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皱着眉头骂:“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市侩、骂我小人得志, 骂就骂呗,那又能如何?我妹妹现在是刺史夫人了, 我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还经不起你们骂两句了?”
“姐!”许芋跑着来,笑着回到车里,“我跟大人都说好了,我和你们一起过去,中午咱们一块儿吃个午饭,晚上回来就行。”
许芸拉着她的手, 细细看她:“这才几天没见,你脸上的肉就又回来些了,看来,你心里还是在意极了聂大人。”
她害羞垂眸:“我心里的确是仰慕大人。”
许芸搂着她的肩, 笑着道:“这是好事儿啊,能和自己心仪的男子在一起,总比跟一个不喜欢的,日日不高兴来得好。”
“姐姐,我现在很高兴,每天都很高兴。”
“高兴就好,姐也替你高兴。”
闲话着,马车到了新宅子前,湛露去开了锁,卸下门槛,车夫赶车缓缓驶入小院。
许芸伸着脖子在窗边张望着,忍不住赞叹:“天啊,芋头,你这小院收拾得也太漂亮了,我和你姐夫这样的粗人,我们都不好意思住进来。”
“这也不是我收拾的。姐姐,下车吧。”许芋扶着她跨下马车,看着满院花草,笑道,“这都是大人命人来打理的,我也没出什么力。”
“真漂亮。”许芸上前,忍不住嗅了嗅花坛里的白色小花,笑着喊,“张平,你来看,这是不是我们上回在酒楼里看到的那种?气味儿特别浓,我们还想着买一些回来,后来一问才知道好贵。”
张平一直沉默着,这会儿在院子里看过一圈,脸终于松动了:“像是那种。”
许芸拉着他在院子里走动:“张平,你看这院子多漂亮多气派啊,这花草、这水潭,还有这屋子,要不是芋头,咱们这辈子都住不上这样的房子。”
“姐姐,我带你们去卧房看看。”许芋拉着他们往侧边的卧房里去,“你和姐夫就住这个屋子,等小外甥长大了,就让他住在你们隔壁。”
许芸和张平抬着眼,望着这屋里的一切,家具、摆件、挂画,眼里冒着光,喜欢得不得了。许芸道:“那怎么好意思呢?这是你和聂大人的宅子,我和你姐夫怎么好意思赖在这里不走?”
许芋抱着她的手臂,小声道:“姐姐,这是大人给我买的宅子,记在我名下了,他说让我自行处置。”
许芸惊得瞪大了眼,望着她:“记在你名下了?”
“嗯,房契都在我这儿。”
“哎呀。”许芸激动地握住她的手,“那就算将来你们不好了,也能有这个宅子傍身。那我们还害怕什么啊?”
“是。”她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难过。她是个贪心的人,她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个宅子。她努力扬了扬嘴角,“不过,总归是大人买的,正房里的卧房我留出来了。”
“你这话说的,本来就是你的,你能让我和你姐夫来住,我已经很高兴了,难道还能因为这个怪你不成?”许芸拉着她往外走,高兴道,“我看厨房也有,芋头,中午就别出去吃饭了,我给你们做!”
她心中那一点点小小的忧愁又在欢声笑语中忘却,她笑着劝:“姐姐,你都快生了,还是别煮饭了,家里也得收拾,我们中午还是出去吃。”
“行,那我和你姐夫这就去收拾!”
“我收吧,你和妹妹歇一会儿。”张平转身,搬着大包小包往房中去。
许芸还沉醉在花草繁茂的院子里,新奇又欣喜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芋头,你放心,我和你姐夫肯定把这里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没事儿,你想弄成什么样就弄成什么样。”许芋又问,“姐,我给你招一个煮饭的吧。”
“啊?”许芸愣了下,连忙拒绝,“哪儿用什么煮饭的啊,我又不用在外头做事了,我自己在家就做了。”
“可是姐姐的月份大了,生完孩子坐月子也得有人看着,刺史府那边我也有事要做,没法天天来。先前在老家还好,有大哥在,总有个能搭把手的,现在在这里,姐夫白日不在家,姐姐一个人,万一出点什么差错,连个喊大夫的都没有。”
许芸叹息一声:“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我们现在是做事也靠着你们,住宿也靠着你们,再要你们花钱去雇人,我实在不好意思。”
“就请个年岁大些的,也花不了多少钱,人家生养过,兴许还能搭把手什么的。咱们现在有钱了,也得给人家点挣钱的机会不是?”
许芸忍不住笑:“那就听你的,你帮我们找人,但是钱就我们自己出。刚好不用租房子了,这钱就拿来聘个帮忙的。我和你姐夫现在也攒了些钱了,不像从前那样艰苦了。”
“行,我让人去寻。”许芋扭头,“湛露,你看看去哪儿能雇一个帮忙做饭的杂役回来,要年龄长些的,生养过的。”
湛露正在喂马,听见动静立即恭敬回答:“是,小的回去后就差人去办。”
“好,辛苦你了。”许芋转头,又朝许芸道,“姐姐,你放心,湛露做事最是妥帖,你等着就好。”
许芸看着湛露,赞同点头:“这小哥的确是很能干,那天在县衙门前,他两三句话,就把欺负咱们的那个官兵给撸了官。”
“真的啊?”许芋转头看去,惊讶道,“我怎么不知道?”
湛露道:“这些都是大人的意思,小的也跟大人禀告过。”
许芋拉着许芸小声道:“姐姐,大人他都没跟我说过。”
“没说便没说吧,做了不就行了。现在村里的人都知道你是刺史夫人,我看谁以后还敢欺负咱们!”
“村里人都知道了?!”许芋更是惊讶,着急道,“可是我的孝期都没有过,他们会不会在后面议论?”
许芸小声道:“不用担心,你是女儿家,若是出嫁,守一年孝就行了,若是旁人真要细究,我们便说你早就跟了聂大人了。若是谁敢说闲话,我就一巴掌过去,看他们还敢不敢。”
许芋笑着道:“姐姐,你真厉害。”
许芸摸摸她的头:“反正你不用担心那么多,总会有法子解决的。再说了,不是还有聂大人吗?他那么有本事,这点小事你还怕他解决不了?”
她笑着点头:“这倒也是。”
她们坐在院子里闲话,张平已经将卧房整理整齐,三人一同去外头吃了饭,买了些菜回来,又坐片刻,许芋看着时辰,乘车返回。
“大人是在前面还是后面?”她朝外问。
湛露去打探过,回禀:“夫人,在前面。”
“那就在前门停着。”她跨下马车,径直往刺史府大门去,躲在正屋门边偷偷往里看一眼,静静等着。
没多久,聂徽明从里面出来,顺路牵上她往后面去:“今日回来的挺早。”
“不是大人让我早些回来的吗?”
聂徽明垂眸,笑看她一眼。
她双手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大人,您累吗?”
“还好,都是些重复性的事务,只是堆积了几日,要多处理一些,不算太累。”
“大人要是累的话,我可以给大人按按肩。”
聂徽明弯眸:“好。”
许芋正笑着要拉着他往房中走,婢女上前几步,轻声禀告:“夫人,今日郡丞府来了请帖。”
她微愣,接过请帖翻开一眼,看向聂徽明:“大人。”
“是菊花宴吗?”聂徽明拉着她往房中走。
她同他坐下,将请帖放在他跟前的案上:“是,没想到昨日刚说,今日便送来请帖了,说是请我三日后去郡丞府出席菊花宴。”
“你去便是。”
“第二页还写了好些别的。”她拿起请帖,粗粗阅览一遍,“还要带一盆菊花过去,说什么要点评,选出最好看的一盆,还要做什么来着?下面这几个字,我不识得了,大人,您帮我看看。”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温声道:“编磬,一种乐器,说的是若是谁的菊花夺了魁,便能点歌舞。”
她一脸不解:“这有什么趣味?那我不是还得买一盆菊花去?”
聂徽明笑着道:“只是附庸风雅,奏乐算是高雅的娱乐吧,若是能点歌舞,可以展示自己的品味和素养。你若是喜欢,我们便去挑一盆好一些的菊花,你带着赴宴。”
“算了,我倒是对这些没多大的兴致,随便买一盆吧,算是给她们个面子。”她兴致缺缺地说完,又赶忙问,“大人,我这样应该是能行的吧?我若是表现的不好,会给您丢人吗?”
聂徽明笑着道:“不打紧,你这样反而能消除他们的疑虑,你若是不喜欢麻烦,我们去挑一盆一般的便好。”
“那就好。”许芋轻轻叹息一声,靠在他的肩上,“大人,我一点都不懂那些歌舞,就算是赢了,我也不知道该点什么。大人,若是到了京城,我还不会这些,会给您丢人吗?”
“无妨,你若是想学,学起来也简单的。”聂徽明拍拍她的背,“我们明日便去看看花,再给你买一些首饰,这样的宴会,你要穿得隆重一些才行,否则人家会轻看你的。”
“大人明日不用处理公务了吗?”
“我若是日日都处理公务,那些人岂不害怕?明日我便同你一起去,我们是不是还没一同逛过街?”
许芋仰头,指尖在他的胡须上打转:“大人从前陪别的女子逛过街吗?”
他双手搂着她的腰,含笑看着她:“不曾,在京城可比在这里忙多了。”
“那我们到了京城,大人是不是就没空闲陪我了?”许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下了朝回来便能陪你,休假时也能陪你。”
她叹一口气,挪去他身后,直起身在他肩上轻轻揉捏。
聂徽明回眸看她一眼:“为何叹息?”
“我真想大人能一直陪着我,可又明白大人还有正事要忙,我既舍不得大人,又不愿意耽搁大人的事,所以叹息。”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总对着我这张脸,不腻吗?”
“不腻。”她笑着在他脸上亲一下,轻声道,“大人是我见过最英俊的男子。”
聂徽明轻笑:“去宴会时,一定要当心些,不要单独和人停留在密闭的空间里。”
“大人,他们会害我吗?”
“应该不会,但多防范些,总是没坏处的。”
“那就好。”许芋给他捏着肩,又问,“大人这样捏着舒服吗?”
聂徽明合着眼,轻声应:“舒服。”
许芋笑着将下颌放在他的头顶上:“我今日本来是要给大人做靴子的,可是姐姐姐夫他们来了,明日又要去街上添置首饰,看来只能后日再做了。”
“不着急,你赶在入冬之前做出来就行,我便穿着你做的靴子回京。”
许芋轻笑:“好。”
她头一回要和聂大人一起出门逛街,第二日一早便醒了,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和他一起乘车往外去。
这回的菊花宴似乎的确很隆重,进了首饰店,大人一眼便看中那条繁杂的璎珞,要掌柜拿出来给她试戴。
她看着镜子里那五彩的宝石,怎么看怎么不习惯:“大人,会不会有些夸张?”
