要见大人!”

秦如苏转头就走,她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模样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帮她?可往前走几步,她又顿住。

那几个小厮上前凑热闹:“娘子识得她?她真是在什么大人跟前服侍过?”

秦如苏没有回答,她在掂量,若是她今日知情不告,改日传到上头那里,她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她咬了咬牙,转头又往外去。

许芋还在喊,见她回来,又惊讶地顿住,小声道:“秦娘子,你能帮我通报一声吗?”

秦如苏瞥她一眼,冷声道:“许芋,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她不明白,愣愣地看着,小声重复:“秦娘子,大人他……”

“聂大人早就不在别院里了,他前两个月便搬去刺史府了。”秦如苏说罢,转头就走。

许芋一顿,大喊一声多谢,转头大跑。

刺史府,应该也在内城,她一边跑一边问,刚歇下去的汗又冒出来,头发湿了个透,贴在头皮上。

跑至刺史府前,她直接往府门里冲,还未进门,便被官兵拦住,不待他们说话,她赶忙气喘吁吁解释:“我、我找聂大人,求你们通报……”

官兵打量她几眼,似乎是在确认她的来历。

她着急道:“求求你们,帮我通报,就告诉聂大人,是他身旁从前伺候的婢女许芋求见。”

官兵突然一愣,想起什么,大步往里跑,附耳在聂徽明耳旁悄声通报。

聂徽明正在和一众下属议事,听到通禀,浑身一凛,立即挥袖禀退众人,朝湛露吩咐:“湛露,快去,将她从侧门领到后院来!”

许芋紧张、害怕,双手扣在一起,被湛露领进堂屋时,她甚至没敢抬眼看房中的人,噗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

“求大人,救救我哥哥。”

聂徽明瞧见她消瘦的脸颊,单薄的肩,凌乱不堪的长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了握拳,快步上前,弯身握住她的肩:“有什么事,起来慢慢说。”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没有起,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眸,仰头看着他:“我哥哥,他被峪阳县的县令关进大牢了,说是过几日就要问斩……”

聂徽明立即朝外吩咐:“湛露,你立刻拿着我的令牌快马前往峪阳,务必要在日落之前抵达!”

“是!”湛露转身便走。

聂徽明握住许芋的肩,将她扶起,轻声道:“有什么话,慢慢说。”

她哭得浑身颤抖,断断续续解释:“今早,我哥哥去交税粮,排队时发觉县城里的官兵故意多收村民的粮食,他觉得不对,上前与官兵争论,官兵便说他聚众闹事,意图谋反,要将他问斩。”

聂徽明闭了闭眼,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在她后颈上轻抚,轻声宽慰:“别怕,湛露已经去了,你兄长不会有事的。”

她闭上眼,哭得更加汹涌,几乎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们连钱都不要,就是要杀我哥哥,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才来……”

“我知道,我知道。”聂徽明拍拍她的背,“不论何事,不论何时,不论你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都会为你解决。”

“我去了别院,等了很久,是秦如苏告诉我,大人搬来了刺史府……”

“是,前两个月刚搬来。”聂徽明搂着她往卧房里走,搂着她坐下,给她倒一杯水,送到她嘴边,“来,先喝些水,我们慢慢说。”

她又渴又饿又累,一口将那水喝完,眼泪挂在眼睫上,平静了许多。

聂徽明拿出手帕,低着头,轻轻给她擦去眼泪:“还喝吗?”

她紧忙摇头。

“你是跑过来的吧?脸上全是汗,擦擦脸吧。”聂徽明起身,拿起自己用的手巾,在水里拧一把,转身要递给她,却瞧见她垂着头正扒开自己的衣领。他皱眉怒斥,“你这是何意?”

许芋颤抖地闭上眼,两行泪悄声滑落:“大人帮了我,我、无以为报……”

“在你的心中,我就是这样贪慕女色的小人?”聂徽明将手巾扔回盆里,双手将她的衣领拢回去,“你兄长是无妄之灾,我作为一方刺史,监察诸事,无论是谁遇到这样的事,来与我禀告,我都必须要管,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她捂着衣领,佝偻着背,低声抽泣。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抱你,是因为我一直思念着你,我情不自禁,不是为了要你的回报。今日,若你不是因此事而来,我仍旧会拥抱你,你不明白,我有多想念你。”

她哭着,不停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不必这样说,我知道,从前的事你是有难处。都过去了。你放心,你兄长那里不会有事了。先起来去洗漱吧,你浑身都汗湿透了,不去洗漱换衣,会着凉的。”

许芋被搀扶着起身,缓缓往浴房里走。

峪阳县,湛露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日落前赶到峪阳县衙门前。

衙门前,官兵们正在驱赶排队缴纳税粮的百姓,百姓们排了一整日的队,此刻被驱赶,纵使是再不满,可有前车之鉴,只能拉着粮食离去,在城墙边上凑合一夜,等到第二日一早再来缴纳。

湛露猛地勒紧缰绳,马儿吃痛,双蹄高高抬起,高声嘶鸣,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官兵也打量他几眼,上前质问:“何人策马喧哗?不知道城中不准快马前行吗?”

湛露翻身下马,取下腰间令牌:“沧州刺史有命令传达,叫你们县令出来。”

官兵一愣,端详那令牌一眼,赶忙赔礼道歉,快步往县衙里跑。

守在角落里的许芸听见动静,伸着脖子张望几眼,一眼认出湛露,激动地上前:“你是、你是你是那个聂大人身旁的随从吧?”

湛露也认出她,紧忙弯身行礼:“许夫人。”

她双眼放光,激动得语无伦次:“是、是聂大人让你来的吗?我妹妹她见到大人了吗?”

“是,夫人已经在刺史府了,不过一路劳累,大概这两日是不会回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她好好的就行。”

官兵刚好从里出来,和县令介绍着:“就是这位公子,他拿着刺史的令牌,说有要事吩咐……”

许芸脸色一沉,立即告状:“就是这个人,昨日在这门前为难芋头,辱骂推搡,将芋头推倒在地,害得芋头摔得不轻!”

湛露眉头紧皱,朝人看去。

官兵咽了口唾液,瞧见许芸的大肚子,一下认出她,却还是嘴硬:“你、你别胡说……”

许芸怒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这周围的百姓便知!”

