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不是不希望与我做主仆吗?”
“是, 可是就算是朋友之间也没有一个人总是付出,另一个人总是接受的,就算是朋友之间也都是有来有回的。如今, 大人有来, 我却不知如何有回。”
“你在担心什么?是担心自己回报不了,还是担心我挟恩图报,要求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许芋猛然抬眼:“我……”
聂徽明打断:“若是第一种, 你不必担心,于你而言, 这是天大的恩惠, 于我而言,不过是小事一件, 我未曾想过你回报什么。若是第二种,你也尽可放心, 我可以与你保证,我做这些并不需要你去为我做什么掉脑袋的事。”
许芋垂眸, 小声道:“大人再这样下去, 便是要奴婢去做死士,奴婢也心甘情愿了。”
聂徽明轻笑:“无非就是给了你少许银钱罢了,不至于要你为此送上性命的,安心睡吧。”
许芋瞧见他眼中的笑意,心中踏实了很多。大人待她是真的好,细致入微的好, 即便将来大人真要她回报,她也就只能回报了。
一路走走停停,有时在车上下棋闲话,有时在路边的田旁漫步, 许芋跟在聂徽明身后,看着他去触摸那些蓬勃生长的粮食,听着他与路上的行人闲谈。
气候渐暖,厚袄已经穿不上了,许芋换上轻薄些的春衣,套在老旧的薄袄上。
很快便要路过她家的村子,她不敢下车,趴在窗口望着。
聂徽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一片片的旱田。他问:“你们家的地也在此处吗?”
许芋紧张地盯着窗外,胡乱点点头,突然,她收回脖子,满眼慌乱,不停地咽着唾液。
聂徽明明了,朝窗外看去,瞧见远处田间那个穿着灰衣短衫的青年。
青年身形消瘦,挽着衣袖在田间劳作,手臂被晒得黝黑,瞧不出一点读书人的模样。
“那人便是你兄长?”聂徽明问。
许芋点点头:“哥哥从前没有做过这么重的农活的,父亲去世后,他便只能如此劳作,也不知吃不吃得消。”
“放心,我已让湛露将钱和书卷都送去了,想来这段时日他吃饭定是不成问题的。”
“多谢大人。”
“至于以后,待他孝期过了,我也会遵守承诺,帮他谋一个适合他的职位。”
许芋惊讶抬眸。她没有想到聂大人还能记得此事,她也从未敢惦记过此事。大人对她的好实在是太多了,而她对于大人来说,却不是至关重要的。她清楚,没有她,大人仍然能走好这一盘棋。
“不愿意吗?”聂徽明笑着看她,“还是又在担心自己无法回报?这是我早就许诺了你的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低声道:“多谢大人。”
聂徽明没有接话,继续看着窗外:“你兄长扛着锄头离开了,大概是田里的事忙完了。”
许芋也转头看去,瞧见远处田埂上站着的女子。她轻声道:“大人看见那个女子了吗?那便是小芹姐,我哥哥心仪的女子。”
“可我看你兄长看都没看她一眼,旁人看了,恐怕都瞧不出来你兄长心仪她。”
许芋轻笑:“我跟大人说过的,我哥哥是个极其方正的人,方正的甚至有些古板了,他们还未成婚,哥哥怕影响芹姐姐的名声,自然不敢多看。可我是清楚的,哥哥心里是有芹姐姐的。”
“这样一个人,的确是方正。”
“所以这一点我可以跟大人保证,大人若是举荐哥哥,哥哥绝不会给大人添麻烦,他从不会做一件坏事的。”
“我自是相信你兄长的人品,只是做官最重要的不是刚正不阿,他还需多历练。”
许芋若有所思,轻声道:“我明白了。”
马车缓缓前行,越过兄长,越过小芹姐,越过一片连着一片的旱田。
“天越发热了,薄袄都有些穿不住了。”许芋自语。
“热吗?将薄袄脱了吧,冷了再添上。”
许芋解开外衣,将里头那件老旧的薄袄脱了,又将外衣穿上。
聂徽明接过那件薄袄,放在一旁,又问:“可还有换洗的衣裳?天热起来,这些日子我穿过的衣裳都拿出去叫人洗了,你的却还未洗过,走时也不见你带多少行李,不如再去新买些衣裳?或者在城中暂住两日,将你穿过的衣裳也拿出去洗洗,以防过两日没有换洗的。”
她面色绯红,难为情道:“不必让人去洗,也不必买新的,等到了城中,奴婢自己洗便是。”
“也好。”聂徽明没有强求。
“大人有什么要洗的衣物吗?我可以一起洗了。”
“都是贴身的衣物,让你洗不合适。”
许芋的脸更红了:“嗯。”
“那我们便在下一个城里多住几日吧,也好去附近的村子里走走看看。”
“是。”
“你若是有不舒服、不方便的,尽管与我说。”
这一回,许芋从脸红到了脖子。前两日,她的月事来了,她都是避着大人的,不知是不是被大人察觉了。
聂徽明见她不说话,也没有再问,合上双眼,靠在车厢上,似乎是在小憩。
马车抵达驿馆,许芋躲去后院清洗衣物,洗完却不知晾在何处是好。
湛露正好从道子里过来:“许娘子,天晚了,大人让来看看你为何还不回去。”
“我……”她抿了抿唇,看着盆里的衣裳,不知如何开口。
“大人说,这驿馆里都是生人,也不知那些人有没有坏心思,大人让许娘子将衣裳晾去房中。”
许芋微愣:“好,我知道了。”
她抱着盆回到房中,悄悄朝坐在案前的人看去。
“洗完了?”聂徽明开口。
“嗯,奴婢去将衣裳晾上,便来服侍大人宽衣洗漱。”她眼眸乱动着,抬步朝连着卧房的小厅去,将盆里的衣裳一件件拿起,晾在竹竿上。
晾到贴身衣物时,她一直忍不住回头看,直至确认卧房里的人不会看来,她才稍稍安心一样,将贴身衣物晾在外衣的后面。
“奴婢将盆放回原处,立即回来。”她匆匆跑出去,迎着夜风一吹,脸上的红晕消散,又匆匆跑回,朝聂徽明轻声走近,“我服侍大人宽衣吧。”
“不必,我已洗漱完毕,你也洗漱吧。”
许芋这才瞧见他斗篷下的寝衣。她愣了愣,小声应下,安静洗漱。
聂大人一直在看书,目光未曾挪动过,却在她刚洗完时便开口:“熄灯睡吧。这段时日坐车劳累,明日晚些起。”
大人是为了关照她,才说要休息吗?
她摸不准,在幽幽夜色里偷偷打量他好几眼,终是合上眼眸。
这几日她是感觉有些累,可大人不仅对她好,还想方设法要帮她的兄长,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开这个口,宁愿累着也没有提起。如今听到可以休息,她浑身立即轻松不少。
一觉睡到快日午,睁开眼时,外头大亮,她一惊,立即抬头朝床上看,却未瞧见人。
她迅速起身,穿戴整齐,朝房门走,隐隐听见门外的说话声。
她推开门,聂徽明回头看来。
“睡醒了?”
她立即垂眼:“奴婢起迟了,请大人恕罪。”
“我也是刚起没多久。可休息好了?听人说,这城里的饭食不错,收拾收拾,我们出门用午膳。”聂徽明说罢,转身继续给马厩里的马儿喂草。
许芋盯着他的背影看两眼,迅速洗漱收拾,和他一起上了马车往城中去。
抵达的饭馆很是寻常,就在街道边上,里面坐着形形色色的人,饭馆的管事小二也不知晓他们的来头,皆是寻常对待。
饭菜呈上,聂徽明拿起许芋的碗,舀了一碗羊肉汤递给她:“羊肉性温,先将这汤羹吃了。”
她耳尖立即通红,那温热的碗都有些烫手:“我……”
“怎么了?”聂徽明又给她盛一碗饭,“将汤吃完再吃饭。”
她抿了抿唇,胡乱点头,沉默着,小口小口将羊肉汤吃完。
聂徽明又道:“明日再歇一日?”
“不不,不必再歇,奴婢今日已经歇好了,明日可以继续出门。”
“也好,那下午再歇半日。”
许芋低垂着脑袋,小口往嘴里送着饭。
大人肯定是察觉了,只是没戳破而已,这样也好,让她没那么尴尬,只是她更难报答他了。
歇过一日,她浑身舒坦许多,继续上路。
此行出门,计划绕一个小圈,最终返回定原城,走到最后两个县城时,天已彻底进入春日,连那一件老旧的薄袄也穿不住。
草木青葱,鲜花结苞,看着终于不再那样荒芜。
春雨如柳,丝丝斜落,黄土路面积了泥,难以行走,只能乘车前进。
许芋趴在窗边,盯着外头看,雨丝落在她的鼻尖上,她轻声道:“春天了,大雁都飞回来了。”
“将帘子放下,不要淋雨。”聂徽明看着她,声音低沉温柔,却不容置喙。
她顿了顿,只好将帘子放下,听话坐好。
雨势渐大,噼里啪啦打在车上,天色随之暗沉,不一会儿,路上便积满了水,车轮压过积水,啪啪作响。
突然,马车往前重重一晃,许芋跟着一晃,跌倒在聂徽明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聂徽明双手将她扶稳, 皱着眉朝外问:“湛露,出何事了?”
噼里啪啦的雨声里,连人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微小模糊:“大人, 车轮陷进了泥中。”
“可能推得起来?”
“陷得深, 恐怕有些难办。”湛露顿了顿,又道,“大人, 雨势太大,路上积满了水, 即便是雨停了, 马车恐怕也难以行进。小的瞧前面有户人家,大人不若和娘子先去借宿, 小的和车夫再慢慢想办法将马车推出泥坑。”
聂徽明微微颔首:“也好。我们先去借宿吧。”
许芋方才受惊抓着他的衣袖,此刻听见要走, 才察觉自己将他的袖子都抓皱了,慌得紧忙松手。
“大人, 伞已撑好。”湛露的声音传来。
许芋立即要推门。
聂徽明将她拦住, 先一步跨下马车,干净的鞋履陷进泥中,袖子瞬间被斜打的雨珠淋湿。他朝她伸出手:“来。”
许芋茫然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还未来得及跳下马车,便被打横抱起。她惊呼一声:“大人!”