聂徽明含笑看着她:“不夸张,你正值妙龄,正是适合这些靓丽的颜色。”
她害羞弯眸:“那便听大人的。”
聂徽明端详她片刻,又挑出头饰,让人给她簪上,问:“如何?”
又是些五彩斑斓的,她看一眼,怀疑道:“大人,人家真的都打扮成这样吗?”
“不好看?”聂徽明反问。
“大人自己穿的这么素雅,让我穿的跟只花孔雀似的。”
“我是年岁大了自然该穿的素净些,你还年轻,穿这些好看。”
许芋十分怀疑:“真的好看?”
聂徽明很是认真:“真的好看,都装起来吧。”
许芋抿了抿唇:“那好吧。”
聂徽明弯腰看她:“不喜欢?”
“也没有,我只是觉得太花哨,太招人眼了。”她小声道。
“那有何妨?便是这样才好看。”
许芋将信将疑,菊花宴那日,她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带着那圈又长又重的璎珞上了马车。
聂徽明将她送到郡丞府门前,看着她下马车,又叮嘱一句:“多当心些。”
她点点头,扶着如意的手,缓缓落地,带着那一身显眼的饰品朝郡丞府大门走。
聂徽明看着她进了门,才放下车帘,吩咐一声:“回吧。”
马车行驶不远,他被人拦下。
“聂大人,聂大人!”
另一辆马车上的人朝他招手,他抬头望去才瞧见是郡丞,笑着道:“郡丞大人刚起?”
“哪里哪里?”郡丞下了车,“是有东西忘了拿回来取,不想刚巧碰见聂大人,聂大人这是亲自送许夫人来参加宴会?”
聂徽明似有些无奈道:“她就是个乡野出身的普通女子,那日在宴会上,我就是随口那么一提,没想到你还真放在了心里。”
“许夫人就算是乡野出身,那也是大人您的夫人,内子能与大人的夫人走动,那是她的福气。”郡丞说罢又道,“大人,眼下这会儿是要去往何处,回刺史府处理公务?”
“日日办公务也是无趣的很,不知郡丞有没有什么好的去处?不过我首先说明,可不能是什么风月场所,你不知道上一回在汤泉别馆,便是那几个婢女在屋子里面晃了一圈,回去之后她就闻到了我身上的脂粉味,哭了半宿,好不烦人。”
郡丞笑着道:“您放心,就是个清雅听曲儿的地方,绝没有那些莺莺燕燕的。”
“那你带路?”
“是,您吩咐车夫跟着下官的马车便是。”
郡丞引他去的地方还真是个风雅的场所,屏风后几个乐人弹的都是些清丽的曲子,就连房中点的香也是加了薄荷的,很是提神醒脑。
房中除了他们二人还有陆承,都是熟人。
聂徽明落座,斜倚在坐榻上,晃动着杯盏里的浆水,瞧着和往日那副正经的模样大不相同,郡丞和陆承也便大胆起来。
“今日只有我们三人在此,大人是否能指点一二,到底是看中了许夫人哪一点?”
聂徽明笑了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几个女子都是你们故意送来的。”
郡丞和陆承两人脸色瞬间一变。
聂徽明不紧不慢道:“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没什么趣味,无非就是长得漂亮些,可对谁都是那副模样,那副语气,一个个的跟假人似的,有意思吗?没意思。”
两人的脸色又缓缓变回来,笑着应承:“是、是,没意思。”
“许芋她不一样,你们知道她不一样在哪儿吗?”
两人愣愣摇头。
“来。”聂徽明朝他们招招手,俯身悄声道,“她特别的招人心疼。”
郡丞和陆承对视一眼,跪坐在他对面,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她出身低微,却一点都不会奉承,我见多了那些浓丽妖艳的女子,偶尔碰见这样清丽的,所以十分喜欢。”
郡丞和陆承相视一眼,谄媚笑道:“哦~明白了,纯!”
聂徽明一拍手,道:“对,就是这个字,纯,单纯。”
两人嘿嘿笑着。
“你们说我在京城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见过?我是不想拂了你们的面子,你们弄那些庸脂俗粉来,我也不好跟你们直说,今日是我们私下说话,我想着也是能坦然相告了。”
“懂了懂了,我们懂了。”陆承笑得下流,“大人,小的明白了,小的再给您送美人时,一定按照您的喜好来。”
郡丞一巴掌拍去,教训道:“你没听大人方才说,要是被许夫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聂徽明往后一倚,漫不经心道:“我是挺喜欢她,但同一道菜吃多了总会腻味不是?悄悄送来,不要让她发现。”
“哦~”两人笑得谄媚,“我们懂了,大人放心,放心。”
“不过话虽是这样说,我也不希望事情会闹到她跟前去,我还是很喜欢她的,真要是将她气着了,我可唯你们是问。”
他们也知道这话很是为难人,但是上头的人要是不会为难人,那也就用不着他们来办事了。他们两人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尽心尽力给大人办到。”
聂徽明左右望一眼:“几时了?你们家那个菊花宴何时结束啊?我这还得去接她呢。”
“还早着呢,女人们聚在一起,那不是得有一整日的话要说?”
“那倒也是。”聂徽明抬眉,“那不如再喊两个人来,我们来玩几把?”
郡丞立即应下:“您等着,我和陆承这就给您找人去,咱们今天也好好玩玩!”
两人出了门,聂徽明脸上的笑立即散去,紧紧望着地面。他还是有些担心许芋那边,也不知她是否能应付得了那些人。
郡丞府,菊花宴。
许芋进了门,被婢女引着往花园里去,看见所有客人的那一刻,她才发现,的确只有自己穿得这么花红柳绿。
她腹诽聂徽明几句,看人迎来,她立即露出一些笑容。
“许夫人,久仰大名。我是郡丞夫人王氏。”郡丞夫人微微行礼。
“王夫人。”许芋也行礼。
郡丞夫人引着她往菊花宴上走,为她介绍:“你头一回来大概是都不相熟,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郡守夫人,这位是都尉夫人……不相熟也没有关系,大家坐在一起聊一聊便熟了。”
她和人寒暄过,被领着在花园里坐下,满园菊花形态各异、美丽异常,她却局促着,没有心情欣赏。
郭县县令夫人走来,笑着道:“从前总听我家大人提起,今日终于得以相见,许夫人还真是年轻貌美。”
许芋微愣,起身回道:“夫人谬赞了。”
县令夫人拉着她坐下,笑着问:“听闻刺史大人甚是喜爱夫人,想必好事便要将近了吧?”
许芋一顿,她便是再迟钝,也能听出来这话中的刁难之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在座的诸位, 除了她之外,谁不是正室夫人?这些夫人们平日里或许便恨极了家中的小妾,今日又怎么会给她好脸色看?
她垂着眼, 低声道:“一切还要看大人的意思。”
“你不为自己争取争取吗?你总是这样, 没名没份的,跟着大人也不是个事儿啊。我听我家大人说,刺史大人迟早是要回京城去的, 你要是没名没份,去了京城进不了聂家的门, 那可怎么办呢?”县令夫人说着, 哎呀一声,“我可不是嘲笑你的意思啊, 咱们是同乡,我也是为你考虑。”
许芋悄悄握了握拳, 抬眸看着她,微微弯唇:“大人说过, 会带我和我的家人一同回京, 到时若是有喜事,我会给夫人你发请帖的,还望到时候夫人不要嫌路途遥远,不肯前来。”
“你!”县令夫人想问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有什么能耐能嫁到聂家去?可今日毕竟不是她的主场,她又不敢将眼前的人得罪的太狠, 硬生生闭了嘴。
许芋追问:“夫人还有什么疑问吗?”
“若是真有这样的喜事,可一定要邀请我,像我这样的出身,若在往常, 哪有机会去参加聂大人的亲事啊。”
“的确是如此,幸好今日郡丞夫人也邀请了你,让你有机会跟我结识,否则你还真没有这样的机会。”
“你……”县令夫人被噎得彻底说不出话来,她方才只见眼前这女子唯唯诺诺,像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哪里知道她一开口便如此伶牙俐齿。
许芋也知道她说不出话来,瞥了她一眼,缓缓起身,朝婢女道:“如意,那边那盆菊花很是特别,我们去看看。”
坐在不远处的几人正在看热闹,见她起身,纷纷收回目光,说话的说话,吃点心的吃点心,像是从未注意过她一样。
县令夫人铩羽而归,回到郡守夫人旁,恼道:“一个小小的外室与我们平起平坐便罢了,还敢如此嚣张傲慢。”
“这个女子,看样貌倒是不算太出众,没想到口齿居然如此伶俐。”郡守夫人也看那些小妾不惯,若非是她撑腰,县令夫人也不敢上前挑衅。不过,她还是知道分寸的,只道,“算了,一个外室而已,和她计较,是自降身份了。”
县令夫人笑着在一旁端茶送水:“夫人说的是,夫人用点心。”
许芋并不想和她们斗嘴,她只是生气,生他们的气,生聂徽明的气,更生自己的气。
她心不在焉的盯着园子里的菊花,直至郡丞夫人又来招呼,说是赏花宴开始了,她才跟随着众人挪步。
所谓菊花宴便是一群人先围绕着菊花观赏一圈、点评一番,她心情不好,没什么兴致,被簇拥在最前面,也没有开口说话。
郡守夫人朝她看来:“许夫人有何见解?”
“那一盆。”她指了指类群花中最平平无奇的一支。
所有人都朝她看去,脸上有不屑,有讥讽,有疑惑。
她淡淡道:“菊花高洁,不与百花争春,自然也不会与其余的菊花争奇斗艳,那一盆便是最好的。”
众人皆是一顿。
郡丞夫人笑着打圆场:“许夫人说的甚是有理,诸位以为呢?”
“这话的确有道理,不过有些诡辩了,今日原本便是来赏菊夺魁的,如果是按照这套说辞,岂不是大家都没什么好比的了?”县令夫人道。
郡丞夫人也应和:“这话一样有理。”
许芋没有说话,继续缓步往前走,默默看着园子里一盆盆各不相同的菊花。
不久,最好的那一盆选出来,不是她指的那一盆,也不是郡守夫人指的那一盆。
众人移步往厅中去吃菊花宴、赏看歌舞。
县令夫人主动端起酒杯,笑着朝她道:“方才不会是我不慎得罪了夫人吧?我那番话并没有针对夫人的意思。”
许芋看去,淡淡道:“我的确不懂赏花,也从未出席过这样的宴会,却也没有那样小的肚量,不会因为几句话便生气,实在是我初来乍到,有些拘束。我敬诸位一杯。”
众人很是意外她竟然这样坦荡,心中倒是多了几分敬意,也不愿局面闹得太僵,纷纷举杯相饮,一场饭吃到最后,竟然意外的和谐了。
宴会结束,众人纷纷散去,她也抬步往外走,刚跨出门,都尉夫人身旁的婢女便匆匆追来。
“许夫人,许夫人!”
