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邬氏的这番话,惜娘和袁瑜说了起来:“她那么一说,我有点蒙,我知道她是好心,没想到咱们儿子竟然也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了。可不知怎地,我也并不是很着急,莫说咱们俩还年轻,也不急于一时,便是冬郎那里,我总希望他现下还是以读书为主。”
袁瑜也是如此作想:“户部侍郎,这个名头说起来很响亮,但是等到咱们儿子入仕,他怕是早就退了。”
就他自己亲身经历,曾经定亲王还是他老丈人,这么一去,继承爵位的还是侧妃的儿子,和和瑞郡主水火不容,又说贺审,被换回来,继承爵位,到如今还是抛却一切,从头开始。
可见他们现在真的图人家官位高,就给儿子定下这桩亲事,将来能不能成为依靠还两说,可别尾大不掉才是。
惜娘听袁瑜分析完,不免道:“咱们家就说先让孩子读书,否则,无颜见未来岳家,如此一来,也不得罪人。”
再等几年袁瑜兴许官位也会往上升,甚至冬郎本人也会有功名,何须现在早早定亲,仿佛一切都仰仗别人。
所以,固然邬家官位高,袁瑜和惜娘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再说袁宙那里,他自己带了两个长随一个小厮来,里边却无人伺候,惜娘遂买了两个丫头给他,也嘱咐过两个丫头,说袁宙已经有正妻在室,若正妻不点头,不能随意就同意。
然而袁宙毕竟是小叔子,住在那园子里,惜娘不好总往后边去,便听紫薇说袁宙收用了一个叫木樨的丫头。
“这可如何是好?到时候弟妹定然怪我。”惜娘还是把袁宙喊来道。
袁宙却道:“二嫂,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但她久不过来,到底也不能怪我,况且——”他想说小汪氏也没闲着。
但终究是家丑,没有说出来,只是道:“二嫂,等将来我回去,那木樨我给她备一份嫁妆,让她好生嫁人便是。”
惜娘见他这般说,也只好道:“这两个丫头给你了,原本就是你的人了,怎么处置你说了算吧。”
袁瑜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本来就是勋贵培养长大的,若非后来家中巨变,自己有所感悟,又对惜娘极为爱恋,甚至都觉得稀松平常。
但见惜娘这样闷闷不乐,还是道:“依照我看,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你只能做你做的,三弟不是强来的人,那个丫头也伺候的很妥当,他又不是咱们的儿子,也三十的人了,你就不必烦恼了。”
自己的儿子当然可以管教,冬郎和雪倌身边也有丫头,尤其是冬郎如今年岁大了,愈发是要注意的。
你和人家亲近了,要么就给人家一个名分,要么就控制住自己,否则闹的未来的妻子也不开心。
冬郎房里的丫头都不能晚上守夜,惜娘早就许诺过,等她们十八岁都放出去嫁人,还送一份嫁妆,也密密的嘱咐冬郎。
要不说言传身教呢,冬郎从出生到现在,他爹身边没有任何侍婢,他也不认为自己将来如此,虽然书院的同窗也有些说荤话,但冬郎颇为洁身自好。
还别说冬郎,雪倌发了蒙四五年,如今也要考叠翠书院,他学问虽然没有哥哥这般好,但是也是读书种子。
今年过年都是在读书中度过的,两个儿子奋发读书,她就无微不至的照料他们的生活。
翻过年来不久,就到了县试的时间,惜娘亲自送考,冬郎深吸一口气,对惜娘摆摆手,就进了考场。相对而言,雪倌在叠翠书院考试就容易多了。
这叠翠书院头一次考试,恨不得查人家祖宗十八代,如今倒好,竟然松泛许多,雪倌还说坐在他后排的二三十个同窗都是花三十两买的座位费。
“还能这般?”惜娘也是无语了。
比起惜娘她们家送完考就回家,和瑞郡主那边就紧张也高调多了,其实一个县试过了,还要参加完府试才是童生,府试考完,来年院试过了,方才是秀才。
此时,郡主正在庾二爷同僚家说话,这是一位太仆寺官员的家中,这家女儿不少,对庾绛有些虎视眈眈,然而郡主虽然和他们家往来,但总归嫌弃她们家官位低。
自然还是户部侍郎的女儿更好了,且不说这邬侍郎乃肱股之臣,又是当今陛下潜邸的老师,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只不过,据她买通的邬家下人说,邬家似乎也有意袁瑜的长子。
袁瑜的长子的确在叠翠书院也算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年龄和自家儿子相仿,可袁家怎么和自家相比?完全没办法比拟。
她们家是国公府,她本人是郡主,袁瑜只是个七品编修,悬殊太大了。
用脚都知道怎么选。
但文人多图名,就怕他家觉得和自家结亲是攀附权贵,故意找袁家这种人家。
庾二爷道:“话也不是这么说,袁瑜现在只是编修,但是非翰林不入阁啊,他年轻又轻,怕是邬家图他们家未来。”
还有阁老把女儿许给秀才呢?那秀才甚至十分贫寒,还不是图人家有才。
在这个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大临朝,只要书读的好,一切皆有可能。
再说惜娘送了儿子之后,就在家看账本,去年多了大兴县这五十亩的地,家里的麦子特别多,她便让人磨成白面,打算今日吃面条。
袁瑜回来见到是打卤面,别提吃的多香了,还笑道:“还是自家磨的面香。”
桌上除了打卤面,也有四个咸碟,一瓯莲子绿豆粥,两盘荤菜。
惜娘心想这卤子还是她在现代吃过的,泡香菇、海米的沉渣过滤后的原水,全部倒进卤里,很是鲜,这样的卤子不会咸的齁的慌,反而很鲜甜,再配上自家腌制的泡菜萝卜,简直绝配。
“你爱吃就好,下回我还让人做。”惜娘笑。
却说县试出来,冬郎考了第三名,袁瑜想多买些鞭炮在外面放,却被惜娘阻止了。
“咱们家本来就是附籍在大兴县考,虽然手续齐全,保不准有些人爱挑刺,不如就低调些,反正好肉在馅儿里。”惜娘不是不愿意为儿子庆祝,但好处得到了,人就当低调些。
袁瑜道:“的确该如此,我就是不大谨慎,若是误了咱们儿子,可就不好了。”
县试过了,惜娘就道:“马上四月就是府试了,说起来,也不到一个月了,还是好生读书。”
那袁瑜请了一位翰林院老修撰亲自给儿子辅导,他性子急,有时候会发火,还是让更有耐心的修撰教才好,惜娘当然也送了二十两银子和几匹尺头做束脩了。
冬郎第三名,而庾绛县试也过了,却差不多孙山的位置,邬侍郎和其妻有言在先,自然更中意袁家。
况且袁家不骄不躁,县试过了不大肆宣扬,反而闭门读书,从这点看家风不错。
只不过邬家通过邬氏来探口风,见袁家似乎不想这么早定亲,邬家就不解了。
“袁家怎么想的?一个七品官,难不成还看不上三品大员的的女儿吗?”邬夫人皱眉。
邬侍郎却道:“你也不能这么说,正是因为人家的儿子很不错,所以没必要真的高娶。”
同为男人,邬侍郎当年是个穷秀才,娶的学政的女儿,老妻现在脾气是好许多了,以前在他们家,邬家的老太太都怕这个儿媳,亲戚们甚至不敢上家里来,就怕被邬夫人嫌弃。
实际上邬夫人当然不会嫌弃,但是气场在那里。袁家又不是什么寒酸之家,人家也是仕宦之家,家境殷实,不想儿子看人眼色。
那邬家想着等和瑞郡主上门提亲也可,偏和瑞郡主见儿子考的不如冬郎,也不好意思上门,更多的,她还是对儿子失望,鞭策儿子好生读书。
但庾二爷和和瑞郡主夫妻,也不是科举出身,就不如袁瑜知道谁是真材实料,只听谁名头大,就聘人到家中。
且说邬家的事情并不影响到袁瑜和惜娘,他们都是一等有主见之人,知道家有梧桐树,何愁凤凰不栖?故而只二人照管孩子读书。
这样的事情甚至都没有传到冬郎耳朵里,在惜娘看来,年轻的时候不心无旁骛的读书,等年纪大了杂事太多很难静下心来。
她到现在看到自己曾经制茶的那些笔记都很惊讶,因为现在的她可能都没有之前那么用心,如今还吃着以前的老本呢。
等到冬郎四月府试,冬郎比二月份参加县试又高大的一圈。
连庾绛都道:“我怎么觉得你长高了?”
“你还说呢,我娘每日逼着我喝牛乳,我不爱喝,她就让人做牛乳糕,不知道是不是喝牛乳吃面条的作用,我身高就长高了。”冬郎每日还跑马练剑锻炼一番,但以前他也这般,所以认定是牛乳的作用。
男孩子都希望自己高大威猛,就靠着身高都能吓死几个歹人,只不过庾绛嫌牛乳腥,觉得是女子或者小孩子喝的,现下听冬郎这么说,默默记住了。
却说冬郎考了几场,发现教他的那位老翰林竟然押中了两题,他十分惊讶,心下一喜,十分顺利的写完,还提前交卷,被顺天府尹当场录取。
出来考场外,见到惜娘,忙悄悄说了。
惜娘道:“这也是你的运气了,等过几日,咱们再备一份厚礼去谢那些修撰。”
冬郎虽然个子很高,可也不过十四岁,见他娘把后续想好了,就缠着要吃牛肉面:“娘,我还是想吃那天你用的那个什么土豆子做。”
土豆是惜娘买酱菜的时候,在一家南北货铺发现的,非常兴奋,特地让佃户开垦了几亩地种土豆子。
一开始袁瑜等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惜娘却是土豆丝达人,什么干煸土豆丝,土豆丝糊塌子,土豆牛腩都是一绝。
现下听儿子这般说,惜娘笑道:“好,娘这就回去让人做去。”
偏路人行人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小壮汉,对着个年轻的妇人要吃的喊娘,人家吓了一大跳,这怎生怪异?