湛露上前几步,看着官兵,朝县令举着令牌:“昨日他欺辱的那个女子,便是我们刺史大人的夫人,县令看着办吧。”

县令后背一凉,眼眸一转,一脚朝身旁的人踹去:“你这个有眼不识泰山的狗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你就敢动手,你是不想活了吗!”

那官兵被踹好几脚,浑身吃痛,一屁股坐在地上,嗷嗷直叫:“是小的的错,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狗眼看人低,还请刺史大人责罚。”

湛露看着,淡淡道:“你也不要说我仗势欺人,昨日即便不是刺史夫人,即便真是个乡野女子,也断没有你乱用刑罚的道理。”

县令赶忙又踹两脚,斥道:“听到大人的话了吗?你这个蠢东西!现在就赶紧给我收拾东西走人,县衙里容不下你这样的恶人,连带着我都要被刺史大人误解!”

官兵跪地,立即求饶。

县令一眼瞪去:“还不赶紧滚?”

官兵再不敢张口,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离开。

湛露瞥一眼,抬步往县衙里走:“你们抓的那个男子,是我们夫人的兄长,是刺史大人的内兄……”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大人跟下官来,下官这就命人放了刺史大人的内兄……”县令边擦着冷汗边往前走。

他早就听说这位新来的大人很是有背景,可那又能如何?天高皇帝远,就算是皇帝,也未必管得到沧州管得到定原来,前一任刺史不就死得不明不白?。

可他又听说,这位刺史大人很是有手段,才来没多久便能和几位郡守都打成了一片,真是轻易开罪不起,早知道那牢里的人和这位刺史大人有这等关系,就是给他十个脑袋,他也不敢将人抓起来啊。

更何况,还是因为多收税粮的事……

他咽了好几口唾液,又道:“呃,刺史大人不知道,咱们峪阳县穷,每年就那一点税粮,又要交给朝廷,又要维持县里开销,实在是不够用,我这才、这才……”

“一切都要看牢里的那位如何,若是他好着,此事便有商量的余地,若是他不好……”湛露一个眼神看去。

县令紧张得背上布满了冷汗,连声道:“大人放心、放心,他还好着、好着呢,就是那天推搡的过程中不慎挨了几脚。这不是这几日收税粮正忙着吗?我这还没来得及拷问他呢……”

湛露似乎没听见,继续往前:“在哪儿?”

“就在前面。”县令指了指。

漆黑的牢里,许菽挺直着腰杆箕坐,一脸坦荡,毫无畏惧,直至牢门打开,他瞧清湛露的面容。

“是你?!”他大惊失色,仓皇起身,“怎么会是你?我小妹去找他了,是吗?”

湛露摆摆手,示意县令退下,上前一步道:“夫人眼下和大人在一起,十分安稳,许公子不必担忧。”

“你、你们……我宁死也不要他相助!”

“夫人的姐姐挺着大肚子在外头等公子,公子还是不要意气用事。公子往后做事也要多想想家里人,下一回,公子再这样莽撞出事,大人未必来得及解救。”

许菽紧咬牙关,怒道:“他身为刺史,难道就对县令的所作所为置之不理吗!”

“大人做事,旁人无权置喙。还请公子好自为之。”湛露说罢,转身便走。他在大牢门口碰见许芸,又行了行礼,“许公子性命无忧,许夫人请放心,我还得回禀大人,便先走一步了。”

“多谢、多谢。”许芸连连道谢,伸着脖子往大牢里张望,许久,才瞧见拖着步子往外走的人。她松了口气,上前握住他的手臂,“大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许菽垂着眼,低声道:“小妹去求他了。”

“那不然你要我们怎么办呢?难道眼睁睁看着你死吗?若不是为了你,芋头也不必去求人,你还要怪罪她吗?”

“我有什么资格怪罪她,我是一个卖妹求荣的卑鄙无用之人。”

“你为何非要如此说!”许芸扔开他的手,“你知不知道,芋头心里是有那个男人的,不是你说的这样难堪,你以为这样是在羞辱自己吗?你也在羞辱她!”

他垂着头,无法回答。

许芸撑着腰往外走,出了府衙的地界,低声又道:“那些官府的人是不是个东西,可是大哥你做事也未免太冲动了些,有些事,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管的……”

他沉声打断:“所以小妹的事我们也管不了。”

“是!”许芸怒气冲冲看着他,“那个男人为什么还愿意派人来救你,是因为他心里有芋头,若不是有,上一回,在峪阳县城门口,你就已经死无全尸了!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将来即便是他不喜欢了,你我照旧也管不了!谁叫我们只是平民百姓!”

许菽双眼通红。

“你要是真为芋头好,就应该听他的话,趁他还喜欢芋头,为自己谋一份前程,你有了前程,芋头自然也有了前程。”许芸抹了把眼泪,继续往前,”走吧,回家吧,芋头不会回来了。”

夕阳西下,他拖着步子往前走。

定原城,刺史府。

许芋沐浴完,坐在梳妆台前,婢女为她擦着长发,她竖着耳朵,听着门外隐隐传来的说话声。

没多久,说话声结束,推门声响,聂徽明进门,她又垂下眼眸。

“前面有些事,现下已安排完了。”聂徽明解释一句,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轻抚,“为何瘦得这样厉害?”

她垂着眼,不知如何回答。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手背上细细的伤痕,又问:“这是如何弄的?”

“收粮食,不小心划伤的。”

“你兄长让你下地去做农活?”聂徽明眉头紧皱。

她轻轻摇头:“我在家吃住,自然要为家里出力。”

“都出去。”聂徽明接过帕子,禀退婢女,将她轻轻搂在怀里,拿着帕子给她擦头,低着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城里?”

“一早就来了,在别院侧门耽搁了些时辰。”

“一早就来了?你昨晚住在何处?”

