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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府小婢 春未绿 37109 字 13天前

他自然忙不迭听从。

这事儿袁瑜便和袁克绍说了:“终归大嫂为长,我们不好僭越,所以冬郎他娘和儿子商议,把南边那座院子请几个工匠休整一下,再敞一敞,将来和新的一样。”

袁克绍见他夫妻都这般说,遂同意了。

惜娘也怕被别人说自家大兴土木,所以不会大肆翻修,只是一样一样来,开春之后,就先让人把屋子里的地板该换的地方换了,重新刷了墙,又洒扫院子种花和树,其余格局不变。

这院子本来就做了花梨木的槅扇,同套的落地罩,换了窗纱就好了,不需要重新换。

新房子差不多五月份左右修好的,惜娘吩咐他们早上打开门敞一敞,等晚上关着,这样不会有气味。

小汪氏来看了一眼,连忙赞道:“这么修整好了,倒是个清雅的去处。”

此时,小汪氏当然想提起雪倌的亲事。

但惜娘也早有准备,长媳要精挑细选,毕竟日后要做宗妇,也要有气度,但次子媳妇,就不必那般严格,她便和小汪氏说起:“等新妇进门,就权且让他们住在这里,雪倌虽然比他哥哥小三岁,可院子也得想想,哎哟,真是头疼。”

小汪氏顺势道:“雪倌的媳妇,嫂嫂这边找好了没有?”

惜娘暗自点头:“八九不离十了,这姑娘原本不是我们本地人,但是她爹在本地做了数年生意,也算是定居于此,她哥哥是今科进士,进了翰林院,生的极其美貌,我是很喜欢的。”

小汪氏任凭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话来了,她难道说罗大奶奶的女儿更好不成?

她外甥女虽然是不错,可和新科翰林的妹妹无法比,且人家是富家,嫁妆两万两,算得上既富且贵了。

如此,小汪氏便没开口,回去后让夏妈妈去回了妹妹。

罗大奶奶连夜上门问个究竟,听小汪氏说了,不免责怪道:“姐姐怎地不早些开口?若是早些开口就没这事儿了。”

“你还埋怨我?我总得等冬郎亲事定了再说吧,况且,我家里还有事儿呢。”小汪氏的儿子也不小了,袁宙就敲打她,说她不用心,

儿女的亲事都该留心了,偏偏她身子骨不好,不似二嫂那样生龙活虎,真的是跑遍千家万户,故而,她自家还有事情要忙。

有时候真想挣脱这个牢笼,却不能够。

惜娘当然不知晓小汪氏这般的想法,她回老家把两个儿子的亲事搞定,房舍收拾好,已然是大工程做完了,她又开始养生了。

“前些年,我母亲还说我加宽出少年呢,这番一操心,白头发都不知道多了好些根,还好总算忙完了,咱们夫妇都可以歇息一下了。”惜娘笑道。

袁瑜就馋惜娘的那些补汤:“娘子,我看你上回补的容光焕发的,这次也带上我吧?”

“好啊,只不过你得陪我每天走一万步。”惜娘笑道。

袁瑜“嘶”了一下:“敢不从命。”

六月彻底除服,惜娘去雪倌未来媳妇孔家下定,孔家父亲攒下数十万两的家俬,培养儿子中了进士,家中住着五进阔宅,亭台楼榭没有不精巧的,孔家姑娘也知书达礼,也帮她母亲理家。

因此惜娘这边要迎接新媳妇过门,那边下定,都是乐的合不拢嘴。

偏也有娘家侄儿成婚,她也得回去一趟。

众人见了惜娘恭喜一番,见了冬郎打趣起来,惜娘则和万氏寿姐一处说话。

寿姐竖起大拇指:“姐姐寻的这两桩亲事都极好。”

“这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说的亲事再好,也要她们好生过日子才行,倒是你,怎地脸色这般难看?”惜娘道。

寿姐摇头:“我原本怀了一胎,结果被人踢了一脚,孩子小产了。”

惜娘愕然:“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原来是陈妹夫骑马经过,见一个人醉酒跌跌撞撞的朝他马走来,他勒住马缰,结果那人不知怎么撞到马蹄子下,他家人找了过来,说他的腿被马踩断了,讹了十几两银子不说,还领着人过来闹,打闹之中,寿姐也被踢中一脚,休养了几个月才好。

惜娘忍不住道:“既然有纠纷,妹夫自己出面就好了?怎地还让你去。”

“他那个人最怕事儿了,本来头前是他姨夫陪着他去的,亲戚们都不济事,一言不发,只有我去辩驳几句。原本我要回来找爹和哥哥,但是爹爹去巡海防了,哥哥忙着屯田……”寿姐提起来就难过。

惜娘才道:“我那里有阿胶,正好能补气血,你让你庄子上的人送些肥肥的母鸡过来,和阿胶一起炖化了,多补补身子。”

寿姐道:“姐,没事儿了,我如今一子一女也是很好的。”

惜娘教她:“这次那十几两是谁的钱?”

“是相公的钱,我听你的,逐渐开始把钱管起来,你侄女儿也送到了隔壁秀才公家里念书,等哥儿长大些了,我们再供他念书。”寿姐道。

惜娘赞许道:“女儿家若是明理,恐怕强过十个男人,嫁妆你也得攒起来,别手大了,到时候要用钱的时候,就没了。”

寿姐心想袁家几个大铺子,又有田亩收入,姐姐给外甥们下聘都从公中走,不从自己私房走,就是好啊。

但自己这个脾气,一桩讹人的事情都处理不好,更何况别的?

姐妹二人说了些话,寿姐见姐姐说话贴心,之后又差人送了两盒阿胶来,她心中感念,特地在冬郎成亲时送了一两银子的厚礼来。

寿姐自己脾气不好,倒是生了个好女儿顺儿,顺儿虽然才八岁,但是性格和她娘不同,她常常冷眼旁观,倒是对她娘道:“这么些亲戚里,我就爱去姨母家,姨母是真心实意给点心我们吃,给衣裳我们穿,您走前走后都是一个样。”

别的亲戚,如陈家的亲戚,都只会找她爹借钱,出事儿的时候,拍拍屁股走人。外婆家里,有里孙外孙之分,外婆最疼的还是几位表兄,不疼她这个外姓人。

然而姨母家里,姨母也不常常请她们去,但很少问东问西,只是嘱咐她娘让她多读书,还送了文房四宝给她。

寿姐见女儿说话条理清楚,不免道:“怪道你姨母说读书好,你看你才读了多久的书,就这般了。”

“女儿平日最受娘娇惯,也得为娘分忧啊。”顺儿也是没办法,在这样的家庭下长大,总得有所成长,之前她也是懵懵懂懂的。

且不说她们母女如何亲香,惜娘这边迎了新媳妇吴氏进门,她跟冬郎郎才女貌,如天造地设的一对,惜娘赏了一套赤金蜜蜡的头面给她,很是满意。

吴蓁蓁进来之后,发现婆母管家,很是严整,一开始就把规矩说给她听,让她头一个月过来,熟悉家里规矩和人,到第二个月只初一十五过来就行,别的时候自己在院子里看书做针线都好。

“娘……”吴蓁蓁还有些心惊,就怕自己到时候落得个不敬婆母的说法。

惜娘笑道:“你平日管着你自己的院子就好,缺什么,只管派人和董源媳妇或者桂娘子(幽兰)说就好了。”

吴蓁蓁暗自观察,发现她婆婆和太太关系也很好,三朝回门和吴夫人说了,吴夫人笑道:“这就好,婆婆好胜过丈夫好。你婆婆现下管着家,你公公很快怕是官职也要下来了,到时候咱们在京里也便宜。”

“女儿也是这么想的,日后您不必为女儿操心。”吴蓁蓁道。

吴夫人则叹道:“你表妹善聪也成了亲,日后到了京城,合得来就走动,合不来就不走,否则你们闹了矛盾,将来不知道怎么收尾。”

吴蓁蓁笑道:“娘,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如今她和我都大了,怎么还会这样?不过,她嫁给了郡主做儿媳妇,那样的高门大户,怕是出来也不容易。”

“也是。”吴夫人又叮嘱女儿几句,无非是孝敬婆母云云,才放女儿回去。

殊不知吴蓁蓁回来时,正欲给惜娘请安,却听说四婶薛氏在这里说话,心下疑惑,只好先回了院子。

她新婚次日见过薛氏,那可是个精明伶俐的人,只不过婆母似乎对她不是很喜欢。

现在她找婆母不知道何事儿?

薛氏说的话让惜娘也瞠目结舌,惜娘伸手阻止:“你是说把你长女记在我的名下?”

“是啊,也是权当有个好出身,二嫂,嫁妆还是我们出。”薛氏给女儿说了门亲事,打得是翰林女儿的头衔,想来个先斩后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袁家二房如今只算是个生意人,没有任何功名,她娘家不比五弟妹。五弟妹的女儿据说是嫁回顾家去的,早早定了娃娃亲,顾氏的弟弟也是今科的进士。

再不提孟氏,孟氏生的是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发嫁的事情。

所以,薛氏就来了这一招。

惜娘则道:“四弟妹啊,这可不成,身份哪能混淆啊,你说的事儿,我不答应。”

她非常干脆的回绝了,薛氏愣了一下,又要哭,惜娘不拖泥带水了:“一开始就不该骗人,既然如今亲事未成,也该跟人家说明缘由。若对方继续做亲,无非你们嫁妆多添置些,若对方不愿意做亲,继续再找便是。若是人人都似你这般,事先不商量,事后逼迫别人同意,家里不就乱了套了吗?”

这次回来,袁克绍没了起复之心,到底也是五十几岁的人了,打算在家里守着家里,长房二房又分家了,惜娘没什么怕二房使坏的地方。

这样的事情如果一次不拒绝,薛氏这样的人还会来第二次。

薛氏没想到惜娘这般不讲情面,瘫坐在地上道:“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她嫁不出去吗?”

“嫁不出去又不是我害的,你这么爱说谎话,要害也是你害啊。就你这样的,谁敢替你担干系啊?你走不走,不走,我就喊二婶过来了。”惜娘想早些分家是好事,二房一家子赌徒。

人人都想蹭大房,但是又私下小动作不断。

总想玩一把大的,让大房兜底,那不能够。

惜娘拒绝之后,薛氏回去一筹莫展,倒是计氏知晓此事,忍不住对蒋妈妈道:“我是说她怎么突然说了一门好亲事,原来玩这个。”

蒋妈妈道:“要说二奶奶也是狠心,直接拒绝了当。”

“人家凭什么帮她?她平日嘴脸不好,和自己的几个妯娌都处不好。你看老六媳妇家多富,人家侄儿也生的一表人才,只是她的为人大家都知道,谁敢娶她的女儿?”计氏愈发嫌弃薛氏。

但又不得不替她扫尾,总不能看着自己孙女,被人家拒亲吧。

怎么扫尾呢?还不是从自己的体己里拿三千两出来,一起凑八千两给孙女做嫁妆,这事儿也是她亲自出马才成。

但即便如此,要怎么说服别人也难。

因为对方看中的根本不是嫁妆,人家那边也是仕宦人家,在意的是袁家能不能提携,外面的人也不知道袁瑜有几个女儿,只是看中了袁家几代做官,很想结亲,却没想到这压根不是袁瑜的女儿,而是袁宵的女儿。

薛氏看着婆婆道:“儿媳妇怎么跟人家说呢?”