“将伞撑着。”聂徽明抬步往前。
许芋愣了瞬,立即接过湛露手里的伞, 小心翼翼举起。
雨太大了,几乎连成幕,瞧不见远处的景象,噼里啪啦往伞面上砸, 几乎要将伞砸出洞。
许芋躺在那温暖的怀抱中,垂眸看着伞柄,只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声。
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破旧土屋,湛露和里面的人打过招呼,屋子主人领着他们进门,给他们腾出一间小屋。
那是一间极小的屋子,一半是土床,一半是黄土地面,十分拥挤。
聂徽明将她放在铺着干草的土床,转头站在门口和湛露说话。
他的腿陷进泥水里,衣摆现在正滴滴答答往下掉水,肩头也被雨淋湿了大半。
许芋看着,默默听着他们说话。
“大人,小的问过了,这户人家实在太过困难,没有炭火,平日烧的都是柴火,只能弄些柴来烧。那老伯给的被子也是冰冷如铁,盖着怕是也不暖和。车上倒还有张毯子,小的这就去拿来,顺带给大人拿一身干净的衣裳,然后再来生火,大人觉得是否可行?”
“辛苦你跑一趟,柴火我自己来生便是。”
聂徽明挽挽袖子裤腿,大步往外去,滴滴答答淌下一道水迹。他从侧边棚下抱了柴火回来,整齐摆放至火盆里,用干燥的手帕引燃。
被雨水打湿的柴火燃起,滚滚浓烟冒出,火光也随之燃起,有些呛人,但屋子里的确是暖和许多。
“大人。”许芋轻唤。
“冷吗?”聂徽明起身,双眼被烟熏得有些发红,他被呛得轻咳两声,道,“湛露去拿毯子了,一会儿就回来。”
许芋看着他,轻声道:“大人的后背都被淋湿了。”
“不要紧,一会儿换身干净的便是。”聂徽明迎着冷风站了会儿,眼中才好受些,转身朝她看来,“你淋湿了吗?”
她轻轻摇头:“只是鞋袜和裙摆有一点点湿而已。”
“那就好,待湛露将毯子送来,你将鞋袜下裙脱了,放在火边烤烤,应该很快就能干。”
湛露正好拿着行李来:“大人,马车得花些力气才能推出来,这里大概也没什么吃的,小的将车上的点心拿来了,大人将就着吃一些。”
聂徽明接过行李,问:“你们呢?”
“小的们也带了干粮的,大人放心。”
“好,路上小心些,我看天要黑了,若是实在推不出来便罢了,将车扔在那儿,把马牵来便是。”
聂徽明吩咐完,转身回到房中,将包袱里的薄毯拿出,递给许芋:“盖着,将鞋袜脱了吧。”
她在毯子里窸窸窣窣小声动作,将鞋袜脱下,小声问:“大夫,您呢?”
“来。”聂徽明接过她的鞋袜,摆放在火盆附近,将破旧的木门关上,道,“你转过去吧,我换好衣裳,你再转过来。”
“是。”房中暗下来,她立即转过身,盯着土墙,红着耳朵,听着身后换衣裳的声音。
很快,声音停下,聂徽明换好衣裳,将门又打开:“吃些点心垫垫,等明天雨停了才能继续前行,才能买到吃的。”
许芋拿起一块,先递给他:“大人吃吧。”
他在床尾坐下,接过点心轻咬一口,道:“今晚我们暂且只能在此度过一夜了。”
“嗯。”许芋咬着点心,轻轻点头。
“冷不冷?这会儿火盆里的烟少些了,若是冷,我去将门关上。”
“好。”她又点头,目光却悄悄落在他的身上,随着他一起将门关上,随之,房中暗了,什么也瞧不见了,“大人。”
柴火燃起来,依稀火光中,聂徽明朝她看去:“怎么了?”
她松开身上的毯子,小声道:“我不冷了,这毯子给大人盖着吧。”
“无妨,你盖着就是。”
她顿了顿,将毯子又盖回身上,听着柴火燃烧的声音,沉默许久,小声道:“这张毯子挺大的,大人若是不介意,可以和奴婢一人一半。”
聂徽明顿住。
许芋盯着柴火,没敢看他,只是没听见他说话,赶忙又解释:“今天实在太冷了,这里的条件也不好,车上只有一张毯子,大人也给了奴婢,若是大人因此着凉受寒,奴婢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缓步朝她走去,手从毯子下伸进,握住她的脚。
许芋惊得一颤。
聂徽明很快又松开:“你很凉。”
许芋咬着唇,轻声应:“嗯。”
“不是说不冷吗?”聂徽明轻轻弯起唇,跨上土床,在她身旁坐下,靠坐在墙上,分走她一半的毯子,将她搂进怀里。
她呼吸骤停,心提起,几乎要从嗓子眼里飞出去,惊得浑身紧绷,一动不动。
“别怕。”聂徽明悄声道。
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洒在自己的脸上,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以为分一半的毯子便是他们一个坐在床尾一个坐在床头,隔得远远的。
大人待她有恩,她怎么能好意思连毯子都不分给他?她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
聂徽明将她往怀里搂了搂,温热的掌心握住她一双冰凉的足,轻声道:“这样会不会暖和一些?”
她不会说话了,她的心上下直跳,将她的嗓子堵住了,她连雨声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狂跳的心跳声。
聂徽明像是未发觉,低声闲话:“定原每年的春天都会下这么大的雨吗?”
只是闲话,她似乎不能不回,她小声答:“春日总是要下雨的,只是从前下雨时,我不曾在外面赶路,不知道有没有这样大。”
“这是在怪我,雨天将你带出来,害你被困在雨里?”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转头,着急地解释,鼻尖碰到了什么,似乎也是他的鼻尖。她一怔,愣愣看着他,嗓子又哑住。
聂徽明垂眸看着她,眼中含笑:“为何又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几乎要埋进胸里,小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里条件不好,暂且忍一忍,没有几日我们就能回去了。你从来没有睡过这样的床吧?”
她小声道:“奴婢在别院后厨做事时,要和七八个人挤在通铺上,应该是大人从没有睡过这样的床才对。”
“我的确没睡过这样的床,这床挺硬的,但似乎铺了些什么,我未看出来。”
“是干草,有的人家里买不起厚实的被褥,就在褥子下铺一层干草,会暖和许多。”
聂徽明静静望着她:“你的父亲是里正,从前尚且供得起你兄长读书,你也睡过这样的床吗?”
她的肩还被搂着,双足还被那双温暖的大手握着,可说着这些闲话,她心里没那样紧张了。
大人,大概只是怕她冷而已……
“奴婢的外祖家睡的是这样的床,上头铺了干草,很是暖和。”
“看来你外祖家并不富裕?”
“嗯,祖父家里是有钱一些,不过还是我父亲能干,小小年龄便在外头打拼,只可惜,他走得太早。”
聂徽明将她按进怀里:“你父亲在天有灵,大概也是盼着你兄长能光耀门楣,我会为你兄长举荐,让你父亲能够安息。”
她的心口又开始微微发紧。
聂徽明感觉到她的紧绷,继续道:“我如今应下这桩事,你便不用着急相看了,不如听你姐姐的,等孝期过了,你兄长做了官,你再看亲事。”
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提起这事,她心中莫名地有些低落,或许也不是低落,是轻松。
大人,大概真的只是怕她冷。
她点了点头:“只是哥哥那里,我暂时还想不到该如何拖延。”
“别着急,慢慢跟他说。”
“嗯。”她沉默一会儿,主动开口,“大人,您是不是在沧州待不了多久?待案子结了,您便会离开,是吗?”
“对,待案子了结,我便会离开。”
“大人一向胸有成竹,大概也能推算到何时会离开沧州吧?”
聂徽明看着她,轻声道:“快的话,今年年底,慢的话,明年年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哦, 哦哦。”她胡乱应着,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大人离开后, 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大概吧, 我在京中也有职务,此回若非是陛下下旨,我不会来到此处。将来也是一样, 若非陛下命令,我大概是再也不会来沧州了。”聂徽明顿了顿, 问, “你想我再回来吗?”
许芋猛然抬眼,在熊熊火光下, 对上他的眼眸,很快, 又低下眼,轻轻摇头:“京城比沧州好、比定原好, 大人的家也在京城, 大人没有什么再来沧州的理由。”
聂徽明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又抱了抱。
雨仿佛更大了些,天黑下来,丝丝凉气从门缝里、从土墙缝隙里钻进来,熊熊火焰挡不住,那张薄毯也挡不住, 她忍不住往他怀里缩。
太冷了,她没有办法,她想。
大人的身上真的很暖和,她挨着他, 一点儿寒意都感觉不到了。渐渐地,她眼皮沉重,沉沉睡去。梦里,她还在忍不住朝他靠近。
雨渐渐停了,火盆里的柴火也燃烧殆尽,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许芋恍惚睁眼,感觉到那个温暖的怀抱。
她一怔,想起昨晚,想起她被他搂在怀里闲话。
她怎么……
她皱了皱眉,心中大骂自己糊涂,可一转头,瞧见那双熟睡的眉眼,她心中又慢慢静下来。
那日在梅林中,她说的那番话不是假的,大人的眼眸真的很是明亮动人。
“大人。”湛露的声音突然从外传来。
许芋一怔,慌忙收回目光。
聂徽明的眼眸动了动,轻轻睁开,微微抬头,朝外问:“何事?”
“大人,雨已经停了。”
“马车推出来了吗?”
“昨日便推出来了,小的怕打搅大人休息,便未来禀告。今早地面也干了许多,马车应当能正常前行了。小的往前走了走,在前面几里处瞧见饭馆,大人若是需要,小的这就去饭馆里带些饭食送回来。”
“不必如此麻烦,我这就起。”聂徽明轻轻抽出被许芋压在脖颈下的手臂,轻声道,“睡醒了吗?我们去吃些东西吧。”
“嗯。”许芋胡乱点点头。
聂徽明整整衣裳,穿戴齐整,推门而出:“湛露,有热水吗?”