“没住在何处。我……”她顿了顿,小声答,“我走过来的,到城门时天刚好亮了。”

聂徽明手臂一紧,闭了闭眼,紧皱着眉头,下颌抵在她头顶,心痛道:“你为何不让人给我捎信呢?我若是收到你的信,无论如何也会立即去寻你的。”

“我怕来不及。”她顿了顿,低声道,“我来求大人办事,也该亲自来……”

“我是你的夫君,何必要用‘求’这样的字眼。”聂徽明冷静片刻,轻轻松开她,“走了那样久的路,脚有没有磨伤?来,我看看。”

她下意识地后缩。

聂徽明捉住她的脚腕,皱着眉头道:“起水泡了,得挑破上药。”

“我……”她稍稍往后缩了缩。

聂徽明起身,拿来工具和药膏,又将她捉回来,低声提醒:“可能会痛,稍忍忍。”

“大人,饭菜准备好了,可要送来?”婢女在门外问。

她又要往回缩。

“送进来吧。”聂徽明抓紧她,皱着眉头训,“听话,得上药。”

她不是害怕上药,是担心被旁人瞧见。

听着婢女们悄声进门,她低垂着头,不敢抬眼。

聂徽明却是心无旁骛,仔细给她上完药,又捉住她另一只脚腕:“这边也有。”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她垂着眼, 没有说话。

“得好好养两日。”聂徽明说罢,又吩咐,“将饭菜放到梳妆台来。”

婢女们又转身, 收了梳妆台前的镜子, 将饭菜摆放齐整,悄声退出。

“我吩咐他们做了肉糜羹和烤饼,还有你爱吃的甜点。你这一路走过来, 肯定饿了,吃吧。”

她拿起烤饼, 小口小口地吃着。婢女不在, 她终于敢微微抬眼,盯着他的发冠看。

聂徽明给她处理好伤口, 洗了把手回来,又给她手背上的细痕抹药。

“这伤不严重的, 过几日就好了。”

“那也得抹药。”聂徽明仔细地给她手上的伤都涂抹一遍,轻轻吹了吹, 闲话道, “收粮食累不累?”

她咬着饼,轻轻点头:“很累。”

聂徽明放下药罐,握住她的手,叹息道:“你兄长也不说让你休息的话吗?”

“是我自己不想休息。”她垂眸。

“为何?”聂徽明将她那微干的长发往后理了理,“还是觉得自己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不好意思?”

她轻轻摇头:“干活也挺好的, 累了就什么烦恼也都没有了。”

“你在烦恼什么?你也在思念我吗?”

“我不敢,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我从未想过再也见不到你,我一直在等你回来。”聂徽明看着她,微微弯唇, “即便是你不回来,我也会去寻你。”

她抬眸看他一眼,又飞速垂下:“那日,哥哥说得那样过分,我以为大人会生我的气。”

“他说的也是实话,你的确还在孝期,我的确做得不对,是我引诱你。”聂徽明顿了顿,笑道,“我的年龄的确也是快要能做你的父亲了。”

“大人看着年岁不大……”

“你先前不是还说我年岁大吗?”

许芋面颊一红,羞得说不出话来。

聂徽明笑着搂住她:“于你而言,我的确是年长许多,这也不是假话。吃吧,吃完我们再说。”

她垂眸,小口小口吃着饭。

聂徽明就坐在她身侧,看着她,将她那未完全干透的长发又擦了擦。

“我吃好了。”她垂着头,用余光看他。

聂徽明递出帕子:“擦擦。”

他的帕子是暖的,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那淡淡的檀木香气。

许芋擦着嘴角,小声问:“大人不吃些吗?”

“我不饿。”聂徽明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往上掂了掂,“瘦多了。”

她轻呼一声,紧忙抱住他的脖颈,愣愣看着他。

“去歇着。”

“大人不用处理公务吗?”

“偶尔歇一两日也无妨。”聂徽明抱着她大步往床边走,将她往床上放。

她眉头一皱,轻轻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聂徽明皱着眉头问。

“没什么,只是昨日在县衙门口和官兵起了冲突,被人推了一下,摔在地上……不过摔的不重,不要紧的。”

“我看看。”聂徽明在她身旁坐下,立即要查看。

她稍稍躲了躲,轻声重复:“真的不要紧的,过两日就好了。”

“听话。”聂徽明从前面搂住她的肩,掀开她身后的衣裳,瞧见她尾椎骨上的青紫,立即皱着眉头朝外高声吩咐,“来人,叫大夫来,”

她扭着脖子,却什么也看不见,疑惑问:“很严重吗?”

“青了一块儿,肯定是得贴膏药了。我不信你先前没觉得疼,为何不跟我说呢?”

“我以为不严重……”

“不严重。”聂徽明刮刮她的鼻尖。

她忍不住微微弯唇:“我原本是打算等哥哥的事情解决了,若是还疼就去看看的。”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长发:“以后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知道吗?”

“嗯。”她轻轻点头。

她尾椎骨处的摔伤不算太严重,大夫开了几剂膏药,聂徽明坐在她身后,轻轻给她贴好,将她往怀里轻扣。

她一顿,颤巍巍喊:“大人……”

聂徽明的大手已然从她寝衣下穿过,悄声道:“快有五个月了。”

她浑身一颤,咬着唇道:“大人方才还说不要我的回报。”

“不是索要回报,是情难自己。”聂徽明散开她腰间的系带,悄声又道,“莫要紧张,不会弄疼你。”

她跪坐在被褥上,被他扣着腹,腰背怪异的弯曲着,又要挺直,那股酥麻的感觉突然窜上来,更是难捱。

她往前摔,双手紧忙扶着墙,好几回脸都快撞到墙面上,又被人轻轻掐着脖子扣回去。

“想我吗?”聂徽明掐着她的脖子,将她的脸掰来,在她脸颊边上啄吻,哑声发问。

她喘着气,脑子有些不大清醒,胡乱应声:“嗯。”

“小芋头,我的小芋头。”聂徽明边唤边亲吻她的唇,“我想要你。”

他还是第一回 说这样的话,许芋听得喉咙发紧,紧紧抓住他的手。

聂徽明哑声轻笑,咬着她的耳垂问:“为何突然咬紧了?”

她脸颊瞬间涨红,越发紧张。

聂徽明低哼一声,粗粝的指尖要轻轻将她揉开:“放松。”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咬着唇,断断续续重复:“不、不……”

聂徽明亲吻着她的后颈,明知故问:“不什么?”