“不用说,咱们和大房本来就是一家啊,嫁妆给的足够,到时候新娘子抬了过去,谁还退回来不成?”计氏觉得含糊其辞。

薛氏愕然:“这,万一大房那边走漏风声,可如何是好呢?”

计氏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一眼:“要说你聪明,你也算聪明,可你的聪明只在针头线脑上做功夫罢了。还好宵儿只能做些现成的生意,若真的做了官,你也是不中用的。我且问你,如今孝期已过,瑜二爷是朝廷命官,他最看中的是什么?”

薛氏这才反应过来:“二哥最想的便是起复。”

“是啊,她们起复了便离开了,谁又知道这些事儿?”计氏说完,也放下心来。

薛氏却不由道:“瑜二哥从翰林院离开这么三年了,哪里还有好地方凭他挑拣?”

计氏冷哼一声:“这就不是你我二人能操心的了。”

却说惜娘这边把事情和袁瑜说了之后,又道:“上回通过徐六少爷的事情,我方才知晓,行事不彻底,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行事。薛氏既然来跟我说了,我们不能指望她有良心去退亲,就怕他们打着咱们的旗号,含糊不清,是以,咱们找个人和男方那边的人通气。”

“娘子说的是,这事儿不彻底解决,就怕到时候二房推在我们身上,为了家族计,反而让我们吃哑巴亏。”袁瑜也不得不赞叹一声娘子心细如发。

二人议定让谁去透露,如何透露之后,惜娘起身拿了一把扇子给自己扇风,似乎想把一些晦气散去。

袁瑜见状,就和惜娘道:“当时我在内阁时,马阁老对我很看重,他又是我的座师,只可惜他竟然病卒了,若是官复原职最好不过了,若改授他官,就不好了。”

惜娘道:“京中已经过了三年,具体如何,咱们也不知道,就怕贸然送错礼,但我想无论是在翰林院,还是改科道或者六部官职,在哪里做不是做?咱们的心思放开一些,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若是在京中,当然知道当拜哪个码头,但不在京中,这谁知道呢?

况且,钱也是要用在刀刃上的,袁瑜现在也不过一个正七品的编修,花大价钱实在是不划算。

袁瑜笑道:“阿姊说的是,我总想一心一意回到翰林院中,可这么些年,翰林这么多,能出头的有几个,更别提到那个位置的人,更是佼佼,我何必现在就执着?”

“凡事不着相了才好,以前我也总是着想,总想着事事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天下之事最忌讳的就是不虞之誉,求全之毁。”惜娘不仅告诫他,也是告诫自己。

所以,两个儿子的亲事,她没有选那种完全的高门大户,就比方吴家和自家差不多,可能还低一筹,但吴家姑娘很好,这就不错了,又比方雪倌的未婚妻以商起家,只有个哥哥考中进士,都说她家根基浅,但惜娘反而觉得这般很好。

都有些缺点,就反而都想做好,就跟当年的她似的,武官出身,不比人家家世,当然得尽心尽力些。

话说惜娘这次分派了泰和过去找了薛氏找的男方那家的一个亲眷,把这事儿不经意之间透露出去,又怕那亲眷不肯去说,又另外寻了人去说。

等他回来时,立马覆命:“你找的人没错吧?”

“小人看着他去了史家的宅子。”泰和道。

惜娘点头:“好,这便好,我只撇干我们的干系,他们家若是还要做亲倒好,若是寻个由头退亲,那便不是我们的事情了。”

史家最终目的是想和袁家结亲,但是袁瑜的女儿和袁瑜的堂侄女,这其中还是有区别的。就像邬侍郎当年侄女儿嫁给人家做续弦,自己女儿就要寻官宦人家少年英才。

好是好,到底这个“好”字也有区别。

却说史家,也的确是官宦人家,说亲的是史二郎,他祖父在汉阳府任知府,父亲在南京坐监,上头有个哥哥已经中了秀才,就是他自己,也听说颇有学问。

然而史家祖父一旦在任上致仕,或者告官回家,门庭跌落就在一瞬间,故而,她们才想迅速抓住袁家的亲事。

有一个翰林岳父提携,将来前途不必愁了。

不料,史家姑母上门道:“你们被骗了,袁编修家的女儿不过七岁,还未许亲呢,你们说亲的是哪个?”

史家人听了流了身冷汗,生怕被骗婚了,立马搬了二十几个人去找那媒人婆家,那媒婆是薛氏找的,也不得不吐了实话。

“这个帖子是袁家四奶奶给我们的,她说了,袁家二奶奶很喜欢她女儿,想把她女儿过继过去呢。其实侄女儿和亲女儿分别不大,说起来,和袁家有关系不就好了呢。”

史家不敢马虎,察访了一番,发现袁家长房和二房完全不同,长房主政,二房从商。

若要娶个商户女,比袁家二房有钱的多的是,史家当然放弃了,但人家也不会撕破脸,只打发儿子去湖广去,说祖父有命让孩子不必那么早定亲云云。

薛氏竹篮打水一场空,气的在家里勒着布条,躺了好几天。

此时,正逢袁瑜的调令下来,还是照旧官复原职,回翰林院做编修,如此惜娘一行人要快些动身,连小汪氏女儿出阁都不能参加了,还好惜娘备下一份颇厚的添妆给侄女。

第87章

回来的时候还是一家五口,回去的时候已然一家六口了,还好之前在京城置办了宅子,安了家俬,所以带的不过是些箱笼衣裳和本地土产。

惜娘带着长媳和女儿一条船,袁瑜带着两个儿子一条船,蘅姐儿正由她嫂子教着读书,又抬眸看了看她娘,喊道:“娘,这次回去,您就给女儿请先生吗?”

“是啊,请先生好生读几年书,不说像你嫂嫂这般做才女,总得学会看句读吧。”惜娘笑道。

蘅姐儿不解:“我要嫂嫂教不也是一样的么?”

儿媳妇吴蓁蓁很有耐心,教蘅姐儿比她还有耐心,蘅姐儿很喜欢这个新嫂嫂。

但惜娘笑道:“你嫂嫂将来还有别的事儿呢。”

且不说冬郎没这么快中举或者中进士,便是他夫妇二人感情不错,年纪也俱是十八九岁,更容易有孩子,到时候她有了孩子怎么教?

再说了,惜娘从现代穿越而来,一直秉持一种小家观念,儿子成家,就和儿媳妇是个小家,他们虽然都一起在这个大家庭里生活,但彼此之间相处要有分寸。

这次带的银钱倒不是不少,老太爷给的五千两,公中给了二千两做嚼用,颜玉光还想给一些给惜娘,惜娘没要,她留在老家,人情走动多,都是需要钱的。

一路前行顺风顺水,很快就到了京城,这次就把冬郎俩口子安排到后面园子里住,那五间屋子和三楹书房都给他们。

雪倌和蘅姐儿一人住东厢房,一人住西厢房,倒也能够安排得下。

吴蓁蓁看着自己的住处,再满意不过了,又宽敞又清雅,立马着人收拾了起来,她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袁家不是那样没有根基的人家,即便是在京城家里也有宅子,做儿媳妇的也有月钱,婆母还没有那么多的迂腐规矩,更不会特地整治儿媳妇。

中午的饭是从京中的春熙楼叫的,主子们吃的是二两一桌的席面,算得上体面的酒席,下人吃的是三钱一桌的席面,也算丰盛。

大家吃饱喝足了,事情干的也更起劲了。

两三日收拾妥当,惜娘就和吴蓁蓁道:“怎么也该要大哥儿和你一起去见见亲家,礼我已经备好了,你看还要不要添置什么的?”

惜娘把礼单递给她,吴蓁蓁却不敢多看,“太太准备的,肯定是好的。”

因为老太爷过世之后,袁克绍和袁克用兄弟升级为老太太爷,袁瑜这一辈的升级为老爷,惜娘也是跟着丈夫开始被人家称呼太太了。

这惜娘见吴蓁蓁没有意义,让紫薇下去准备。

要出一趟门可不容易,要马车提前准备好,还要先问好各自的时间,惜娘还要为儿媳妇买一顶暖轿,供她出行的时候用,家里增添了一个人,这配套的也得多一套才是。

很快冬郎就带着儿媳吴蓁蓁去见岳父,现下吴主事已经不是主事了,升任了户部员外郎,见了儿子儿媳妇满心换新,考较冬郎一番,见他学问极好,言辞清雅,只恨不得当成自己的亲儿子。

冬郎在吴家备受礼遇,回来说给惜娘听,惜娘很为儿子高兴。

只是,他还道:“真没想到,竟然和庾绛做了连襟,我去的时候,他正好也在,他娶了冯阁老的孙女,也进学了。”

“当年和瑞郡主和其夫就是去了南京,倒也对得上,罢了,你很不必放在心上。虽说有姻亲关系,但是大家各自关起门户过自己的日子,况且,如今你连这样的人都畏惧,日后真的在仕途中,有政敌,又当如何?”惜娘是在教他。

人总是要和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等自己到达一定地位,或者彻底功成名就,就不需要这些人情往来了。

冬郎闻言就没有任何逃避心理,但也如实和吴蓁蓁说了他和庾绛的恩怨,就怕自己不说,将来反倒是被人编排。

吴蓁蓁没想到冬郎和庾绛还有这般恩怨,忍不住道:“此人毫无担当,到最后也没娶人家。”

“他的私事我不评价,但是就冲他做的这些事情,我要和他同处一室可以,但要毫无隔阂,那也不可能。”冬郎摇头。

吴蓁蓁自然也是明理的:“换作是谁,也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冬郎含笑点头,又开始进府学读书,他在家中请名儒教导,今年虽然错过乡试的机会,但三年之后,必定要拿下才是。

就在冬郎读书时,袁瑜也顺利进入翰林院,不过应酬多了些,这也没办法,三年进了不少新人,走了不少以前相熟的旧人,得维持关系就得多来往。

不仅袁瑜忙活,就是惜娘也得多往来,人家婚丧嫁娶,不过多走几趟,送送礼,等到人家礼尚往来,关系就熟悉了。

也有亲家母吴夫人会引荐一些人给惜娘,惜娘也有熟识的人,可谓是忙的不可开交。

当然,惜娘也能打听到很多信息,礼部最近在忙蓝贵妃的事儿,蓝贵妃身子不大好,听闻要封皇贵妃了。

吴夫人道:“就当是冲喜了。”

惜娘问起:“钟妃娘娘还不知道怎么样?”

说起钟妃,吴夫人说皇后娘娘倒台之后,钟妃平日无功无过,但儿子孱弱,被皇上放在宠妃明氏膝下,结果那孩子没了,幸而还有一位公主在,公主已经出阁了。

惜娘想钟妃也是可怜,当年就寄人篱下,做了先皇后固宠的棋子,生了皇子公主,还在妃位上待着?