“已经烧好了,只是没有盆,只能劳烦大人来厨房洗漱了。”
“好,你们昨日睡在何处?”
“就在厨房里,灶台里面燃着火,倒还挺暖和的。”
“你去拿些银钱给这屋子的主人,待我洗漱完之后,我们便可以出发。”
许芋坐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听他们说完,听着那脚步声回来,她赶紧正坐。
聂徽明回到房中,将火盆旁的鞋袜拿来:“已经烤干了。”
“多谢大人。”许芋小声说完,快速穿好鞋袜落地,将薄毯叠好,将他昨日换下的衣衫叠好,“大人可以去洗漱了。”
聂徽明也刚将那火盆竖回墙边,他拍拍手上的灰,抬步往外走,提醒道:“路上是湿的,当心滑倒。”
“是。”许芋提着裙子跟在他身后。
湛露已经将热水烧好,只是没有盆,聂徽明便拿着手巾,叫他用水瓢倒水淋湿,而后递给许芋:“擦擦。”
许芋微愣,迅速接过手巾,一边擦脸,一边偷偷看他。
他也在擦脸,仔仔细细擦过几遍,将手巾放好,便去漱口。
许芋赶紧跟上,也去漱口。
略收拾一番,出了门,跨上马车,许芋仍旧是在侧边坐下。
聂徽明在首位落座,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压在湿润的泥土上,叽叽作响,许芋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他在捏眉心,似乎并未察觉。
“大人……”许芋试探着要挣脱,却被他捉住。
聂徽明睁眼,从容看来:“怎么了?”
“我……”她该说他们不该如此,该让大人松开自己的手,该告诉大人这样逾矩了,可是她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聂徽明握了握她的手,轻轻笑着:“昨晚就吃了两块点心,眼下定是饿了吧?也不知前面那饭馆里有什么吃的,但今日肯定是能赶到驿馆的,到了驿馆,便能有些不错的饭菜了。”
“嗯。”她点点头,另一只空出来的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裙摆。
聂徽明抬手,轻轻拢起她鬓边散开的一缕碎发,别在她耳后,轻声问:“昨晚睡好了吗?”
“我、我……大人……”她要开口,她要挣脱。
“嗯?怎么了?有话直说便是。”聂徽明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丝犹豫,似乎他就该这样握着她的手,就该这样为她别好碎发。
可是,许芋浑身不自在,她用力挤出一句:“大人,这样是不是不好?”
聂徽明像是未听懂:“何样?”
“我……”许芋咬着唇,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
“昨晚没睡好吗?明日多睡一会儿,今晚到了驿馆那边,会舒适很多。”
许芋突然想起他们昨夜,睡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张毯子,紧紧抱在一块的场景。今夜到了驿馆,他们、他们……
她没有勇气想下去。
“是不是困了?要不再眯一会儿?来。”聂徽明将她往跟前搂了搂,将她按在怀里,“睡吧,到了我会喊你。”
她没有睡意,她很想问问,他们现在这般是为何?又是以什么样的关系来做这样亲密的事?可是,她不敢。
聂徽明像是未察觉,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马车缓缓前行,在饭馆前缓缓停下,聂徽明拍拍她的肩:“去吃饭了。”
她没有说话,低垂着头,被他扶着,轻轻踩在湿润的泥土上,跨进饭馆里,食不下咽地吃完这一顿饭。
回到车上,她的手又被聂徽明握住。
她已经完全混乱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只是这样,任由他握着手,直到驿馆。
房门紧闭,只剩他们两人。
许芋抱着包袱,看着那张床,小声道:“我、我……”
“你去抱一床被子来,今夜还是辛苦你睡在小床上。”
她松了口气,却也更疑惑了,她猜不透聂大人的心思,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委屈你了,还有七八天,我们就能回去了,到时你就不用缩在小床上了。”
“嗯。”她点头,脑子还是乱的,抱来被子将床铺好,照常服侍他宽衣洗漱,可是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聂徽明的目光落在她出神的脸上,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第二日上车,照旧握住她的手。
只是握手而已,除了握着手,他们什么也没做,握手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寻常的事,就和说笑、谈天、下棋没什么两样,许芋几乎对这个动作已经失去了知觉,从一开始的脸红心跳,到后来她已经完全能够镇定自若地应对这件事。
可她心中还是觉得不对。
马车回到定原城,朝着别院的方向行驶,她的手仍旧在聂徽明的掌心中。
风吹起车窗的帘子,她的视线从车窗外掠过,瞧见姐姐做事的酒楼,她赶忙道:“大人,我想去看看姐姐,可以吗?”
这么多天,她终于主动开口说话了,聂徽明看着她,轻轻松手:“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她点点头,轻轻跳下马车,朝酒楼小跑去,聂徽明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息。
午时过去,酒楼里的人不多,小二们都清闲着,见她来,立即迎过来:“您是吃饭还是住宿?”
“我来找人,找许芸。”
“你找许管事啊?你等着我,这就帮你喊去。”
许芋双手交握,踮着脚翘首以盼,她心慌意乱地望着,直至看到姐姐笑着走来,心里才终于踏实。
她大步跑去,将姐姐抱住,委屈喊:“姐姐。”
许芸握住她的肩,轻轻将她推开,皱着眉看着她:“这是怎么了?”
“没。”她弯起嘴角,“我刚回来,路过这里,便想着来跟姐姐说一声,我回来了,免得姐姐担心。”
“原来是这样,快来,到这边来坐。”许芸拉着她坐到窗边的雅间里,笑着道,“你放心,邻居爷爷都跟我说了,说你要出远门,让他捎话,还说有个衣着不凡的男子同你一起,便是聂大人吧?”
许芋轻轻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姐姐,你好吗?”
“好,我都好,这不,前几日酒楼里说我做事利索,又给我升了职,还加了月钱。你猜猜我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了?八百钱!你姐夫现在一个月也有一千钱了!芋头,你这回回去就跟聂大人说吧,你干到月底就不干了,按我和你姐夫现在挣的钱来算,很快家里的账就能还完了!”
许芋微愣,扯了扯嘴角:“好。先前出门路过咱们村,聂大人知道我们家中困难,还给哥哥寻了抄书的活,说是姐姐揽下来的,姐姐千万不要说漏了嘴。”
“这个聂大人还真是有本事。”许芸握紧她的手,小声叮嘱,“你和他好好说啊,千万不要得罪了人家。”
“那……”许芋顿了顿,“他要是不同意呢?”
“这能有什么不同意的?你只是佣工,又不是真的奴婢,再说了,没有你也有旁的婢女,只是人家的的确确帮过我们,我们确实得感念着。你看看要不咱们买点东西给他送去?”
“大人似乎也不缺什么。姐姐说的对,没什么好不同意的,我回去了,便与大人说。大人还在车上等我,我便先走了,不用多久我就能回家了,到时我再和姐姐慢慢说。”
许芸伸着脖子往窗外看一眼,赶忙道:“你怎么能让聂大人等你呢?你快去快去,千万不要得罪了人家!”
“好,姐姐,那我先走了。”许芋又小跑出门。
酒楼里的人围过来,好奇地朝外头张望,小声道:“许管事,那位娘子是你妹妹吗?她怎么上了那么好的马车,她现下是在何处做事啊?”
“少问东问西,赶紧做事,若被大管事瞧见你们在这里闲聊,肯定饶不了你们!”许芸骂着,却也在望着路对面那辆黑色的马车。
她还是头一回瞧见这样大这样气派的马车,也是头一回看到,有主人家会让婢女同乘马车的。她不觉皱了皱眉。
许芋已返回马车上,她小声道:“大人,奴婢和姐姐说完话了,可以回去了。”
聂徽明微微点头,吩咐马车继续前行,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说什么了?”
“姐姐说,涨月钱了。”她顿了顿,未往下说。
“这样一来,你家中的债务很快便能还完。”聂徽明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你辛苦了,等到了,你便回去好好歇息,明日再来书房伺候笔墨。”
许芋琢磨不透他的用意,也便不再琢磨,只轻轻点头:“是。”
别院还是那个别院,不过春日到了,万物复苏,园子里多了些绿意,进了澄观小筑,院子里摆满了花,花团锦簇。
许芋没有心思欣赏,抱着包袱快步往住处走。
秦如苏早就瞧见他们,稍等片刻,待院中无人了,立即跟上也回了住处。
“妹妹这一路可还好?”
许芋一顿,转头朝她看一眼,继续收拾行李,低声道:“挺好的,安稳无虞。”
“你和大人出去了这么久,路上一定发生了许多事吧?”
“是发生了不少事,也累得不轻,我现下想歇息一会儿,待我休息好了,慢慢与你说。”
秦如苏爽快应下:“妹妹刚回来,的确是该好好休息,看到你平安返回,我便放心了,那我就不打搅你了,外面也还有事要做呢。”
许芋轻轻点头,铺好床榻,缓缓躺下。
这一行,的确很累,尤其是最后这七八日,倒不是坐车累,是心,她的心里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的东西了,眼皮一沉便睡去。
第二日醒来,她如从前一般去伺候笔墨,可到了门口,却迟迟无法敲门。
奇章从外头来,瞧见她,又是那副惊喜的模样:“许娘子,我还以为你回家去休假了呢。”
她轻轻摇头:“没有。”
“如何?这一趟出门,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
话未说完,聂徽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许芋,进来伺候笔墨吧。”
奇章一顿,嘴角沉了沉,低声道:“大人唤你,你快进去吧。”
许芋轻轻点头,终是推开那扇门。
她悄悄朝人看一眼,见他没有看来,心中轻松不少,坐到她从前坐着的位置,拿起墨条。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一怔,咚一声,手中的墨条滑落,轻轻砸在砚台上。
“来,坐到我身旁来。”聂徽明开口。
许芋咽了口唾液:“奴婢……”
“到我身旁来。”聂徽明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许芋抿了抿唇,微微起身,跪坐在他跟前,低低垂着头。
“你的生辰要到了,这是送你的生辰礼。”他握着她的手,将那只温热的粉色的玉镯套进她的手腕上。
许芋看着那只剔透的镯子,惊得连忙将它往外退:“奴婢已经受了大人太多的恩惠,断断不能再收这样贵重的礼物了……”
聂徽明轻轻握住她的一双手,不紧不慢道:“这是我送你的,收下。”
她抬眸,对上他的双眼,仍旧明亮、仍旧温柔,可那温柔之中多了一丝不容拒绝。
她咽了口唾液,一鼓作气起身,后退几步,跪地叩拜:“大人,奴婢是去年三月到的别院,当时便签了一年的佣工契书,如今一年期限已至,奴婢想要离开别院,特来请示大人。”
聂徽明弯着的嘴角缓缓垂下,静静望着她:“离开这里?去何处?回去成亲生子?”