许芋转头一看,朝人走去,微微行礼:“都尉夫人。”
“夫人不必这样客气。”都尉夫人微微回礼,从袖中摸出一封请柬,“月中是我家孩儿的生辰宴,若是夫人有空,还望夫人能够前来相聚。”
许芋有些意外,双手接下,轻声道:“届时我一定去登门拜访。”
都尉夫人微微笑着,和她并排往外走:“今日的事,还请夫人不要往心里去。原先夫人不在,无论到了哪儿都是郡守夫人被左簇右拥着,如今夫人来了,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夫人身上,郡守夫人心中自然有些失落,却没有想要害夫人的意思。”
“我明白的,只是我头一回来,与诸位夫人只是不大相熟而已,往后多走动走动,相互了解了,自然也就不会发生今日这样的事了。”许芋抬步出了门,轻声道,“我先告辞了,夫人慢行。”
她正要往湛露赶的那辆马车走,头一转,瞧见车窗的帘子撩开着,那双温柔的眼眸正朝她看着。
她垂了垂眼,快步走去,跨上马车。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将她牵至身旁坐下:“累吗?”
她眉头一皱:“大人饮酒了?”
“送你来后,碰见郡丞了,和他喝了几杯,都是果子酒,不醉人。”
她别开脸,嘴角垂着。
聂徽明双手环抱住她,轻声道:“只是去赌了会儿钱而已,没有女子作陪。”
她又避开,小声道:“大人与我解释这些做什么?我也无权过问这些。”
“火气这么大,是在菊花宴上受委屈了?”聂徽明握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亲。
她看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学:“听闻刺史大人甚是喜爱夫人,想必好事便要将近了吧?”
聂徽明笑着望她:“你是如何说的?”
她又别开脸:“我能如何说?”
聂徽明轻轻拍拍她的背:“让你受委屈了。”
她在等他接下来的话,可他什么也没说。她的鼻尖有些泛酸,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跟他开口。
“就快要收网了,还得委屈你再与她们周旋一段时日。”聂徽明轻声道。
她没有兴致了解这些了,她连自己的情绪都顾不过来。
“我……”聂徽明察觉出她的情绪,张了张口,轻轻拍拍她的肩,还是什么都未说,“明日可以好好歇歇。”
她垂着眼,低声应:“嗯。”
一路沉默着,马车回到刺史府,还未下车,便有人来报:“大人,京中有书信来。”
“交给湛露。”聂徽明扶着许芋下车,又道,“我去书房一趟,你先回房歇息吧。”
许芋正低沉着,也无心理会这些,抬步回了卧房。
聂徽明转身大步进入书房,接过书信一看,果真是家里送来的,只是,他越看脸色越不好,扔下书信,落座动笔。
他快速写完,仍旧是拿到窗边先让风吹一吹。
丝帛轻便,但不易干,常常要晾许久,湛露无意打探主人的心思,但也不慎瞧见过丝帛上的字迹。
京中老聂大人传信,催聂大人回去成亲,聂大人不愿,近日已连发好几封家书回去了。
老聂大人也是个固执的性子,年轻时在朝堂上便敢和天子对着干,如今在大人的亲事上自然不会松口,他不明白大人为何这样做,却也不好过问大人的私事。
丝帛上的字迹微干,聂徽明收好,交给他,低声吩咐:“现下便去发,不要耽搁。”
“是。”湛露退出书房。
聂徽明定在原地,捏了捏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也出了房门,缓步往卧房走。
房中的人坐在窗前,不知思索何事,他没有打搅,稍稍洗漱一番,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许芋回头望他一眼,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大人从来都没有许诺过要给她正室夫人的名分,是她妄自期待,今日大人的态度已十分明了,她的不高兴什么作用都没有。
是她太贪心了,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地难过。
聂徽明照常和她说话,照常跟她一起用膳,晚上洗漱完后,照常和她卧进一个被子里,照常倾身而上。
她别开脸,看着墙面。
聂徽明轻声问:“没有兴致?”
“嗯。”她低声应。
“为何?”聂徽明问着,照常垂首在她脖颈上亲吻。
她转动脖颈,轻轻挣扎,什么也没有回答。
聂徽明皱了皱眉,捏住她的脸,咬住她的唇,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给她。
她眼泪忍不住往外冒,喘息着哭泣,哭到最后几乎喘不过气来。
聂徽明将她搂在怀里轻哄:“好了,莫哭了,我是爱着你的。我知道你在外头受了委屈,我会给你讨回来的,莫哭了。”
她刚停歇的眼泪又冒出来,抬眸看着他:“大人,她们说我没有名分,进不了大人家的门,大人早就知道我今日若是去,她们会瞧不起我的吧?大人为何还是要我去?”
“我说过,会给你名分,会带你回京城,你也必须要和她们往来,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我绝不曾想过要借此羞辱你。我们在一起这样久,你还是怀疑我的真心吗?”
“要是没有我呢?”她哽咽问。
“若是你不愿,我可以寻别人。”
许芋哭得越发厉害,哽咽得几乎无法言语:“换一个女人来,让她代替我的位置,对吗?”
聂徽明有些头疼:“我并未这样说过。”
“大人深谋远虑,纵观全局,什么都能牢牢把握在手心里,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牵动我的心弦,可我无论如何做,也动摇不了大人半分……”
“你何曾不让我牵挂呢?今日你不高兴了一晚上,我也跟着你郁闷了一晚上。我说过,能给你的我一定都会尽力给你,可是这世上的事,并非是我尽力便都可以做到的,我无法确定自己能办到的事,我不能轻易承诺给你。”
许芋泪眼婆娑看着他:“大人是爱着我的,对吗?”
“自然,我深深爱着你。”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你若是想,我们回京时,可以将你的家人全都接去京城,我会为你兄长在京中举荐,会给你的姐姐姐夫在京中安排差事,还有你那未出生的外甥,将来我也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好的老师悉心教导。”
许芋明白,他说了这样多,其实就是在告诉她,不要再想正室夫人的位置了。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可是她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做不了他的正妻吗?
她闭上眼,轻轻点头:“多谢大人。”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我从未为一个女子这样魂牵梦萦过,还要被误解成无动于衷。”
她不说话。
聂徽明便又将她搂起,垂眸看着她:“还在闹脾气?”
“我不敢。”
“你不敢?我已经看你脸色看了一晚上了。”聂徽明笑着看她,低头在她唇边啄吻,“真这样不高兴,往后不去了便是。”
她垂着嘴角,小声埋怨:“都尉夫人都给我发请帖了,我都答应要去了。”
聂徽明抚摸着她的后颈,轻声道:“那看来,今日出席之人也不尽是对你不善的?”
她含泪瞅他一眼:“在大人心中,我难道生来就是该受她们不待见的吗?”
“我何曾这样说过?”聂徽明无奈低笑,“我担心你受她们欺负,今天一整日都是坐立难安……”
“骗人,大人明明是去赌钱吃酒了。”
聂徽明亲昵地贴着她的鼻尖,嗓子里带着笑:“正是因为担心你,今日赌钱我都输了。”
她双手推他:“大人自己手气不好,还怪到我头上……”
聂徽明搂着她,再次倾身而上,在她脖颈上亲吻:“不许再避开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问:“大人以后也会这样亲别的女人吗?”
“你不愿意?”
“我为什么要愿意?”她双手缠住他的脖颈,咬着唇道,“我想大人只有我。”
聂徽明双手搂起她,咬着她的唇,哑声道:“我答应你,此生只与你有这样的鱼水之欢。”
她一怔,心中难免欢喜,藏在心头的酸涩又翻涌起来,委屈道:“大人只喜欢我,好不好?”
“好。”聂徽明哑声在她耳旁应答。
她踩在他的腿后,紧紧抱住他,合上双眸,动情地唤:“徽明、徽明……”
在她低低的连绵的小声呜咽里,聂徽明几乎要神志不清,最后,在她耳旁悄声许诺一句:“我会想办法的。”
许芋没大听清,睁开水蒙蒙的眼眸看着他,轻声喊:“徽明?”
聂徽明轻轻在她额头吻了吻:“去清洗。”
她卧在他的臂弯里,眼中终于有了笑意:“大人,我今天去看了,人家都没有穿的那样花哨的,就只有我。”
“那还不好吗?你便是嘴特别的那一个。”
“才不是,人家只觉得我招摇。”
“你正值妙龄,招摇些又有何妨?他们爱如何想便如何想。”聂徽明边反驳边拿着帕子给她清洗。
她轻哼一声,倒在他肩上。
聂徽明眼眸微暗,低声道:“从前为何不见你这样会勾人?”
“我没有。”她靠在他的肩上,笑着戳戳他的胡须,“是真的难受,大人方才好凶,弄得我现下一碰就难受。”
聂徽明垂眸看她一眼,哑声道:“你真是上苍派来专程迷惑我的。”
“大人才是上苍派来迷惑我的呢,我心悦大人,瞧见大人便开心。”她轻笑着,小声试探,“我听说家境好些的男子很早便会成亲,大人为何没有成亲?”
聂徽明洗完,抱着她回到床榻上,道:“年轻时是说过一门亲事的,只是还未成,那女子便骤然离世了,后来便未再说过。”
她一顿,丝丝点点的酸意又在心头蔓延开来:“大人喜欢那女子到这般田地?”
聂徽明好笑看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她都未见过几回,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好歹谈过亲事,若是有空,会让人去她坟前烧些纸钱。”
她将信将疑,抿着唇又问:“那大人为何后来就不说亲了?”
“人家与我说了亲后便亡故了,虽不至于赖到我头上,但我也觉得立即便说亲不好,刚好,我也没有什么心仪的女子,便一直用此借口拖着。”
“为何没有心仪的女子?京城中适龄的贵女很多的吧?其中也定不乏貌美聪慧的。”
聂徽明笑着道:“哪里的醋坛子打翻了。”
许芋自己都未察觉自己说的话酸溜溜的,被他点破,羞恼轻搡他:“大人说不说?”
“高门大户里规矩严苛,未婚男女便是说了亲,也不好相见,更别说是未成亲的了,我又忙碌,实在是没心思和人接触。”
“大人不喜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我娶妻,又不是我父母娶妻,自然是要我喜欢的,人与人若是只见过两三面,如何知晓喜不喜欢?但他们一向强势,头一回给我说亲时,我年龄尚轻,想着便罢了,便顺从他们一回。不想,天意如此。”
许芋轻轻趴在他的胸膛上,小声道:“我以为大人是恪守伦常、循规蹈矩的人。”
“你以为为何要有伦常和规矩?”
“嗯……”她抬头,想了想,“为了世间更有秩序?”
聂徽明继续问:“那你觉得我为何要恪守伦常规矩?”
许芋看着他:“为了正义?”
“秩序便是正义吗?不见得如此吧?”
“那大人是为了秩序?”