但这与自己无关,吴夫人想引荐惜娘给冯老夫人认识。

冯阁老的儿媳是吴夫人的表姊妹,吴夫人也常常往冯家走动,若是能得阁老提携,这一切都是稳了的。

惜娘当然愿意,有时候男人不方便走动,女人们走动就好了。

她回来和袁瑜商量起自己要带些什么东西去,袁瑜笑道:“你若是送的太贵重也不好,我看不妨送些新鲜玩意儿过去。”

“好,我琢磨一下。”惜娘笑道。

袁瑜则看着惜娘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我们也没想到吴家还有这门姻亲呢。本来只你觉得吴家那个丫头好的——”

惜娘道:“但也不能抱持太大希望,如果你袁瑜本来就能吸引不少人看好你,何必走捷径呢?”

知晓妻子素来正直,袁瑜就撒娇道:“娘子,咱们再厉害,上头没人,还不是在此处浪费光阴。”

“知道了,反正我就过去走几趟,若是办不好你可别怪我。”惜娘本身也不是那种长袖善舞的人。

袁瑜一直觉得惜娘身上最大的特点就是淳朴,她这个人就是赚钱,都是让人脚踏实地的赚钱,但是从不让自己随便收受贿赂,向上交际也是不卑不亢。对待儿媳妇,也是出自本心的好,否则吴家也不会这么快牵线。

要说吴夫人也私下和吴蓁蓁说体己的话:“你公婆待你好,我们也不能给你拖后腿,你公爹年少进士,本来就是活泛之人,若有人提携,他更进一步,对你这个儿媳妇就会更好。”

吴夫人进门时,婆母身子骨就不好,所以没怎么受婆婆的气,但是族里的婆媳他见的太多了,儿媳妇嫁妆少了,婆婆嫌弃,儿媳妇太能干了,婆婆也嫌,儿媳妇生女儿,婆婆也嫌,不胜枚举。

现在袁家这位亲家母人看着不错,但这还是新婚呢,若是女儿像自己,头胎生了个女儿呢?婆母不待见如何是好。

可怜天下父母亲,吴夫人也要为女儿筹算,许多女子心性不坚强,生了女儿被嫌弃几句,一时想不开吊颈子了怎么办?

她们吴家有一门亲眷是顾家的姑娘,就是气性太大,未出阁就死了。

冯家老夫人爱热闹,家里养着一班小戏,每逢朔望都有堂会,惜娘让人买了一斤鲜橄榄,一筐枇杷,又把家里带来的糟鲥鱼装了一小瓮,再买了一盆松柏长青的盆栽,这就够了。

袁瑜见状,笑道:“真不知道你怎么想出来的,若是送给我,我肯定高兴。”

枇杷橄榄都是放案头清供,香味扑鼻的,鲥鱼在江南算不得什么,在北边却是稀有之物,幸而这次上京,惜娘带了两坛鲥鱼,松柏长青寓意就更好了。

惜娘笑道:“第一次拜访,也不能太隆重了,再说人家阁老府邸,什么没见过呢?日后我再过去就便宜了。”

礼物装好后,惜娘带着吴氏一起和吴夫人汇合了,几顶轿子便到了冯家。

冯家住在寿喜胡同,置办了一处宅子,她们并不从正门走,而是从北门上走,出来迎的仆妇显然和吴夫人很熟:“早就听说吴小姐回老家出阁去了,我们老夫人惦记着呢,说这么个美人不知道说给什么样的金童子呢?这位是……”

吴夫人就道:“唐妈妈,这位便是我那亲家母,昨儿我们一起抹牌,她也是个爱看戏的,我想着老夫人这里有堂会,便来凑趣。”

唐妈妈似乎这才发现惜娘,连忙上前请安。

惜娘让身边的人拿了一个荷包给唐妈妈,这里面就不能是一个小丁香了,而是一对海棠花开的银锞子,一对五钱银锞值当一两银子呢。

几人换了轿子让人抬着进内院,吴蓁蓁下了轿子之后,明显发现唐妈妈对自己这位婆母更讨好三分了。

说来吴蓁蓁也觉得奇怪,她是见过何家人的,也去过何家,就是普通的千户人家,何家大舅母和二舅母人也都不错,但就是普通的主母,普通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

但是婆母完全不同,她知道四时喝什么茶,吃什么饭,知道怎么收拾屋子,知道怎么样交际送礼说话。

不知道的,绝对会以为她是大门户出来的姑娘,甚至她算账根本不需要算盘,有时候写写画画几笔,一下就算出来了。

方才怕是婆母给唐妈妈准备的那个荷包起到作用了,看来送礼也是一门大学问。

银锞子当然是好东西,寓意好,又轻省,还能还钱。

吴蓁蓁不知道何大魁曾经做过门房总管,惜娘耳濡目染,当然非常知道送什么最好了。

下了轿子,一行人走过一道抄手游廊,经过两道垂花门,惜娘看到这里古树环抱,粉墙青砖点缀其间,仿佛一幅水墨山水画似的。

到了一处地方,七间正房,台阶约莫有五阶,有半人那么高,众人拾阶而上,那屋子里已经说的很热闹了。

惜娘跟随吴夫人一道进去,冯老夫人年逾花甲,坐在一个敞面的黑漆螺钿罗汉床上,前面放着一张同色螺钿几案,摆着汝窑官窑的瓶子,插着时兴的鲜花,旁边摆着一个古董的三角香炉,薰着好闻的香。

能看的出来,冯老夫人是个非常有生活情趣的人。

如此想着,惜娘知道自己该怎么相处了,行完礼就道:“头一次上门看戏,也不知道您喜欢些什么,就看那橄榄枇杷又香,摆着又好看,就拿过来给您摆个趣子。”

冯老夫人果然讶然:“这初夏时节,的确是枇杷上了?”

惜娘让人拿了过来,那枇杷是用细篾朱漆小竹篓装着,橄榄则用浅朱漆木盘盛着,都煞是好看,清香扑鼻,冯老夫人看了也喜欢,听说惜娘送了鲥鱼,还笑道:“我们家老爷还就馋这一口。”

这当然是客气话了,惜娘也不会当真,但也表现得适时的受宠若惊。

冯老夫人久在屋子里,不怎么出门,到底年纪大了,去哪里媳妇婆子丫头都跟着,如今见这些新鲜物件,心里很高兴。

不过,她们只是个小插曲,很快冯老夫人的亲孙女,冯善聪过来了,这位便是吴蓁蓁的表妹,也就是和瑞郡主的儿媳妇。

亲孙女归宁,冯老夫人当然很高兴,特地让她陪在身边坐下。

等戏开场了,惜娘带着儿媳一起过去听戏,吴蓁蓁要站着服侍,惜娘道:“今日难得你出来,也去松快些,别在我面前讲这些规矩了。”

冯老夫人也推了推冯善聪:“你和你表姐去说话吧。”

冯善聪知道祖母也希望她们这一辈的女孩儿能够走动起来,她爹是阁老的长子,但是底下两位叔叔却不是祖母生的,祖母面上待两位承欢膝下的婶娘与自家亲娘别来无二,其中区别大了。

就像爹娘给她说的这桩亲事,祖母就说很好,庾二爷是国公府次子,和瑞郡主嫁妆丰厚,他们夫妻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什么不是这个儿子的,考不上举人进士,还能凭借国公府和郡主的名分荫官。

而她的堂妹们,一个嫁给礼部侍郎家的老幺,一个嫁给翰林学士的长子,看似嫁的不错,但三年任期之后,谁知道谁能不能升上去,能升上去的固然好,若是升不上去的,就跟那高台上跌落泥里似的。

不过,祖母还是希望她能和表姐多往来的,冯善聪想表姐也不是一般人,不知道寻的这个婆家怎么样?

想到这里,她摇着一把美人团扇走到了吴蓁蓁身前:“表姐,上回听相公说遇到你们一起去姨夫那里,那日我正好身子不舒服,就没去,我还暗自失望咱们表姐妹没见上一面呢。”

“大家都在京中,日后见面的日子可多呢。”吴蓁蓁笑道。

冯善聪用扇子掩唇直笑:“我看表姐成婚后,倒是沉稳许多了。”

吴蓁蓁就不是很爱和冯善聪说话,样样都要争第一,说话云山雾罩的,偏偏都是为着一点小事儿。她现在在婆家日子过的舒心,丈夫疼爱,压根不愿意和她打哑谜,所以就道:“聪姐儿,我们说起来也有好几年不得见了,转眼咱们都成婚了,日后你若是想我,只管来崇文门外找我就是。我家不大,只婆母让我们比花为邻,倒也算清幽。”

索性她就摊开了说,免得打这个哑谜。

冯善聪听了,暗自道崇文门外宅子不算贵,但带花园子的,至少也三进左右,这说明袁家的日子很殷实。

不过,冯善聪也问起一件事情:“我听说袁姐夫也进了学?到时候还能一起读书呢。”

吴蓁蓁心想你相公陷害我相公的事情还没完呢,怎么可能一起读书,但这样的事情她可不会说,一来人嘛,都有自己的过往,表姐妹之间说这些伤感情,二来,母亲介绍婆母到冯家来,为了自己闹翻可不好。

她就敷衍了冯善聪几句。

可没想到冯善聪回去和婆母和瑞郡主说起回娘家的事情,和瑞郡主听她提到袁家人,皱眉道:“不会是袁瑜一家人吧?”

冯善聪点头:“是啊,表姐的公公就是翰林院编修。”

“她婆母对她如何?”和瑞郡主不免想一个丫头出身的,乍然做了婆婆,还不知道怎么折腾儿媳妇呢。

就跟穷人乍富似的,她遇到过不少,样子都很可笑。

冯善聪却道:“袁二太太对表姐很好,说是极为体贴。”

此时,和瑞郡主却又换了个说法:“那可不,她婆婆是原镇国公府的丫头,说话做事可不得小意些么?”

“不会吧?”冯善聪有些反应不过来。

表姐知道自己的婆婆其实是奴婢出身么?该不会是袁家骗婚吧?

和瑞郡主见儿媳这样子,就道:“你不知道吧?也是,那贱籍从良的人,怎么会敲锣打鼓告诉别人,张着一张人皮装像呢。”

当年她被奉圣夫人算计,去了南京,如今到底回来了,现下她说话谨慎许多,但对自己的儿媳妇,就不隐瞒了。

冯善聪听了骇然,真没想到袁二太太竟然如此,她今日虽然打了个照面,但是看她上身穿着银灰暗纱立领长袄,下边配着豆青马面裙,外面搭一件月白暗花纱披风,头上戴着金线五梁冠子,一个茉莉珠花箍儿,算不得十分华贵,但是看起来人很清艳,若是人家不说,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几岁,跟自己表姐看着像姐妹。

若非婆母所说,她还真不知道。

再说惜娘那边,去了一趟后,和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夫人认识了,大家彼此都是姻亲,自然相熟起来。

有惜娘这么一去,之后袁瑜借机往冯家去了几趟,论起手腕,袁瑜比惜娘强许多,很快就获得了冯阁老的青睐。

甚至冯家老三外室的事情,都是袁瑜帮忙处理的。

“你会的这些,我做不来。”惜娘不是清高,也不是讽刺,是真的做不来。

袁瑜笑道:“娘子毋须做什么,娘子已然帮了我太多了。”

那些太过圆滑,太过精明算计的人,她还不喜欢呢。

惜娘对着镜子敷粉化妆,说起来,化妆还是明檀教的,就是不知道她那个女儿小满姐嫁到哪里去了?