他的声音不算严厉,甚至如从前一般温暖,如潺潺流水一般,可许芋现在只觉得自己是被流水冲刷的石,心口猛地提起。
“奴婢来别院是为了家里的债务,如今债务已要还清,姐姐和兄长都不希望奴婢再留在外头。昨日姐姐便与奴婢说,要奴婢这个月月底便回家。”
“所以,你已决定好了,不是来请示我,是来通知我的。”
“奴婢绝无此意,奴婢深受大人的恩惠,若是大人希望奴婢留下继续服侍,奴婢绝无怨言,只是大人迟早也是要回京去的,奴婢与大人总有分别的那一日。”
座上的人沉默许久,挥挥衣袖:“你退下吧。”
许芋琢磨不透他的意思,轻应一声,躬身低头,悄声退下。
出了门,她才发觉手上的镯子没取下来,她匆匆忙忙往外拽。
就连她这种不懂金银玉器的人也能看出来,这只镯子太过贵重,甚至或许在有些人眼中,这只镯子比她的命还贵,她绝不能收。
秦如苏迎面而来,奇怪打量她几眼,试探问:“这个时辰,妹妹不应该是在书房里伺候笔墨的吗?大人又给你安排什么事了?”
她轻轻摇头,捂住手腕上的镯子,道:“我说错话惹恼大人,大人将我赶出来了。”
秦如苏眼眸转动一圈,又问:“说错什么了?妹妹能否提点一二。”
许芋佯装苦笑:“我要是能知道自己说错什么了,也不至于被赶出来。”
“原来是这样。”秦如苏灿然一笑,“那晚上回去,妹妹跟我好好说说,我帮妹妹分析分析?”
“多谢。”许芋继续朝回走,终于在进门之前,将那只镯子取下,塞进被子底下。
她跪坐在床边,额头抵着被镯子刮得通红的手,双眼疲惫地合上。
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同意她离开了,还是没有同意?她也不敢再去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第二日,她没有去书房,聂徽明也没有派人来叫她;第三日,她仍旧没有去,聂徽明仍旧没有叫;第四日,照旧未去。
她隐隐习惯这样的日子了,心里虽然是有些煎熬,可只要熬到月底,聂大人再不开口,便是默认放她走,她便能收拾东西离去。
当天夜里,她已宽衣卧下,如意突然将她喊醒:“许姐姐,大人吩咐你去卧房。”
她猛地睁开眼:“什么?”
秦如苏也猛地睁眼,朝她们看来。
如意轻声重复:“大人吩咐你去卧房。”
“去卧房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姐姐快去吧,大人瞧着心情不大好,姐姐不要让大人等久了。”
许芋立即皱着眉头,起身穿衣,而后跨出门槛,低垂着眼匆匆往卧房走。
如意敲了敲卧房的门,轻声道:“大人,许姐姐来了。”
聂徽明低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叫她进来。”
如意看向许芋,小声道:“许姐姐,你快进去吧。”
许芋皱了皱眉,推开房门,跨入,停在门口。
“过来。”聂徽明开口。
许芋提起一口气,小心翼翼往前走,噗通一声跪在他跟前。
他似乎是刚沐浴完,穿着身寝衣,赤足踩在地上,许芋没敢抬头,低声道:“大人有何吩咐?”
“起来。”聂徽明又道。
许芋抿了抿唇,犹豫着站起,眼眸还是低垂着,不敢看他。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那日说,若是我要留你,你不会拒绝?”
“是,奴婢受大人诸多恩惠,若是大人需要奴婢留下服侍,奴婢绝无怨言。”
“我要你留下。”聂徽明看着她,“我要你今夜留在这房中。”
她一怔,震惊抬眼看去。
她看着他镇定的双眸,她明白,今夜若是留下,不会是从前那样,分榻而眠。
“我不会强迫你,我给你选择的机会,若是你说不愿,那么今日你回去,明日一早便可收拾行李回家。只有这一次机会,你考虑清楚。”
许芋脑中突然蹦出许多念头,可交织在一起,又全化为了泡影。她脑中僵住,一片空白,无法言语。
烛火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地上。
许久,聂徽明的手腕轻轻一动,她往前趔趄一步,被他抱坐在腿上。
她彻底愣住,如同一具木偶。
聂徽明抱着她转身,将她放在床上,吹灭床边唯一的蜡烛,倾身而上,散开她腰间的系带,温热的指尖下游。
她猛然惊醒,猛地按住他的手。
聂徽明任由她按着,静静望着她:“你在颤抖,你害怕。”
她没有回答,亦不敢看他。
“在害怕什么?怕我只是一时兴起?怕今夜过后,我便会弃你于不顾?”
她仍旧没有回答,浑身颤抖得越发厉害。
聂徽明垂头,合上双眼,轻轻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并非是一时兴起,我会给你名分,我会带你回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许芋没有回答, 她紧紧盯着房梁,颤抖的指尖几乎要陷进他手背的皮肉里。
聂徽明微微偏头,在她耳旁温声道:“还不松手吗?”
她转头, 瞧见他眼中温和的笑意, 似乎,从前那个温文尔雅的聂大人又回来了,他没有骗她, 是真的想要带她回京城。
在那样温暖柔情的目光中,她指尖轻动, 轻轻挪开, 又紧紧抓着床褥。
聂徽明毫无阻拦地往下去,含笑的双眼看着她, 轻轻揉抚。
她头一回这样被人触碰,从心口一路酥到脖颈上, 整张脸都是酥的,淡眉无法抑制地蹙起, 低低的声音从齿缝漏出, 在寂静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
聂徽明喉头轻轻滚动,他闭了闭眼,屏息在她脸颊上啄吻:“会不会难受?”
往常温润的嗓音变得沙哑,许芋重重咽了口唾液,腿收得更紧,摇摇头, 又点点头。
聂徽明低笑:“你不是要回去成亲生子吗?成亲生子便不可避免地要做这样的事。”
许芋脸颊滚烫,双手死死抓着床褥,几乎要将那一块褥子抓烂。
聂徽明抽出手,拿起手帕轻轻擦擦指尖, 单手搂住她的腰,微微提起,悄声问:“害怕吗?”
她垂着眼,睫毛颤着,没有回答。
聂徽明也没有追问,一寸一寸攻掠。
突然,她脸色一变,呜咽一声,往后重重一缩。
“疼?”聂徽明将她搂回来,轻轻在她后颈抚摸,“放松,越紧张越疼。”
她含泪看着他,有些委屈。
聂徽明轻轻叹息一声,轻轻在她脸颊上啄吻,从眉心吻到眼眸,从眼眸吻到嘴唇,在她唇上轻轻亲吻。
她愣住,呆呆望着他,连痛觉都忘却。
“抱着我?”聂徽明悄声开口,温热的气息轻轻洒在她的脸上。
她指尖动了动,犹豫地看着他。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亲,温柔地看着她,轻声道:“抱着我。”
她缓缓抬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被滚烫的肌肤烫得一颤。
聂徽明低头又轻吮她的嘴唇,轻声道:“一开始是会有些疼,你放松一些,不要紧张,很快就不疼了。”
“我……”她欲言又止。
“你说,我听着。”聂徽明和她抵着鼻尖,轻轻看着她。
她看着他,小声道:“我害怕。”
聂徽明轻抚着她的后颈和脸颊,轻声问:“害怕什么?”
“我……”她有些哽咽,“我不知道。”
“不想和我这样吗?”聂徽明轻笑。
她没有回答,小声问:“大人,您是不是饮酒了?我闻到您身上的酒味了。”
“是喝了一些,是和郡守他们一同喝的。你是怕我现下的所作所为是酒意上头,是吗?”
她顿了顿,轻轻点头:“大人,您知道我是谁吗?”
聂徽明哑声低笑,在她鼻尖啄吻两下:“知道,许芋,不要紧张……”
随之,一声惨叫从房中传出,她还沉浸在他先前的温柔眼眸里,半点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茫然又委屈地看着他,眼泪滴滴答答往外掉。
聂徽明闭了闭眼,将她按进怀里,哑声道:“别害怕,很快就不疼了。”
她几乎是埋在他的胸膛里,眼泪被他炙热的皮肤烘干,如一片落叶随波逐流、失控摇曳。
疼,还是疼,根本就不是大人说的那样很快就不疼了,可她无法阻拦他,只能抽抽搭搭地小声哭泣。
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传到聂徽明耳中,他的喉头重重滚动几下,头一回没有哄她,只是紧紧将她扣住,紧咬牙关,竭力克制。
“大人,疼……”许芋颤颤巍巍小声喊。
聂徽明没有回答。
许芋有些气恼,双手扣着他的背,大声一些,哭着道:“大人,我疼……”
话未说完,聂徽明捏住她的后颈,咬住她的唇,将她细碎的呜咽声尽数吞下。
她彻底成了一片孤零零的落叶,飘落、浮起,都由不得自己,就连那一点可怜的簌簌声也被掠夺。
烛光亮起,她的泪干涸在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聂徽明抱着她坐在床边,拿着帕子给她轻轻清洗,每碰一下,她便瑟缩一下。他紧紧搂住她的肩,没让她躲太远,仔细给她清理干净。
许芋抬眸,瞧见帕子上的血丝,眼眸轻闭,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聂徽明扔下帕子,轻轻摆手,示意婢女退下,将她抱回被子里,轻声问:“后悔了?还是害怕了?”