她蹙着眉,咬着唇喊:“大人……”

聂徽明低笑:“不许推我。”

她头脑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能不停地推搡着他的手,可如何也推不动。

她抵在墙上,难受地呜咽着,呼出的湿热气息喷洒在冰冷的墙面上,化为雾气在眼前散开,突然,一阵白光在眼前散开,她跌坐在他的怀里,雾气化为眼泪,滴滴答答。

聂徽明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扣着她,哑声在她耳旁问:“哭什么?疼?”

她羞耻地咬着唇,哭得越发厉害,小声道:“我要去沐浴……”

聂徽明哑声低笑:“原来是羞的。”

她委屈道:“我说了不行,大人还那样。”

“我又没怪你,况且……”聂徽明在她耳旁悄声道,“我很喜欢。”

她一怔,红着脸瞅他:“大人好不知羞。”

聂徽明仰头朗笑几声,将她抱起:“来人……”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急忙道:“若是叫人来,她们不就知道大人和我在做什么了吗?这大白日的……”

聂徽明笑着看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手心中:“有何妨?若是不叫人送水来,如何清洗?我还要洗手呢。”

她被烫得一抖,猛地收回手,小声道:“往后旁人要是议论大人,我可不要背这个口黑锅。”

“谁敢议论?”聂徽明抱着她绕到屏风后坐下,拿着帕子轻轻给她清洗。

她抱着他的脖颈,小声道:“腿上也有。”

聂徽明笑着看她,轻轻将她腿上也清洗一遍,低声问:“干净了?”

她悄悄抬眼,对上他含笑的眼眸,轻轻点头:“嗯。”

聂徽明将帕子往盆里一扔,吩咐一声:“换水。”

婢女就在屏风外,弓着背,低着头,默默将盆抱走,又端一个来放在小几上,悄声又退出屏风外,始终未敢抬头看一眼。

聂徽明拧一把帕子,清洗几下。

许芋坐在他的腿上,忍不住低头瞄几眼。

他瞧见,好笑问:“看什么?”

“没。”许芋红着脸,躲在他颈窝里,小声问,“不是已经那样了吗?为何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

聂徽明哑声回答:“得要一会儿。”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又道:“真奇怪,男人女人长得一点儿都不一样。”

聂徽明笑道:“阴阳调和,自然不一样。”

许芋也轻笑,抬起头在他的唇上亲了亲,颤巍巍水润的眸子看着他:“大人……”

他扔下帕子,双手搂住她的腰,轻声又问:“想我吗?”

“嗯。”许芋往下坐了坐,轻轻靠在他胸膛上,“我心悦大人,此生都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心了。”

聂徽明喉头一紧,盯着她柔润的唇,哑声吩咐:“都退下。”

婢女们刚收拾了一半,听到命令,立即悄声退出。他抱着人又回到那凌乱的床榻上,悄声道:“趴着。”

许芋眨了眨眼。

“你腰后贴的还有药膏。”聂徽明轻推她的腰,帮她翻身,覆身而上,轻咬住她的耳垂,“那日在马车上,我真想不管不顾将你带走。”

她闷哼一声,双手紧抓着被子,埋头在被褥里。

“可我知道不能,依照你兄长那执拗的性子,我若强行带你走,恐怕他真的会一头撞死在地。若真是如此,你大概此生都无法原谅我,也无法原谅自己,故而我只能暂且退避。”

她很想回答些什么,可整个人都被他占据着,喘气都有些困难,更别说是开口说话了。

聂徽明在她的脖颈上亲吻着,继续道:“我若知道你过得并不好,定会早些去寻你。疼吗?”

她摇着头。

“不疼便好。”聂徽明将她往上捞了捞,“跪好,让我要你。”

她没有那样多力气,没多久就撑不住,一滩烂泥似的,摔趴在被褥里,怎么捞都再也捞不起来,她几乎都有一种错觉,聂大人要将她逼到床底下去。

傍晚,日光懒散地从窗外照进来,聂徽明斜卧在她身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哑声道歉:“许久不见你,难以自抑,抱歉。”

她躲在被子里,偷偷瞅他一眼。

聂徽明瞧见,笑着将她搂进怀里:“生气了?以后不这样了。”

她小声道:“好累。”

聂徽明轻轻拍拍她的背:“睡吧,我哄你睡。”

“大人没有旁的事做吗?”

“嗯?不想我陪着你?”

“想。”她着急看他一眼,又轻轻躺进他的怀里,“我就是想,所以才问大人的,我怕一醒来,就瞧不见大人了。”

聂徽明将她紧紧搂住:“我这两日都陪着你。”

她闭上眼,稀里糊涂道:“在家的时候,有好几回我都梦见大人来娶我了,可是一睁眼,什么都没有。”

聂徽明心痛地在她发顶上亲了亲,低声道:“我从未想过不要你,我正在想办法让你和我一起回去。”

她以为他说的回去便是回京,稀里糊涂地点点头,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睡去。

聂徽明摸摸她的脸,思忖片刻,还是没有起身。家书的事可以明日再说,他今日得在这里陪着她。

许芋这一觉便睡到第二日,聂徽明便抱她抱到第二日。

天亮,外头隐隐有说话声,许芋才恍惚醒来,抬着脑袋问:“天还没黑吗?”

聂徽明笑着在她鼻尖上亲了亲:“黑了,又亮了。”

她眨了眨眼:“我睡了这么久吗?”

“不久,还困不困?若是困了便再睡一会儿,外头似乎是有人在寻我,我去看看。”

“我不困了,我和大人一同起身。”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好,起吧。”

婢女们端着水进门,聂徽明洗漱着,问:“是不是湛露回来了?”

“是,湛露听闻大人未醒,便在门口守着了。”婢女低垂着眼,恭敬道。

聂徽明朝许芋看去:“湛露回来了,你哥哥大概无事了,我去问问他还有没有旁的事要禀告,而后来与你一同用早膳。”

许芋连忙开口:“哥哥他没有在牢里吃苦头吧?”

“我帮你问问便知,你先梳妆。”聂徽明迅速拢好衣裳,大步往外走,越过堂屋,跨进书房。

湛露跟进去,垂头禀告:“大人,许公子安然无恙,幸好小的去得及时,那县令还没来得及给他上刑。小的瞧他精神尚佳,应当是只受了些皮外伤。”

聂徽明微微颔首:“好。”

“还有个官兵,听夫人的姐姐说,那官兵推搡了夫人,小的便让县令处置了那官兵。”

“这事你做得不错,回头自己去领赏。”

“多谢大人。”

“还有一事。”聂徽明顿了顿,“先前我让你传了封家书回去,这么久了,京中可有来信?”