“差的不远了,越是有秩序,朝廷便越是稳定,百姓便越是稳定,可归根到底,是为了我自己的稳定,我要稳定便是要为了自己一直过得好。若我做到这一步,还是要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那么我做先前的那一切还有何意义?”
许芋呆呆看着他:“就是这样吗?”
他反问:“不然还有怎样?你想听我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吗?”
“我……”许芋点了点头,又道,“我听闻有皇帝宠爱妖妃,因此社稷崩塌、国破家亡,那些皇帝就是大人这样想的吧。”
聂徽明将她往跟前一搂,笑着问:“你在嘲讽我?”
她笑着躲:“我不敢。”
聂徽明捏捏她的鼻尖,温声道:“表面上的规矩还是会守的,也不能太猖狂,你觉得呢?”
她没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只以为他在说笑,也笑着点头,轻趴在他肩上:“大人说得对。”
聂徽明笑着看她:“眼下不生气了?”
她害羞点头:“嗯!”
聂徽明搂着她微微侧卧,认真道:“你和那些夫人们打好关系,对于我们来说十分重要,沧州的案子不是掌握证据就够了的。明白了吗?”
她心情好了,让她做什么都愿意,她笑着在他脸上亲一口:“我保证完成大人的吩咐。”
“至于她们那些刁难,你不必放在心上,她们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聂徽明将她往怀里搂了搂,“睡吧。”
她笑着在他胸膛里埋了会儿,高兴睡去。
其实现下想来那些话也没有什么,无非是她太在意了,所以才会被那些话中伤。又不是罚跪,又不是挨巴掌,只要她不在意,那些话根本伤不到她半分。
她想通了,心里也没有负担了,便开始和那些夫人们频繁走动,偶尔是宴会,偶尔是赏花听曲,慢慢熟悉起来,虽有些摩擦,但想着是带着任务来的,她倒也没放在心里。
又是与和夫人们聚会完,她乘着车返回刺史府,路上突然一阵喧哗,马车行驶渐缓。
她好奇朝车窗外望去,瞧见今日未出席的郭县县令夫人,还有一个人,当初在别院罚她跪在雪地里的宋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夫人, 小的去将堵路的人驱赶开。”湛露道。
“不必。”许芋盯着街上看。
县令夫人今日并未出席她们的小聚会,她也听到了些风声,不过未曾往心里去, 如今看来想必是真的, 县令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还怀了孩子,这个女人就是别院里的宋娘子。
“你这个小贱人!”县令夫人一把抓住宋娘子的头发, 将她狠狠往前一拽,“你勾搭谁不好, 敢勾搭我的男人,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来人!把她肚子里的这个小野种给我打死!”
宋娘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夫人,我求求您, 看在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县令大人亲生骨肉的份上,您就饶过我吧。”
“你还敢提亲生骨肉?我打死你!打死你!”县令夫人撸起袖子, 便对着宋娘子拳打脚踢。
许芋看得胆战心惊,连忙放下车帘, 低声道:“湛露, 我们快走吧。”
她在这群夫人中间也混了一段时日了,对各种情况都有所了解。
这位定原城的郭县县令夫人性情最为彪悍,因为年轻时跟着县令吃过不少苦头,县令对她心有亏欠,也让她三分,可总改不了在外头找女人的毛病。
县令夫人又是个爱吃醋的性子, 每回都大闹特闹,这周围的百姓都有所耳闻,只是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罢了。
她每回闹完,县令也不会拿她如何, 更别说是什么休了她,吃亏的只有外面那些女子。不过也有过几个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进了县令府的,可眼前这个宋娘子,恐怕是没有这样的运气了。县令夫人生育艰难,最恨的便是县令在外面留下子嗣。
许芋越想心越沉,马车在刺史府里停了许久了,她还未醒过神来,仍旧愣愣坐着。
“到家了,为何不下车来?”聂徽明敲了敲车厢,掀开车帘。
许芋惊得一颤,迅速跨下马车。
聂徽明朝她看去:“发生何事了?为何这副神情?”
“没。”她垂眼。
聂徽明又朝湛露看去。
湛露垂眸恭敬答:“方才在路上碰见了一桩闹剧,郭县县令夫人似乎在处置县令的外室,那外室好像已有身孕了。”
“让人去探一探县令的口风,看看他知不知情,若是他不知,便提醒他一声。”聂徽明吩咐一句,牵住许芋的手,抬步往卧房里走,轻声问,“害怕?”
许芋垂着眼,没有回答。
聂徽明朝外头吩咐:“湛露办完事回来了吗?去跟他说,夫人不舒服,让他请个大夫回来。”
许芋抬眸,满眼疑惑:“大人,我没有不舒服。”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牵着她坐下,为她倒了一杯水,避而不谈:“方才是被今日的事吓到了?”
她紧皱着眉,低声道:“那个宋娘子,她虽然是欺负过我,可是我瞧见她肚子都大了,县令夫人竟然不管不顾,一脚往她肚子上踹去,那可是会出人命的。”
“放心吧,我已经让人去提醒县令了,闹不出人命。”聂徽明镇定道。
许芋明白,此事与他们无关,又是私事,他们无法插手,更何况那宋娘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她瞧见聂徽明那副淡然的模样,眼泪瞬间坠落:“将来若是我怀孕了,大人的妻子如此对我,大人会不会也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闹不出人命?”
聂徽明眉头微皱:“这是他们的事,与我们有何关系?不可同一而论。”
她低下头,胡乱抹了抹,眼泪却掉得越来越多。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你肚子里的孩子会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将来他会继承我的一切,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们。”
她眼泪稍停了停,小声抽噎。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的,不要胡思乱想。”
湛露在外敲了敲门:“大人,大夫来了。”
“让大夫进来。”聂徽明道。
许芋立即从他的怀里钻出来,抹了抹眼泪,避开脸。
大夫在桌案对面跪地:“请夫人将手腕伸出来。”
许芋也不知大人为何突然要给她请大夫,但人都来了,她也伸出腕子好好配合。
那大夫摸了摸脉,立即跪地恭贺:“恭喜大人,恭喜夫人,夫人这是喜脉,夫人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脉象还不明显,但草民多年行医敢拿向上人头担保,这一定是喜脉。”
许芋眉头一皱,惊讶看向大人,怎么会呢?她的月事刚来过不久?怎么会有身孕呢?
“湛露,给大夫拿赏钱,再将夫人的两个贴身婢女叫进来。”聂徽明朝大夫道,“有什么要注意的事,你务必要仔细吩咐这两个婢女,若是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大夫连连应声:“是是,草民谨记。”
许芋着急要解释:“大人……”
聂徽明却握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别着急,听听大夫怎么说。”
她垂下眼,静静听了会儿。
大夫是事无巨细地全都交代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就像是她肚子里真有了一个孩子一样。
聂徽明听他说完,将他禀退,看一眼两个婢女,沉声警告:“夫人的月份还浅,怀孕的事谁也不能说出去,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有半分泄露,往后你们便不必待在府中了。”
婢女急忙跪地叩拜:“奴婢谨记。”
聂徽明摆摆手:“下去吧,按照大夫说的去办,不能有怠慢的地方。”
婢女退下,许芋立即抓住他的手,小声道:“大人,那个大夫诊错了,我不可能怀孕的,我前些日子刚来了月事,您知道的。”
他拍拍她的手,镇定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有身孕了。”
许芋一愣,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这大概又是大人的什么计谋,她没有再问下去。
“如今怀有身孕了,万事一定得当心一些,这些日子便不要出门了,若是实在无聊,便邀请她们来府上玩。”聂徽明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她似乎是明了了,看着他,小声道:“大人,那我过两日邀请她们来家里听曲可好?”
“当然可以,听听曲就好,其他的如六博之类的便不要玩了。”聂徽明俯身,附耳低声道,“你是有身孕的人,娇纵轻狂一些也没有什么,明白了吗?”
许芋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聂徽明微笑:“那就好。”
“可是我姐姐就要生了,我想等她生产的时候去看她。”
“我会派人去给他们送礼品,你刚有身孕,还不满三个月,不要四处走动。”
许芋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聂徽明轻轻抱住她:“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可千万不能功亏一篑,听话,等满了三个月,胎相稳定了,你便能出门了。”
她只能点头应下。
如同真怀孕了一般,她每日小心翼翼的,连每日的餐食都要仔细验毒。没两日,她邀请几位夫人来听曲,那些夫人瞧出她的不对劲。
“这是怎么了?如此小心翼翼的?”有人试探着问。
她笑着打哑谜:“只是身子有些不适,大人非要她们如此盯着我,我也正愁着呢。”
那几人心里都隐隐有了数,却未点破。
许芋将她们的脸色尽收眼底,继续不动声色地看着歌舞表演。
宴会结束,她立即跟聂徽明通气:“大人!”
“慢些。”聂徽明大步上前,双手扶住她,像是真的一样。
她偷偷瞅他一眼,小声埋怨:“到底还要多久啊?我今天和她们看完歌舞了。”
聂徽明搂着她,笑着往房中走:“等生了就好了。”
她又悄悄瞅他一眼:“姐夫今天还特地来跟我说,姐姐快生了。”
“不都解释过了吗?”聂徽明搂着她坐下,拿出抹手的膏子,轻轻往她手背上抹,“天冷了,你手上生过冻疮的,得多注意些,免得复发。”
她看着他,小声道:“大人,快十一月了。”
“我知道,别着急。”聂徽明细心给她抹好药膏,朝外头的人吩咐,“湛露呢?让他去给城中的诸位官员下请帖,邀请他们来出席宴会。”
湛露就在门外:“大人,以什么名头?”
“没什么名头,就是高兴。”
“是。”
聂徽明又朝许芋道:“到时你就在房中休息吧。”
她隐隐感觉到,是要有什么大动作了,她没敢多问,只是静静地等候,如往常一般,该做什么做什么,唯一担忧的只有姐姐的生产。
不过几日,派去的婢女回来报喜。
“夫人,大许夫人诞下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她一愣,激动道:“太好了,太好了,姐姐她还好吗?”
“回夫人,一切都好着,大许夫人特意吩咐过,让奴婢转达夫人,她一切都好,叫夫人不必担忧。”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她垂下眼,拿着帕子不停地抹去眼泪。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轻声道:“人好就好,莫哭了,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她看他一眼,轻轻点头:“姐姐生产的事是我今日来最放心不下的,如今听到她母子平安,我心里便踏实了,大人要办什么就去办吧,不必顾虑我这里。”
聂徽明轻轻抱住她,低声道:“后日便是宴会,届时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好好待在卧房里,不要害怕。”
她点点头:“那这两日呢?”