回到家中,惜娘吩咐厨下做土豆熬牛肉,让人磨了麦子,做面条,忙的不亦乐乎。
再说惜娘家隔壁住着一户人家,家主是个举人,姓范,五十多岁了,和老妻膝下唯独只有一女,今年十四,名叫玉兰,生的倒是颇为标致,家中想招赘一个女婿。
范家深居简出,和惜娘也不是很熟,然而近来冬郎出出进进,被老俩口看的眼馋,故而范夫人就过来惜娘这边说话。
此时,家里刚吃完饭,冬郎撑着墙出去的,惜娘则吩咐人撤了桌子,正打算带蘅姐儿去园子里逛逛。
却见范夫人过来了,惜娘现下虽然封了敕命,可从来不跟任何人摆架子,都是以礼相待,连忙让人请了进来。
茶过一巡,范举人问起冬郎。
现下惜娘经过邬氏的事情之后,很是敏感,便道:“家中儿子还要科考,故而没有想过,但若要选也是选我们老家的女子,到底吃饭都吃一块去。”
范家遭惜娘拒绝之后,倒是很快寻了一位学子。
冬郎那日在门口遇到之后,连忙和惜娘道:“娘,范家要找的那位新女婿是我的同窗欧阳恺?就是我之前跟您说的家里有童养媳的那位。”
“真的吗?”惜娘想自己有必要找人提醒一下才是。
这事儿让姜妈妈打听了,说给范夫人身边的心腹婆子听,那婆子却道:“这我们夫人早就知道了。”
姜妈妈都无语了:“你们早就知道了,怎么还要把女儿嫁过去?”
“童养媳嘛,又不是正经的妻子,我们老爷太太都说这欧阳公子才学一流,大不了等婚后,我家小姐大度一些,让她做妾便是。”范家嬷嬷道。
惜娘听了也十分震惊,怎么还能这样?这不是明知道此人攀附富家,还觉得人家会真心待自己女儿么?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袁瑜倒是很清楚他们怎么想的:“这就是阿姊您常常说的,有些人总怀侥幸心理,你已经提醒她们了,她们自己不听,这也怨不得谁。”
惜娘颇为惋惜。
见惜娘这般,袁瑜说起另外一件事情:“孙涛还记得么?”
“我当然记得了,他怎么了?”惜娘不明白袁瑜怎么这般说。
袁瑜道:“刘教习去岁因为大皇子的事情倒了霉,一家人回乡了,日子很不好过,当时回家路费都没了,跟孙涛借了六两银子,我看孙涛似乎懊恼呢。”
惜娘看向他,一脸诧异:“这么私密的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
“除了他自己说,普天下谁还能知道?好了好了,其实是他去信问刘家的事情,提到这茬儿,被我看到了。”袁瑜道。
孙涛现在留在翰林院做检讨,自然,他能留下来也多亏了刘家。
惜娘便道:“这点银子就是不要了也没什么,人家提拔了他那么多,正所谓知遇之恩不下于生养之恩。”
“翰林院薪俸极少,日子难过。”袁瑜自己若非是娘子持家有道,也不会过的这般充裕。
翰林院编修,一年十二石粮食,二十七两四钱银子,租个宅子就没了。
惜娘之前五百两本钱开绸缎铺,现下本钱一千两,门面也扩大一倍,一年即便生意平平也能赚二百多两,稍微好一点就能赚三百两,够一家人吃喝和儿子们读书了。
自然,她们现在在大兴有五十亩地,住的宅子也是买的,吃住不用花钱,平日一年孩子们读书和一些礼节往来,还有一些日常花销,不铺张都得二百两银钱。
刘教习家的事情暂且不提,袁瑜跟惜娘道:“阿姊,你之前跟我制的菊花茶很好喝,又没有菊花那清气,能不能帮我用锡罐装好,我想送一些给我们掌院学士。”
惜娘点头:“好啊。”
在人情世故方面,袁瑜算是无师自通,他对掌院学士观察入微,惜娘当然不会拖后腿。她去年秋天摘了不少新鲜的白甘菊,和松萝茶一起用竹笼窨制,泡出来的菊花茶汤是浅黄绿,很透亮,没有草腥气不说,还能明目醒神。
在袁瑜看来,修史修九年不过升个左中允或者右中允,还不如提前熟悉政事,果然,府学还未张榜,袁瑜就已经派了诰敕房办事的差事。
诰敕房当差当然没有修典那么重要,但是和阁臣以及各部大臣交道打的多,袁瑜虽然累点,然而如鱼得水。
这个时候府试张榜,冬郎这次点了案首,顺天府的学子原本就多,这次冬郎考了案首后,听他娘吩咐,十分谦逊,只说自己运气好而已,并不过分张扬。
然而,冬郎回来还是对惜娘道:“有人质疑儿子,府尹大人把儿子的考卷贴了出来,都鸦雀无声了。”
“所以,还是真材实料能征服大家,如今你可就是童生了,你可有什么愿望?只管和娘说。”惜娘笑眯眯的看着儿子。
冬郎挠了挠头:“儿子想去棋盘街买书。”
惜娘毫不犹豫拿了十两银子给他:“拿去吧,要买什么买什么。”
冬郎立马吩咐人赶车出门去了,回来的时候抱了许多书,他就在园子里看书,不曾想又有媒人上门来。
这个人便是孙涛的夫人,孙夫人还很年轻,人看着很斯文,她说亲的对象是王侍讲的女儿,惜娘依稀记得孙涛和王侍讲是同乡,不过,惜娘记得王侍讲的女儿二十岁了,年纪大了五岁不说,似乎还守了望门寡。
故而,她直接就问了出来,孙夫人脸皮薄,脸一下就红了。
惜娘想自己儿子也不过十四岁,怎么也得进了府学再说,否则弄的人心惶惶。况且这说媒的就凭一张嘴,双方情况也不说真话,万一有偏差,儿子怪父母一辈子。
这事儿她晚上和袁瑜商量:“我们也开始相看起来,头一个是不能找太远的,我也是做人家妻子的,知道离娘家太远了,怕是一辈子都难见几次爹娘。”
古代交通十分不便,不是现在村村通,路路通,有的地方拦路打劫,还有盗匪颇多,甚至大家女眷那家里管的严的,二门都不许出,回娘家不容易。
袁瑜则道:“京城或者咱们南直隶的都不错。”
再说冬郎考了府试案首,回到书院自然众人侧目,甚至人缘都变好了不少,以前只是有几位关系不错的同窗,如今则是走到哪里都有人凑上来说话。
这其中有一个人不同,对冬郎怨恨不已,这人是谁,便是欧阳恺也。
那欧阳恺入赘了范家,今时不同往日,衣裳穿的锦缎,脚上踩着云履,头上冠上插着金钗,跟以前相比,换了个人似的。
他听丈母说隔壁老妈妈都知道他有童养媳,欧阳恺打听范家隔壁住着袁家,就知道肯定是冬郎坏他的好事,还好岳丈和丈母都没听袁瑜的话。
可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平日和袁行简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他却害自己,他当然不会放过他。
但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学子,若非托赖姑母,压根进不来叠翠书院。
如此一来,就只能挑拨别人了,可不能挑拨胆子小的,袁瑜的父亲可是京官,家中也是仕宦人家,在书院年纪不大,但因为学问做的好,常常名列前茅,没什么对家。
可欧阳恺拇量了一下,这上舍最有能力对抗袁瑜的就是庾绛,庾绛母亲是郡主,身份高贵,读书常常想超越冬郎。
最重要的是欧阳恺选庾绛也有个缘故,他知道庾绛喜欢山长的长女,可山长夫人是继室,想把自己生的小女儿嫁给他。
但不管怎么样,庾绛经常偷偷去找山长的小女儿,被他见过一次。
故而,欧阳恺特地和同舍一个比较长舌妇的同窗故意扬声道:“这袁行简这次考了案首,山长高兴的不行,还亲自请他去家里吃饭,我看啊,山长肯定想把他的长女嫁给袁行简,这可真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啊。”
“不会吧?”长舌同窗讶异。
欧阳恺笑道:“怎么不会?袁行简的父亲是清贵的翰林,你知道的,山长最看重读书人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偷偷觑着庾绛的面庞,见他脸变色,就知道自己的机会通了。
第82章
五月端阳时,惜娘去绸缎庄看了看生意,董源说京中不少要做艾虎和五毒香囊的,那平日卖不出去的碎布零头几乎被抛售一空,甚至董源拿了几匹布专门做零卖。
整匹的布反倒是卖的不多,惜娘道:“这些日子天开始热起来,那些纱罗也可以摆放在前面一些。”
董源应是。
不料此时却进来一对母女,女儿脖子那样淤堵着,身形颇为胖大,母亲却瘦削苗条,不是大伯母和豆娘又是谁?