湛露摇头:“每日的信件都会及时送到大人书房里,若是没有送来,便是不曾收到。”

聂徽明颔首,在书案前坐下:“好,那我便再写一封,务必要派人快速送去家中。”

他铺好丝绢,快速写下一封家书,放在窗边微微吹干,仔细收好,交给湛露。

“办完这件事,便回去歇息吧,你也辛苦一日了。”

湛露接过,恭敬道:“是,多谢大人。”

聂徽明抬步,回到卧房,朝里头道:“我问过了,说是那县令还没来得及对你兄长用刑,你兄长现在应当安然无虞。”

“那便好。”许芋收拾齐整,她穿的还是从前在别院里做的衣裳,是她方才在衣柜里发现的。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小声道,“这还是在别院里做的衣裳。”

聂徽明望着她:“是,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她顿了顿,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大人,您的生辰是不是已经过了?我现下再为你准备生辰礼,是不是太迟了。”

“不必送什么生辰礼了,你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聂徽明拍拍她的背,“去用早膳。”

她看着他,小声道:“可是我就是想送大人生辰礼。”

“你若想送便送吧。”聂徽明拍拍她的手,给她盛一碗汤,道,“吃完饭,去看看你的宅子?”

“是我和大人的宅子。”她小声反驳。

“好,是我们的宅子。”

她微微弯唇,往他碟子里夹一筷子小菜,小口吃饭。

聂大人为她买的那座小院离这里不远,小院没有因为她的短暂的离开而荒凉,里面的花草仍旧繁茂,还添置了不少新的花盆、栽种了不少新的花草。

他们进门,院中打扫的婢女离去,许芋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轻声道:“都布置好了。”

聂徽明跟在她身后:“按照你的要求来的。”

她微微弯眸,转身握住他的手:“大人,我姐姐她要生产了,她和姐夫租的那间屋子太小,她便想回老家去生产。大人,我想将姐姐接来这里生产,姐夫也能多陪陪她,再请一个好一点的稳婆和大夫。”

“好,你来安排。”聂徽明拿出那只玉牌,“这个,还是你的。”

“大人。”许芋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他轻抚她的后颈,垂首轻声道:“我也想拥有一个我们的孩子。”

许芋脸颊滚烫,轻轻点头:“嗯。”

聂徽明弯唇,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闲步,道:“你是要亲自去接你姐姐,还是让你姐夫去回去接?”

“让姐夫去吧。若是回家,便要和哥哥碰面,我……”她说着,顿住。

聂徽明明了:“那我陪你去与你姐夫说。”

许芋轻轻点头,上了车,又轻轻靠在他怀里,小声道:“姐姐跟我说,酒楼里的人没有因为我和大人分开而苛待他们,我知道定是因为大人的缘故,多谢大人。”

聂徽明抚了抚她的背。

她抬头,又问:“大人,我哥哥是因为县衙里的人多收入粮食才和他们起冲突的,这件事归大人管吗?”

“归我管,但是现下还不能管。”

“我明白了。”她又靠回去,悄声问,“大人,那个县令和郡守他们是一伙儿的吗?”

“目前不大清楚,不过一切都在正常调查中,你看我如今都顺利地搬到了刺史府里。”聂徽明拍拍她的肩,“不必担心。”

她看着他,看着他下颌上的胡子,笑着继续问:“大人的胡须是不会长长的吗?我走时是这么长,回来了还是这么长。”

聂徽明含笑垂眸:“会修剪的。”

她轻笑出声,声音清脆:“原来大人还会修剪胡须啊,我为何一回也没有瞧见过?”

“你离开我太久了,只要你日日都在我身旁,总能瞧见的。”

“大人是自己修剪吗?”马车刚好缓缓停下,她伸着脖子往外望,“大人,到了,大人要和我一同去吗?”

聂徽明微微靠坐:“你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那我走了。”她飞速在他脸上亲一下,提着裙子跳下马车,朝对面的酒楼小跑去。

聂徽明从车窗望着,微微弯唇。

快到午时了,酒楼里的客人多着,她往里走,随手拦住一个小厮,问:“张平在吗?”

小厮打量打量她几眼,见她衣着不凡,立即回答:“不知您寻张管事有何事?他这会儿应该在后厨督工呢。”

“我是他妹妹,找他有些事,你能帮我叫他出来吗?”她摸出些银钱塞给小厮。

小厮一顿,忽然想起店里的传闻:据说张平许芸这两口子能步步高升便是因为有什么后台,不会就是这个女子吧?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道:“我这就去,你等等。”

张平急匆匆跑出来,瞧见她安然无恙,脸上才露出些笑:“妹妹,你怎么来了?是你姐姐有什么事吗?”

“大人给我买了座宅子,已经布置好了,我想姐夫请两日假,去将姐姐接到这边来生产,环境好些,姐夫也能多陪陪姐姐。”

张平愣住:“大人?你不是……”

许芋抿了抿唇:“此事说来话长,前两日,哥哥出事,我迫不得已来定原求大人帮忙,便又……”

“你怎么不来找我呢?你!”张平重重叹息一声。

“哥哥当时被县衙里的人关起来,说是便要问斩,根本就没有犹豫的机会了。”她垂头,低声道,“我心里,也是很仰慕大人的。”

张平皱着眉,没有说话。

“姐夫若是不愿意去接姐姐,我便让旁人去接。”

“我去。”张平打断,“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些大的不能保护你便罢了,还要你牺牲自己来保护我们。我心中实在是……”

“姐夫不要这样说,我也没有牺牲什么,我过得很好,也很幸福。”

那往后呢?

张平张了张口,没有说出口,又道:“那我明日便请假回去,后日、或者大后日便接你姐姐过来。”

“行。”许芋立即露出笑容,“你们到了后便去刺史府寻我,我带你们去那边。那我便先走了,大人还在外头等我。”

张平看着她的背影,只剩无奈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酒楼里的小厮围来, 好奇问:“张管事,你那个妹妹看着来头不小啊,不过你家里不是挺穷的吗?你妹妹怎么穿得这么好?她是不是攀上什么厉害人物了?”