她闭着眼,泪又开始往外渗。
聂徽明轻轻叹息一声,将她搂进怀中,轻声安抚:“疼得厉害?明日你什么都不必做,就在房中休息,可好?”
她委屈哽咽:“有血。”
“是,有血。”
“我、我……我不是清白之身了,哥哥知道了怎么办?他不会饶恕我的。”
聂徽明合上眼,轻轻在她后背抚摸:“别怕,天大的事都有我为你担着,你什么都不必害怕,什么都不必担心,好好休息。”
她轻轻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眼皮渐渐沉重。她太累了,浑身酸痛,一丝力气没有了,沉沉睡去。
聂徽明睁开眼,静静看她片刻,给她拢了拢被子,搂着她缓缓入睡。
许芋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身旁的人不见了。她有些失落,却也松了口气,扶着床缓缓起身,刚落地便疼得轻呼一声。
“许娘子,您醒了吗?”如意的声音传来。
许芋顿了顿,望着房门小声应:“是。”
如意道:“大人吩咐,娘子若是醒了,便叫奴婢们服侍娘子更衣洗漱,伺候娘子用早膳。”
许芋一愣,紧忙整理散乱的寝衣。
如意又问:“娘子要接着睡,还是要起身?”
许芋正襟危坐,朝外头道:“你们进来吧。”
如意和纷儿一同进门,一个端着热水,一个呈上饭食,两人皆是恭敬低着头,连眼眸也未抬一下。
“奴婢服侍娘子穿鞋袜吧。”如意跪在她跟前,伸手要给她穿袜子。
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回一缩,小声道:“我自己穿吧。”
快速穿好鞋袜,刚抬步,她眉头又一皱,只能挪着小步子走向盆边,安静地洗漱。
她实在不习惯有人在身旁这样守着,小声道:“你们出去吧,我自己可以吃饭。”
两人微微行礼,恭敬又道:“娘子,大人吩咐,说是晚饭才会回来,让娘子就在房中好好歇息,哪里也不要去。”
许芋微愣,她不明白这话是何意,却也只能照办,轻声道:“好,我知道了。”
“那奴婢们先退下了,娘子若是有何事,吩咐奴婢们便是,奴婢们就在房门外候着。”婢女悄声退出。
许芋朝着房门看片刻,重新洗漱一遍,拢了拢头发,跪坐在案前。
早饭很是丰盛,和她从前与聂大人一同用膳时的菜色差不多,甚至还更丰盛些。
汤羹、烤饼、小菜还有点心,她端着碗小口吃饭,心中有些茫然。
饭菜可口,昨夜睡得也还算踏实,除了那一点点痛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昨夜睡得有些晚了,又的确是有些累,吃完饭,她便坐在床上看着窗子发呆,看看看着又忍不住犯困,便又睡去,一觉睡到黄昏时分。
外头隐隐传来些说话声:“见过大人。”
许芋恍然惊醒,连忙坐起。
门轻响,被推开,聂徽明进门朝她看来:“吵醒你了?”
她脑子里瞬间蹦出昨夜他们抱在一起的画面,脸倏地通红,低垂着头,指尖紧紧扣着床,声若蚊蝇:“没。”
聂徽明净了手朝她走来,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低头看她,轻声问:“刚睡醒吗?”
她轻轻点头。
“现下要用晚膳吗?”
“奴婢听大人安排。”
聂徽明微微颔首,抬头朝婢女吩咐:“你去将晚膳送来,你去将夫人的行李搬来,往后夫人和我住在主屋里。”
如意和纷儿低垂着眼,恭敬道:“是。”
许芋也低着眼,不敢看那两个婢女,也不敢看聂徽明。
聂徽明看她,又道:“以后你的衣物就和我的放在一起,那边是衣柜,那边是首饰台,你随意占用。”
她不知如何应答,没有说话。
聂徽明也没有逼问,在她的肩头轻抚几下,扶着她起身:“去用晚膳。”
她头一回和他并排落座,等着婢女盛好饭菜双手呈来,头一回用带着点点梅香的水漱口,她不自在,起身要去收拾自己的衣物。
聂徽明将她按下:“去做什么?”
“去收拾衣物。”她小声答。
“让她们收拾就好。”聂徽明握住她的手,“我送你的镯子呢?”
她顿了顿,朝梳妆台指:“在那个小匣子里。”
“将匣子拿来。”聂徽明吩咐一声,婢女立即将匣子放到他们跟前的案上。他拿起那只镯子,捉住她的手腕,再次套上去,“戴好。”
许芋垂着眼,小声道:“太贵重了。”
聂徽明像是没有听见,看着她手腕上的镯子,又道:“这两日我有些事要忙,不能陪你,我给你一个玉牌,你拿着去添置些衣裳首饰,不拘于衣裳首饰,想买什么便买什么。若有相中的,出示玉牌,叫他们将东西送来此处,我会一起结算。”
“我……”许芋不知自己该不该、能不能应下。
聂徽明轻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拨弄她微微凌乱的碎发:“再拿一吊散钱,若是买些小物件、零嘴之类的,便不必等到这里再结算了。”
她轻轻点头。
“让湛露同你一起去,他不会打搅你,只是驾车送你出门,保护你周全。”
“好。”她终于应声。
聂徽明微微弯唇,垂首在她耳旁悄声问:“还疼得厉害吗?”
她脸颊瞬间通红,咬着唇点头:“疼。”
“那便罢了,明日再说。”聂徽明悄然叹息一声,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天不早了,我吩咐人服侍你沐浴,我们早些歇息。”
“我……”她欲言又止。
聂徽明耐心地看着她:“有何事要与我说?”
她鼓起勇气抬眸,看着他双眼,小声道:“我不习惯他们服侍,我想自己沐浴,可以吗?”
聂徽明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一下:“当然可以,但得让她们将水送进去,水倒好后,你将她们禀退便是。”
“好。”她连连点头,瞧着比先前放松不少。
聂徽明安心许多,轻轻握握她的手:“去吧,我就在屏风外面,你随时可以喊我。”
她提着一颗心,缓缓起身,悄声绕去屏风后的浴桶旁,宽衣洗漱。
这是她第一回 用这样大的浴桶洗漱,温热的水将她轻裹,浑身的疲乏随之散去,就连那颗不安的心也被温水渐渐抚平。
她偷偷看着屏风外的人影,确认他没有偷看,才小心翼翼从水中走出,站在柔软的地毯上,整理好寝衣,缓步走出屏风。
“大人,我洗好了。”
聂徽明抬眸看来:“去歇着吧,待他们收拾完,我便去洗。”
她抿了抿唇,悄声朝床边走去,轻声躺进被子里,盯着房梁看了会儿,忍不住偏头,朝他的背影看去,看着他们的距离,心中有些失落。
很快,浴房收拾齐整,聂徽明起身,她的目光又一路落到屏风上。
大人也没有让人服侍沐浴,房中只剩他们两人,她就那样一直看着,直至瞧见他从浴桶中站起,她才红着脸收回目光,轻轻合上眼。
聂徽明穿着寝衣来,在她身侧卧下,握住她的手:“睡着了吗?”
她装不下去,眼又微微睁开:“没。”
聂徽明弯唇,稍稍侧卧,将她搂进怀里:“又僵着,已经过昨夜,还不习惯吗?”
她紧绷着,没有说话。
聂徽明无奈,捧着她的脸,在她脸颊上啄吻:“我看你的衣裳不多,新的那几件似乎都是别院统一发的?”
“是。”
“你家中先前不给你添置衣裳吗?”
“家里先前虽是有田有地,可哥哥读书花销大些,故而也不常买新衣裳,这两年我又长高一些,有些衣裳也穿不下了。”
聂徽明搂着她坐起,靠在床头,双手环抱住她:“我刚从出门回来,他们大概是不大放心,又说案子有了什么新进展,非要拉着我日日守在郡守府,我实在没空,只能委屈你明日自己去街上看看。”
她抬眸,望着他:“会有危险吗?”
聂徽明微顿,缓缓扬唇,垂首抵着她的鼻尖,笑道:“不会有危险,只是耽搁些时辰而已。”
她面颊微热,轻轻垂眸。
“喜欢什么样式的衣裳?”
“我也不知道。”
“那喜欢什么颜色的?”
“粉色、蓝色、鹅黄色,清亮的颜色都喜欢。”
“那明日去多添置一些,不必为我省钱,若是没有喜欢的样式,去看看喜欢的布匹,买回来,叫绣娘来做。”聂徽明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亲,“总归明日去,想买什么都可以。”
她嘴角弯起一点点,小声道:“可是大人待我已经很好了,我不好意思再受大人的恩惠。”
“我背着你的家人和你有了肌肤之亲,原本便是我不对,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你心中不必有负担,这些钱对我来说也不多。去买吧,多买些。”
许芋轻轻点头:“多谢大人。”
聂徽明搂着她躺下:“睡吧,明日若还是疼,一定要与我说,我吩咐人去请大夫来。”
她被搂着,几乎是半趴在他的胸膛上,偷偷抬眸看他一眼,脸颊滚烫。
她担心明天会疼,又担心明天不会疼,经过那一夜,她知道大人要做什么,心里却还是紧张。
早上起来,她在屋里走了一圈,果真是不疼了,幸好,大人早出门去了,这事儿能往晚上拖一拖。
她收拾齐整,抬步也往外去。
这是那一夜后,她第一回 出门,一切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什么都变了,院子里的婢女瞧见她,纷纷放下手中的事,垂头行礼,就连秦如苏也低着头。
若是放到往常,秦如苏早就凑上来问东问西了,可这一回,不一样了。
“夫人。”婢女们行礼。
她不知如何作答,讪讪站在原地。
正巧,湛露也上前行礼:“夫人。”
她如蒙大赦,连忙道:“大人说,今日让你送我出门。”
“是,马车已准备妥当,夫人现下是否要出门?”