“你还是照常,该做什么便做什么,邀请人来家里玩也好,在家中做做女红也好,总之,放松下来,就像是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一般。”
“我明白了。”
她想了想,这两日,一日邀请了几位关系不错的夫人来裁冬衣,一日将承诺的那双靴子收尾做好,第三日晚,刺史府举办宴会。
这是大人头一回这样隆重地举办宴会,她在卧房里都能听见前面的舞乐声,热闹张扬至极。
她实在焦虑,在窗边走动了会儿,怕被人看出破绽,又去床上卧下,盯着房梁出神。
前院越来越热闹,宾客们都到齐了,聂徽明坐在上首,站起身,举杯邀饮:“诸位不辞辛劳前来,我先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饮下,郡守笑问:“大人可是从未如此隆重邀请过我等,可是有什么喜事?”
“是有些喜事,不过现下还不方便说,待瓜熟蒂落那一日,我一定再邀请各位来宴饮。来,我再敬诸位一杯。”
“是何等的要事,竟连我们几个也不知道?罢了,既然大人说要等,我们便静候佳音了。来,我敬大人。”
底下的几人说着,脑中早就转了好几圈,他们早接到消息,听闻聂徽明身旁的女人怀孕了,看得紧得很,每日用膳都要验好几回毒,生怕人出事。
其实,聂徽明从京城来时,他们便派人去调查过,早就知道他没有娶妻,膝下也无子嗣。他们当初还以为他定是在外头有子嗣的,如今他这副在意的模样,兴许这个孩子还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如此想来,他这般宠爱这个许夫人倒是有缘由了,大概是他身体有些毛病,子嗣艰难,如今得了这么个宝贝,可不得宠着爱着。
几人都以为自己掌握了内情,都没有点破,心中各自计较着。
郡守又笑问:“沧州的案子迟迟不结,陛下那边没有责怪大人吧?”
聂徽明眉头一紧,不耐道:“今日高兴,不要提这等烦心事。”
郡守接着道:“这……”
聂徽明挥袖打断:“罢了,说两句也无妨,我还有事得请你们帮忙。陛下那边是很不满,叫我今年过年期间回京亲口向他回禀,届时还要你们替我多关照关照许夫人。”
郡守一愣,举杯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又闲聊过一阵子,有几个人借口更衣离开,聂徽明瞥见,没有动作,仍旧坐在原处。
郡守拉着郡丞在外头小声议论:“他这回回京,不会是搜罗到了什么证据,故意拿许夫人迷惑我们,顺利撤离吧?”
郡丞直摇头:“不会,你不知道他多喜欢那个女人,就算退一万步,他不是真喜欢那个女人,他在此处犯下的事若是捅出去也够吃一壶了。再说了,他若是真想告我们状,何时不能告?何必要亲自去告,还要透露给我们?大人放心便是。”
郡守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那便好。”
“大人等着,我再去探探他的口风。”
几人回到宴会中,继续饮酒作乐。
没多久,郡丞端着酒杯朝聂徽明走去,在他跟前跪坐,笑着举杯:“下官敬大人一杯。”
聂徽明没有举杯,垂眸看着他:“你这幅模样,是打探消息来了吧?”
他仰头谄媚笑着:“大人真是聪慧过人,一眼便瞧出来了。我是瞧大人这回没带着许夫人出来,我猜想,是不是许夫人……”
聂徽明指了指他,笑道:“你才是真机灵。”
郡丞笑道:“大人谬赞、谬赞,那许夫人是真的有身孕了?”
聂徽明微微颔首:“月份还浅,你可不要出去乱说,若是夫人出了什么差池,我可要怪在你头上了。”
郡丞连连保证:“我又不是那等无聊之人,拿着这事出去说什么?我只是关心大人,这许夫人无法侍奉了,大人身旁总是要有人的。”
聂徽明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他微微倾身,低声道:“先前下官不是说要给大人搜罗女子的吗?如今都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先前的别院里,大人若是有兴致,明日就能去看看。”
“你啊你。”聂徽明指着他笑笑,又道,“后日吧,明日我要陪夫人看大夫,她又闹腾着说不舒服了,非要我陪着。我陪着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大夫,真是磨人。”
“这女人嘛,有了身子是容易胡思乱想些,我夫人当初怀孕时也是这般模样,等生了就好了。”
“对了,我倒是忘了,你夫人生养过,这样,往后叫你夫人多来府上走动走动,也好教教她,免得她一天到晚总是胡思乱想。”
郡丞笑道:“那都好说都好说,我今晚回去就跟她说,她也跟许夫人相熟,自是会关怀照顾,哪里还用大人亲自来说?”
聂徽明道:“那就有劳你费心了。”
郡丞饮下杯中酒,笑着退下,混入人群中,搂着上酒的婢女高谈阔论。
聂徽明望他们一会儿,抬起酒杯,对着窗口晃了晃,一饮而尽。
刹那,门窗紧闭,舞乐骤停,数百官兵从正门鱼贯而入,举剑将众人团团围住。
有人早已喝得酒气熏天,卧倒在地迷迷糊糊问:“这是在、在弄什么呢?”
为首的官兵抽出佩剑,高声道:“刺史大人有令!定原上下官员勾结串通,意图谋反,罪大恶极,当即拿下不得有误!”
郡守浑身一凛,立即抬头看去:“你!”
聂徽明将酒樽倒扣在案上,缓缓起身,淡淡道:“石屯长,将他们都拿下吧。”
“你凭什么拿下我们?你纵使来头再大,你我也不过平级而已!”郡守大喝。
“当然是凭这个。”聂徽明抬手,一封诏书垂落展开,“奉陛下之命,若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郡守这才醒过神来,恐怕这一年来,眼前此人所作所为皆是演戏,目的便是今日这一刻。他当即大喊:“聂徽明!你身旁的女子尚在孝期,你与她通奸,其罪当诛!”
“证据呢?”聂徽明淡然望着他。
“那女人已经有了你的孽种!”郡守大呼。
“你确认?”聂徽明抬眸一笑。
“你!你这个无耻之徒!我杀了你!”郡守说着便要上前来动手。
郡丞几人连忙将他拦住:“大人!大人!稍安勿躁啊!我们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郡守咬牙:“我们还有什么法子!”
郡丞给他一个眼色:“隔壁郡……”
聂徽明笑了笑,抬步朝他们走近:“你们是在商量从汤郡调兵吗?不巧,我早已派人去过。”
“你!”郡守拔了剑便要冲他来。
“拿下,就地正法。”他吩咐一声,房中的官兵立即上前,将郡守一剑了结。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郡守藐视皇恩,已被就地处决,可还有谁要前来与我较量?”
房中众人皆低垂着头,无一人敢置喙。
聂徽明朝屯长看去:“去,取了都尉身上的兵符,前去调兵,该抓的抓,该放的放,城中有人借此叛乱,一律格杀勿论。”
“是。”屯长上前,一把夺走都尉身上的兵符,命令人在此看守,带着几人大步出门。
聂徽明吩咐着越过他们:“将他们都拷起来,就地关押在刺史府中,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们出去。”
“大人!”郡丞见大势已去,立即跪地求饶,“这一切都是郡守的主意啊,上一任刺史也是郡守吩咐要杀的,我等位卑人轻,只能听从命令啊,大人!”
聂徽明抬手示意,没有停步。
湛露明了,带着人将他们一个个拷起来:“这些话等到了京城,诸位再跟审案的大人回禀吧。”
“我求求你跟大人转达,我还知道很多内情,我什么都愿意说。”郡丞苦苦哀求。
湛露没有理会,冷声道:“我劝你们不要想着耍小动作,你们的妻儿老小都还在城中,你们相互监督,若是谁敢动作,抓住以后全部连坐。”
有人垂首扼腕,有人唉声连叹,还有人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热闹的厅中,只剩下冰冷的镣铐和铁甲。
聂徽明快步朝卧房走,命人将如意和纷儿拿下,而后悄声跨入房门。
许芋听见动静,立即坐起:“大人?”
聂徽明快步而去,双手环抱住她,轻轻拍拍她的背:“别怕,都已经结束了,你也不必再假装有孕了。”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浑身颤抖:“大人,外面发生何事了?我听见有刀剑争斗的声音,大人有没有受伤?”
“我无事,今日来赴宴的人都被拿下了,我们都无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大人……”许芋低声哽咽, “大人没有跟我说今夜这样危险,万一大人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该怎么办呢?”
“正是因为危险, 我才未曾与你说, 若是你知道,岂非更加难以心安?”聂徽明拿着衣裳往她身上披,“好了, 都过去了,将衣裳穿上, 跟我去前面。”
她边抹着眼泪边问:“去前面做什么?”
“他们在定原盘踞多年, 势力甚广,拿下他们, 不代表万事大吉。我怕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出事,你跟我去前面, 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能安心些。”
“好。”她穿着衣裳, 又问, “那我姐姐姐夫,他们会不会出事?”
“放心,我已经派人去那边看着了,不会出事的。”聂徽明扶着她站起,弯身给她穿好鞋,给她系一个披风, 搂着她往外走,“不必梳妆了,走吧。”
她点点头,继续问:“我大哥呢?”
聂徽明道:“我早前也派人去过了。”
许芋有些惊讶:“大人早就准备好了吗?”
“我来沧州时便知晓有这一日。”聂徽明搂着她到了前院的偏房中, 让人在屏风后摆一张小榻,“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你就歇在这里。”
她搂着被子卧下,看着他问:“大人不歇息了吗?”
“等空了就歇。”聂徽明给她掖掖被子,“我要与人吩咐事宜,会不会吵到你?”
“不,不会。”她摇头,“知道大人在外面,听见大人的声音,我才能安心睡着。”
聂徽明摸摸她的头:“那你睡吧。”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可听着外头的对话声,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还是恍恍惚惚睡去。
再醒来时,天色大亮,屏风外没有声音了,她伸着脖子看一眼,没瞧见人,立即穿好衣裳,又往门口去看。
还没来得及扒在门缝上,吱呀一声,门开了。
“大人!”她瞬间扬起笑颜。
聂徽明跨进门,反手关上:“醒了?”
她笑着抱住他:“嗯,大人的嗓子哑了,昨晚没睡吗?”
“事情太多,只眯了会儿,中午再歇。”聂徽明抚抚她的后背,“饿不饿?叫人送午膳来?”
“都中午了啊?大人吃过没有?我和大人一起吃吧。”
“好。”聂徽明拉着她坐下,“昨夜睡得还好?”
“好,我一觉睡到现在才醒呢。”她抬眸,笑着望他,“大人,外面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还危不危险?”
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人敲门:“大人,有事禀告。”
许芋立即正襟危坐。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镇定,吩咐一声:“进来回话。”
来人单膝跪地禀告:“大人,商人陆承名下的产业全已查封,不知那些仆从该如何处置?尤其是曲香别院里的女子。”
“审问,若是有罪,按律处罚,若是无罪便放归,若是有被逼迫的,从查抄的银钱里拿出部分当做赔偿。便如此办。”
“是。”
来人退下,婢女将饭菜送来,聂徽明给许芋递去碗筷:“来,用膳吧。”
许芋看着他:“别院里的人也要抓吗?”