真没想到茫茫人海中,能够遇到她们。
豆娘还未开口,张银娥就上前喊道:“惜娘,是惜娘吧。”
惜娘笑道:“是大伯母和豆娘姐姐啊。”说罢,她请了她们去对面的茶楼包间说话。
三人有十几年没见了,豆娘见惜娘望之如二十许人,似乎比之前更漂亮更贵气了,也不由说起自家近况:“镇国公府败了之后,奴婢们都被发卖,幸好我是自由身,就把她们都赎了回来,如今,她们都是自由身了。”
“那可就太好了,俏姐呢?”惜娘很为大房高兴。
张银娥忙道:“她运气还好,二老爷出事时,二太太带着家当投奔娘家去了,把她们这些小妾都赶走了,她又被嫁了个大夫做填房,也算是逃过一劫了。你三叔已然久不在人世,你三叔母后来去镇国公府要了几十两的赔偿,还是在以前她们那屋子里度日。”
惜娘听了很唏嘘,也说起了自家的事情:“那一年我随娘去了我爹的驻所,过了三年才嫁人,嫁的是本地一户人家的庶子,日子也难过的紧,还好现下相公科举出仕,如今也算是出息了,京城居大不易,我便盘下这间铺子,让几个家人赚些花销。”
张银娥抹了抹泪:“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也就那样吧。”惜娘看着她们,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张银娥还要问起惜娘在哪里住着,却被豆娘咳嗽了一下没有继续问,三人就这般道别了,不知怎么,惜娘心中有些惆怅。
而豆娘在回程的路上,则和张银娥说起:“娘,您没看出来么?惜娘现在是官夫人了,她家这间铺子我看到有四五年了,也就是她到京里有四五年了,却从不跟我们联系,大抵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过往。”
张银娥很气愤:“难不成还嫌弃我们不成,这也太嫌贫爱富了?”
“您话不能这么说,如果是我,多半也不会认旧人了。除了徒增烦恼,还能如何呢?咱们也帮不到她什么忙,还会让她身份泄露出去。今日这一切,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豆娘能够理解惜娘,因为她和惜娘其实是一类人,只不过惜娘是成功版的她。
但她现在也不差什么了,历年不听的做针线,攒下一千五百两的体几,又在街边租了小小一间门脸,专门卖酒酿,一个月也能赚五六两。
父母弟弟都住她的宅子,把她捧在手里,即便没嫁人,她这辈子至少不受气。
张银娥听女儿说完,忽然悲从中来:‘当年若是你爹争气点,恐怕今日你也是大家夫人了。’
“娘,您说这些做什么,女儿现在已经很满足了。”豆娘觉得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和惜娘现在的确没法比,但是和俏娘比起来好多了。
俏娘做人家填房,看着风光,其实她那男人恐怕还没自己挣的多,生的跟矮脚蟹似的,俏娘还生怕人家抢了。
即便她无儿无女,晚年没有依靠,但快活了一辈子,也不过晚年受罪些,她也能够忍受。
再说惜娘这边碰到熟人了,惆怅了一会儿,到家后,吃了一碗扬州炒饭,就把这些人忘记到爪哇国去了。
吃完后,她去园子里消食,白日小叔子一般都在国子监,也不怎么回来,她乐得自在。
不料外边却说和瑞郡主亲至,惜娘皱眉,她和和瑞郡主并无往来?怎地郡主找上门来。她便先去换了身衣裳,让姜妈妈请和瑞郡主过来。
郡主年纪和她相仿,打扮的十分华贵,下巴微微抬起,说不清的矜持倨傲之感。
惜娘想她必定十分生气,方才露出怒色,否则,这种皇室宗亲都把体面维持的很好,故而,她上前行了一礼,才道:“郡主今日过来,不知所谓何事?”
“还所谓何事?你儿子得了案首这的确很好,可不应该害我儿子。”和瑞郡主膝下只有这一子,知晓此事十分生气。
惜娘愕然:“郡主,还请明言,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和瑞郡主道:“婚姻大事,何等重要?你儿子却四处传言我儿子和山长女儿有私情,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不可能,我家长子的为人我是知晓的,他闲暇时回家都只顾着看书,如何会传人家这样的闲话?既然如此,不若咱们把人都喊过来,当面锣对面鼓的问清楚。”惜娘总觉得这事儿蹊跷。
和瑞郡主见惜娘的确不知情,遂同意了,主要是她现在也没办法动用权力去对付袁家,如今文官主政,袁瑜最近升了展书官,又在内阁行走,文官抱团严重,勋贵根本无可奈何。
惜娘连忙派人找了冬郎回来,冬郎已经是府试案首,院试是必定中的,所以压力没那么大。
现下见母亲派人找自己回去,知晓是和瑞郡主过来,他心里已然有数。
故而回到家中一点也不慌张,反而度步到和瑞郡主面前,先行了一礼,又给惜娘行了一礼。惜娘径直道:“大哥儿,今日和瑞郡主过来说你四处传庾公子和山长家的小姐有事情,可是真事儿?”
冬郎摇头:“儿子怎么可能会传这么可笑的言语?论动机,儿子自从进书院,就在内舍,常在前五名之列,庾绛去岁才考到内舍来,儿子何苦陷害于他?论交情,当年我考叠翠书院时,和庾绛虽不至于一见如故,但也熟识。于公于私,我也实在是想不出来,为何我要传这般的话?”
“可为何会传到你身上呢?”和瑞郡主凉凉道。
冬郎则道:“其实我更是不知为何庾绛向提学道告我冒籍之事?”
闻言,惜娘讶异:“什么?还有这事儿?”
冬郎点头:“的确如此,幸而提学道的周学政是父亲当年府学的教谕,召儿子去提学道问清楚了缘由,才放儿子回来。儿子便亲自去找庾绛问个明白,隔壁的欧阳恺说知道庾绛在何处,又儿子有几个同窗交好一道过去,这才发现庾绛同山长家的大小姐在里边说话,举止亲密。”
“此事当时庾绛大骇,吩咐我们不要说出去,以免坏了小姐名声,在场的人都应承下来,儿子虽然认为庾绛背后阴害人,却也不忍害弱女子,就同意了。但也质问他为何去提学道告我,他说他以为我是冒籍,我不知他说的真话还是假话,但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遂让他写了一封悔过书,自此别过此事。”
说罢,冬郎从袖子里拿了一卷纸出来给和瑞郡主,和瑞郡主一看,果真是儿子笔记,甚至还按了手印。
来不及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等和瑞郡主离开后,惜娘担心的看着儿子:“怎地提学道找你,我怎么不知道啊?”
冬郎笑道:“儿子还未旬休,怎么好说呢?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庾绛真坏,这次也是便宜他了,那郡主还好意思上门兴师问罪。”惜娘想想都生气。
冬郎则道:“娘,其实我从提学道回来之后,先按捺住没有动声色,只是突然听到欧阳恺和别人故意在儿子面前说什么庾绛和山长家的大女儿有私情,我就知道这个欧阳恺有问题,毕竟之前他已经有了童养媳,还要入赘范家的事情是儿子说的。故而,就故意往山长家又去吃了一顿饭,也告诉了欧阳恺,欧阳恺果然不负众望,立马告诉了庾绛。”
“是以,儿子故意多带一些人说是去梅香斋读书,因为斋夫老冯受过儿子恩惠,帮儿子盯梢,果然儿子去那里时,见那女子钻在庾绛怀中,就要闹大,趁机又逼问起他陷害我的事情,庾绛百般抵赖,我就说了,若他写过悔过书,我就不答应把他们私情说出去,二人可以互写文书,让诸位列名。”
惜娘愕然,冬郎还真聪明,这两张条子罪过不都是庾绛自己么?
庾绛写下这悔过书,冬郎的确没说出他二人私情,因为他清楚这些事情现在说没用,若庾绛哪一日相了贵亲,再拿出来,那才有用,故而闭口不言。
但别的人他可管不了,那些人虽然在签了名字,可哪个的嘴恁般严实?
这事儿闹到了和瑞郡主跟前,和瑞郡主本来问罪,结果被人揭了老底,回去之后就把儿子喊过来。
却说那庾绛听闻山长有意把女儿许配给冬郎,又听欧阳恺说袁家本是松江府人,两年前才在大兴县买田住下,冒籍在京中科考。他本来就嫉妒冬郎考了案首,十分风光,又见他如今要抢自己喜欢的姑娘,竟然是通过冒籍得来的,真的去提学道告了。
和瑞郡主见儿子垂着头,都不敢置信:“你以前是很听话的,怎地现在变成这幅样子?”
庾二爷从后面屏风中绕出来,对和瑞郡主道:“正好吏部的荀侍郎和我熟,说南京那边有个缺,我们不妨去南京吧。”
和瑞郡主气死了,看着儿子道:“你爹和我好容易调回来,为了你的事情,反倒要去留都,你真是情何以堪?”
“儿子,儿子只是爱慕姜家小姐罢了。”庾绛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和瑞郡主看向他:“此话休提,一个山长,即便是桃李满天下,不过是一介布衣。对你的仕途,毫无裨益。”
“怎么不能,正因为桃李满天下,才所求必应啊。”庾绛其实不觉得姜山长多差。
和瑞郡主却道:“她小小年纪,见着清俊的男人,就私相授受,凭这一点,也不是什么良配。”
庾绛终究拗不过郡主,而和瑞郡主晚上和庾二爷道:“看到袁家那孩子拿出悔过书的时候,我的脸跟火烧似的。这家伙,为了争风吃醋,竟然陷害同窗,可如今已经做错了,祈求人家原谅已然是不成,还不如——”
庾二爷领会了意思:“你是说还不如断了他们家的前途?不妥不妥,这要怎么断。”
“咱们得从长计议。”和瑞郡主道。
毕竟庾二爷也不是阁老那种权臣,哪能随便对付一个朝廷命官。
再说惜娘等袁瑜回来把这件事情说了,袁瑜皱眉:“这庾家少爷怎地这样糊涂无用?若我的同窗考了案首,我必定把关系打好,他倒好,为了个女子,用这般下作手段。”
“我担心她不会恼羞成怒报复咱们家吧?”惜娘有些心神不灵。
袁瑜道:“她一个宗室,她父王都不在了,庾国公府也不是他们说了算,也就是看着好,其实没什么实权。否则,她为何听到她儿子和山长女儿有私情很愤怒,还不是想攀高枝。”
“娘子毋须害怕,若郡主夫妻就此罢手,这也不过是小儿女之间的事情,我们也不必追究,但若是她纠缠不休,就别怪我了。”
惜娘则想她看郡主的那个样子,不像是善罢甘休的,本来她还以为她们家会像和贺审家一样的,以前有些瓜葛,如今不说做朋友,但大家彼此欣赏也好。
不曾想到了这个地步。
这也算是一桩由小事闹成大事的事情了,再说冬郎继续在书院读书,至八月大宗师提调,冬郎顺利通过院试,进了顺天府府学读书,不必再往叠翠书院去了。
隔壁欧阳恺特地过来庆贺,冬郎看了他一眼,面上不动声色:“那日多亏欧阳兄引我前去,我才捏住那人的短,日后若弟有所进益,必定报答欧阳兄啊。”
欧阳恺自以为自己的诡计无人知晓,心中洋洋得意,见冬郎感谢他,暗自骂此人憨傻,不知道如何十四岁中了进士的?