“对,现在就去。”她快步往外走,朝院子里的婢女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们都起来吧。”
说罢,她逃也似地离开,钻进院子外的马车里,乘车朝别院外去。
春风轻拂,吹动车帘,坐在马车里,能清楚地瞧见道路两旁的景象,似乎和从前一样,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看着路上拥挤的人群、看着贩夫走卒、看着为一钱挣得脸红脖子粗的人,看着他们,越过他们。
马车停在定原城里最繁华的街道旁,这里的地面干净整洁,来此买卖交易的非富即贵,她从前,从没有来过,落在地上的那一瞬,她甚至有些局促。
“夫人,前面便是家布匹店,夫人可要进去看看?”湛露轻声问。
“啊,好。”她恍惚回神,抬步朝前走,跨进那家布匹店。
店铺空间极大,各式各样的布匹罗列齐整,看得人眼花缭乱,成衣倒是少见,只有两件做展示用的衣裙。
店家上下打量她好几眼,按捺未动。
她未察觉出什么不对,只是好奇地看着店中琳琅满目的布匹。
湛露却是明了,他跟着聂大人这么多年,哪里看不出这店家的小心思,便开口:“夫人,可有喜欢的。”
许芋微微弯眸:“这匹浅色的布料看着不错,很是轻薄,若是用来做夏衣,一定很凉爽。”
店家看她一眼,不冷不淡道:“这可是上好的云纹罗,价值不菲。”
许芋一顿,刚落上去的指尖又收回。
湛露朝人看去,举起佩剑,道:“价值不菲又如何?你摆出来不是让人挑选的?若是不愿出售,我即刻便与我家大人禀告,关了你这铺子,让愿意做生意的人来开。”
店家咽了口唾液:“我、你……你不要白日闹事……”
“算了。”许芋将他拦下,“湛露,我们去别的铺子看便是,这样的布匹,别家肯定也有。”
湛露立即收回佩剑,恭敬道:“是,夫人。”
许芋抬步出门,心中并未太过难受,大概是心境不同了?如今她不是买不起这些,被人瞧不起便也不觉得不自在。
下一家店铺也有那样的云纹罗,还有旁的图案的,那店家眼尖,一眼看出她腕上的玉镯不简单,十分热情。
“要一匹这样的云纹罗,还要一匹这个图案的。对了,这种布匹有适合男子的吗?能不能拿来我看看。”
“当然可以,您稍等。”店家将时兴的布匹,不管是罗还是锦,是云纹还是棱纹,全都抱了出来,一种种细细给她介绍。
那些布匹的确都极好,她也都极喜欢,可她头一回花大人的钱,她不好意思买太多,一共只挑了六七匹最喜欢的,将玉牌递出。
“劳烦你将这些布匹送到曲香别院的澄观小筑里,到时会一并结算。”
管事接过玉牌细细察看过,双手奉还,连忙道:“是是,您放心,我随后便派人将布匹送去。”
许芋接回玉牌,也仔细查看一圈,没见到上头印着什么字迹,奇怪道:“这上头也没写大人的名讳啊,那人为何看一眼就应下了?”
湛露轻声解释:“这玉牌虽是不曾印字,可材质、雕花都是一等一,寻常人定是拿不出来。那些店家一瞧,宁愿跑空,也不愿真得罪了什么人,自然爽快应下。”
“原来如此。”许芋轻笑,“那我们去别的铺子里再看看。”
经过方才那一遭,她已能自如地和店家交谈,她也的确很想要新衣裳新首饰,只是从前家中困难,她提也不敢提,如今能将自己喜欢的物件都买下来,她心中喜悦极了。
逛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最后又路过那家布匹店前。
天热,那样轻薄的布料穿着肯定很是凉爽,她给自己拿了几匹,又给大人也拿了几匹,可是哥哥姐姐没有。
她停在店铺门前,犹豫片刻,又转头离去。
若是给哥哥姐姐拿去,她该如何解释,这样好的布匹,她是如何得来的?她回答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湛露轻声问:“夫人, 是不是有什么忘了添置?”
“没什么。”她轻轻摇头。
这是大人的钱,大人只说让她给自己添置衣物,她也不能自作主张给哥哥姐姐买, 要与大人知会一声。
最要紧的还是, 她无法跟哥哥姐姐解释清楚这些布匹的来源。
许芋回到别院时,聂徽明还未回来,她添置的那些东西却是送到了, 就摆放在堂屋里,有布匹、有首饰, 她最喜欢的是那只菱花镜, 小巧精致,她没有问价钱, 但也知道应该是极贵的。
她对着菱花镜照了一会儿,心情又好起来, 亲手将布匹首饰整理好,搬回卧房分别摆放整齐。
聂徽明回来时, 她正专心致志看着自己的料子。他微微扬唇, 轻声开口:“今日都买了什么?”
“大人!”许芋转头,欣喜朝他跑去。她想扑过去抱住他的,可临了还是害羞,停在他跟前,抬头望着他,“大人回来了, 今日买了些做夏衣的布匹,不知道大人喜不喜欢。”
聂徽明笑着看她:“还给我买了?”
“嗯。”她垂下眼,弯着唇,轻轻点头, “大人要去看看吗?”
“好。”聂徽明净了手,在卧房里坐下。
许芋抱着布匹来,一个个跟他解释:“这匹靛蓝色的是给大人做外衣的,我瞧大人的衣裳多是靛蓝色,便给大人也买了匹靛蓝色的。这匹月白色也是给大人的,我自己挑的,大人未穿过这样的颜色,不知道大人喜不喜欢。”
他含笑看着她:“都很好,你的呢?”
“这是我的。”许芋又将另外几匹抱来,“这个鹅黄色的可以做外衫,杏色的可以做裙子,这匹,梅红色的也做裙子。”
她说着,抱着布匹,跪坐在他跟前,小声又道:“大人,我想拿一匹给我姐姐姐夫,可以吗?”
“不给你兄长?”聂徽明笑问。
“我……”她垂着眼,“我不知该如何跟我兄长解释,姐姐那边,我也不知该如何跟她说。只是这些都是大人给我的,我不能擅自处理,要先来和大人禀告。”
聂徽明轻轻抚摸她的后颈,温声道:“给了你,便是你的,你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至于你姐姐那里,你不如跟她坦白。”
她震惊抬眼:“跟她坦白?”
“嗯。”聂徽明镇定自若,“相信我,她会接受的,倒是你兄长那里可以再等一等。”
“可是,我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拿着这布匹去,她问你,你便跟她实话实说”
“我……”她紧紧抿着唇。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背,轻声道:“相信我。”
她皱着眉,点点头:“好,那我听大人的。”
聂徽明莞尔,在她后背轻抚片刻,悄声问:“今日还疼吗?”
她一怔,知道逃不过去,只能实话实说:“没、没那么疼了……”
聂徽明笑着摸了摸她的后颈:“用晚膳吧。”
她抬头,偷偷看他一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立即红着脸垂眸,小声问:“大人,那我何时去我姐姐那里好呢?”
“今日,或者明日,就这两日吧,趁我出门不在。”
“那我明日去吧,后日回来。”
“明早去,明晚回。”
许芋抬眸,小声道:“姐姐明日不一定休假,我去,也要等到晚上她才会回来。”
聂徽明看向前方,目不斜视:“那便看她何时休假,到时你再去。”
许芋明白此事没得商量,只能应下:“是。”
“我差人帮你去问。”聂徽明又看向她。
她赶忙摇头:“不不,不必如此麻烦,我闲着也无事,多跑几趟便是。若是姐姐休假,我便去与她说,若是不休,我便回来。”
聂徽明终于又露出些笑:“如此也好。”
许芋小声问:“大人不想我在那里留宿,是吗?”
“是。”聂徽明毫无避讳,说罢抬抬手,“用膳吧。”
许芋没有反驳,其实大人说的也有道理,她毕竟是大了,不可以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姐夫是男子,还是要有所避讳才好。
“我知道了,大人。”她小口吃着饭,顿了顿,试探着往他跟前的碟中添了些菜,轻声道,“大人,这道小菜清甜爽口,大人尝尝。”
聂徽明夹起那菜送入口中,似乎是仔细品尝过才得出结论:“的确是不错,你多吃些。”
她心中瞬间轻松下来,含笑点点头。
聂徽明先吃完,漱了口,在旁边等着她,往她碟子里夹着菜,又道:“今日出过一趟门,你便知晓了,往后若是要买大件,便拿着玉牌去,若是小物,便从书房的抽屉里拿零钱。”
“嗯。”她咀嚼着饭菜点头。
“不必着急,慢慢吃。”聂徽明含笑看她。
这样被看着,她心中难免着急,迅速将饭菜咽下,放下碗筷。
聂徽明将杯盏递给她:“漱口。”
她轻轻抿一口,吐在婢女呈来的木痰盂里,拿出帕子轻轻擦擦嘴上的水渍。这帕子,还是聂大人先前给她的那张。
聂徽明望着她,轻声道:“歇一会儿再去沐浴?”
“啊。”她愣一瞬,连连点头,“好。”
“今日还买了些什么?”
她瞬间来了兴致,也放松不少,拿着收拾好的匣子来,将新添置的物件一个个拿出来给他看:“买了一面菱花镜,还有这只素银簪,大人,好看吗?”