“当然,那些女子不知道帮着他们做了多少事,说不定还能撬出不少证据,当然要抓。”
“那酒楼呢?会关掉吗?”
“等查完过后,看看有没有人接手,可以将酒楼卖出去。”
许芋微微点头:“上回大人让我问姐姐要不要去京城的事,我还没来得及问。大人是不是就要回京了?是不是要快些问了?”
“年底之前应该会回。”聂徽明往她碗里夹了些菜,“吃吧。”
没吃几口,又有人敲门来报。
“何事?”
“大人,郡守夫人听闻郡守逝世,一头撞死了。”
“埋了吧。”
“那府中的其余人等呢?那些仆从也隐隐在闹事。”
“告诉他们,好好等着朝廷调查,若他们是无辜的,朝廷自然会放了他们,可若是现在闹事,就算是查出来无辜,也一并处罚。”
许芋听着,心中一紧,这才想起来往日与她往来的那些夫人。待人退下,她小声开口:“大人,那些官员的家眷……要如何处置他们?”
“按律,该处死的处死,该流放的流放。”
许芋咽了口唾液:“那那些奴仆呢?”
“看是何样的奴仆,若是普通的,自然牵连不到他们,该放还是放了。”聂徽明快速用完午膳,放下碗筷,“我去睡一会儿,你慢慢吃,若是有人来,先问是不是急事,若不是急事,让他们小半个时辰后再来禀告。”
许芋愣愣点头,端着碗筷转头看去,见他连鞋子都没脱,便躺在了小榻上。
她吃完饭,悄声走去,小心翼翼给他盖好被子,坐在案前守着。
没多久,便有人敲门,她生怕敲门声吵醒他,赶忙又悄声出门,守在门口。
传报的人瞧见她,愣了瞬,恭敬行礼:“夫人。”
她轻声问:“是要紧事吗?大人一夜未合眼,正在休息,若不是要紧事便一炷香后再来禀告。”
来人顿了顿,后退一步:“那下官稍后再来禀告。”
“好,多谢你。”
她与人沟通完,停在门前,没有再进去,若是看到人来,便是同样的话将人打回去。
半炷香后,又有人来,她正在和人重复那一番话,房中突然传来动静:“我醒了,让他们依次进来回话。”
许芋愣了下,稍稍避开,抬手相邀:“诸位大人依次进门禀告吧。”
房门打开又关上,大小官员依次进门,她就在门外候着,门开一回,便瞧见他眼下的乌青一回。
积攒了小半个时辰的事务终于禀告完,她轻轻敲门,缓步跨入,朝他走去:“大人。”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一直在外面?”
“嗯。”她打量着他脸上的疲惫。
“为何不进来?天冷了?当心冻着。”
“我听大人有正事要忙,怕打搅到大人。”她挽起衣袖,轻声道,“我给大人按按头吧。”
聂徽明轻轻合眼:“护手的膏子抹了吗?”
“还没。”
“记得要抹,冻疮最易复发。”
“嗯。大人,这样按着会舒服一些吗?”
聂徽明微微颔首:“唯一不好便是又想打瞌睡了。”
“大人再眯一会儿吧,若是来人了,我会喊醒大人的。”许芋轻声道。
“也好。”他支着头撑在案上打起瞌睡。
没多久,外面又来人,这一整日便是如此,过不了多久便有人来禀告,还来不及睡熟,又得睁眼,许芋在一旁看着都皱了眉。
一直到晚上,情况才好些,渐渐地没人来了,也没什么心思洗漱,他倒头就睡。
天将将黑,屋里点着烛灯,许芋坐在小榻边静静守着他。直至夜深,没再见有人来,她窝在他身旁也沉沉睡去。
翌日,天不亮,她被外头隐隐说话声吵醒,翻了个身继续睡,彻底醒来时,外面还有事在议。
“峪阳县县令经不住拷问,已经什么都招了,这是罪状,大人请看。”
“我知道了,将他暂且关押在峪阳县大牢吧,那边的事务可有人主持?”
“按照夏大人的吩咐,让峪阳的县丞暂且接管县中事务了。”
“那便好,退下吧。”
许芋听着人说完,窸窸窣窣穿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好奇问:“大人,峪阳县令也抓起来了吗?”
“搜刮民脂民膏,谎报灾情,贪墨敛财,迟早要抓起来的。”聂徽明道。
许芋在他身旁跪坐:“大人这一年来大部分时辰都和我在一块儿,怎么好像什么都了解一样?”
“我先前与你说过,明面上是派我来查沧州的案件,但实际上来查案的另有其人,我不过是用来吸引他们的注意罢了。”他拍拍她的手,“这里的事一时半刻还消停不了,这几日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想。”
许芋轻轻抱住他的肩:“我不着急,我只是担心大人。大人昨晚是不是半夜就起了。”
他微微弯唇:“昨日睡了一觉,清醒许多,不必担心,接下来也就是白日里忙,晚上还是有休息的时辰的。去洗漱用膳吧。”
婢女将水送进来,许芋边擦着脸边道:“大人洗漱过了吗?”
“半夜起时,简单洗漱过。”
许芋拧一把帕子,跪坐在他跟前,给他擦擦脸,笑着在他脸上亲一下:“大人。”
他嘴角扬起,温声道:“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让婢女将针线拿来,或是拿些书卷来看,都好。”
“我不无聊,我想陪着大人,大人肯定有很多么务要写,我给大人研墨。”
“你若不觉得累,便随你去。”
她放好帕子,洗漱完,又走过来,赖在他身上:“不累,我睡得比大人久,肯定是不累的。”
聂徽明搂住她:“我还有一事要与你说,此番忙完,我肯定是要回京禀告的,到时匆忙,你便先不与我一同去了,待我忙完京中事务再来接你进京。”
许芋愣住,呆呆望着他。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不要多想,没有不要你,等过完年,我亲自来接你。”
许芋垂了垂眼,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抱进怀里:“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可是回京述职需要日夜兼程,你身子单薄,吃不消的。”
“大人,您会不会离开沧州就把我给忘了?”
“这里的事没有了结,我肯定还是要回来的,要将所有的事都交给下一任刺史才行,否则沧州经历大变,定要生事的。”
“好,我知道了。”
聂徽明笑着将她搂起:“我这回回去,也会跟家里说清楚,我们之间的事。”
她愕然抬眸:“大人……”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不确认我父亲是否能接受,可我不会让你躲躲藏藏一辈子的。”
“多谢大人!”她瞬间展颜,在他嘴角重重亲了一口,笑吟吟看着他。
“来。”聂徽明招招手,示意她附耳靠近,那温润的嗓音在她耳中轻挠:“近几日事务繁忙,等闲了便要你。”
她脸颊骤红,轻瞅他一眼,小声撒娇:“大人……”
聂徽明笑着看她:“好了,不闹了,赶紧用膳,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再处理不完,晚上可真没法儿睡了。”
“我给大人盛饭。”她含笑望着他,水润的眼眸里情丝千万缕,让人舍不得挪眼。
聂徽明忍不住望她,许久才能沉下心继续处理公务。
直至十一月上旬,天开始飘起小雪花,定原城这一摊子事才算是收拾得差不多,城中暂且是没有危险了,他们又搬回刺史府后院。
不过,聂徽明还是要继续处理公务,许芋与他说好要出去姐姐姐夫那里,也是起了个大早,一早便乘车前往。
马车刚到门口,孩子的哭声便传出来,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催促两句:“湛露,快敲门。”
“张平,去看看是谁。”许芸嗓音也传来。
不等姐夫来问,许芋便下了马车,站去门前喊:“姐姐姐夫,是我!”
许芸哎呀一声,赶忙喊:“是芋头!是芋头!张平,快给芋头开门!”
门立即打开,张平憨笑着:“妹妹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哎,对对对,卸门槛卸门槛,我这激动地都忘了,你先进去,我们来弄。”
“好,那我去了!”许芋提着裙子,跑进屋里,掀开厚厚布门帘,笑着进门,“姐!”
许芸还在坐月子,看她来,激动地要起身。
她赶忙冲过去,将她按着坐回去:“姐姐,你快躺着!”
许芸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地眼睛都红了一圈:“我听说最近外面出了好大的事,酒楼别院都关了,你姐夫现在都没活儿做了,你呢,你还好吗?”
“姐姐,你放心,我一直和大人在一块儿,不会有事的,如今也是外面的风波平息了,大人才同意我出门。”
“就该这样,我知道你心里惦记着我,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还是你的性命最要紧。”
张平端着糕点浆水进来,笑着道:“妹妹,路上冷,喝点浆水暖暖吧。”
“谢谢姐夫。”许芋啃了几口枣糕,突然顿住,“对了,小外甥呢。”
“在睡呢。”许芸笑着朝身旁看去。
许芋站起,这才瞧见床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果然是还在酣睡着。她忍不住笑:“小外甥长得真像姐夫。”
“我也说像他,你看,嘴巴鼻子最像。”
许芋凑过去看,嘴角越扬越高:“他睡得真香,我们说话这么大声都没吵醒他。”
“昨晚上闹了半宿,今天可不得睡?”许芸看向她,“我先前听人说,你身子不舒服,近来可好些了?”
“没什么大碍,都好全了。姐姐给小外甥取名字了吗?”
“取了个小名,叫金儿,我就等着你来,给他取个好听的大名。”
许芋一愣,连忙拒绝:“那怎么能行呢?我只是他的姨母,就算是取名也得先让姐夫来取啊,要不姐姐取也行。”
“我和你姐夫商量好了,就让你取,一来你识字,能取个寓意好些的;二来,若不是你,我们哪里能住得上这么好的宅子?更别说请稳婆、大夫,又是送补品药材,这个名字就该你来取。”
张平也应和:“对,妹妹,你就给金儿取一个名吧,取个好听些的。”
“行,那让我想想。”许芋认真想着。
许芸继续和她闲话:“你说那酒楼好端端为何给查封了?你姐夫如今都没地方去了……”
“你说这干啥?”张平打断,“一会儿妹妹又要给我们操心。”
许芸赶忙改口:“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给我们操心,这孩子难带,你姐夫如今休息,刚好能帮忙带带孩子,否则我这一个人是真弄不过来。”
许芋抬眸朝两人看去:“姐,姐夫,你们放心,大人答应我了,会带你们一同回京城,给你们安排事做的。”
许芸一怔,惊喜道:“真的啊,我们也能去京城?”
“大人还说了,哥哥也去,他会为哥哥在京城举荐一个差事。”
“这可太好了,张平。”许芸高兴得眉飞色舞,“芋头,那他说没说他什么时候回京啊?”
“年底之前,他要先回京述职,等过完年后,再来接我们一同入京。”
许芸笑着道:“那好啊,等我出了月子,让你姐夫再去打两个月短工攒攒盘缠,咱们就能去京城了!”