偏生回去一直在守孝,后来回京又赶,竟然都没有打探到。

见惜娘骤然闷闷不乐的,袁瑜立马到跟前问:“怎么了阿姊?”

“我是想起我那位表妹的孩子,这孩子算年纪怕也有十七了,不知道出阁了没有?我这几年是怎么了,竟然忘记了。”惜娘有些自责。

袁瑜见不得惜娘这般,忙道:“等过些时候,咱们把店开起来,到时候让人去南京苏州那边贩布,就去打听一下,好不好?或者我也可以去吏部找人问问,邹大人现在在哪里任官。”

惜娘这才开怀。

见妻子开怀,袁瑜坐在她身边,看着她道:“你现在怎么穿的衣裳颜色深一点了?以前不是爱穿那月白、荔枝红、藕色、鹅黄的吗?”

惜娘笑道:“我和儿媳妇一道出去,穿的那么好看做什么呢?”

她本来就身形保持的好,看起来显年轻,但是穿着太年轻了,怕人家说自己不尊重。

袁瑜才不会管这些呢,一直撒娇到惜娘同意为止,他还从库房拿了一匹出炉银的软纱罗,让裁缝按照他说的去做。

惜娘笑着摇摇头,又见外面说庾大奶奶找儿媳说话,惜娘善解人意道:“让她不必来我这里,直接带去大奶奶那里吧。”

她这样的善解人意,却没有换来冯善聪同样的宽和,她一过来,就让吴蓁蓁屏退了下人,说了自己听来的消息:“你知道吗?你婆婆原来是丫头出身。表姐,你可要把这个把柄握住才是。”

第88章

吴蓁蓁听她说话,跟听鬼话一样,忙道:“你在哪儿听的消息?我婆母家里我还去过,她娘家是千户出身,虽然官位不算高,但在我们本地也是有头有脸的。”

“哎哟,那都是以后的事情,我是说她小的时候做过丫鬟,真的!”冯善聪也不完全是看笑话的心态,她纯粹觉得吴蓁蓁被骗婚了。

“即便做过丫头,如今也不是了,再说了,难道你以为你们庾家就很好么?”吴蓁蓁不大相信婆母做过丫头,觉得是冯善聪想排揎自己,她也不甘示弱。

冯善聪听她这么一说,又是一愣,“我们庾家招你惹你了?”

吴蓁蓁便拿出了庾绛当年和叠翠书院女儿有私情的事情,又冒告自家夫君的事情,她道:“我顾及你的体面一直没说,没想到你竟然来污蔑我婆母。”

退一万步说她婆母真的做了丫鬟又如何?她做儿媳妇的也要维持婆母的颜面。

否则她若也跟着起哄,将来夫妻离心不说,婆母也不待见。

冯善聪知道此事,应该放入心底不说才是,偏偏过来告诉自己,是想要自己和离出乎还是家宅不宁?这就说不好了。

但无论是哪种后果,都不是她能承受的。

冯善聪原本是来看吴蓁蓁笑话的,没想到反被庾绛的事情闹的差点晕倒,她怎么也没想到庾绛如此不堪,还被人捉住把柄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袁家的,一时心绪难当。

路上甚至还碰到惜娘,惜娘挽留她吃饭,她眼神却很复杂:“我不吃了,家里还有事儿,就先回去了。”

“那好吧,日后来玩。”自从惜娘知道冯善聪是和瑞郡主的儿媳妇,就知道和瑞郡主迟早会把这件事情公诸于众,所以冯善聪过来做什么的,她心知肚明。

但是惜娘知道所谓做贼心虚,放屁脸红,她愈发不能反应过度。

说起来镇国公府都是老黄历了,自家是翰林院清流一脉,和瑞郡主那是勋贵,两边风马牛不相及。但她这样没有遮拦,惜娘当然也不会轻易饶过她。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她回房后让幽兰把雀儿喊过来,私下问了一番,又回来回话:“雀儿说那时候大奶奶把人屏退了,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可惜娘差不多能猜到八九成,就先让雀儿回去,等袁瑜回来和他说了:“真没想到庾家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看那冯家女儿急匆匆的样子,就有异动。”

袁瑜双手扶住惜娘的肩膀:“这样就很好,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我被推荐为睿王侍讲了,这个任命很快就要下来了。”

当今天子践祚数年,身体愈发不好,谁都知道睿王怕是下一任皇帝了。

“越是这个时候,咱们愈发不能自乱阵脚。”惜娘道。

袁瑜笑道:“等将来自然有我们的好处,冯家那边有我常常过去,冯阁老很欣赏我的,推举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等将来他老人家有一日退下,还不是要人照拂冯家。”

惜娘嘴很紧,就一直没说。

但她很满意吴蓁蓁的表现,她可能从冯善聪那里知晓了,但是这事儿她连冬郎都没说,一如往昔,可见口风紧。

冯善聪也不傻,她知晓庾绛的事情之后,着手去调查叠翠书院的事情,但山长的两位女儿都出阁了,一位嫁给了左都御史的小儿子,另一位嫁给了翰林院侍讲的儿子,都嫁的极好。

可见这位山长是非常擅长钻营的,她不能得罪。

庾绛那里和她感情也不错,若现下拿此事问他,恐怕庾绛要和自己翻脸,只能憋在肚子里了。

此事过了一旬后,吴蓁蓁母亲寿辰,惜娘准备了寿礼,让吴蓁蓁带回去,还道:“替我给你母亲问好。”

“是。”吴蓁蓁笑着出门。

回到娘家后,吴蓁蓁把这个秘密说给吴夫人听:“这事儿我实在是难以启齿,也不好问相公,您说我婆婆难不成真的是——”

“别瞎想了,即便是又如何?”吴夫人指点自己女儿,“你可知道你太婆婆是什么身份?还是兼祧的二房呢,说起来你公公也算庶出了,甚至顾家女儿过世,听闻也是爱慕你公公,求爱不成自缢了,但谁能保证,你公公不是先勾引的呢?可见人无完人,就是你爹,年少时同我成婚前,还和一个半掩门的好上了。”

吴蓁蓁从未听过这些,不由得咋舌:“那您的意思是女儿要把这事儿藏在肚子里?”

吴夫人点头:“不仅要藏,还得忘掉。你只是个新媳妇,做什么搅风搅雨,将来被人家嫌弃,你可别忘了,这也只是善聪的一面之词,若为了这个你真的闹起来了,日后你如何自处?”

“蓁蓁,你公公手腕极高,你婆母不过上了冯家门一回,他就能趁机和冯家攀上关系。冯家两位老爷和你公公的关系,比和你爹都好。”

这样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今只是潜龙在渊,怎么好得罪?

自古英雄不问出处,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吴蓁蓁又说起庾家的事情,吴夫人听了,沉吟片刻道:“前几日我去过冯家,还见到了郡主,她和善聪婆媳看起来很好,可见你说给她听的,她也没说给婆家听。只怕是她听了些影子,就想架桥拨火罢了。”

有母亲这般说了,吴蓁蓁决定日后除非去冯家,否则不和这冯善聪往来了。

这事儿虽然有冯善聪上门说起,然而吴蓁蓁控制住了自己,袁家一派平和,一直到中秋时,袁瑜被选为睿王府上的皇子讲官一职,吴蓁蓁更庆幸自己没有乱说话了,否则家宅不宁,最容易被外人做文章了。

皇子侍讲身份封了之后,惜娘只请了袁瑜几位昔年同年过来家中热闹了一番。

皇子讲官有好几位,要从中脱颖而出,可不容易,袁瑜几乎全身心投入。惜娘这才知道袁瑜为何能够成功?

看来举凡能做大官的人,不仅是智商要够,情商也够,他甚至还给自己揽活。

“娘子,你是不是会异色双面绣啊?”

惜娘点头:“是啊,早年学的。”

“睿王妃腊月的生辰,你且送些针线过去,做的越精致越好,指不定到时候能教小郡主呢。”袁瑜道。

惜娘想这事帮自己和未来皇后搭线啊,她有些恍惚,还是道:“好,我听你的。”

“我家阿姊怎么什么都会呢?看的我心里痒痒的。”袁瑜和她笑作一团。

蘅姐儿已然请了一位女先生,专门教琴棋书画,针黹女红,一年一百两的束脩,比寻常先生要贵一些,但惜娘觉得这笔钱值得。

女儿家跟着那些夫子学,那些人多有看不起女子的,也不教作文章,满口之乎者也,这样孩子没有兴趣学,会愈发厌恶读书。

现下这个女夫子,四十岁上下的年轻,也是大族女儿出身,只是守了寡,要养活家小,便出来以馆谷为生。

惜娘见儿女们都有去处,特地买了丝线来做双面异色绣的观音大士像的一幅小台屏,正面是白衣观音,背面是紫衣观音。

惜娘作了底稿之后,就开始行动起来,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己主意很正,但是也很听得进去别人的话,尤其是袁瑜的手腕她见识之后,愈发听从。

有些人为了显示自己能干,总是不愿择其善者而从之。

袁瑜的同年,工部员外郎的夫人戴大奶奶便是如此,她今年约莫四十岁上下,嫡子却只有十岁,因她早年一直未能生育,婆母便停了两个通房的避子药,偏有一个人怀上了,另一个则是大出血难产了。

故而,戴大奶奶对婆婆很有怨言,对庶子更是容不下,她庶子的亲事找了一个陪嫁都不到二百两的破落户,庶女就更不必说,看的顺眼的嫁个秀才举人,看不顺眼的,就遭殃了。

但她嫁妆丰厚,性情固执,和丈夫势同水火。

如此,倒是作出一件大事来。

戴员外郎也是冯阁老的门生,他自小就在冯家读书,他兄弟还娶了冯家的女儿,两辈子算是有几代交情了。

戴大奶奶便想为女儿结一门贵亲,但冯家没有适龄的女儿了,便有冯家外孙女也好。因为这位冯家外孙女的父亲探花出身,家族积累几代财富,算是极其好的姻亲。

戴员外郎却有别的想法,他觉得冯阁老的官位起起落落不说,如今冯家已经在顶峰上了,顶峰过了,日后必定往下走,此时结亲没有意义。

他不帮忙,戴大奶奶自己想法子,找了一位中人帮忙说话,那位中人却有个要求,她儿子丧了两任妻子,因此有些克妻的传闻,想让戴大奶奶嫁帮忙寻一桩亲事。

戴大奶奶不在意的许了一位庶女出去,偏偏这庶女进门后,中人去说项,探花郎却拒绝了,顶多就是把侄女嫁过来。

探花郎的哥哥也是进士出身,在荀王府做长史,戴大奶奶当然生气,只推说儿子八字不合,舍了这桩亲事。

她心里想的是睿王才是长子,日后继承大统,荀王母妃平平,根本不受宠,自然不同意。

因为此事,戴员外郎生了好大的气,但戴大奶奶听不进去,在她的心里,丈夫婆母都是见不得她好的人。老的爱拉妾侍跟她打擂台,又一碗水端不平,对妯娌比对她好,小的更不必说,只会说她市侩。

殊不知荀王虽然母妃不受宠,但自小养在康贵妃处,和睿王的关系,比睿王和他嫡亲弟弟还亲近。

这事儿也算是被记下了。

至于戴大奶奶做的事情,别人不是很清楚,袁瑜因为和戴员外郎喝过几次酒,又问了冯家人,便打探出来了。

回来后跟惜娘商量:“我看戴家日后结局未必好。”

惜娘却道:“说起来还是夫妻不和,所以大家各自为政,若戴员外郎平日和戴大奶奶夫妻感情好,怎么会这样呢?”