“呵呵,好说,好说。”
冬郎拱了拱手,见欧阳恺离开,才眯了眯眼。
再说临淄郡主并未跟着贺审一道赴外任,她照旧住在颍川侯府,管着家里,照看儿子,褚氏当然也在京中,但却生了病,平素躺着的时候居多,有气无力,一看就知道命不久矣,不知道何时便去了。
临淄郡主虽然觉得贺审狠心,但想起褚氏做的事情,也没什么同情心了。
今日是她的生辰,不好大肆操持,只请了一班小戏,还请惜娘过去了。惜娘也盛装出席,经由临淄郡主介绍,倒是认识了不少人,也见到了和瑞郡主。
和瑞郡主现在正在查袁家,这么查来查去,袁瑜被调换她已知,却不知道这何氏身世大有问题?袁家的下人说她是金山卫千户的女儿,老子跟着镇国公打过倭寇。
她就想着平康侯徐士载的妻儿都在京中,那刘氏如今靠着缝补度日,生活很是艰难,所以和瑞郡主亲自上门去问,没想到还真的问了一桩旧案。
原来这何氏本是徐士载的丫头,之后徐士载被贬,刘氏因为不愿意舟车劳顿没有跟着回去,但也去送行了的,见那何氏还送了一百两程仪给徐士载。
这刘氏曾经听钟闰之提起过珊瑚,可是她进门时,珊瑚那丫头已经被放出去了,没想到时隔数年,她见到了传说中的珊瑚,彼时,攻守之势异也,昔日小婢反而当起成了清贵的翰林夫人,她们倒是成了阶下囚。
且那何氏只给徐士载一百两,平日与她没有往来,也对她没有任何援手,不免心生怨怼,等和瑞郡主问起来,不知道说了多少长短是非。
和瑞郡主自以为掌握住了惜娘的命门,戏也不看,只指桑骂槐道:“前儿我一个被我放出去的丫头,先前被我嫁出去了,回来了照旧要伺候我,还要帮我洗脚,我说你如今已经放了自由身,怎地还这样?让别人看了笑话。哪知她道‘一日为奴,终身伺主’,硬是帮我洗脚了,才出门子去。”
旁边有人奉承道:“这也是郡主你有那慈悲心,所以奴才会忠心。”
“我不指望奴才多忠心,别得志就猖狂。”和瑞郡主笑道。
在一旁的惜娘听了,也没什么表情,她甚至觉得好笑,这话若真的冲自己,那没什么杀伤力,若不是冲着自己,她做一个奴才右一个奴才,今日奉圣夫人还在呢。
偏这个时候和瑞郡主还特地点她:“袁孺人,你说是吧?”
惜娘道:“其实人并无贵贱之分,佛祖面前众生平等,我倒没什么感觉。”
“那是,你曾经与她们一样,自然如此。”和瑞郡主道。
惜娘不解:“什么一样?郡主说的话,我怎么不明白。”
和瑞郡主笑而不语,也有好奇的人故意追问,还是临淄郡主看出来有问题了,打了几句圆场,惜娘则和临淄郡主把和瑞郡主的事情说了。
“她儿子因为嫉妒我们冬郎,去提学道告假状,又和人家山长女儿有私情,被人家撞破了,此番拿我作筏子呢。只是千不该,万不该在奉圣夫人面前说这些,你说知道的,是她胡来,不知道的,以为你们侯府故意请人嘲讽的,郡主还是得把话和奉圣夫人说清楚啊。”惜娘道。
比起和瑞郡主来,临淄郡主当然更相信惜娘的话,毕竟方才她也在场,就立马过去和奉圣夫人说了。
至于和瑞郡主在惜娘进来更衣时,就撺掇人说惜娘做过奴婢云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但是和瑞郡主面前也不好说什么。
惜娘出来时,见人家窃窃私语,也并不气急败坏,反而呷了一口茶:“这是天心庵后面那个泉眼里的水吧?”
“你吃出来了,我是有一年陪我母妃去住过几日,才发现的。”临淄郡主很欣喜。
惜娘笑道:“我有段时候吃不惯井水,就让人担泉水来,这天心庵是好些人都没发现的地方。其实还有个地方,我只说给在场的人听,在那永定河附近有个甜水井,那里的水格外的甜。”
方才和瑞郡主极力贬低惜娘,但在场也有一些命妇看出惜娘不凡来,又和临淄郡主交好,说起科举来头头是道,都来讨教,只有几个顾及和瑞郡主脸面没有过来。
人啊,越生气的时候,就越不能动怒。
惜娘一路笑吟吟的坐上马车,回家之后就和袁瑜说了:“她当着我的面指桑骂槐,背后和人家说我在镇国公府做过丫头,还好有奉圣夫人在,我就借机让别人收拾她,否则,就白被她说了。”
“我在内阁知道如今司礼监的太监和奉圣夫人是对食,你这招很好,一个也不是什么强势的勋贵之妻,竟然如此嚣张。”袁瑜想当年放弃定亲王府这桩亲事,实在是太明智了。
这和瑞郡主自觉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只要这何氏顶着一个丫头的名字,看谁还瞧得起她?谁愿意嫁到这家来。
这对那些爱惜名声,心性太高的人而言,被人家嘲笑,很有可能真的上吊。
但对于惜娘而言,生气归生气,她现在过的这么幸福,怎么可能真的自己气出个好歹来,在这,晚上袁瑜对她百般温存,甚至还对惜娘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放心,这个仇,咱们怎么都会报的。”
“嗯,没事儿的,这种事情咱们辩解解释,太过在意,人家反而觉得你对号入座,还是平常心对待吧。”惜娘靠在袁瑜怀里。
袁瑜很心疼娘子,但自己现在毕竟只是个七品编修,只能揽着惜娘。
然而奉圣夫人还是很有分量,当今皇上对这位乳母很尊敬,这乳母在皇上面前哭诉和瑞郡主讽刺她奴才长奴才短的,皇上颇为护短罚和瑞郡主岁禄一年,令归郡主府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入宫。
第83章
似和瑞郡主这般的人,最在意的是体面,如今被罚俸一年,百般打探,才知道自己得罪了奉圣夫人,她暗道自己那日只为了发泄一口恶气,竟然忘记这一遭了,连夜备下许多水礼往奉圣夫人那里送去。
如此两下才没结仇,这和瑞郡主遂一气随着夫君去了南京,连儿子也一并带了去。
惜娘闻言,忍不住笑道:“活该,这就叫害人终害己。”
袁瑜见妻子露出笑颜,又佩服她的急智,又佩服她的冷静,又爱她的人品,搂在身上只不让她从自己腿上下去,百般怜爱,倒是闹了惜娘个大红脸。
“你做什么呀?恁大人,要是被人家看到,成什么样子?”惜娘摇头。
袁瑜笑道:“我宠爱我自己娘子,谁还说什么不成。”
惜娘用手指按住他胸前:“咱们冬郎的亲事,你看的如何了?”