“阿芸。”张平低声唤。
许芸转头看去,没好气道:“你又怎么了?”
张平看许芋一眼,欲言又止。
“姐夫,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许芋道。
“我……”张平张了张口,低声道,“聂大人他为何不直接带你回去呢?”
许芸瞪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呢?”
“姐,没事儿,姐夫也是担心我。”许芋道,“大人说了,这回回京述职,时间紧急,不能耽搁,怕我日夜兼程身体吃不消。”
“你看看,人家是有理由的,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怕他一走了之吗?其实说实在的,走了就走了呗,如今咱们在这城里有宅子,随意找个活计做,不是轻轻松松的?到时再把大哥接来,在定原也能一家团聚。”
“姐姐说得对。”许芋扯了扯嘴角。
许芸未察觉她的心事,又道:“张平,你去买点菜啊,芋头好不容易来,得留她吃饭,快去快去,多买点肉啊。”
许芋看着姐夫的背影,轻声道:“其实像姐姐姐夫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啊?要不是你,我和他现在都没了活路,我肯定得担心死。芋头,不要想那么多,咱们现在这样不也是挺好的吗?”说着,孩子突然哭起来,许芸连忙将他抱起来哄。
许芋在一旁看着,轻声道:“小外甥越看越可爱。”
“小孩子都是可爱的。”许芸哄着给孩子喂奶,又闲话,“诶,芋头,你和聂大人在一块儿这样久,就没什么动静吗?”
她轻轻摇头:“没有。”
许芸小声道:“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你若是怀孕了,是不是进他们家的门更轻松一些?”
许芋抿了抿唇:“也不一定吧,这事还是先不着急,我都还没想好如何做一个母亲。”
“我就是觉得,要是有个孩子,他总不能让你和孩子在外头流浪吧?”
“我不知道大人是不是这样的人,但我见过那种大着肚子也进不去人家家门的人。”
“也是。唉,我还是太心急了,这个聂大人确实是厉害,咱们这辈子也遇不见这种人了,你若是喜欢他,就得想办法抓住,不要想外面的人是如何说的,那些都不要紧,过得好才是真的。”
许芋点点头:“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我会好好想想的。”
“那就好。”许芸将孩子抱起来,笑着道,“芋头,来你抱抱他。”
许芋小心翼翼接过小外甥,屏着呼吸看他:“姐,他在看我。”
“是啊,看姨母。”
“姐姐,我想到了个字,朗,希望小外甥的前途一片明亮。”
“好啊,那就叫他张朗。”许芸笑着戳戳孩子的脸,“张朗,朗儿,看到没,这是姨母,天底下最好的姨母,朗儿长大了要像孝敬娘一样孝敬姨母。”
许芋看着白乎乎的小外甥,也轻轻弯唇。
回去的路上,她仔细琢磨过姐姐的话,无非便是让她用孩子绑住聂大人,她也确认大人没有子嗣,可是她想起县令夫人殴打宋娘子那个场面,还是有些后怕。
马车停在刺史府前面,她打算去看大人一眼再回后院,碰巧,遇见了奇章。
她许久不见他,笑着招呼:“奇章,你回来了?”
奇章看她一眼,却是没了从前的热情,甚至有些冷漠:“许夫人。”
她没弄清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也不知从何问起,讪讪闭嘴,抬步离去。
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总能在书房外碰见他。没几日,他们又撞见,她随口问候:“寻大人有公务吗?大人就在书房。”
奇章停步,朝她看来:“不是公务,是家书。”
“家书?”她微愣,她从未听大人提起过。
“夫人不知道吗?老爷为大人定下了亲事,一直在催大人回京成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许芋怔住, 僵在原地。
奇章看着她,继续道:“是来沧州之前定下的亲事,大人说好回京后便成亲的。”
“我……”她的唇开始无法自控地颤抖。
奇章似乎未瞧见, 躬身行礼:“夫人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吩咐, 小的便先告退了。”
“嗯,好。”她强忍着眼泪,胡乱点着头, 竭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奇章的脚步声渐远,她头一转, 眼泪瞬间涌出, 洒落在她的白绒坎肩上。
那是上好白狐狸毛做成的,又暖又美, 脖颈肩再坠一条珍珠玛瑙璎珞,整个定原城里, 没有哪个比她装扮得更奢华、更美丽了。
眼泪唰唰落在白绒上,将绒毛打湿成一绺一绺的, 她不愿意相信, 奇章肯定是骗她的。
对,肯定是,一定是她哪里得罪了他,所以他故意用这种话来气她,那什么所谓的家书就送去了书房,她只要看过, 就能确认奇章说的都是假话。
她寻了个聂徽明不在的空隙,进入书房,在抽屉柜子里翻找。
往日她常进书房来,对各个物件的摆放位置还是有些了解的, 稍寻几个柜子,她在抽屉里翻出那沓家书,只是展开,略扫一眼,她便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奇章没有说假话,京城聂家来的信一直在催聂徽明回去成亲,看日期,至少是从五月份便开始催了,婚期就定在过年期间,聂徽明没有跟她提过一回。
她后背发寒,颤抖着双手握住那一封封家书,眼泪砸落在地上,所以,回京不是述职,是去成亲了,或许来接她也不是假话,是要等成完亲再来接她。
她就知道,以她的家世怎么能进得了聂家的门,一直都是她痴心妄想。
可是她该怎么办?就因为此事便要和他分开吗?可是要她接受他和别人成亲,她做不到。
她无法想象他对别的女人也如此体贴关怀,无法想象他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更无法想象,自己作为妾室,跪在他们的面前,给他们端茶奉水,看他们琴瑟和鸣,想到这些,她就嫉妒得心痛头昏。
为什么当初她没有考虑过这些,她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能做妾的吗?
她捧着脸,蹲在地上,低声抽噎。
许久,她哭得眼眸红肿,将家书放回原处,拖着步子往卧房走,绒毛坎肩斜挂在手臂上,将掉未掉。
如今看来,去京城不如不去,她不想要面对他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的事实,也不想瞧见他们并肩而立的模样,她甚至宁愿他最好是真的一走了之,再不回来。
聂徽明回来时,天已经暗了,烛光幽微,他瞧见她垂着眼坐在床边,脱去厚重的外衣,问:“在想何事?”
“今日去看了我姐姐姐夫。”
“如何?”
“小外甥白白嫩嫩的,很是可爱。”
聂徽明弯唇:“等我们有了孩子,也会这样可爱。”
许芋鼻尖一酸,紧攥拳头,忍住嗓音中的哽咽:“今天我跟姐姐提了去京城的事,大哥应该不愿意去京城,我想,既然大人能随意往返京城沧州,不若我就不跟着大人去京城了。”
聂徽明眉头皱起,垂眼看着她:“你不想去京城?”
她别开脸:“我的身份于大人名声有碍,何况大人家中早有规矩,不准纳妾,我想,我待在定原也是一样的。”
聂徽明在她对面坐下,皱着眉头看她:“京城离此地路途遥远,我即便能随意往返,一年又能来几回?来了又能住几回?你不想同我在一起。”
“没有,我没有这样说。”
“还是你因为我这回回去不带你,在跟我闹脾气?”
“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深思熟虑?”聂徽明捏起她的下颌,“你姐姐姐夫又跟你说什么了?”
她垂着眼,眼睫轻颤:“他们没有说什么,是我自己觉得,跟大人去京城不合适。”
聂徽明的眸色越来越暗沉:“你最好是在跟我闹脾气,我说过,过完年后便会来接你,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芋肩膀有些颤抖,低声道:“我知道了。”
聂徽明看了看她,松了手,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低声道:“在床上等我,我去沐浴。”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她缩在被子里,忍不住地颤抖,要是她怀孕了,要是她怀孕的事被他的新婚妻子知道了,她会不会跟宋娘子一样,被抓着头发按在地上殴打?
对,她只是个小妾,即便是孩子生下来了,也不能养在她自己身旁,或许他们会把孩子抱走,然后抛弃她。
她决不能怀孕,也绝不要去京城。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被他从身后抱住,被他按趴在被褥里,张着口不停地喘气。
聂徽明在她耳旁悄声道:“小芋头,给我生个孩子。”
她没有回答,缓缓闭上眼。
聂徽明笑着在她侧脸上啄吻:“受不住了?可我还想要你,如何是好?”
她闭着眼,低声道:“大人,我明日想去一趟药铺。”
“做什么?哪里不舒服了?”
“就是有些心绪不宁,去抓些安神的药。”
“好,让湛露和你一起去。”聂徽明将她翻过来,再次倾身而上,“我们再来一回,好吗?”
他是在问,可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也决不会允许她不同意,毫无忌惮地将她占据得满满当当,一丝空隙也没有。
烛光跳动,他垂头,抵在她脸旁低低喘息,哑声道:“不论有何事,我都会解决,你什么都不必考虑。”
许芋没有说话,轻轻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离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她闹些脾气也在所难免,聂徽明没有再多说,照旧抱着她去清洗,搂着她入睡。
许芋醒得很早,天不亮,醒了便未再睡着,起后便出门去了药铺,将湛露支在门外,独自一人进了药铺的门。
“夫人是哪里不舒服?”
“要两副避子汤。”
大夫打量一眼她的衣着装扮,没有多问:“夫人稍等,我这就去为夫人抓药。”
她拎着两个药包上了马车,缓缓回到刺史府。
“夫人可是要煮药?交给小的吧。”湛露恭敬道。
“不必,让婢女去煮便是。”她吩咐朝贴身婢女吩咐,“巽儿,去帮我将这药煮了。”
“是,夫人。”巽儿双手接下,往厨房里去。
许芋看一眼,抬步回到卧房。她昨夜并未睡好,现下头里隐隐作痛,硬是撑着等那副药汤送来,一口灌下,才卧去床上昏昏沉沉睡下。
一连两三日都是如此,湛露负责保护她,觉得那安神药不对,立即去寻巽儿问。
“夫人最近喝的药的药渣呢?”
“我倒在花坛里了,想着也能给花草施肥。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湛露看她如此坦荡,撤了对她的怀疑,又立即去花坛寻找。
巽儿拿了个铲子跟上,给他指方向:“就是这里,您看,这土还是我刚翻过的,颜色都比别处深一些。”
湛露将药渣拿起来一闻,当即察觉不对,却又不敢确认,转头就往外走,吩咐一声:“我查药渣的事,先不要告诉夫人。”
巽儿看着他的背影,愣愣点头:“是。”
快至午时,许芋睡醒了,眼还未睁开,便喊:“巽儿,几时了?”
一向勤恳的巽儿没有立即回话,她觉得不对,睁眼看去,瞧见聂徽明的背影。
许芋顿了顿,咽了口唾液,低声问:“大人今日为何回来得这样早?外头的事忙完了吗?”