正因为不信任,所以丈夫的处置,戴大奶奶总觉得他在阻拦她们,在害她们。

自从领教过褚氏的招数,袁瑜是不敢低估女子,他想阿姊说的很对,戴大奶奶只有一个孱弱的儿子,她自然要为儿子的将来打算,要让儿子力压群雄。

但是戴员外郎有嫡子一个,庶子两个,他当然所做的一切都是以戴家为主。

他只要熬资历,熬到郎中,将来外放就能外放地方做知府,地方上油水多,自然极好。但戴大奶奶已经等不了了,她的身体不是很好,儿子总得有一个得力的岳家才行。

自然,这是旁人家的事情,惜娘也就跟着唏嘘几句。

可这对袁瑜的影响非常大,他能得今日这个地步,不完全是因为自己读书用功,还有更重要的是家宅安定罢了。

说起来,若是没有和吴家结亲,他没有这么快和冯家搭上关系,这皇子讲官的事情恐怕早被别人占了,他还得老老实实的熬九年才能够。

可和吴家结亲,也是妻子定下的。

他就觉得家有阿姊,就是一宝。

中秋节时,家里摆着螃蟹、各式各样瓜果,惜娘很细心,先问吴蓁蓁:“你小日子这几个月可正常?”

吴蓁蓁点头:“都正常。”

惜娘解释道:“那螃蟹性寒凉,你要少吃一些,我就怕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轻重,自个儿有了身子都不知道。”

吴蓁蓁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她想婆母难不成是因为这个敲打自己?但相公近来出去游学,平日要读书,夫妻二人也不是常常在一起。

还好之后,她见婆母笑吟吟的,看来只是关心自己,也轻松了许多。

中秋之后,便是重阳,惜娘平日在家做针线做的多,趁着重阳出去了一趟,也带着吴蓁蓁一道去附近的庵堂庙宇看看观音像。

吴蓁蓁到底年轻,见着人家放纸鸢羡慕,看到卖珠花的眼睛一亮,惜娘也尽数让人买了给她,吴蓁蓁得了脸一红。

“您还把儿媳妇当女儿看了。”

惜娘想把儿媳妇看也不可能,人家也有自己的亲娘啊,但她笑道:“你这个年纪,不正是爱玩的年纪吗?咱们这些人平时无事不好出去,现下出来了,自然得尽兴。”

吴蓁蓁突然有种错觉,觉得婆母甚至比她娘对她还好。

难怪人家在挑婆家的时候,还要看婆母的性情,她的婆母就很好,留心自己喜欢的,会给自己买下来。

惜娘哪里想这么多。

九月院子里的金桂开了,传来一股馥郁的香味,葡萄架上的葡萄也熟了,惜娘带着吴蓁蓁一起采摘,教她做这些。

“你看葡萄尽量别洗,上面这层霜,正好让它发酵。咱们仿照米酒发酵的法子,每斗葡萄汁,加酒曲四两……”

说罢还怕吴蓁蓁不记得,让她都记下。

惜娘平日在家会自己酿酒,她的葡萄酒最近几年酿的很好,家里人都会到她这里讨一分。作为一个宗妇,有些自己拿手的东西,是很有必要的。

接着又教她桂花怎么储存:“桂花摊开后,拌极少量细盐,如此可以去涩味,锁住桂花的香味。这干桂花能够拌蜂蜜,牛乳上放一些也好,扯远了,我把剂量说了,桂花一斤配盐三四钱,拌了之后,摊开阴干就好了。”

吴蓁蓁听惜娘的拿笔都记下,回到房里,又画了出来整理了一遍。

冬郎见状,不由得笑道:“你今儿身上怎么一股桂花的香味?”

吴蓁蓁歪着头笑:“娘今儿带我采了桂花,教我怎么储存干桂花,还教我做葡萄酒了呢。娘会的东西可真多,只是她要去做双面绣,不好和我们说话。”

“平日我在读书,不能总陪你,等二弟的媳妇进门了,你们妯娌一处倒是能一处作耍了。”冬郎和吴蓁蓁也算是能说得上话的夫妻了,但他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几日爹的先生贾生先生宦游在京,爹还要领着自己去见贾先生。

这个时候冬郎感叹三叔袁宙还真是时运不济,他在京三年,也没碰到贾先生,这次他不来了,偏偏贾先生过来了,倒是便宜他了。

吴蓁蓁知晓小叔子的未婚妻孔家,听说祖上也是做官人家,到了孔姑娘爹这一门,已然从商了,即便三姑娘哥哥中了进士,也有不少人嫌弃孔家根基浅显,觉得人家是暴发的。

婆母却是一眼就定了下来,还说娶孔家女儿最是实惠,有些人为了虚面子才吃大亏。

如今想来倒也的确是这个道理,首先孔家有钱,女儿高嫁,嫁妆肯定备的足足的,孔姑娘哥哥还年轻,仕途会很长久,且孔姑娘生的很齐整,绝对很实惠。

不过,吴蓁蓁道:“娘这样用心绣,也不知道睿王妃识不识货?”

冬郎莞尔:“咱们爹是睿王府的皇子讲官,娘肯定受到重视的。”

吴蓁蓁叹道:“但愿如此。”

冬郎见她继续在写,就道:“我出去走动一下,书看多了,眼睛太累了。”

吴蓁蓁忙活了一上午,也巴不得他离开后自己能歇息一下,殊不知冬郎出去当然是有事情做的。

欧阳恺自从和隔壁范家小姐成婚之后,就开始接手范家的生意,至于功名,他心思从来不在这个上面,而是通过范家的关系捐栗成了监生。

虽说娘跟她说“风物长宜放眼量”,但他的心里从来没有忘却过这件事情。

想到这里他去了前院,让人把苟三叫了过来:“最近欧阳恺在做什么?”

“听说范家娘子有了身子,欧阳公子说日后怕是住不下,要搬到永定河附近住,在那里置办了一处宅院呢。”苟三是冬郎的长随,平日在外面伺候,他年纪大了之后,娘料定他要有些人手,就配了两个小厮两个长随,这在官宦人家,算不得多,但也不算少。

还好苟三、朱四都是得用之人,一个人顶着几个人用,倒也不错。

有了身子的人,一般是不会轻易挪动的,怎么会突然要搬家呢?

冬郎嘱咐苟三:“你可要好生盯着他。”说罢,拿了一锭银子给苟三:“该用钱的地方,还是得用。”

这一锭银子十两,几乎是苟三大半年的工钱了,他忙应下。

再说惜娘这边绣好了之后,请袁瑜看了,袁瑜啧啧称叹:“阿姊手艺真好,以后我升官了,能不能请阿姊帮我做一个荷包?”

惜娘直笑:“这算什么。你还是想想咱们这台屏做个什么底座才是?”

“我早就让人攒好了,搜罗了一块黄杨木的木料,过几日就做好了。”袁瑜心情很好。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做了皇子讲官,但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若是让阿姊能够成为睿王妃面前的红人,将来那和瑞郡主也不敢乱说话。

惜娘当然能体察到袁瑜的心意,就拉着他的衣袖道:“你总是为了我的事情这样费心。”

“阿姊说什么呢?你的事情比我的事情更重要。”袁瑜真心这般觉得。

其实他觉得现在阿姊和他之间孩子们不再占据上峰,他们俩跟新婚的时候差不多了,阿姊很在意自己,自己也在意阿姊。

腊月初九是睿王妃的生辰,众人带着贺礼过去,惜娘素来很低调,这样的场合,也愈发不能出挑,否则不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了。

睿王妃今年二十岁,比睿王还大三岁,但十五岁就出阁了,头胎是个郡主,又把一位侧妃生的儿子养在身边,是个备受称赞的贤妃。

然而贤妃再贤,总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儿子,偏这个时候惜娘在生辰时送了双面绣的观音过来,这与寻常的观音不同,双面异色,甚至还有一股檀香,应该是已经供奉过了。

“这是谁做的?”

“是翰林院袁编修之妻何孺人做的。”

“袁编修?是咱们睿王府的侍讲吗?”

“王妃记性真好,就是这位袁编修的夫人,听闻她擅长茶道,女红也很好,最重要的是个很有福气的人,常常被人请去做全福太太。”黄女官道。

睿王妃笑道:“我正好要给郡主找一位女红先生,总嫌嬷嬷们太过严厉,不知道这位何孺人愿不愿意教?”

黄女官拍着胸脯道:“便是她不肯,奴婢也要用三寸不烂之舌劝她过来。”说完,不由心道自己可算没白收袁编修的那五十两银子。

第89章

惜娘顺利成了睿王府郡主的女红先生,一旬去两三次就够了,到底郡主年岁还小,也不能真正学起来,如今不过是教她打些络子,学一学劈丝罢了,倒是时常陪着睿王妃说一些话。

原本惜娘在镇国公府做过丫头,后来也是从孙媳妇开始做的,多年大家族浸润,说话谨慎,谈吐却又不乏味,虽不至于成为睿王妃身边的大红人,但也是不可或缺的人了,有些事情,睿王妃还会找她商量一二。

年前,睿王妃还赏了几匹宫缎下来,惜娘也不吝啬,回去之后就喊了裁缝来给大家都裁制了新衣裳。

吴蓁蓁还道:“这些彩缎娘为何不留着?我们也不是没有衣裳穿。”

“既然是王妃赏赐的,我们穿了才不辜负人家的一片心意,更何况,这些缎子好看,做衣裳也好看。你们年轻人爱俏,怎么能还穿去年的衣裳过冬呢。”惜娘笑道。

这个儿媳妇管家也还成,这些日子家中那五十亩田地送过来,家里上下,惜娘都带她熟悉一遍,没有人是天生会的,这么教两三年,慢慢家里就能交给她打理了,自己也能歇一歇了。

既然婆婆都这么说了,吴蓁蓁也就不推辞了。

却说衣裳做好的时候,正好过年了,惜娘也在京走动一二,都是袁瑜的同僚、先生,几乎都是应酬,她带着吴蓁蓁奉承几句就回来,有时候还特地让她回娘家歇息一二。

今日初六,是去吏部的一位主事家里,这位也是袁瑜曾经的同年,在户部观政三年做了主事,现在又调到了吏部。

吏部显然是六部之首,一个小小的主事,家里的客人也如过江之鲫。

惜娘到了后,先见了主家娘子周夫人,二人相互见礼,周夫人请了惜娘进去,不妨那里面坐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少妇,她眉若新月,眸若灿星,皮肤白皙嫩滑,颊边带着一抹笑意。

听周夫人给惜娘介绍道:“这位是胡家二奶奶,是太常寺少卿的侄儿媳妇,与我们家也是世交。”

说罢,又跟那位胡二奶奶介绍道:“这位是袁编修的夫人。”

惜娘对她微微颔首,坐下来和她聊天,二人一长一短的说着话,听说她们家就是金陵胡家,惜娘忽然问道:“不知道你认不认识邹家姑娘?她也是在她胡家外祖家长大的,她母亲何氏与我是族姐妹,当年我还去看过她,但她那时候还很小,后来我们家里在外做官就彻底断了联系。”

那胡二奶奶道:“您就是袁家姨母?”