“我还得慢慢寻摸,你就放心吧。”袁瑜不急。
惜娘含笑点头,此时正逢九月,惜娘把家里那皮袄拿出来晒,窗户重新使人糊了一遍,又做豆酱,腌制小菜,家里倒是有一股丰收的喜悦。
那袁瑜不知道在哪里寻了个做酒的方儿,买了两个坛儿,用菊花酿酒,酿好了就到园子后面和袁宙一起吃酒赏月,一个舞剑一人吹箫,倒是那么回事。
袁宙在京中也颇为孤单,虽然住哥哥嫂子家里,但人家夫妻恩爱,他只孤身一人,国子监的同窗多半也是来自五湖四海的,难免觉得愁闷。
袁瑜还劝他:“求学就是这般的。”
读书都是这般的,冬郎雪倌还不是单独在书院这么熬出来的,袁瑜本人都在书院读了好几年书,和家里人相处不多。
可他也理解袁宙,三十而立,总惦记着家中儿女。
袁宙已然决定,下一科不中,他就回家去。除了小汪氏那里,儿女也大了,女儿自不必说,素来乖巧,儿子读书却不够勤奋,眼看着哥哥家的两个儿子个个都出息,自己可真是……
小汪氏在家里现下也着急,只不过她着急的不是儿女,而是汪太太。
汪太太夜里起来如厕,摔了一跤,腰腿又再一次骨折了,原本她脚后跟粉碎性骨折,常年不出门,就在家中,总怕自己走路被人家笑话。但越是如此,她身体就越差,她又懒得锻炼,腿脚其实萎缩几年了,这次这么一摔,还不仅仅是外边的问题。
大夫跟小汪氏说汪太太可能内脏出血了,勉强撑着而已,小汪氏只好提笔给京中和山东两处送信。
汪太太也没想到自己会病的那么重,只不过雅姐儿出嫁了,林氏压根不会亲自侍疾,只早晚过来点个卯就走。
那小汪氏就想的多了些,汪太太是她姑母,当年嫁过来嫁妆也颇为丰厚,即便给了一部分给宝芸,但总归还是有一些体己的。现下家中局势已经明了,二哥已经是宗子,二嫂管家也会趁机多捞一些,颜氏太太的嫁妆颇多,二哥还做官,比自家好。
她想人总得为自己考虑一番,如此想着,小汪氏就定了一条计策。
总不能又过继袁宙做儿子,又一毛不拔吧?天下哪里有这般道理。
原本小汪氏以前对这些没什么感觉,但她愈发觉得钱是最重要的,比什么都重要。
再说京城这边,冬郎对挑拨的欧阳恺自然一直盯着,但欧阳恺这个人狡猾的很,做事又很隐蔽,从不轻易出手,如今赘在富家,对范家二老百般孝顺,冬郎有些挫败。
袁瑜就教他:“许多事情急不得,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需要徐徐图之的好。”
“是。”冬郎道。
袁瑜看向他:“你知道的,这种人迟早露出马脚。”
冬郎连忙应是。
到了年底袁瑜收到一封信,信上说汪太太不大成了,惜娘就和袁瑜商量:“这里的地是要留着的,可铺子呢?咱们也要留着么?”
“铺子先关了吧,也不知道我将来起复如何?山高路远的,你不在跟前,这铺子容易弄鬼。”袁瑜下了决断。
惜娘点头:“即便虚惊一场,也只当咱们赚够了。”
如此,惜娘便和董源紫薇商量,董源倒是有心把铺子盘下来,这些年帮着袁家做生意,他手里也攒下一百多两,可旋即想来,她们生意之所以做的顺利,是因为二爷和五城兵马司的人认识,毕竟他曾经做过颍川侯的儿子,如今更是翰林院编修。
若是单单他和紫薇两个人做,还不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故而听惜娘的话,拿了店里的布,打发了伙计离开,剩下的散给隔壁几家布行,或者卖给那牙人,又和房牙说了今年不交赁钱,把本钱一千两算是拿了回来。
惜娘拿了二两五钱给他,又道:“多劳烦你了。”
董源忙道:“平日我还多劳烦二奶奶看顾,给了这份生计。”这倒也不假,莫说是董源,就是家里会做针线的丫头,每个月除了工钱外哪个不多赚一些体己。
惜娘笑着摇头,又和袁宙商量:“大太太那边不好了,指不定何时咱们就匆匆回去,我们这里有两个要放出去的丫头,你那里……”
那袁宙拿了五十两给惜娘,让他给木樨找个婆家,做个嫁妆。
惜娘想袁宙还算大方,就和姜妈妈说了,替木樨做媒,特地择了两桩亲事,一桩是给一个员外做二房,那员外四十多岁上下,不欲再娶了,只寻个二房帮忙管理家务,还有另一桩则是一个做厨子的,善做白案,原本也攒下几两银子,二十岁那年爹娘去了,做了两场丧事,把手中的钱用尽,还欠了钱,如今手头也积攒了三十两银子,便托人娶一房妻室。
木樨爹娘倒是觉得嫁给厨子好,到底是正室,日后俩口子算平头夫妻,也颇过得去。
然而木樨却偷偷看了这两人,那员外虽然四十岁上下,可身材保养得宜,可见不是那等浮浪之人,自己若是嫁给员外,上头又没二房,前头的老婆留下一个女儿早就出嫁,一个儿子也成了婚,她只陪着员外,还能攒下些金银。
又看那厨子鼻头红红,身形浮肿,还住着主家的房子,就摇头,这倒不是嫌弃他是个穷苦人,而是他那鼻子一看就知道是个酒虫。
一个底层人家,若不能勤奋,压根攒不下多少钱。
就拿袁府的董源来说,虽然也是下人,但办事干练,出手大方,紫薇姐姐多享福,但她找不到这样的,还不如找那位秦员外。
得知木樨嫁给秦员外,惜娘还怕她日后被人欺负,想着她也可怜,赏了她一对银鎏金的簪子,两匹红布,让她把体己都收好,嘱咐她财不露白云云,才放她出去。
躺在屏风后面听惜娘分派的袁瑜,只觉得浑身舒畅,妻子做事情永远都是那样的心善。
却说惜娘让木樨出去后,又着人给冬郎准备一些年纪给先生们送过去,幸而如今家里在京有田地,田里出产的,还有之前铺子里没有卖出去的布匹送送了出去。
打点完了,她才记得袁瑜在屏风后面的美人榻上睡觉,见他熟睡了,连忙帮他拿了一床绒毯过来盖上,袁瑜却趁势抓住她的手。
“你呀,没睡怎么装睡?”惜娘笑道。
袁瑜道:“我是在想朝廷局面瞬息万变,你可知道邬侍郎?”
“记得啊,不是去年似乎还有意把女儿嫁给咱们冬郎的,只是咱们觉得儿子年纪太小,就没说亲。”惜娘拿了香几上的罐子,拨出核桃仁放嘴里吃着。
袁瑜道:“邬侍郎已经被迫辞官了,我在内阁已经听说了,他也是运气不好,咱们这个皇帝也真是狡兔死走狗烹,贵妃的娘家打了胜仗,立了这么大的功,如今也不过傲几分,皇上就容不得人了。邬家的长女就是嫁给了贵妃的亲侄儿,邬侍郎被打成贵妃党羽,被清算了。”
惜娘讶异:“天呐,这朝廷纷纷扰扰也真多。”
“饶是这样简在帝心的人物,也会一时不慎,满盘皆落索,更何况咱们这些人?”袁瑜以前觉得自己很聪明,可如今他又觉得这些能够在内阁的,个个都是人精。
能不能真的混出来,那真是时也命也运也。
再说许家也是流年不利,这邬氏娘家出事后,许家固然一如既往对她,但是偏偏这个时候失踪数年的邝氏回来了。
这邝氏原本自己跟着一班人去了泰山上香,旋即又去了武当山,连最远的福建都去过,回来的时候三山五岳都随一帮尼姑去了,她玩的尽兴了回来,哪里知道被偷家了。
丈夫已经成了主事,别娶娇妻,甚至还和邬氏恩爱的很,还有了一个儿子。
她还想做大,这是很不容易的,只好请别人做主,这一向,竟然到了自己这里来。惜娘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家务事说不清楚。”
“邝家姐姐,你既然并非离他而去,那何不来一封信告诉她们呢?她们为了找你,可是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呢。”惜娘也觉得很荒唐,这么随便出去,也跟家里人说一声吧。
邝氏却苦恼道:“我若是说了,你说她们能让我出去吗?”
惜娘诚实的摇头,莫说是邝氏,就是惜娘如今要这么出去游玩几年,家里怕是都翻天了。所以,她也有些同情邝氏:“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样呢?”
“当然是休了邬氏,让我做大了。”邝氏理所当然道。
惜娘告诉她:“这恐怕很不容易,一来邬氏也是名门出身,二来你久无音讯,他再娶不算停妻再娶,重要的是他还生了个儿子。”
有时候父亲另娶一个,对前头儿子打骂许多不堪,并不把儿子当一回事,但有时候却因为一个儿子几乎能定母亲的命运。
惜娘其实想着邝氏和自己年龄相仿,还不若从许家拿了嫁妆,回去再嫁。好歹邝家听说也是乡绅人家,邝氏在家很受宠的。
否则,从妻变成妾,日子可不好过。
抑或者是和颜玉光似的,不尴不尬的,还不知道将来怎么样?
可邝氏哪里听劝,她战斗力很强,还道:“我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难不成还怕她们不成?”
惜娘见劝她不住,便和许老太太说了。
许老太太拍着大腿道:“你说她也真是的,走出去不吱声,害的我们拼命找,我们如今刚过上好日子,结果她一声不响的又回来了。”
最终邝氏还是名位不正,邬氏又有手段,二人身份倒是颠倒了。
然而这些事情已经不是惜娘能够操心的了,因为过了年之后,他们收到信,汪太太殁了。袁瑜万般不舍这个官位,但立马报了丁忧,袁宙去定船,惜娘在家打点行李,只留下姜妈妈和一个小丫头,再一个门房的老仆守着家。
其余人就跟着回家了,袁瑜正对冬郎道:“如今你回家守孝,我也替你好好寻一位举业的先生,学业不可放弃。”
日后能不能做官是一回事,但若是不趁着年轻好好学,年岁大了就如袁宙一般,很难再学进去了。
那船不在路上停歇,一个多月就到了松江府,惜娘等人正往家里赶着,到了门口,才见小汪氏一身孝服出来:“二嫂,可算等你们回来了。”
妻子过世,丈夫一般是不需要守孝的,所以袁克绍没有回来,倒是颜玉光带着人回来的。
惜娘先让人押着箱笼到桐月院,又去前面穿了孝服,带着林氏和小汪氏一起到灵堂哭灵。
众人见到惜娘,又是一番景象,她皮肤极其白皙,脸上没有任何斑点纹路,身形愈发玲珑有致,但又很有力气,看起来就很精神。
再见两个侄儿冬郎和雪倌,冬郎个头尤其高,比他爹爹只矮小半个头,浑然似大人,雪倌照旧皮肤很白,也是读书人的样子。
小汪氏听说冬郎已经是秀才了,讶异道:“这么小就是秀才了。”
“去年才进学的,也没多久。”惜娘让他们给家中长辈问好。
薛氏打量一二,见冬郎比自己还高,俨然成了大人,又见薇姐儿如今也是个眉目清秀的小女孩,还有些唏嘘:“转眼间,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
这个薛氏时常心情好能说些人话,心情不好,便说些鬼话,她也不搭理。
倒是小汪氏要把账本那些给惜娘,惜娘却推辞不受,“我们时常不在家中,素来都是弟妹管家,此番你管着正好。”
小汪氏却道:“二嫂,你说哪里话,我的身体你也是知道的,本来就勉力支持,相信您回来了,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惜娘见她嘴唇发白,着实身体不像太好,就答应把账本接过来,小汪氏松了一口气。
汪太太的库房的体己其实压根没有想象中的多,不过一间铺子收着租金,现钱只有二百两,还有两匣子零碎首饰,其余的都是一些尺头,那些早就过时了。
据小汪氏看,汪太太应该是上次袁宝芸过来的时候都给她了。
家里的账本谁也不敢乱动,都是有账的,这些东西她就收入自己的库房里了,龙妈妈那些人也打发走了,她算弄干净了,何必还霸着权不放?