聂徽明拿起银簪,轻轻别入她发间:“好看,你适合玉,下回出去可以买些玉簪。”
“嗯。”她轻轻点头,面颊微红。
“买了布匹,可叫了绣娘?”聂徽明握着她的手,轻声闲话。
她摇头:“还没。”
“来人。”聂徽明将婢女喊来,“你们去城中寻几个好的绣娘来,给夫人做衣裳。”
“是。”
聂徽明又道:“送沐浴的热水来吧。”
许芋一愣,指尖又紧张地收起来。
聂徽明抚抚她的肩:“你先去洗。”
“好。”她拿好换洗的衣物,悄声绕进屏风里,小心翼翼褪下衣衫,生怕发出一点儿声响,被屏风外的人听见。
她照旧禀退婢女,自己快速洗完,系好寝衣,悄声往外走:“大人,我洗好了。”
聂徽明看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嗓音微沉:“先去歇着吧。”
她悄声钻进被子里,连偷看他也不敢,露出一双眸子,盯着房梁出神。
水声停了,脚步声靠近,影子罩下,她却不敢去看,还是盯着房梁。
聂徽明的目光却落在她脸上,无法挪开,今日的她披散着长发,柔软的发丝随意枕在床上,有几缕凌乱地贴在鬓边,格外动人。
他卧进被中,将她往怀中一搂,倾身而上,撑在她上方,轻轻将她那几缕凌乱的发别去耳后。
“大人……”许芋眸光颤动,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眼眸微暗,轻声问:“紧张吗?”
许芋连连点头:“嗯。”
聂徽明低首,在她脸颊上啄吻,悄声道:“莫怕,那日不是经历过吗?你知道该如何做的。”
她犹豫片刻,双手轻轻环抱住他的腰身。
聂徽明喉头一紧,搂起她的腰,克制着缓缓地将她完全占有,轻轻吻了吻她紧皱的眉头,哑声道:“放松。”
她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背,闭上双眼,轻轻抵在他的胸膛上,不停地吸气呼气,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那淡淡的痛意竟然真的渐渐消散,随之而来的是酥酥麻麻的痒。
她喘不上气,张着唇小口呼吸,吐出的气化为一声声轻吟,不停地往聂徽明的耳中钻。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那样缓慢的节奏骤然变化,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卷入其中,眼角的泪无法自控地往外冒。
不是痛,她也说不上是什么,她忍不住小声呜咽着喊:“大人……大人……”
那有力的手臂并未松开,反而束缚得更紧,压着她的胸腔,让她脑中发白,更加无法呼吸,无意识地不停地大口喘气。
终于,在她快要窒息时,疾风骤雨过去,她无力地陷进褥子,胸腔起伏不定,不停地喘着气。
聂徽明撑在上方,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因无力承受而挂在眼角的泪、白皙鼻尖上的汗珠和嫣润的唇,目光越发幽暗,刚松开的手臂又将她搂起,悄声道:“再来一回。”
她意识涣散,甚至都未听清他说了什么,又被卷入其中,这一回,只剩断断续续的哭声,回荡在安静的夜里。
灭了的烛火又燃起,聂徽明抱着她洗漱完,回到床榻上,将她凌乱的寝衣整理好,轻声问:“今日出去可添置寝衣了?”
她眼皮无力地垂着,沙哑着嗓子答:“没有。”
“明日绣娘来了,再叫她给你做几身寝衣吧,你身上这件有些旧了,料子摸着不舒服。”聂徽明顿了顿,又道,“贴身的小衣也多做几件。”
她没什么力气再脸红,只是轻轻点头。
聂徽明卧下,轻轻握住她的手,闭上双眼,轻声开口:“睡吧,明日不要去太久,日落之前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姐姐休假的日子一直不固定, 许芋也不确认什么时候能碰上,她没抱多大希望。
抵达巷子里,她往姐姐姐夫的租的小屋看一眼, 见门锁着, 便出了巷子,不想迎面却碰上姐姐。
许芸瞧见她也很是惊讶:“芋头!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快,快回家说话。”
“姐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我还以为姐姐在做事, 今天来见不到姐姐了。”
“身子有点不大舒服,我跟酒楼告了假, 原本是想去医铺里看看的, 走到一半才发觉忘带东西了,这才又回来取。”许芸拉着她回到院子里, 将小屋的门打开,“你今天怎么来了?来了也不进去?你不是有钥匙吗?”
她扯了扯嘴角, 没有回答,反问:“姐姐是哪里不舒服?我陪你一起看吧。”
许芸按着她坐下, 给她倒一碗水, 笑着道:“不着急,我请了一天的假。你路上肯定辛苦了,先坐一会儿,喝口水。”
她拿着碗,心不在焉地抿了抿。
许芸在她对面坐下,又问:“你今天怎么过来了?聂大人给你放假了?”
“我得了匹好料子, 给姐姐姐夫送来。姐姐等等,料子在马车上,我去取。”她心慌起身,快步往外走。
许芸急忙追:“什么马车?你不是搭车来的吗?料子忘在车上了?没事儿, 那赶车的我熟,我下午碰到他问问就知道了。”
许芋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往前走。
许芸跟在她身后,瞧着她出了巷子,朝前方的大路边的马车旁去。许芸愣住。
许芋盯着她的目光,和湛露低声道:“我姐姐在家,你帮我将车上那匹布卸下来吧,我抱去给她。”
“这料子薄,可整一匹布还是有些分量的,小的替夫人抱去吧。”湛露边卸边道。
“不打紧,我抱得动,你给我吧。”许芋接过那匹蔚蓝的布,朝着许芸的方向走。
许芸什么也未听见,只是愣愣看着她,临走近,才瞧见她腕子上的玉镯。许芸什么也没问,低声道:“进屋再说吧。”
进了门,许芋放下布匹,轻轻笑着:“这个料子轻薄,适合做夏天的衣裳,颜色又不挑人,姐姐和姐夫都做。”
许芸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低声问:“这布匹是哪里来的?你手腕上的镯子哪里来的?”
临到眼前,她心中却突然平静下来,轻声道:“大人给的,布匹是,镯子也是。”
许芸握紧拳头,怒火开始往外冒,语气还算冷静:“他为什么给你这些?这布匹光看这色彩便知道不便宜,更别说是你腕上这镯子,恐怕把我们全家都卖了也买不起吧?”
许芋垂眼:“大人他……”
突然,许芸瞧见她脖颈上的红痕,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动发问:“你告诉我,你脖子上的这是什么?!”
她有些茫然。
许芸瞧她那呆愣的模样,越发来气,将她拉去门外的水缸旁,指给她看:“是不是他留下的!”
她微顿,耳尖发红。那红痕在衣领之下,若不是方才她抱那匹布时弄乱了衣衫,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上会有这样的痕迹,如今细细想来,昨夜大人的确是在她脖颈亲吻过。
许芸见她那发红的耳尖,哪里还不明白?立即又将她拽进屋里,将房门关上。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还有一年多,孝期就过了,到时你就能寻门好亲事了,我千叮咛万嘱咐,你都听到哪里去了?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我没有……”
许芸正在气头上,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她:“家里的债很快就还完了,你的佣工契书也就快到了,现下发生这样的事,你告诉我,你往后该怎么办?”
“姐姐,我……”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许芸说着说着,眼泪唰地往下掉,“再有一年,等大哥做了官,你就能找个好亲事了,可现在,你和人无媒苟合,换来的就是这只镯子,就是这几匹布,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该怎么办!从小到大,家里虽然是穷一些,可我和大哥是把你捧在手心里的,从没叫你吃过一丝苦,只是这两年没办法,可你呢?你这样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不把自己的前途当一回事,你是成心想气死我!”
许芋被骂得无地自容,低垂着头,哽咽道:“难道孝期过了,哥哥就能做官了吗?”
许芸一怔。
“孝期三年,难道那个空下来的官位会等哥哥吗?难道待孝期过了,那个顶替的人会将位置让还给哥哥吗?”
“即便是不会让,凭照大哥的才学也能再谋得一个差事。”
“姐姐,当今选官是靠学识吗?”
许芸在外头混迹这么多年,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清楚,只是她从未去想过。她咬了咬牙,沉声又骂:“即便如此,这和你今日所作所为有何干系?你想好要如何跟大哥交代了吗?我看你是想把我和大哥都气死才肯罢休!”
“大人跟我说,待哥哥孝期结束,会为他举荐一个合适的官位。”
许芸愣住。是啊,她怎么忘了这位聂大人的身份,他可是从京城来的,有通天的本事,只要他一句话,大哥还怕做不了官?更何况,大哥也不差。
她咽了口唾液,平静许多:“你就是因为这个将自己卖了?你有没有想过,大哥要是知道这件事,他会疯的。”
许芋小声解释:“不是的,他说,会给我名分,带我回京城。”
许芸彻底愣住,再打量一眼桌上的布匹,再端详一眼她手上的玉镯,恍惚明了,这个聂大人似乎真是认真的。
她不是没见过一些当官的在外头养人,也不是没听说过给名分这种鬼话,更不是没见过那些穿得花枝招展的外室,可是这是她头一回瞧见一个人能出手这样阔绰,这只镯子,绝对不是普通首饰。
“外头那马车?”她试探问。
“大人知晓我要过来,让人送我来的。”
许芸顿了顿,又问:“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前两日,姐姐让我回家,我跟大人说了之后,我们就……”许芋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是怕你离开?”
“大人说,希望我能留下。”
许芸心情渐渐好起来,拉着她的手,细细询问:“他待你好吗?他可有奇怪的癖好?”
“大人对我很好,昨日还给了我一个玉牌,让我以后买什么,直接记在他账上,不必有顾虑。我昨日也想给姐姐姐夫多买些东西的,只是担心姐姐知道我跟大人的事生气,就没敢买。还是昨日大人跟我说,让我来告诉姐姐,我才敢过来的。”
许芸脸上又多了些笑:“给我们买什么?那是聂大人给你的,你自己花可以,若是给我们,他只怕要不高兴了。只要你过得好就好。你先跟我说,他有没有什么怪癖。”
许芋瞧着,心中也轻松许多:“大人说,给了我的便是我的,让我自己处置,姐姐放心。至于怪癖,我不大明白。”
许芸将她拉近,在她耳旁悄声道:“就是,他在床上会不会折腾人?有没有故意欺负你?”
她红着脸连连摇头:“没有的,姐姐,没有的。”
“那我就放心了。”许芸长舒一口气,笑着拍拍她的手,“芋头,那我就放心了。”
她打量着姐姐的神色,轻声问:“姐姐不生气了吗?”