“你是?”惜娘看了她一眼,又觉得年纪不对,明檀的女儿年纪应该还会小一点。

那少妇道:“我是欣姐儿啊,是何氏娘亲养我长大,后来她过身了,我就和妹妹一道在外祖家长大。”

惜娘愕然:“真没想到是你啊。那小满,就是你妹妹呢?”

这孩子记性够好的,她连忙问起小满的下落。

提起妹妹,胡二奶奶抹着泪道:“她倒不是很好。”

惜娘想做娘的是这样的红颜薄命,难不成做女儿的也……

想到这里惜娘忙问:“她怎么样了呢?”

见惜娘如此着急,胡二奶奶心想自己嫁到外祖家去了,虽然也偶尔有些龃龉,终归还是好的,但妹妹那里,胡二奶奶有些难过道:“她前年就出阁了,原本我们为她说了一桩亲事,那家还是我们金陵本地的,但临近出阁时,她出了点丑事,父亲就把她接到了任上。”

“出了丑事?什么丑事?”难不成是和别的男子会面。

胡二奶奶就不肯说下去了,但她透露了一个消息:“我父亲明年任满,就要到京,或许到时候您能见到。”

惜娘心事重重的回去,和袁瑜说了这件事儿,袁瑜感叹:“她到底生母不在了,胡家虽然也是不错,可没生母在旁,总不能周全。”

有娘的孩子就不同了,薇姐儿如今每日读书,惜娘都要过问学了什么,学的怎么样,若是哪里不好,还要亲自沟通。

但寄人篱下,许多苦楚是没办法说出口的,人家收留你就不错了,你还带了这么多麻烦来,究竟这样不好。

惜娘道:“是啊,所以咱们怎么着都得好好活着,这些日子过年,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好几天都睡不安生,今日咱们早些安置吧。”

袁瑜应是。

开年之后,刚出正月,吴蓁蓁就有些食欲不振,小日子也有几日没来,惜娘打发人请了大夫过来一把脉,还果真有了身子。

很快吴夫人就过来了,惜娘就不凑热闹了,让她们母女好生说话。

吴夫人见女儿脸上酡红,但眼圈是青的,就道:“你这是怎么了,睡不好么?”

“这几日就有些不舒服,还以为是过年闹的,不曾想有了身孕,越想休息好,就越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明了。”吴蓁蓁感叹。

吴夫人左右觑了一眼才道:“如今你有了身孕?姑爷那里怎么安排的?”

吴蓁蓁一下就体会到她娘说的意思,吴家的规矩,若是女人有身孕,就得安排身边的人伺候男人。她陪嫁带的玉芳、玉蕊都是极其漂亮的,她们今日听说自己有了身孕后,都很高兴。

一则替自家小姐高兴,二来恐怕也是为了她们自己高兴。

主母有孕,她们就有机会了?

可吴蓁蓁咬唇道:“我在袁家这么久,都没看到一个侍婢通房,可见公婆不在意这些的。”

“她们不在乎,你呢?在家里吃饱了,总比去外边去偷吃好。”吴夫人是过来人,知道开了荤的男人,很难守着,万一在外面闹出什么事情来,就追悔莫及了。

吴蓁蓁摇头:“不会吧,相公从来都是很认真,一直在读书。”

“那就难说了,你是个聪明人,早作准备早好。”吴夫人道。

吴蓁蓁咬咬牙,次日请安的时候去问惜娘:“我身边的玉芳、玉蕊,您看哪个好?”

惜娘还愣了一下,听她表明这个意思,就道:“这是你们房里的事情,你们自己去解决,我看你如此年轻,先生了头胎再说。”

她自己身边的人虽然有妾和通房,但是惜娘和袁瑜感情好,两人之间是插不进去别人的,她希望儿子和儿媳妇也是,但许多事情,人只能管着自己,下一代抚养长大就好了,要管的太多了,就怕将来适得其反。

吴蓁蓁听惜娘的口气,并不希望丈夫纳妾,也松了一口气。

她不安排,玉芳和玉蕊也不敢贸然行动。

冬郎倒是一无所觉,成日就是读书,有空看看吴蓁蓁,她有什么需要不方便说的,自己帮忙就成。

至于妾侍,他还真没想过,书香门第,男人四十无子方纳妾,现在他还这么年轻,没这个必要。

吴蓁蓁观察丈夫的确没那个意思,也从来不在自己身边的丫鬟身上打量,也松了一口气。

就在吴蓁蓁养胎的时候,惜娘往睿王府走动的很勤快,忽然有一天,胡二奶奶派人过来说邹大人上京来了,问她要不要见小满一面,惜娘自然同意了。

时隔数年,袁瑜陪着惜娘去见小满,见到这姑娘她们眼前一亮,这孩子真的生的很像她母亲,春日的海棠开的极好,她站在海棠花下,头上乌鸦鸦的发髻上只插着两根珠钗,怯怯的行了礼。

“姨母。”

惜娘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到了惜娘这个年纪,既然决定来见她,肯定也是想知道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就笑着拉着她的手进去:“走吧,咱们里屋说话。”

小满平日没有任何亲眷,她认识的外祖母其实是继姐嫡亲的祖母,关爱她的舅舅,也是继姐的舅舅,后娘虽然生了儿女,但她们和她的关系客气又疏远,父亲虽然疼爱自己,可他也忙。

现在见到袁家姨母,她见这姨母望之如二十大几岁的人,身材高挑,衣着考究,脸上却带着关怀,小满不知道是不是血缘关系,一下就觉得很亲近了。

二人进去内室说话,虽然邹家进京很匆忙,但是赁的宅子还算宽敞,院子里花草茂盛,屋里陈设也是精巧。

“你们到京几日了?”惜娘笑问,尽量说一些轻松的话题。

小满掰着指头算了算:“进京第三天,是姐姐跟我说您在打听我,所以,我就想着请您过来。”说完,她又垂下头:“若是我娘在,她肯定嫌弃我笨,嫌弃我给她丢脸了。”

没想到她一开始就说这个,惜娘慈爱的看着她:“怎么会呢?你娘离世之前,最舍不得的人就是你,她也是个可怜人啊。”

小满不解,她很想了解她娘的事情,就问惜娘,惜娘就把自己知道的,能说的都说了:“……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带着人跑到了我家?我们收留了她,后来你父亲在华亭任官,偶然见了一面,就来提亲了,头一二年我们还有些接触,后来就没了,一直到过了差不多好几年我在南京见到她时,她有了身孕,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虽然姐姐也会和她说起关于娘的事情,显然面前这位袁家姨母了解的更多,她说娘擅长梳妆,小满听到这里心里一动:“是真的吗?我娘也很爱美。”

“是啊,我原本长的普普通通的,若非是你娘教我化妆,可能脸上都不能看。”惜娘掩唇直笑,还有些怀念那些日子。

小满看向这位袁姨母,她的儿子都十八了,她应该看起来奔四的人了,可看起来异常年轻,主要是她皮肉很贴合,看起来很紧致,没有任何鱼尾纹,眼睛明亮,这可不是化妆的功劳。

但小满知晓,这是袁姨母客气。

二人家长里短说了一些,惜娘让她屏退众人,又道:“姑娘今年年纪也不小了?打算怎么办呢?”

如果决定要嫁人,那就趁着年轻出阁,寻个好人家,如果不准备嫁人,出家还是做在室女,自己也得想好。

自己能帮的就是在邹大人面前以她母家人身份说几句了,日后邹大人外任,惜娘也很难说的上话。

小满还以为惜娘会问她成婚前出了什么事情,才导致婚事不成,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问,她有些犹豫道:“我以为您会问我之前的事情?”

她实在是难以启齿。

惜娘挥挥手:“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她还做过丫头呢,也不妨碍她现在是命妇啊。

原本惜娘也想问清楚,后来想想无非是就是那几种,要不就是被人陷害和外男见面,要不就是有书信把柄,但事情既然过去了,这里是京城,不是南京。

邹大人现在是四品按察副使了,官位不低了,只要不拼命上嫁,其实还是容易的。

小满低头却不好意思说。

惜娘激将道:“你娘在你这个年纪,可比你胆子大多了,人家说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总这样不说话,我也帮不到你。”

人情都是越用越少,今年郡主大了一岁,惜娘往睿王府去的次数多了,她家里儿媳妇也有了身孕,她也不是什么闲人。

说罢,惜娘准备起身。

却见小满道:“姨母,您别走,我,我就是怕。”

“怕,怕什么?”惜娘不明白。

小满低头道:“我原先说的那户人家是南京本地荀侍郎家族,原本荀夫人看不上我,是他儿子看上我了,荀夫人才勉勉强强同意,可对她从来都是教训为主,话里话外说我勾引荀公子,其实我并没有想过勾引荀公子,我一直觉得荀家家世太高,不愿意嫁进去。”

“不是家世的问题。”惜娘点出重点。

“啊?”小满抬头,惊愕的看着惜娘。

惜娘道:“一个南京侍郎的次子,你爹爹可是按察副使,是完全相配的,她不过是敲打你,处处给你下马威,让你还未进门就怯场三分,日后进门后,自然不敢凭借胡家和娘家的威势去拿乔了。”

婚姻就像博弈,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小满说过,就是姐姐也从来没跟她说过。

小满道:“可能是我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你长的漂亮也算问题吗?”惜娘一下就猜出那位荀夫人说什么了,无非是觉得小满太漂亮,觉得人家狐媚。

这些年她经常交际的时候,听到人偷偷这么说儿媳妇。

小满突然就笑了,看着惜娘道:“其实我从小在胡家有一位好朋友,他和我一样寄人篱下,他是因为后母太坏了,所以在姨母家待着。我和他其实只是多说几句话,毕竟同病相怜,可那日——”她收起笑脸。“那日他说他要离开了,我就见了一面,哪里知道他要强占于我,我正要推开他,可两人双双跌入地上,正好被荀夫人看了个正着。”

“天下间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但时过境迁,你想报仇,想查实,就得自己有能力才行,否则人微力薄,什么都不好翻案。”惜娘并不仔细问细节,但是却说到点子上了。

小满当然想找人把事情说清楚,但如今荀侍郎右迁京中做官,就是她那位好朋友进了国子监,她怎么去找他们?就是她爹,也希望这种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看向惜娘:“姨母,我和您统共就见了一面,但是您说的都对。我想报仇,想把事情弄清楚,但我势单力薄,大海寻针。”

“仇要报,日子也要过,你能够跟着你父亲去任上,把自己摘出来,已然很好了,现在想想自己前路在何方?”惜娘道。

小满当然一时想不清楚,惜娘就道:“你若不清楚,可以和你姐姐商量一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去崇文门外找我就是。”

小满重重点头。

那边惜娘要走,袁瑜也和邹大人告辞,邹大人也很唏嘘,当年他做县令的时候,袁瑜连秀才都还不是,如今人家已经是睿王跟前的红人了。

至于惜娘,在马车上和袁瑜说了此事:“这事儿我已经和那姑娘说了,她若能立起来倒好,若是立不起来,只怕要重蹈覆辙。”

袁瑜则想阿姊遇到人家当面说她是丫鬟,夫婿被换,孩子被人算计,这么多事情全部加诸在她身上,她从未退缩过。

他安慰惜娘:“你放心,她既然能听得进去你的话,肯定会找你商量的。”

惜娘暗自点头,隔日去了睿王府,小郡主今年六岁,去年教她打的络子几乎都不记得了,惜娘也耐心,教她打几个最简单的。

郡主看向惜娘道:“这条络子真好看。”

“是啊,络子可不仅仅配着,络子可不仅仅只做装饰用,就比如可以用络子做网兜,像酒瓶子那些都可以装进去。不过,咱们现在再开始从平结开始学,好不好?”惜娘笑道。

郡主虽然金尊玉贵,但是很乖巧,听惜娘这么说了,小手就学起来。

惜娘重复着口诀:“上压下,下绕回,穿圈里,慢慢收。”

把结子教完,她又开始教她穿针,小孩子的手拿不紧,又坐不住,但是惜娘也是希望她基础打牢。

总算结束课程之后,睿王妃那边请惜娘过去说话,即便是王妃,在王府也总是累的紧,没有应酬就会找人说话。

惜娘连忙过去,先行了礼,方才坐下道:“今儿重新教郡主打了平结,又穿了线,郡主眼力见真好,我还没看到那针眼,她就穿过去了。”

睿王妃知道惜娘是夸自己女儿,但听着心里也欢喜,遂问她:“这几日孺人在忙什么呢?”