“都滚开。”张平怒斥一声, 转头就走。

小厮们被骂得不爽, 在背后白他一眼,骂骂咧咧散开:“不就是攀上高枝了吗?有什么可得意的?我看你能风光几时。”

许芋已然走远,她爬上马车, 冲里头的人笑着道:“大人,都说好了, 我们可以回去了。”

“想回去?还是想出去走走?”

“我都行, 大人呢?”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那便先回去吧,你刚到, 对府里的情况不大了解,先熟悉熟悉。”

“好。”她仰头, 在他下颌角上亲了亲,“大人, 家中还有布料吗?我想给大人做一双靴子。”

“做鞋太费手了。”

“可是我想给大人做, 我原本就会做鞋的,大人不必担心。”

“好吧。”聂徽明无奈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别累到自己了。”

她抱住他的脖颈,弯着眼眸看他:“只做一双靴子而已,又不是做许多拿出去卖,我不会累的。我只是想为大人做些事而已。”

“接下来你要为我做的事还多着呢, 那群人若是知道你回到我身边来了,定是要来寻我的。”

“为何?我有这样要紧吗?”

“你见过就知道了。”

果真,没两日,请帖便来了。

湛露呈上请帖, 禀告:“大人,郡丞说,要为您办生辰宴,请您和夫人一同出席。”

“我的生辰早就过了,还办什么宴会?”

“郡丞大人说便知晓您会这样说,他说先前您便说没空出席,如今夫人回来了,您应当是有空了。”

许芋偷偷朝他们扫一眼。

聂徽明勾了勾唇:“好吧,那你便去替我应下,你去告诉他们,我晚一些会过去。”

许芋好奇地望着他:“为什么我回来了就有空了?”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握住她的手,起身往卧房里走:“走吧。”

“去卧房做什么?”许芋又问。

“晚上不知喝酒又要喝到几时,等回来天都晚了,便没空了。”聂徽明解下腰间玉佩。

许芋一愣,瞬间明了他的意思,脸色通红,小声问:“大人这么想要孩子吗?”

他笑着解下革带,不紧不慢道:“便是不要孩子,也想要你。”

“大人……”许芋欲言又止,站在他身后为他宽衣。

“什么?”聂徽明追问。

许芋小声嘟囔:“从外表看,也瞧不出大人是这样的人啊。”

“何样的人?”聂徽明扭头看她。

她抿了抿唇,红着脸小声道:“重欲的人。”

“那你现在知道了。”聂徽明将外衣往架子上一扔,牵着她往床边去,搂着她卧下,轻声问,“你厌恶我如此?”

她轻轻摇头:“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大人的身体真好。”

聂徽明轻笑:“是因为你太迷人了。”

许芋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小声反驳:“骗人,难道大人从前对待旁的女人不是这样的吗?”

“我何时说过我从前有旁的女人了?”聂徽明将她往跟前一扣,哑声道,“只有你一个。”

她微愣:“真的吗?”

“我为何要骗你?”聂徽明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拍拍她的腿,“圈在我背后。”

许芋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轻快笑着:“徽明,我爱你。”

聂徽明也弯起唇:“我同样爱你。”

她张着口轻轻出声,又小心翼翼问他:“大人,你觉得我这样会不会太过放浪了?”

“不会,我很喜欢。”

她笑着抱紧他:“我想这样叫,我想喊你的名字,我想让你听见我的喘息声,想让你为我着迷。”

聂徽明喉头一紧,恨不得将她揉进骨头里,怎么占有都不够。

微雨过,小荷翻,聂徽明撑在上方,笑着看她,抹去她眼角挂着的泪珠,道:“得起来收拾收拾了。”

她双手搭在他肩上,小声哼哼着:“大人弄得太狠,我起不来了。”

聂徽明俯身,笑着在她耳旁悄声道:“你再这样勾我,我们要再晚一些才能出发了。”

她立即坐起,趴在他的肩上,小声撒娇:“大人就不能哄哄我吗?”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笑着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哄你,哄你。”

她靠在他的肩上,小声问:“大人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聂徽明知道她在问什么,没有点破:“是。”

她弯起眼眸,笑着道:“大人,我服侍您更衣,我们出发吧。”

聂徽明稍稍拢了拢寝衣,在床边站立,许芋拿着他的外衣来,轻轻给他整理好。

他垂着眼,瞧着她脸上的笑意,问:“这般高兴吗?”

“嗯!”她重重点头,将玉佩和革带也都拿来给他整理好。

聂徽明稍稍正正衣衫:“为何?”

许芋穿着衣裳,轻声答:“因为我不希望大人对别的女子也这样好,我会妒忌。”

聂徽明扬起唇,搂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去梳妆吧。”

她偷偷看一眼,见他脸上笑着,没什么不满的意思,嘴角高高扬起,坐去梳妆台前整理发髻。

宴会的地方离刺史府有些距离,他们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郡守一干人等早已在厅中等候,听见婢女通报,齐齐站起身来迎接。

“千盼万盼,总算是把大人这稀客给盼来了,大人快快上座。”郡丞上前热情相邀。

聂徽明牵着许芋,越过众人在首位落座,云淡风轻道:“有些公务要处理,故而来晚了,感谢诸位为我办生辰宴。”

“这是哪里的话?应该是我们要感谢大人出席才是。”郡丞坐回原处,“大人既已来了,我便让他们上菜了?”