既然小汪氏不恋栈权位,惜娘接手之后,先把葬礼办的各处欠款结了,又安排汪太太下葬,其余出殡那些有袁瑜等人安排,这次回来倒没有那么累。
惜娘躺在榻上歇息,见袁瑜晚饭后才回来,不由得问道:“怎么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祖父喊我过去说了些事儿,我瞧着他老人家的样子像是有些不大好。”袁瑜想本来老太爷身体还算硬朗,但是恰逢这样的丧事,他老人家前几年又丧了伴儿,如今当然有些伤感。
有时候人就是靠一口气支撑着。
惜娘则道“祖父喊你去,想必也是吩咐族里的事情吧。”
袁瑜点头:“老太爷私下给了我五千两的银票,是大通当铺的,这间当铺分号多,都能提取。”
“给了这么多?”惜娘讶异。
袁瑜垂头:“阿姊,其实你知道吗?褚氏说我被换的事情,其实家里人也知道,甚至老太爷和我父亲的官位,也是有她提挈,所以将错就错罢了。老太爷说他对不起我,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惜娘起身拉着他的手:“往事已矣,老太爷大概怕你知道这些,将来不会看顾袁家,如今给了你这份钱,也有日后等你照拂一家子的份。”
“阿姊,你说的对,往事已矣,这些银钱你好生收着。”袁瑜叹了一口气。
“唔,唉,这么舟车劳顿,又哭灵,又要打理家业,我这几日心口不知怎地,总有些疼,你帮我揉一揉。”惜娘给他找点事儿做。
大抵有袁瑜这么揉了一下,惜娘身体的确舒服多了,晚上一下就睡着了。
次日请了娘家人过来说来,万氏带着秦氏、黄氏并寿姐一处过来的,惜娘请她们坐下,又笑道:“因为走的匆忙,只带了这些,你们可别嫌弃。”
寿姐瞧着是每人一块厚的绒料子,京样绢花,一盒蜜饯,给娘的多添了一盒龟板胶,东西算不得十分贵重,但这也是姐姐的心意。
如今她也为人妇,方才知道,这世上能够礼尚往来的人都少之又少,多数人和你来往的目的就是占你便宜。
妇人们很难出门子,能够得些新鲜东西,也够一段时日的谈资了。
她便问起惜娘:“姐姐,怎么不见大外甥?”
惜娘笑道:“冬郎在我们老太爷那里陪着说话呢。”
这就不好叫来了,万氏上了年纪,喜欢重复说话,要不就提自家那几个孙子孙女,寿姐插进来问起冬郎:“听说已经是小秀才了?”
“唔,已然是秀才了,不过他年纪小,也是运气好,日后要中举就很难了。”惜娘不管怎么样,都觉实在是不能太高调。
众人见她已经是官夫人了,还这般谦逊,愈发敬重起来。
惜娘见完亲眷,又让知会邵管事春日把佃租都送过来,邵管事不敢耽搁,很快就把佃租送来,还有袁瑜名下三百亩佃租,这些银钱收回来了,惜娘往西次间一放:“哎呀,总算把事情都完成了。”
袁瑜见她这般,只是笑:“阿姊累坏了吧?”
“我不累,就是不爱拖着。”惜娘以前宿舍就有一个同学有严重的拖延症,本来高考进来分数比她们高,最后六级都没通过,找工作也是拖拖拉拉。
什么事情都爱说等一下,到最后什么都不等她了。
袁瑜则提醒道:“太太去了,她的遗物怎么处置的?”
“三弟妹说她没动,我带着人去库房看了看,也不过几箱衣裳,家俬,你想啊,咱们回来的时候她都死了三个月了,哪里还轮到我们。”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惜娘把这件事情悄悄揭过。
袁瑜咋舌:“你是说你早就料到了……”
“大太太之前把三弟养在膝下,她的东西就是全部给三弟,我也是没有二话的。况且据我所知,大太太的东西估计也没多少了,她这个人做事情不够大气,认了人家做儿子,又不甘心,把好东西都给女儿。”惜娘摇摇头。
即便汪太太留了几千两给袁宙夫妻,惜娘也不会说什么,有时候人不能太过锱铢必较,反而大家相处的更好。
二人正说话间,就见外面有丫头过来报:“老太爷,老太爷不大好了。”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没想过袁老太爷这么快就去了,袁老太爷的寿材寿衣早就准备好了,惜娘连夜让人去山东传信,也是开始准备起来。
人忙起来其实连伤心的工夫都没有,惜娘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冬郎能帮忙看顾妹妹,照看桐月院,惜娘便一意打理这些丧事,和袁瑜里外配合得当。
正忙碌时,只是不曾想这个时候林氏找了来,也不管惜娘忙不忙,就道:“二弟妹,我知道以前多有得罪你,但实在是攸关雅姐儿的事情,你说说她帮着张家管家,却被人诬赖盗窃?还得你过去一趟。”
第84章
“雅姐儿被污蔑盗窃?”惜娘用手撑着额头,努力让自己的精神看起来好一点,觉得这件事情听起来很诡异。
林氏哭道:“我哪里知道张家那样的高官人家,竟然说话办事如此不讲究?”
惜娘摇头:“这天下哪能说谁是高门,谁就更懂道理?”高门只不过是说明你投胎好点,多少人还不如普通老百姓呢。
“是啊,这可怎么办呢?”林氏只想要惜娘过去帮自己女儿撑腰。
惜娘则道:“大嫂,我们现在重孝在身,不好上人家家里。不如先套车把雅姐儿接回来,反正家里如今也是在孝中,她也该回来守几天灵,到时候再从长计议。”
林氏生怕惜娘不肯出头,忙道:“可谁去接呢?还是弟妹派人去接吧。”
惜娘就让冬郎陪着林氏一起去张家,先把雅姐儿先接回来,再作区处。事情总得分个轻重缓急,她没有找林氏雅姐儿询问,只让人先去看着,她则和小汪氏说起。
“这张家现下如此不堪了么?大嫂说雅姐儿管家,竟然被人家诬陷偷窃?”惜娘觉得很不可思议。
小汪氏没想到林氏竟然这么跟惜娘说的,就冷笑道:“二嫂,我和你素来关系不错,我劝你别惹这是非。”
“怎么说?”惜娘还真的不明白。
小汪氏道:“雅姐儿嫁的是张家六房,六房三个儿子,她是小儿媳妇。一开始她嫁进去倒是挺谨慎的,可张家很礼遇她,说起来也是看在爹和二哥的面子上。也不知道雅姐儿怎么想的,按照正常的道理,人家礼遇你,你也得对人家多敬几分,她倒好,听人家说了几句奉承话就管家,摆的是公正严明的样子,把她大嫂用的人逐出去好几个,婆婆用的人逐出去好几个,瞧不起族里过的穷苦些的人家。张家族学自有一般亲戚附学,有一户没走仕途,而是从商,这从商的,想去京城开分店,又恐无人照应,送了许多礼物给雅姐儿,只是这个时候大太太过世,你们从京城赶回来了?那从商人家想要些礼物回去,雅姐儿不愿意退呢?”
“原来如此。”惜娘不知道还有这番缘故。
小汪氏不屑道:“二嫂,虽说这商户出尔反尔不对,但你白拿了人家东西,退回去一些又怎么了?这般小家子气。”
惜娘扶额:“本来丧事就够麻烦了,还给我整出这么幺蛾子。”
小汪氏心想,你该知道我在家里多烦了吧。
却说林氏这边,正和雅姐儿道:“你叔父是翰林,京官,你祖父是三品官,那张家六爷如今不过是个县令,竟然敢欺负到我们头上去了。”
“娘,要不还是还一些给他们家吧?”雅姐儿也没想到那商户为人做事如此不堪,自家帮不上忙了,就立马要把东西要回去,做的也忒难看了。
林氏道:“你又不是没还礼,她倒好告到你婆婆那里污蔑你,说你盗窃,把事情都做绝了。”
她母女二人这般说道,惜娘忙完前头的事情,就回了桐月院,让人把林氏和雅姐儿请过来。却说林氏母女二人过来的时候,见惜娘正喝着参汤,神情淡淡的,便先怯了几分。
还是雅姐儿先请安:“二婶好。”
“坐吧,你娘说张家冤枉你盗窃,这事儿是怎么回事儿?”惜娘问起。
雅姐儿沉吟片刻才道:“本来家丑不可外扬,但此事若是闹大,就怕累极家门,方才回家求助。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侄女儿进门之后,帮着婆母嫂嫂管家,不敢有一丝懈怠,只不过勘破几桩贪墨渎职的,被人家记恨。”
惜娘先是夸了她一句:“你能管这些事儿,足见你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这样很好。但是盗窃怎么说呢?我现在只有一炷香的工夫,马上还要去厨房照管僧道的饭食,你快些说,说了之后,我好为你作主。”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雅姐儿有些不悦,方才道:“是族里一个商户,很是烦人,总悄摸说送东西给我们,侄女儿不想要,她非要送,如今又四处嚷嚷说我偷她的东西,我婆婆因为我管家时,把她赌钱的陪房赶出去了,所以,就那样说我。关键是,这东西是她自己要送给我的啊?”