“不过是在家里打理些庶务,我家儿媳妇有了身孕。”惜娘笑道。

睿王妃忙道:“这可是大喜事啊。”

“能够平安生产就好,这生孩子就如同一个鬼门关,我也就想着让她平稳些,不要一惊一乍,所以家里得布置一下。”惜娘笑道。

睿王妃人年轻,听惜娘的言语,觉得很有道理。

惜娘也说起自己生育时候的事情:“这孕妇就是不能吃太多了,吃太多,孩子太大了,容易难产。我就晚上饿的挠心抓肝的,快到天明,一个人吃了两个大肉包子,把我相公都吓着了。但也因为如此,我生产这三个孩子还算顺利。”

“这么说有身子的人不能吃太多了?”睿王妃询问。

惜娘点头:“我是这样想的,也因为这样,生孩子没受太多罪。”

睿王妃想自己倒是学到了这些,二人闲话了几句,惜娘方才回去。

其实陪睿王妃说话最累了,所以惜娘从来只说家长里短,不提什么官员任免国家大事,她出来时,却没想到和瑞郡主和她擦身而过。

惜娘打着哈欠上了马车,和瑞郡主却看到她了,还和身边的人道:“她怎么来了?”

有过来接她的嬷嬷道:“您说的是袁侍讲的夫人吗?她教我们府上的郡主做女红,平日睿王妃很喜欢找她说话呢。”

和瑞郡主气结,真没想到这么快袁瑜夫妻就攀上了睿王啊。她很想说一个丫头也猖狂起来,但袁瑜如今是睿王府上的红人,自己说了,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被报复?

可她也小声嘟囔一句,正好让那嬷嬷听到:“一个婢子,做了几天官夫人,真当自己是谁了?”

睿王妃对和瑞郡主很客气,但当和瑞郡主偶然提起惜娘时,睿王妃夸赞道:“她是个有福气的人啊,儿女双全,现下儿媳妇也有了身孕,平日教我们郡主,也肯用心。”

和瑞郡主就把话打住了,等出来的时候,还觉得心中有些不平。

当时原本是想把人按死,这样儿子的事情就没人知道了,没想到人没按死,反而结下了梁子。这老天到底怎么回事,吴蓁蓁出身仕宦之家,也不嫌弃婆母出身,袁瑜好歹也是颍川侯的养子,也是官宦世家出身,也不嫌弃,似乎没人能只打了这个奴婢了?

殊不知她离开后,睿王妃听嬷嬷们说了后皱眉:“你都说了孺人是我女儿的女红老师,她还说什么奴婢不奴婢,不知道是侮辱朝廷命官的夫人,还是侮辱我们?我们王爷还要靠着这班臣子的,不能让人家寒了心,日后她若过来,你们不必往里面领。”

第90章

今年二月雪倌下场,他和他哥哥一样,都落籍在大兴县了,那日袁瑜有事,冬郎和惜娘亲自送他到考场门口的。

冬郎嘱咐他弟弟:“你别慌张,沉着一些,到时候哥在家等你。”

雪倌虽然在家算皮的,但是头一次参加这么大型的科考,看着身边除了他这样的童子外,耄耋老人,中年汉子,真是什么人都有。

“二郎,你别的什么都不想,只要好好考试就成,知道吗?娘在家里做许多你爱吃的菜,等着你呢。”惜娘摸了摸儿子的头。

雪倌点点头,往前走了十步,又转过头看母亲哥哥,惜娘见小儿子转头来,朝他挥挥手,雪倌一鼓作气跑到门口。

等他顺利进了考场,惜娘和冬郎才回去,她也不由得问起冬郎:“你弟弟县试能过吗?”

“娘,您相信我吧,县试对于雪倌来说不难,府试也可以勉强过,但是院试就未必了。所以,您在家里,一定要多督促她才是。”冬郎自诩自己还是有点经验的。

惜娘含笑:“放心吧,袁大才子,你娘我心里有分寸。”

母子二人回到家里,蘅姐儿还未起来,惜娘去女儿房里,见蘅姐儿眼睛睁着,不由得坐在她床边道:“懒丫头,你既然知道你二哥要去考场,也不起来去送送。”

“娘,先生好容易有事,女儿才能多睡会儿,实在是不想起来。”蘅姐儿打着哈欠。

惜娘也心疼女儿:“好,那你就躺会儿,娘陪你说说话。”

蘅姐儿见母亲陪着她,很高兴,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趣事儿:“我在花园子里打秋千,有只小鸟飞过去,她叼的果子就砸在女儿头上,女儿可疼了。”

惜娘听着哈哈笑,又替女儿揉揉头,好像真的砸疼了似的,不免也问起她:“过年的时候,你嫂嫂带你回去吴家,有没有碰到和你年纪相仿的姑娘呢?”

蘅姐儿点头,但她道:“她们都好斯文,说话也怯怯的,有一位姑娘和我年纪一般大,她说话我都听不清楚。我说我在家站着打秋千,还跟哥哥们学蹴鞠,她们都离我远远的。”

“那是你没有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不必管她们,不过,你的针线荒废了些时日,你的先生不着紧这些,等会儿你起来了,咱们娘俩也做一会儿针线才是。等你做完呢,娘和你翻花绳,好不好?”惜娘摸了摸女儿的头。

蘅姐儿当然愿意了。

惜娘正欲说什么,外面说邹家小姐到了,惜娘让人请了她们过来,她则换了一身衣裳才出来见客。

小满是邹二小姐的小名,她单名一个妍字,妍字除了有相貌美丽的意思,《唐书·裴行俭传》里也说“不择笔墨而妍捷者,唯余及虞世南耳”,是形容巧慧的意思。

小满并非不聪慧,她只是没有靠谱的女性长辈教导,这次过来,她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出来:“爹爹说让我住在姐姐家里,他要去四川赴任了,把我的亲事想托付给姨母,姨母,我想想拜托您。”

若是别人,惜娘肯定推三阻四,但是小满这里,惜娘笑道:“好。”

她听说了小满的时候,知道她还没有成婚,就差不多心里有数了。这个孩子虽然有父亲,邹大人也算疼孩子的,但他久在外做官,家里还是女人当家,管不到后院许多,惜娘也是记着明檀的惨状,如今也权当做善事了。

小满听惜娘答应下来,很高兴,惜娘又喊了蘅姐儿出来,陪着她到园子里玩,还留下吃了一顿饭。

惜娘则找了吴蓁蓁把小满的事情说了:“她爹带着她到任上两年,也没说给她说一桩亲事,想来外地也没什么太好的亲事。”

其实小满听说了邹大人原本有心在本地说一桩大户人家的公子,但太远了,会受欺负,在京城总有她姐姐在。

可当着吴蓁蓁的面不能这么说,这样说很容易让人说她揽事。

人生除了算计之外,总是有些真情在的。

就像现在她虽然心中时常也会后悔去送徐士载,以至于后续被抓住把柄,但她在镇国公府生活过这么久,和瑞郡主真要打探,也能打探的出来。

给人一把刀,这人是用来做菜或者杀人,怎么能怪刀呢?

和瑞郡主为了孩子们的事情,干脆出各种阴招,她也报复过去了,如今她一个勋贵,说话未必有文官顶用。

吴蓁蓁听说了明檀和小满的事情,对小满很同情,也和过来探望她的亲娘道:“我看郡主纯粹是因为她儿子的事情制造谣言,如果何家是奴婢,为什么人家一口松江话,为什么人家本家在苏州,还有亲戚嫁给邹大人为妻呢?科举可是要查三代的。”

“还好你没跟着那对婆媳起哄,她们何家能够跟胡阁老家结姻亲,想必家世不差。那个郡主我就不喜欢,傲什么傲啊,就爱诋毁别人。也不知道你姨母辛苦半天,怎么选这么个人的。”吴夫人愈发觉得郡主背地中伤别人,非君子之道。

吴蓁蓁鄙视道:“迟早得报应。”

吴夫人道:“也不知道你婆母给邹家姐儿说个什么亲呢?”

惜娘当然先去找临淄郡主,这几年褚氏过世了,临淄郡主当家,贺审也已然升了官,一家子过的很好,惜娘从没有和她们断了走动。

这次当然也是为了小满的事情找临淄郡主:“你上回同我说显国公府的老幺,人怎么样呢?”