“那可是京城来的大人啊,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可是连人家的马车都不敢张望的,如今他既然待你好,又承诺给你名分、带你回京,还说要给大哥举荐,我又有什么不高兴的呢?只要你别傻里傻气把自己卖了还什么都落不着,我就没什么好生气的,跟着聂大人不知比嫁给穷庄稼汉好多少!”
许芋弯了弯唇,轻声道:“只要姐姐不生气就好。”
“不过这事儿暂且可不能跟你你大哥说啊,他是个老古板,万一知道,还不知会如何闹。”
“嗯,我知道。”许芋将布匹往跟前拽一拽,“这料子,姐姐喜欢吗?”
许芸轻抚过那布匹,笑得合不拢嘴:“我还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呢,这么薄,夏天穿在身上,不知道有多凉爽!”
“姐姐不是要去看病吗?一会儿顺路,我再给姐姐姐夫多买两匹……”
“那不行!你才刚和聂大人在一块儿,就给娘家人花这么多钱,任谁心里都会不舒服的。我和你姐夫现在的月钱也涨了,手头没那么紧了。前两天我还和你姐夫说呢,等手头上的钱再攒一攒,我们就换个大点的屋子租,省得你每回来都要跟我挤在一块儿。”
许芋高兴点头:“好,姐姐姐夫过得好就好。”
许芸拉着她往外走:“走走走,我们先去医馆看看我这是什么毛病,然后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姐姐,坐我的马车吧。”
许芸一顿,爽快道:“行!”
许芋笑着跟湛露吩咐:“湛露,我姐姐要去医馆,劳烦你送我们去附近的医馆。”
“是,小的扶夫人上车。”
许芋扶着湛露的手臂跨上车,转头又去接许芸,叮嘱道:“姐姐当心。”
许芸爬上马车,往里一坐,忍不住感慨:“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舒服的马车。芋头,这可全是托了你的福了!”
许芋笑着,又问:“姐姐是哪里不舒服?怎么前些日子没听你提起过?”
“也是这两日才不舒服的,不知道是不是累着了,总觉得精神头不大好,胃里也不大舒服,我想着如今也算是挣到了些钱,还是去看看,否则真病倒了,可就挣不到钱了。
“有不舒服的,肯定是要去看的。”许芋在她耳旁悄声道,“我现在也有钱了。”
许芸喜笑颜开,高兴地摸摸她的头:“芋头,还是你有本事,比姐姐强。”
她轻轻摇头:“姐姐比我厉害,要不是有姐姐撑着这个家,我们早就过不下去了。”
许芸笑着抱住她:“咱们都是一家人,做什么说这种话?我又是姐姐,照顾你是应该的。”
她靠在姐姐的肩上,轻轻弯起唇。
马车抵达附近的医馆,许芋扶着许芸下车,前去就医,盯着大夫,紧张地等待。
“大夫,我姐姐她没什么大碍吧?”
“这位夫人没什么大碍,只是有喜了。”
许芋一顿,许久才醒过神来:“有喜了?你是说,我姐姐有孩子了?我有外甥了?”
大夫镇定道:“是,已有快三个月了。”
许芋高兴地拉着姐姐的手:“姐,你听见没?大夫说你有孩子了,已经快有三个月了!我要有小外甥了!”
许芸还是懵的,怔怔看着前方。
“大夫,我姐姐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安稳吧?要不要吃什么安胎药之类的?对了,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你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很好,暂且不必吃什么安胎药,只是要多注意一些,前几个月正是要紧的时候,千万不能劳累。”
“我知道了。”许芸这会儿才讷讷点头,拉着许芋往外走。
许芋看她没有笑意,小声询问:“姐,你不高兴吗?”
她叹息一声:“我怀孕的事要是传到大管事耳中,也不知他会不会赶我走。”
“怎么会呢?姐姐签的不是长工吗?”
“就算如此,那也有很长一段时日不能在前面做事,我好不容易得来的管事位置肯定要飞走了。唉!”
“姐姐不用担心,我现在有钱了,而且不是还有姐夫吗?你难道就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许芸摸了摸肚子,终于露出些笑:“我都这个年岁了,哪里不想要个孩子呢?算了,也不能怪这个孩子,再想想其它的办法吧,实在不行,只能先瞒着,拖一日是一日。”
“姐,这个事还是得跟姐夫商量商量吧。要不我们现在就坐车去找姐夫吧?”
“也行。”
“来,我扶姐姐上马车,当心点。”
临近午时,酒楼里坐了不少客人,正是忙碌的时候,许芸原本以为得等张平忙完,没想到大管事竟然同意张平歇半个时辰,三人又坐车到实惠些的饭馆里吃饭。
刚坐下,许芋便憋不住了,笑道:“姐夫!我姐有好消息跟你说!”
张平还是一贯的憨笑:“啥事儿?”
许芋道:“还是让姐姐自己说吧。”
许芸顿了顿,瞧不出高兴不高兴,淡淡道:“我怀孕了。”
张平瞬间眉开眼笑:“这是好事儿啊,啥时候看出来的?今天去医馆的时候?”
“好什么好?我好不容易当了管事,涨了月钱,这下好了,不知道要便宜了谁。”许芸耷拉着脸,没好气道。
张平连声哄:“这不是还有我吗?再说了,他们也不会赶你走,等你生完孩子,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回管事的位置。”
许芋也连忙应和:“是啊是啊,姐姐,你现在有身孕了,可不能生气。”
许芸深吸一口气,又露出些笑:“那倒也是,吃饭吧,今天算是双喜临门,咱们点些好菜。”
“什么双喜?”张平疑惑。
“一会儿跟你说。”许芸余光看许芋一眼,又道,“芋头,快点菜吧,你姐夫只有半个时辰,别耽搁了。”
“那我不客气啦。”许芋叫来店小二,点了两个荤菜两个素菜,便要从袋子里掏钱。
许芸紧忙将她拦住:“让你姐夫付钱。”
“姐,我现在有钱。”
“那也不能让你付。”许芸按住她的手,道,“张平,你带钱了吗?”
“带了带了,妹妹,我来付吧,你姐姐和你姐夫现在也有钱了,不差你这一顿饭。”张平乐呵呵掏了钱,又道,“以后你想要什么?尽管跟你姐姐姐夫开口。”
许芸轻瞅他一眼:“芋头现在也用不着了。”
他挠挠头,茫然问:“为啥?”
许芸左右看一眼,稍稍倾身,小声道:“聂大人看上我们芋头了,说好会给她名分,会带她回京城,你瞧见芋头手腕上那只镯子没?就是聂大人送的。”
张平目光呆滞,怔怔看那只剔透的玉镯。
“你发什么愣啊?”许芸拍他一下,“芋头找到个好归宿,你不高兴吗?”
“哦哦。”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挺好、挺好。”
许芸瞧见,笑着对许芋道:“我和你姐夫去个茅房,要是菜上了你就先吃,别饿着。”
说完,她拽着张平往饭馆后院走,沉着脸骂:“你方才那是什么神情?不是摆明了让芋头难堪吗?”
“阿芸,我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事太大了,是不是得和大哥商量一声。”张平着急解释。
“来不及商量了,芋头已经和聂大人……”许芸顿了顿,“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办,既然聂大人喜欢,便随他们去,反正他有钱有权,也亏待不了芋头。”
“阿芸,可是依照我们家的境况,妹妹跟着他,最多只能做个妾啊。阿芸,我们怎么能让妹妹给人做妾呢?那和做奴婢有什么区别?”
许芸眼眶一红,小声道:“你以为我愿意吗?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就算是没发生,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了,难不成要她嫁给一个穷光蛋,以后过苦日子吗?还不如跟着聂大人,好歹是锦衣玉食。”
张平捂了捂脸,苦涩道:“那你打算如何跟大哥说?大哥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那就先不跟他说,总归,总会有办法的。去吃饭吧,我们不去,芋头肯定不好意思先吃。”许芸拖着步子往回走。
张平跟着,突然一顿,拉住她的手:“等等,阿芸,那个大人是什么时候对妹妹有心思的?”
她回头:“怎么了?这样的事,我哪里能知道?”
“你说,我们这半年来总是涨月钱,你又接连升任,是不是因为……”
许芸愣住,后知后觉,不敢深想。她咽了口唾液,低声道:“去吃饭吧。”
他们心照不宣有了答案,心里都不轻松,回到饭桌前,却还是扬着唇。
“姐姐姐夫,菜上来了,快来吃吧!”许芋头转着笑着喊。
许芸深吸几口气,露出个笑:“你也快吃,别饿着了。对了,今晚还在家里住吧?我们回去的时候买些菜,我再给你做些好吃的。”
“姐姐,大人交代过了,让我今天晚上回去的,我改天再来看你。我现在也没什么活儿要做了,每天都是闲着。”
“也好、也好。”许芸胡乱点点头,往她碗里夹菜,“吃菜,多吃菜。”
吃罢饭,许芋又将许芸送回去,扶着她往巷子里走,叮嘱几句:“大夫说了,姐姐不能劳累,要是不舒服了,千万别撑着,就别干了,家里现在也没那么困难了。”
许芸握紧她的手:“芋头,你也要当心,凡事多留个心眼,不要傻乎乎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还手。”
“姐姐,现在没有什么人欺负我了。”她笑了笑,“姐姐到了,那我就先回去啦。”
许芸望着她的背影,扯着嗓子叮嘱她路上当心,眼眸忍不住通红。
她没有看见,快步回到马车上,吩咐湛露赶车。这会儿已经到下午了,再不赶紧回去,日落之前就到不了了。
马车紧赶慢赶,好歹是在日落前抵达别院,她快步回到澄观小筑,跨进房门,瞧见聂徽明,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许芋咽了口唾液,小步走近:“大人。”
聂徽明未抬头,目光落在书简上:“回来了,你姐姐今天在家吗?”
“在。”许芋在他对面坐下,“姐姐……”
“到我身旁来。”他打断。
许芋又提着裙子跪坐去他跟前,继续道:“姐姐身子不大舒服,请了一日的假去医馆检查,去了才知道是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