聂徽明微微颔首:“好。”

郡丞招呼一声,美酒当即奉上,他斟一杯,起身朝聂徽明道:“这第一杯,先敬我们的寿星,聂大人。”

厅中立即热闹起来,众人纷纷起身举杯相敬,聂徽明微微抬手,举起跟前的酒杯:“诸位太客气了,感谢诸位。”

众人一起饮下,坐回原位,郡丞又倒一杯,朝许芋看去:“这第二杯我必须要敬许夫人。”

许芋一愣,不知如何应对,看向聂徽明求助。聂徽明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夫人是不知道,夫人这和大人闹了脾气,回了娘家,大人这跟变了个人似的,酒也不喝了,宴会也不出席了,这将我等给吓的啊,还以为是哪里做的不好,得罪了大人,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症结在夫人这里。”郡丞一饮而尽,“如今夫人这一回来,果然是药到病除。”

许芋微愣,不知这话是真是假,抑或是大人不想应承这些人,找出来的借口?她更不知该如何应对,仍旧看向身旁的人。

“郡丞大人太客气了,你虽不会饮酒,也该敬郡丞大人一杯,聊表敬意。”聂徽明拿起浆水,为她斟一杯,道,“这是果子酒,不醉人,你便以这代酒吧。”

她端起酒杯,小心翼翼站起,磕磕绊绊朝人道:“多谢大人,妾身出身乡野,没什么见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夫人说这话,便是自谦了,能得到聂大人赏识,一定是有过人之处的。夫人快坐快坐,不必这样客气。”

许芋饮完果子酒,低头看聂徽明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才又坐下。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和人周旋:“她的确是出生乡野,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学识,和诸位的夫人那是不能比的,往后还希望各位大人的夫人能多走动走动,多指教指教。”

几个郡守都尉脸色微变,在座的所有人,没有哪个是不知道许芋的背景的,要让他们的正室夫人和一个小妾外室走动,他们自然是不高兴,可又不好说什么,转头又是笑着应下。

郡丞反应最快,笑着举杯:“那是自然,这几日菊花开得正好,我夫人刚好说要开个菊花宴,到时给许夫人下请帖,夫人还要赏脸来才是。”

“郡丞相邀,便是有天大的事也得去。”聂徽明举起酒杯,与他一饮而尽。

许芋还从未出席过什么菊花宴,便是在别院里做了那么久的事,也不曾这样附庸风雅过。

她不知道菊花宴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去,心里隐隐有些紧张。只是正是宴席上,她也不好多问,只能正襟危坐着,看着他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这一场酒果然喝到深夜才结束,她早就有些打瞌睡,听见要走,才恍然回神,愣愣跟着聂徽明往外去。

上了马车,她跪坐在聂徽明跟前,给他按着头,轻声问:“大人,方才宴席上所说的什么菊花宴是托词吗?还是真的要去的。”

“不论是不是托词,你都必须要与她们几位夫人走动。”聂徽明将她圈进自己的怀里,浅浅的酒气轻轻喷洒在她的脸颊上,“我知道,你从未与她们这样的人打交道,可是我需要你这样做,你能帮我吗?”

她握住他的手,郑重点头:“大人需要我这样做,我便听大人的,大人告诉我,该怎么做?”

聂徽明笑着摸了摸她的脸:“不必这样紧张,只是和他们正常的走动交往,就像你在乡下时走亲戚一样。只不过这些人定然是没有你那些亲戚好相处的,你得警惕一些,客气一些。”

她认真点头:“我知道了,可是若是他们不邀请我呢?”

“那你就邀请她们。今日菊花宴这话一出,若郡丞真的有心,三日之内,必定邀约。若无心,三日后,我们便开一场菊花宴,邀请城中官员夫人前来参加。”

“若我们自己办菊花宴,我邀请她们来,可以做什么呢?”

“赏花、吃点心、投壶……这些不都是你平常常做的吗?只不过是换了些更漂亮的花、更精致的点心。你放心,这些流程我会细细跟你说清楚,若是我无空,也会吩咐湛露跟你讲。”

许芋点点头,心中踏实许多:“我知道了。”

聂徽明笑着在她脸上亲一下:“乖芋头,你今晚表现得很好。”

她微微弯眸:“可是我也没有做什么,我敬人家酒时都说的磕磕绊绊的。”

“这些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很镇定,至少面上是从容镇定的。”聂徽明将下颌放在她的肩上,闭上眼,靠在她脸边,轻声道,“你姐姐应该这两日就来了吧?你好好安顿好他们,府上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应对。”

他说完,似乎是睡着了,轻轻压在她的背上,一动不动。

许芋被压得有些累,却还是尽量挺直着背,让他靠着,生怕将他吵醒。

马车在刺史府停下,她轻声朝外道:“湛露,大人好像是睡着了,你去吩咐厨房煮些醒酒汤,送到卧房去,我扶大人下车。”

“你哪里能扶得动我?”聂徽明忽然开口,捏了捏眉心,缓缓直起身,“没睡着,只是眯了会,下车吧。”

许芋总觉得他是喝醉了,小心翼翼扶着他往回走,一路将他扶进卧房,扶着他躺下,端来醒酒汤,用小勺舀起,轻轻吹一吹,送到他嘴边。

“大人,喝一些醒酒汤吧,这样明早起时头不会那样痛。”

他小口喝着醒酒汤,眯着眼轻轻望着她,轻声问:“你和你姐姐那样要好,待回京时,你是要你姐姐留在定原,还是要带她一起去京城?”

许芋微愣,她没有想到,大人连这个都替她考虑好了。她小声道:“还是先要问问姐姐。”

“也好。”聂徽明静静望着她。

她喂完那一碗醒酒汤,轻声道:“我服侍大人洗漱吧。”

聂徽明扶着床沿缓缓坐起:“好。”

“来人,送洗漱的热水来。”许芋往外吩咐一声,卷了卷衣袖,朝送水的婢女一看,惊讶道,“如意?”

聂徽明坐在床上,闭着眼道:“想着她们从前侍奉得还算尽心,从别院过来时,我便将她们带上了。”

“原来是这样。”许芋眼眸微转,倒了一杯温水,送到他嘴边,“大人漱口。”

他漱过口,又道:“你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往后便叫她服侍你吧,如今,你身旁也得有两个贴身侍女才行。”

“是。”许芋又拧了拧热帕子,双手递去聂徽明手边,“大人擦擦脸。”

聂徽明擦了脸,将帕子递回。

许芋将帕子交给如意,跪坐在软垫上,为他除去鞋袜,拿另一条帕子给他擦洗。

聂徽明垂眸看着她,微微笑着:“你从前不是说,你往后若是成亲,也不愿意如此侍奉自己的夫君吗?”

她低着眼,小声道:“可是大人是我心爱的男人。”

聂徽明仰头朗笑几声。

许芋抬眸看他一眼,害羞怨怪:“大人笑什么?”