临淄郡主道:“他们家老幺保不齐日后会荫官的,到底是嫡出的,显国公府虽然比不得现下当红的几家,可是这老幺是世子的一母同胞的弟弟,林夫人嫁妆丰厚,家风比别家好。”

惜娘笑着感谢临淄郡主,她回来就和袁瑜商量了一遍:“显国公府老幺,我是觉得不错,京中隔着南京远,勋贵文官又不在一也体系,日后很难遇到,荀家人就是想说些什么,也不得其法。”

不过,她也有备选,也拿给袁瑜看:“还有一位是兵部员外郎的次子,也是不错的,这算是我能选到最好的了。”

本来还有一位通政司参议的庶子,惜娘划掉了。

很快惜娘把邹欣和小满姐妹俩喊过来,她看到小满,笑了一下,又对邹欣道:“原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满不该在这儿,但是她现在也是大人了,这也是她的终身大事,我不瞒着你们,我这里有两个人选,都是我能说的上话的,你们看看。”

邹欣拿了两张帖子看了看,心想果然是极其好的亲事,遂看向惜娘:“家父说一切托付您,我们不做区处。”

惜娘却看向小满,解释道:“显国公府是有爵之家,嫡子两个,庶子却有四个,老幺和嫡长子是同胞兄弟。他家原本也是极其豪富的,但当今圣上上来,办错了差事,长期欠债,可又要维持体面,所以显得有些拮据,自然不是这样也轮不到咱们。但你们放心,我打听好了,显国公夫人有钱,嫁妆颇为丰厚,只是大家子住着,不好拿出来,若日后成婚,必定会荫一个武职,另外显国公府还有个女儿嫁给了肃王做王妃,肃王不问世事,是个逍遥王爷,也没什么妨碍。”

“这位兵部员外郎的次子,门第是没那么高,虽然也是嫡出,可是现下当家主母是继室,人家也有亲生的儿女,他的亲事就这么拖着了。但他人还算上进,和你大表兄同在府学读书,他们家原本是锦衣卫官籍呢。”

按照邹欣的想法,只恨不得妹妹嫁的人口简单,子弟上进的仕宦之家,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认惜娘眼光很不错。

显国公府深宅大院,妹妹嫁妆不少,相貌又标致,嫁进去又不是长媳,婆母要求肯定更宽松,还有这桩亲事找临淄郡主做媒,也有保障。

至于这位兵部员外郎,人家还是京官,又住京城,和南京的人几乎不怎么会碰面,日后也没有后顾之忧。

显国公嫡幼子可能荫官,荫了出来,至少也是七品开始,也不至于埋没妹妹,至于人家兵部员外郎的次子,算算年纪十八岁,已经是秀才了,说明学问很不错。

甚至惜娘还打听清楚他们婚前的情况:“显国公府的规矩是婚前放两个通房,但你进门后,如果觉得不好,可以给一份嫁妆让她们出去。员外郎家没有这样的要求,但是我打听到那位继室不大安分,早就送了一位美婢过去。”

官宦子弟如冬郎和雪倌身边这样的凤毛麟角,甚至袁瑜如果不是后来家庭巨变去了袁家,在颍川侯府肯定也有这样的通房。

退婚虽然不是女方的问题,但是被人看到小满私会男人已经成既定事实,找没有通房的那种人家也有,但人家可能会挑她,甚至还有些寒门学子,她们护不住小满这样的相貌。

“姨母,姐姐,你们说呢?”小满还是有些不自信。

惜娘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来做决定。”

小满道:“您觉得对方好不好,要看什么?”

“一来是婆母,二来是男子汉自己如何,男子汉如何方才我都说了,但若说婆婆来说,我听说显国公夫人不错,虽然不是那等亲亲热热的,但也很好,继婆婆对继子真心的少啊。”惜娘分析。

小满笑道:“那就选显国公府,总要试一试。”

“是啊,总得试一试,只是有一条,大家子生活,最忌讳贫富不均,你父亲同我说你的嫁妆有一万五千两,这已然颇多了,不要轻易拿出来。”惜娘道。

小满知道惜娘说的都是金玉良言。

一个要嫁,一个要娶,两下年纪都不算小了,惜娘让人去临淄郡主那里回话,显国公夫人见小满性情和顺,生的标致,嫁妆多,父亲现下在四川做参政,立马同意了,邹欣也见显国公嫡幼子生的一表人才,英武齐整,也回了帖子。

惜娘算把这桩媒做好了,再看雪倌县试过了,要准备府试,几乎是关着门不出来,成日写文章,惜娘就不去凑人家的热闹,除了去睿王府上,就在家里帮着小儿子炖些汤汤水水。

吴蓁蓁没想到惜娘出马给那位邹家姑娘说亲的是国公府,但她办了事情,却不出来揽功劳,她很不解:“娘,这事儿分明是您出力最多啊。”

“你不知道邹家姐妹关系很好,这婚事她姐姐操持也是很好的,终究我这个姨母不过是萍水相逢,有些少年时的情谊,所以特地出来揽了这活。但日后,她终归还是要和她姐姐娘家联系的。我此时大包大揽,将来未必真的能够一直管她。”惜娘道。

吴蓁蓁愣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理由。

“您想的实在是太周到了。”

惜娘摆摆手:“我也没做什么事儿。”又问她:“你这几日身子如何?你小叔子那里马上要考府试,我兴许顾不上你,你自个儿得留心些。”

吴蓁蓁笑道:“您就放心吧,儿媳会照顾好自己的。”

再说小满出阁前,总盼着惜娘过来一趟,但惜娘只过来了一趟,还是送添妆的,那日人又多,她许多心里话,不能说出来。

“姐姐,我想去看看袁姨母,她帮了我这么些,但不愿意居功。”

邹欣笑道:“你去是应该的,咱们不可能总让长辈来见咱们,再说了,日后姐姐若是不在京城,你多一个姨母疼爱,也是很好的。袁姨母的夫君清贵,是翰林出身,又被选作睿王侍讲,你那位表兄也是有功名的人。”

小满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没什么亲人,可羡慕姐姐了,如今我也有亲人了。”

姐妹二人商量了一番,准备了几色礼物,小满过来袁家了,偏她来的时候不凑巧,惜娘刚洗完头发,还没来得及梳妆,只好请了她进来。

小满讪讪的:“早知道,我该遣个人来问问再过来的。”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惜娘招呼她进来坐下。

小满在胡家那样的大家子住,自然也是锦绣堆里长起来的,她随惜娘坐下,不由得暗自打量这座小厅,这屋子都是用落地窗隔断的,糊明净皮纸,挂两层帘,内层素纱,外层浅青绫罗,现下都用雕花银钩挂着,看起来很亮堂。

墙上挂着工笔花鸟图,似乎是宋朝时的真迹,那靠着后墙放着一张长条案,案上居中放着铜熏炉,旁边放着一对龙泉瓶,瓶子里插着四时鲜花。

案前放着两把略大些的官椅,底下两列则摆着小巧的玫瑰椅,她现在就坐在玫瑰椅上,右手旁都有一张牙几,袁家的下人很快上了一杯玫瑰花茶,几样蜜饯果碟拿过来。

她低下头抿了一口,这玫瑰花茶头一次有人把它的弄的这般回甘,没有那种玫瑰的寡水气味。

“姨母,您这儿的茶真好喝。”

惜娘笑道:“你喜欢就好,蘅姐儿爱喝茉莉花蜜茶,我却爱喝玫瑰茶,大枣儿茶,等会儿我带你去我茶房看看,好些茶都是我自己窨制的呢。”

小满对茶也很感兴趣,话赶话的,姨甥俩还真的到了茶房,惜娘指着那老君眉道:“年纪大的人喝老君眉最合适不过了,龙井茶和六安茶太寒了。”说罢,又指了那边的茶罐子,指给她看:“这是我家蘅姐儿常常喝的,她们小孩子容易积食,常常炒些麦芽放着。”

小满听出来,惜娘是教她,机灵的问:“那普洱熟茶呢?是饭后喝的吗?”

惜娘笑着点头:“没错,既可以饭后喝,又可以解腻。”

“体虚胃口差的人,就上红枣桂圆茶,记得要去核才是。”

小满听了连忙点头:“姨母,您真好,总这般教我。”

“你要嫁的是国公府邸,非寻常人家,自然不能以寻常规矩视之。我们日后也未必能常常见面,你现在多知道一些,就不会在小事上犯错。”好歹惜娘也是在国公府混过的,这些规矩还是很熟悉的。

中午她留了小满吃饭,又特地锻炼她布菜,鱼怎么挑刺,螃蟹怎么用工具,最后还特地吩咐她:“若是有孕妇在,就要撤掉山楂、红花类、过于寒凉菜肴,否则对胎儿不利。”

小满本来以为姐姐教自己看账本,她就已经懂得许多了,现在看来她真是两眼一抹黑。

如此,惜娘顺势把她留下来,晚上让小满和蘅姐儿一起睡。

蘅姐儿家里只她一个女孩儿,难免觉得寂寞,现在有个漂亮姐姐,又这般温柔和顺,她叽叽咕咕说了好些自己的心里话。

次日一早起来上学都起不来,还是惜娘把她拽起来的,把这个小祖宗送给女先生那里,惜娘才对她道:“昨儿蘅姐儿肯定吵了你半宿吧?”

“没有,我还喜欢热闹点呢。”小满觉得袁家氛围很好,热闹却又不吵闹。

蘅姐儿虽然爱说话,性格活泼,但又很懂事,把她的糖都要给自己吃。

惜娘便对她道:“闹中取静最好,唉,想必你的心里也肯定忐忑吧?我和你是一样的,应该说所有新娘子都是这般的,自家好不好两说,但是要去一个陌生的家中,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看人家的眼色行事,改掉自己的习惯去迎合别人,都是很痛苦的。”

“您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呢?”小满现在迫切需要过来人的指点。

惜娘便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些事情你能够预料到的,不要只是脑子里想,一定要提前做好防备,若是预料不到的,就灵机应变,慢慢就学乖了。”

听到这里,小满提着的心也放松下来,“您说的是。”

“咱们一口气也不能吃个胖子,我只能先把我想到的教你。就比方子嗣上,生不出来多看大夫,可以调理一下身体,但若是信别人的吃偏方,吃符水,那就不行,都是骗人的。”惜娘隔壁的范姑娘就是为了生儿子,跟别人讨符水吃,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过去,她那个赘婿欧阳恺嘴里说着些深情的话,却不去请大夫。

还是冬郎当时正好打马经过,知晓此事,特地送了大夫上门,要不然那范姑娘命都没了。

惜娘举例给小满听,小满听的一惊一乍,但这些话从来没人教她。

这些惜娘当然要细说了,对古代的女子而言,子嗣十分重要,就像林氏,她便是只有个女儿,都比无儿无女的要好,若林氏有儿子,家产可能要作三份分。

但也有许多得留心的:“我昨儿跟你说产妇红花、螃蟹那些不能吃,还有不能吃太饱,也不能吃太补,孩子一大,产妇非常容易难产。出了月子后……”

惜娘说的非常仔细,这几乎是小满的亲姐姐可能都未必知道的,她说的不是什么属相相冲,而是吃食上要如何注意。

甚至还教她怎么御下:“虽然不至于让她们相互内斗,但下人也是人,你得了解她们,才能更好的用她们。”

……

傍晚,小满满意的从袁家离去,邹欣见妹妹回来,怕她受委屈,问了许多话。

小满一一答了:“姨母对我是倾囊相授,教了我许多事儿,说只有我自己才能决定我自个儿活成什么样子。我真是受益匪浅,日后我嫁到显国公府,大家也要都走动起来才是。”

邹欣也为妹妹高兴:“这样就好,我看袁姨妈就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大家都说她持家有道,丈夫没有任何侍婢伺候,儿女双全,京里哪家有喜事要请全福人都要请她。这样的人,你能学着三分都受益无穷了。”

姐妹二人都很高兴,袁瑜也很高兴,他今日总算能回房睡了,还要告诉惜娘一个新发现。

“原本和瑞郡主的姨母就是显国公府老夫人,如今你把你外甥女嫁进去之后,咱们也算是断了她的后路,真是一箭双雕啊,看来老天都在帮我们。”

惜娘笑道:“这和老天有什么关系,事在人为罢了。”

她早就打听过了,和瑞郡主的庶出兄弟继承王爵,她娘家路断了,庾国公夫人对庾二爷一家也忌惮,和瑞郡主最大的后盾反而是看似低调的宪国公府,毕竟出了一位肃王妃。

但显国公太夫人毕竟年岁大了,日后家还是要国公夫人当的,她正想怎么样出手?恰好知晓小满的事情,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她帮着小满解决了亲事,日后若睿王当政,肃王这个现在看起来不理政事的弟弟指不定得重用,那显国公府炽手可热,小满报仇也容易,而她和小满关系好,也能断了和瑞郡主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