“这些商人很会精打细算,怎么会莫名其妙送这么些东西给你呢?”惜娘看向她。
雅姐儿心理素质比林氏强:“侄女儿也不知道。”
惜娘却站起来道:“你母亲案头上出现一个白玉雕的佛手,佛堂里放着一座金身观音,这些仿佛不是咱们家的吧?是那商户送的么?”
雅姐儿被问到实处,结结巴巴道:“我不知道有这些。”
惜娘方才道:“你说人家无缘无故非要送你,可是你若真的不收人家的东西,我不信真的退不回去?天底下哪里有什么强迫收礼的。”
“二婶……”雅姐儿不敢再说了。
林氏却道:“哎哟,弟妹,本来就是他们做局陷害我们,如果咱们还回去,反倒是坐实了这个说法。”
其实惜娘并没有完全相信,小汪氏的话,现在问了林氏母女,她大致能够判断,其实就是雅姐儿初次管家,赏罚分明,得罪了人。但她毕竟出身官宦大家,又确切拿了把柄,婆母嫂子不好发作。
偏偏又遇到这件事情上,她婆母特地点着她交出商人送的东西,如果雅姐儿拿出来,少不得坐实偷窃,如果不拿出来,也被人家说,但是不拿出来,谁也不敢去搜赃?
“这事儿说起来,问题也不是很大,你把那商人送的礼都放一口箱子里面,交道华亭县官府,就说是别人塞你家里的,这些东西来路不明,让那家人自己去衙门口领。否则,他们送东西给你,私下不要回去,却故意告到你婆母那儿去,纯粹是想逼着你名声尽毁。只不过这事儿,得你自己派人去做了。”惜娘看着她道。
林氏听到“衙门”却怕了:“这事儿,是不是闹的太大了?都是族里人,闹到衙门不好吧。”
“是啊。”雅姐儿也附和。
惜娘笑道:“那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林氏看了女儿一眼,才道:“这事儿还不是要请二弟妹你出马,你跟雅姐儿的婆婆好好说话。”
惜娘想就是郡主欺负她,她都不会吃下苦楚,凭什么为了雅姐儿去卑微的求人?故而只是摇头:“哪里有你们这样的,给你们出了主意,反倒是要我去求人。”
林氏道:“谁让你如今管家呢?”
“我的确管家,家里的事情我也没让别人帮忙,可我又管不到张家的事情?”惜娘冷哼一声。
林氏继续道:“弟妹,其实张家六房官位不高的,咱们说几句,人家就不敢了。”
“你是教唆我以势压人?”惜娘都听笑了,她自己娘家和自己儿子们都不会这般。
林氏就是这个意思。
惜娘很直接道:“你如果打的是这个主意,那不可能,做官的人家,愈发要有清名,凡事讲个理字。我还有事,要去前头,你们自己打量。”
她这么一走,林氏和雅姐儿面面相觑。
住在对面的小汪氏当然知晓,忍不住摇头。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惜娘把这件事情告诫冬郎和雪倌:“以前娘总跟你们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即便掉呢,也不会掉在你们头上,所以不能白拿人家东西。现在你们看,这就是例子。”
冬郎想起当时户部侍郎看中自己,若是别人家,早就被大饼砸晕了,忙不迭的同意了,可爹娘却觉得这样未必很好,后来事实证明爹娘选择的完全没有问题。
“可大姐姐的事情——”
“让她们自己解决吧,张家这种大户人家也不敢闹大,至于主意,我是出了的。人家有意做局,也得你自己跳啊。”惜娘摇摇头。
头七张六夫人过来,惜娘不提雅姐儿半个字,在灵堂接待诰命,陪着众人说话,不露任何口风。
林氏暗自着急,竟然上杆子和张六夫人说话,惜娘瞥了一眼,也没说话。
站在惜娘后面的幽兰很是无语,这个大奶奶就想让自家奶奶去求人,真好意思,奶奶不理会她们是对的。
张六夫人也发现袁家虽然大两房小六房,还有族人许多,几乎每个人都和惜娘说话,惜娘也非常谦逊,对诰命们又不卑不亢,她想这何氏不愧是宗妇,就是不一样。
头七累了一日,惜娘回来让人炒了粗盐放枕头里,敷在自己右腰上,才舒服的多。
袁瑜拿了一卷书进来,便道:“老太爷那里你已经把库房那些都存着了吗?”
“唔,东西都清点了,其实也没有什么,老人家的丧事就得花一大笔钱,你看有些族人,在咱们家吃着都不肯走,还有僧道念经,修建坟茔,香烛黄纸都不能断着,这些都要用老太爷留下的钱。”惜娘算道。
袁瑜问起:“二房没怎么样吧?”
“你以为二婶身体还好么?二婶的年纪也不小了,没以前那么能干了。更何况,她自己立身不正,几个儿媳妇明争暗斗,顾氏同我说了不少话。”惜娘想大房几个儿媳妇,除了林氏拎不清她和小汪氏关系还行,没成那个样子。
真没想到二房也不是很稳定了,袁瑜道:“二房的人对我倒是比以前态度好多了。”
“那是自然,马上名正言顺的分家了,都不是一户的人了。二房难道以前是靠着多厉害的生意手段么?不是,他们靠的多半还是家里有人。”惜娘笑道。
袁瑜冷哼一声:“我看二房的生意也未必很好,将来他们家分家,也怕是争的你死我活,都不是省油的灯。”
惜娘想人活的久就是好,每过个五年十年,人就有很大的变化。
只不过雅姐儿那里,她们母女按捺不住了,白日过来,见袁瑜还在,又和袁瑜说了一遍,还埋怨惜娘不尽力:“我们也知道二弟妹忙,但侄女儿的事情也不能不管啊,她倒好,逼着我们上官府。”
却没想到她们碰到的人是袁瑜,袁瑜是那种你说我可以,但是说阿姊那就对不行。
况且他夫妻二人有什么事情晚上都有商有量的,故而袁瑜知道全貌,听林氏母女这般说,他便道:“大嫂,张六夫人过来的时候,你不也是百般讨好吗?你做娘的,收了闺女从张家拿来的那么些好东西,自己不退回去,让我娘子去做什么?我娘子可是孺人,怎么能如此做小伏低呢?”
林氏平日看袁瑜多好个人,说话好听,为人真情实意,汪太太对他也不是很好,他哭的情真意切的,没想到说话竟然这般狠心。
无奈,林氏求到袁宙这里,袁宙早就听小汪氏说过林氏母女的事情,只觉得羞人。
气的林氏回去直哭:“你有两个叔叔有什么用?都没人帮你,真是世态炎凉。”
大户人家给你的那种刺儿,是让你有苦都说不出的,雅姐儿在婆家终究待不住,还是趁着夜色回去了。
林氏和瑞娘道:“你说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
瑞娘道:“不管她的,反正只要咱们小姐不把东西交上去,她们就没把柄。等日后,小姐生了儿子,也不迟。”
“我也这般说,那商户完全是仙人跳啊,设局呢。”林氏想想都生气。
可她们豁不出去,也不愿意得罪人,只想让惜娘和小汪氏去做坏人,她们再踩着人家卖好,谁理会她们呢?
七七过完,袁家算是闭门歇息一些时候,陈妹夫真是很热心,也肯出力,但是袁瑜道:“他就是能力一般,人倒是很好,真的热心。”
“儿子能干老实,做爹娘的却巴不得扒着吃肉吸血,等日后陈妹夫袭了职了,就好了。”惜娘感叹,寿姐还要熬着呢。
不过,惜娘道:“我看寿姐现下有了身孕,她一直跟我说想儿子也走科举之路,到时候咱们能推荐她寻个好馆也是好的。”
袁瑜颔首。
再说雅姐儿那边因为不想交出东西,让别人觉得她偷东西,也料准别人不敢搜她房里,所以那样硬挺着,可偏这样,也让不少人孤立她,每次她一走近,别人走作鸟兽状。
雅姐儿不由得埋怨起来:“若我父亲是翰林,看她们还敢不敢欺负我。”
此番,又悲从中来。
其实雅姐儿管家也是一把好手,多亏小汪氏教导,只不过人太年轻,在家里又是富户贫家,母亲教导为人处世不多,还得罪了亲眷,遭了事情,又不愿意称头,只想躲在人家后面,所以导致女儿也受累。
偏雅姐儿自小没爹,祖母也不慈,色厉内荏,一时之间,在这宅子里苦熬日子不过。
再说袁克绍和颜玉光一道回来时,已然过了两个多月了,惜娘早已把房屋洒扫干净,铺设了新的铺盖,又探着日子,待他们夫妻回来,早已备下热水酒菜。
颜玉光见到惜娘和孙子孙女们,另有一番契阔,袁克绍见她们把丧事操持的差不多了,倒也很满意。
但惜娘知道袁克绍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但现在不同了,他的仕途可能还要仰仗袁瑜,自然不一样了。
人随着年轻的增长,许多事情便能看的更加清楚,但只要有自己亲近的人,对外人也不在意。
惜娘晚上陪着颜玉光说话,还道:“如今她死了,将来等相公升官了,保管给您请诰命,日后您从家里走出去,也不比别人低什么,一样的诰命夫人。”
颜玉光道:“你们何苦为了我的事情记挂,我大半辈子都这么活过来了,如今这样,其实挺好的。”
“话不能这么说,有个诰命在身,您就是这府上的老封君,便是大老爷,也不敢随意对您。”惜娘知道古人最重身后事,又同为女子,自然都知道彼此心意。
颜玉光见惜娘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事情,心中暖暖的,真没想到自己熬了这么半生,总算结局好着呢。
惜娘又把京城发生的事情说了,尤其是说到冬郎被人陷害的事情,还遗憾道:“可惜在中间搬弄口舌的那个欧阳恺还半点事儿没有。”
颜玉光听了暗自生气。
后来听说邝氏回来,又叹了一口气:“她又不比我们那样没有娘家靠的,何苦还留在那里?”