聂徽明笑着望她:“高兴,自然便笑了。”

她悄悄弯唇,换了干帕子来,给他擦干水,弯身要端水盆去倒水。

“让婢女去倒吧。”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往后这样的粗活便不要自己做了。”

她抱着他的手臂,在他耳旁悄声道:“可是我不想别的女人碰大人。”

聂徽明笑着刮一下她的鼻尖:“我说的是端盆倒水。”

“喔。”她垂眸轻笑。

“去洗吧,你也累了一日了,早些歇息。”

“那我去洗了。”许芋拿着换洗的衣裳,快速去浴房洗漱完,出来时,床上的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吹了灯,提着寝裤小心翼翼跨过他,在他身侧躺下,刚要闭眼,被人搂进怀中。

她轻呼一声,小声问:“大人还没睡吗?”

“睡了,现在就睡。”聂徽明搂着她,很快,又沉沉睡去。

第二日,却是她后醒。

聂徽明已经醒了好一会儿,瞧见她睁眼,哑声问:“醒了?”

“嗯。”她揉了揉眼,睡眼惺忪,“大人昨夜饮了酒,今日头疼吗?”

“还好,大概是那杯醒酒汤见了效。”聂徽明坐起,看着她道,“昨夜未来得及跟你说,那如意虽然是服侍你了,但你也得多留意、多提防一些。”

她也坐起,道:“我明白大人的用意,大人是故意在身旁留下几个他们的人,好让他们卸下防备?”

聂徽明亲昵地捏捏她的鼻尖,笑着道:“真聪明,正是此意。”

她弯起眼,心中忍不住雀跃:“那若是去菊花宴之类的,是要带上她们吗?”

“那两个婢女,你挑一个贴身伺候就行,我再让湛露给你挑一个底细干净的,不过也得多当心些。至于平日出门,你不想带便不带,我会让湛露跟着你。”

“好。”她跨过他,跨下床,“我服侍大人穿衣洗漱。”

聂徽明笑着看她:“今日得去前面处理处理公务了,你便自行安排,在家里、出门都行,或者去街上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她给他穿着衣,弯着眼眸点头:“知道了。”

吃罢饭,聂徽明去了前头,她也没有出门,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做靴子。

她说好要给大人做一双靴子当做生辰礼的,可是这几天光顾着玩了,今日才开始动工。不想,刚拿出剪刀,婢女便来传报,说是姐姐姐夫来了,她又放下东西,赶忙迎出去。

许芸正挺着肚子,站在后门门口张望。

“姐姐!”许芋大喊一声。

许芸立即抬眼看来,笑着招手:“芋头!”

后门的婢女们见她们果真沾亲带故,神情立即都恭顺不少。

“姐姐。”许芋跑去,双手握住她的手,笑着道,“你和姐夫怎么才过来?”

许芸不自觉地打量,看着她发髻上簪着的玉钗子,脖颈上带着的珍珠链子,身上穿着的丝绸缎子,还有腕上那只眼熟的玉镯子。

她边打量边道:“大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且得磨一磨,这才来晚了,害得你姐夫请了好几日的假,又要扣好几日的工钱。”

“你们一早就过来了吗?吃过早饭了吗?进来坐坐喝杯水吧。”许芋拉着她要往里走。

她又好奇,又觉得不妥,摆着手后缩:“不是要搬家吗?估计还有得要忙,就别耽搁了,我们的行李还在外头呢。”

许芋往外走,瞧见巷子里放着的大包小包,皱着眉头道:“我不是跟姐夫说了吗?你们来跟我说,我让人套马车去帮你们搬家,怎么还让姐夫自己拉着来?”

“哪儿是他拉的?那拉车的马都要委屈了。”许芸笑着道,“我们花钱请人家拉的,刚好我也可以坐车来,方才到了后,人家就走了。我想着来来回回折腾也浪费时辰不是?”

“原来是这样。”许芋转头朝人吩咐,“你去叫湛露套车绕到后院门口来接我们。”

许芸在一旁看着,既羡慕又高兴,拉着她小声道:“芋头,你现在真和人家大户人家里的夫人一样的派头了。”

许芋笑着道:“大人待我是很好,一会儿咱们得绕到刺史府前门去。我出去总得跟大人说一声。”

“那是那是。”许芸连连点头。

马车赶来,许芋立即要将那大包小包往车上拎,却被湛露拦住:“夫人,这些事便让下人来做吧。”

湛露说罢,朝后院里的小厮仆役吩咐一声,仆役们立即出门,将行李搬上马车,摆放得整整齐齐。

许芋拉着许芸上了另一辆马车,朝张平道:“姐夫,上车吧。”

张平沉默片刻,看一眼许芸的脸色,还是一同上了车。

许芸又瞪他一眼,握住许芋的手,将这事儿岔开:“芋头,我们要不要自己再添置些什么?”

“不用,那边什么都有。”许芋往窗外看着,见马车到前门,立即跨下车,往刺史府前门去。

她来了有几日了,刺史府上下大都识得她,恭敬地唤:“夫人。”

她微微点头,从大门进去,朝处理公务的正堂看了一眼,见聂徽明在和人说话,便停在门口等着。

没一会儿,人说完出来了,她才敲了敲门进去:“大人。”

聂徽明含笑看来:“早就瞧见你了,是要出门吗?”

“姐姐姐夫来,我带他们去新家,中午大概会和他们一同吃午饭,便不回来了。”许芋在他跟前跪坐,“大人,可以吗?”

“可以。”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去吧,晚上记得回来用晚膳。”

“那我走了。”她飞快抱他一下,笑着离开。

聂徽明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马车里, 许芸正在窗口张望着,感慨道:“你看看,芋头现在过得多气派?那浑身的派头, 谁能瞧出来她是小门小户出身的?真不知道你和大哥一天到晚到底在不高兴个什么劲儿。”

张平垂着头道:“大哥也不是要害妹妹, 他也是担心,将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你说怎么办?人将来还都是要死的呢,那日子不够了?就算是将来下场不好, 那也是风光过的,总比穷一辈子好。再说了, 我们这样的家庭, 再不好还能怎么不好?不就是穷着、苦着?”

张平看她一眼,张了张口, 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