聂徽明坐在案前,缓缓倒着壶里的水,道:“累了,便先回来了。”
许芋拢好衣衫,在他对面坐下:“用完午膳大人好好休息休息吧。”
“刚巧。”他抬眼看去,“将你的安神汤熬一副来给我喝。”
许芋心口一紧,提着裙子要起身:“好,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煮。”
“不必。”聂徽明看着她,朝外喊,“将安神汤送进来。”
巽儿弓着身低着头端着药进门,跪在案旁,将托盘整个放在桌上。
聂徽明看着许芋,缓缓端起碗送到嘴边。
“大人!”许芋着急,低呼一声。
聂徽明看着她,沉声问:“告诉我,为何面露焦急之色。”
她垂下眼,紧紧抓着衣裙。
“湛露!将人带进来!”聂徽明将药碗重重一放,药汁洒在案上,浓郁的苦涩气味在房中蔓延开来。
房门打开,湛露领着大夫站在门口,大夫吓得哆哆嗦嗦几乎站不稳,指着许芋连声道:“对对对,就是这位夫人,我绝不会记错的,定原城里没几个穿着这样奢华的夫人,就是这位夫人来我这里买了两回避子药。”
“都出去。”聂徽明禀退所有人,目光仍旧落在许芋身上,沉声问,“理由。”
她低垂着头,几乎要埋进地里,低声道:“我害怕,我要是怀孕,会跟宋娘子一样,被人殴打得流产。”
“我说过,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你只需要听我的,旁的什么都不用理会。”
她忍不住眼泪又往下流,她真想当面质问他,是不是要回京去成亲,可是她没有资格,也决不能问。
她终于明白,从前那些忧虑根本是不必要的,强势如聂徽明,如何可能让跟过自己的女人随意离开?
她决不能问,一旦她的心思被发觉,恐怕此回她便要被带去京城。她不要去京城,不要跪在他和另一个女人跟前。
“无论大人如何说,我心里还是害怕,还是恐惧。”她哽咽道。
聂徽明看着她,又朝外道:“湛露,将大夫带进来。”
门再次打开,大夫又哆哆嗦嗦起来。
“给她看看,那几幅避子汤有没有伤了她的身子。”聂徽明吩咐着,暗沉的目光未从她身上挪走一分。
大人咽了口唾液,匆匆忙忙走来,不慎绊倒,跪趴在地上,爬着过来,哆嗦着摸上脉搏,好一会儿,才收回手,道:“回大人,只是几幅汤药而已,伤不了根基,休养一段时日,将体内余毒排尽便好。”
聂徽明脸色稍霁,看向大夫:“她身体是否有异样?抑或是我有异样,为何我们这么久都还没有子嗣?”
大夫咽了口唾液,小声答:“夫人有些体寒,的确是不易有子嗣。”
“可能改善?”
“能、肯定是能的,可以喝药调养。”
“那药她现在能喝吗?与她这两日吃的避子药会不会冲突?”
大夫镇定许多,趴在地上答:“没有冲突,反而是对夫人有好处的,只是若专为了排那一点毒而吃药,那便不划算了。”
聂徽明微微颔首:“给夫人开药。”
大人抬臂擦了把冷汗,接过竹简笔墨,快速将药方写下:“这是驱寒调养的药,大人可以派人拿这药方去别的药铺医铺验证。”
“湛露,和大夫一起去抓药,要确保药方药材无误。”聂徽明吩咐,目光又落去许芋身上,“不要让我再发现这样的事。”
人都走了,房中只剩他们两人,她垂着头,低声抽泣。
聂徽明朝她伸出手:“过来。”
她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还是跪坐到他身旁。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叹息一声:“你知不知道避子汤是会伤身体的,若是喝多了,不仅是会失去孕育子嗣的能力,更是会短寿,我从碰你的那一刻就从没有想过要你喝什么避子汤。”
那为什么要和别人成亲?
她不敢问。
“我知道你的担心,不会发生那样的事的,等到了京城,我会再给你添置个宅子,还记在你名下。若到时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就住在这个宅子里。”
她咬了咬唇:“我不想大人娶别的女子。”
聂徽明闭了闭眼,将她紧紧抱住:“不会有别人的,只有你,我只要你一个。”
她泪流满脸,泣不成声,怨他不如实相告,怨自己没有勇气开口,她无法再留在沧州,更无法再留在他身边。
“不哭了,下午我不去忙了,只陪着你。”聂徽明就这样搂着她坐着,盯着她将那碗调养身体的药吃完。
外面渐渐飘起雪花,簌簌落在瓦上,他将她抱去床上,解开她腰间的系带,往她腰下垫一只软枕。
她一怔,连忙喊:“大人!”
聂徽明轻笑:“这还是你教我的。”
她气愤地别开脸。
聂徽明轻抚她的脸颊:“还生气吗?生气也无用,我要定你,要定你肚子里的孩子,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眼眶一红,又要落泪。
聂徽明倾身,在她脖颈上啄吻:“不许哭了,你明明是知道我爱你,才敢这样和我闹脾气。”
她哭着道:“我求你,我现下还不想要孩子……”
“理由。”
“我求你,我们到了京城再要孩子,好不好?”
聂徽明微顿,笑着摸了摸她的脸:“你以为要孩子那么容易的吗?一碗汤药没有那样快的疗效。”
她抿了抿唇:“那、那……”
“试试别的姿势。”聂徽明握住她的腿,悄声道,“抱着我。”
她不情愿地别开脸。
聂徽明在她耳旁笑着警告:“惹我生气,弄疼你了,别哭。”
她瘪了瘪嘴,抱住他的背,一口咬在他肩上。
牙齿几乎要陷进皮肉里,刺痛的感觉快速蔓延开来,聂徽明眉头紧了紧,将她狠狠一按。
她闷哼一声,骤然松了口。
聂徽明低头,趁虚而入,咬住她的唇深吻,直至她挣扎的双手乖乖搭在他的肩上,他缓缓松开,温声道:“还有几日我便要离开了,不要再和我置气了,我何尝不想娶你呢?”
她的泪珠又开始滴滴答答往外掉,扶着他的肩低声抽泣:“徽明,我爱你,我爱你……”
聂徽明闭了闭眼,将她紧紧困在怀里,挤得她身前的白软几乎要溢出来:“跟我一起回京吧,我不愿和你分开这样久。”
“不、不要……”她扬着纤细的脖颈,发丝凌乱地揉在褥子上。
聂徽明在她脖颈上亲吻:“不要什么?”
她喘着气推他:“大人,将枕头拿走吧,这样好难受……”
“不要叫我大人。”
“徽明、徽明,拿走吧,求求你……”
“跟我一同年底回京城。”
“我不会骑马,会耽搁行程的。”
聂徽明没有再说话,将她紧紧抱住,一丝空隙也不留。
雪势渐大,漫天大雪纷飞,隔着窗棂都能瞧见白茫茫的一片,许芋望着,想起第一回 遇见聂徽明的那日。
就是在这样茫茫的大雪里,他为了她披上斗篷,扶着跌跌撞撞的她走进这条前途未卜的路。
“下大雪了。”聂徽明靠坐在她身旁,也朝窗外看去,“待京中派的人来,我就得离开,若是下了大雪,路上便不好走了。”
“那些关押起来的人呢?”
“前几日已有官兵押送他们进京了。”聂徽明回眸,“待京中的人来,这刺史府便要腾空,届时你便去那边的宅子住,也可以和你姐姐姐夫相互有个照应,如何?”
她听到他不带自己走,心中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轻轻点头:“好,我也可以帮忙带带小外甥。”
“若是可以,你也可以将你大哥接来,你们一起在定原城过年。我会给你留些钱,够你们这段时日用的。”
“多谢大人。”
聂徽明在她身旁侧卧,扶住她的脸:“乖乖在定原等我回来。”
她看着他的眼眸,轻轻点头:“嗯。”
聂徽明将她按进怀里:“走前我会给你一只令牌,不论遇到任何困难,拿着令牌来寻新任刺史,他会为你解决。”
她埋头在他怀里:“嗯。”
“我让湛露留下来,贴身保护你……”
“不,我没有什么危险,我就和哥哥姐姐在一起,又有大人嘱咐,不会有人找我的麻烦的。”她打断,快速说完,又道,“那边宅子不大,湛露留下也不方便。沧州京城路途遥远,还是让他跟在大人身旁,也能保护大人。”
“也好。”聂徽明在她的下颌亲吻,一个又一个吻向上,亲吻她的唇,“我会和新任刺史叮嘱,他会多关照你们。”
她轻哼着,抱住他的背,小声道:“不用格外关照,只要我们遇到麻烦去找他时,他能见我们就好。”
聂徽明和她亲吻着:“好,我会跟他交代。”
她仰着脖子亲回去,哑声问:“大人和新任刺史很熟吗?”
“不熟,往来几回就熟了。”聂徽明将她的长发顺去脑后,用力地亲吻着她,“我开口,他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
“徽明……”她被亲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定,压抑地轻声喊着他,“徽明……”
聂徽明被喊得头皮酥麻,亲吻得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她的唇瓣咬碎。
雪下了两日,他们在房中厮混了两日,第三日雪停了,快到午时才起,许芋开始给他收拾行礼。
“大人穿哪一身衣裳?”
“穿你给我做的那双靴子吧,衣裳便随意,轻便些的、暖和些的便好。”聂徽明擦着手朝她看去。
她将衣裳收拾出来,一件件叠好。
聂大人走时,她也得去姐姐姐夫那边,所有的行李都得收拾出来。
“你的东西太多,让婢女来收吧,你歇歇。”聂徽明道。
“我给大人收拾,顺带也叠一些。”
“不必给我装太多行李,骑马不方便,其余的行李打包起来,让小厮慢慢送回去。你的行李也可以收拾一些出来,和我的一起送去京城,总归你也是要去京城的。”
她垂着眼,掩盖中眼底的情绪,低声道:“我也没什么行李,都收拾了送过去,我就没得穿了。”
“夏季的衣裳可以收了。”
“夏季的衣裳轻薄,到时去京城顺路便带上了,也不用专程提前送。”
“也好,便按你说得办吧。”聂徽明看着她,“等去了京城,我教你骑马,到了春日,我们可以去田猎。”
她眼眸仍旧垂着,似乎是在专心收拾行李:“我从来没骑过马,恐怕很难学会。”
“无妨,慢慢来,我亲自教你。”聂徽明又看她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过来,让婢女收吧。”
她顿了顿,眼眸微微转动一圈,放下衣物,朝他走去。
“来。”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将她牵到怀里,轻轻抱着,“你要是喜欢读书写字,等去了京城,我可以再请女傅来教你,或是我若有空,我也能教你。”
炉子里的炭火烧着,婢女在收拾行李,她靠在聂徽明的怀里,听着他和从前一般的轻声细语。
若是他们的日子永远都停留在沧州,那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