惜娘道:“我也是这般劝说,可惜她哪里听我的,这好言难劝要死的鬼。”说着又引出雅姐儿的事情。
颜玉光啧啧两声:“这个丫头子,眼皮子也太浅了。”
“不是她眼皮浅,不过是觉得自家是个官家女儿,人家有事求她,她也能办得到,偏偏如今我们从京里回来。人家自然要回这笔钱,偏她婆婆有意想压一下她,故而说什么盗窃之事,我与她出了个主意,她们母女都不敢办,定然要我去和张六夫人求情,替她遮掩,我是不愿意的。”惜娘说道。
“她嫡亲的弟妹都不愿意,她自个儿也不愿意,倒是开口让你去,也亏得有那个脸,说起来,你给她留了情面,要我说,这事儿就在一个贪字上。”颜玉光在汪太太死后,也觉得头顶上的乌云没了,说话也硬气许多。
二人说了几句家常,惜娘打了个哈欠,见颜玉光也累了,便伺候她睡下。
再说袁克绍等人回来,老太爷就能入土为安了,老太爷这么一死,惜娘拿了老太爷还剩余的银两器具,长房和二房对半分了,之后两家各自打了围墙做了门,只做两家子。
惜娘她们这边还好,林氏守寡在家,小汪氏身体算不得好,要在家里休息,惜娘管着家业,如今只有一件事情,便是相媳妇。
她家虽然在孝中,不好出去,但也有上等官媒过来,惜娘想先在孝中暗自把亲事定下来,等出孝了,再择吉日让儿子成亲。
殊不知袁克绍这边却也有此意,先和袁瑜道:“我们邻县有个章公,是为父乡试的同年,虽做着小小的官,但他弟弟却早早的高中了进士,正在吏部考功司做员外郎,你若觉得可意儿,让大哥儿的娘去相看。”
袁瑜点头应是,但他觉得他在翰林院,吏部考功司管不着他,结亲无益,况且那还只是侄女,又不是亲女儿,何必如此了。
但当着惜娘的面,他道:“我要亲自访一访才是。”
“好,你可不能碍着长辈的面子就说好。”惜娘嘱咐。
袁瑜觉得娘子不贪慕人家的门第家俬,倒是自己总有些利益计较,晚上熬不过良心,还是和惜娘说了。
惜娘却笑的不行:“谁告诉你我完全不看那些的?我只是觉得不能只看那些,只为了门第厚奁,不管适配的问题。”
即便是现代结婚,人家也要问学历工资有没有房子,身体健不健康啊。
更何况盲婚哑嫁的古代,惜娘自己是在婚事上很幸运,可天下没这么多幸运的事情?偏偏古代未婚男女根本不能随意见面,也没办法了解,只能从客观上选择相不相配。
和瑞郡主也是这般看的,她们一家到了南京来,算是如鱼得水,儿子庾绛学业也有长进,南京到底是留都,这样的地方肯定是人文荟萃,尤其是冯次辅的孙女,和瑞郡主最是看好这位姑娘了。
冯次辅本人在京城做官,但是儿子恩荫南京尚宝司监丞,所以儿子一家在南京,冯姑娘双名叫善聪,正是豆蔻年华,知书达礼,相貌美丽,只是她心中有些抑郁不平,原来她有一位表姐,是姨母的女儿,和她年纪相仿,年貌相当,常有较量之意。
她为阁老孙女,表姐家世也不差,祖父乃布政使参政,父亲则是进士出身的工部主事,这次表姐与姨母回松江老家探亲,途经南京,表姊妹见面,表姐出落的越发好了,甚至还弹得一手好琴,倒是比自己多了一样才艺。
其实才艺无关紧要,就是二人比较习惯了,表姐这趟回去指不定回松江府说亲去的,未来自己的郎君若是不如表姐的郎君,岂不是输了表姐一筹?
第85章
再说冬郎、雪倌二人回来之后,遂拜就本地名师,不仅如此,袁瑜还托岳父请了本地军户所的几位练家子教两个儿子一些拳脚功夫,不能全然成弱质书生。
冬郎本来就跟他爹学骑马驾车,如今练习一套拳法,成日在院子里打的虎虎生威,雪倌年纪比哥哥小一些,但现在正是学的是长枪,每日不练一个时辰不去读书。
相反,薇姐儿年纪还小,如今跟着惜娘认一些字,开始学打几样简单的络子,平日就是在家里玩耍。
俗话说货比货得扔,小汪氏本住在他们家对门,见人家的儿子文武双全,女儿乖巧懂事,自己这双儿女虽好,但早年她们的爹不在家中,浪费了大好光阴。
小汪氏又过来和惜娘说,想把儿子送的和雪倌一起读书,惜娘欣然同意,但惜娘同意没用,因为这个侄儿实在是跟不上,袁宙只好寻了一位塾师教导。
当然,惜娘也影影绰绰听到一些风声,说小汪氏和其表亲云云,但这是古代,尤其是这般大户人家,几乎是没有和离的,所以二人还是凑合在一起过,毕竟袁宙也没闲着。
但要说他们二人的感情,就连幽兰都道:“我看三爷和三奶奶都有些貌合神离了。”
“那就是他们自己该修行的了。”惜娘含笑。
今年秋天,租子送了过来,惜娘就在家里忙着装库房,准备过年祭祀的用品,外边的田地铺子则是袁瑜和袁宙兄弟俩去巡。
当然,他们也各自把儿子都带了去,袁瑜说的好:“将来我们老的走不动了,就让儿子们伺候。”
惜娘捂嘴直笑:“我看你净想偷懒了。”
不过,惜娘也嘱咐他:“我知道你在山野之间爱行猎,但在孝中,还是忍一忍的好,更何况那山林本就是那些野兽的地方,别为了图一时快意杀生。”
袁瑜忙道:“这我还不知道么?娘子,你就放心吧。”
“我若不嘱咐你,你并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惜娘敲了一下他的头。
袁瑜急忙闹着要拧她耳朵,二人笑作一团,惜娘想她们夫妻,早年都活的非常辛苦,被迫长大,被迫要非常懂事,但如今丈夫考上进士,儿女有出息,她也算是能活的恣意些了。
男人们出门后,惜娘送薇姐儿去颜玉光那里,年底忙,她也不能时时刻刻看顾女儿,且颜玉光以前就带过薇姐儿,每天要问这么两三遍,因此平日她忙的时候,就把女儿送过来。
只不过平日都是颜玉光派人过来接,或者惜娘送人过去,今日颜玉光却是让惜娘亲自过去。
这么一上楼,却见颜玉光正好扣着几个箱子,见她过来,招招手:“这些是给你们的。”
惜娘道:“娘,这不好,怎么总能拿您的东西。”
“话不能这么说,你们在京里做着小小的翰林官儿,日子过的清贫,也多亏你会操持,听说你为了冬郎买了宅子又置办地,怕是花了不少体己。我也跟着你们在京里住过,知晓京中宅子虽然不贵,但珠薪米贵,你们手里肯定缺钱来,我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你公公在本地的土产。”颜玉光道。
原来这两箱是东阿阿胶,两捆则是山东茧绸,惜娘则道:“娘,这些都是好东西,若是卖出去,也不过一百多两银子,如今我们回来守孝,族里的田亩本来就有三百亩给我们嚼用,还不如放着送人。”
“那也给你送人便是。”颜玉光又付了一个小红木盒来,里面装了博山琉璃头面一套。
惜娘还要推辞,颜玉光佯装生气,她方才收下。
这些东西当然也是放在西次间,她则让人把庄子上送来的螃蟹,做了蟹黄包子敬献给颜玉光那边,又拿了洞庭红橘做橘饼,送了些去颜玉光那里,还亲手做了一套衣裳,只把颜玉光喜的手脚没处放。
再说袁瑜父子几人三日之后回来,惜娘见袁瑜似乎腰背有些不适,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巡个田,倒是把自己弄成这般。”
袁瑜道:“悔不该不听娘子之言。”
原来他在京中时,要端着翰林的架子,读书的时候也没空闲,只这次回来见天高任鸟飞,遂一时起兴打了狼,却引来了狼群,虽然驱赶了去,但也受了点伤。
惜娘也怜惜他大好子弟,为了举业,头悬梁锥刺股,又为了生意,也是殚精竭虑,如今人轻松了,不过是放松一些,倒也没什么,当即扶着他进了内室,看了伤口要请大夫,袁瑜怕人家说闲话,只是不肯,惜娘却仍旧请了大夫过来,不说他行猎,只说去查勘新坟,却被附近狼群袭击。
那大夫道:“这畜生伤人,伤口虽然不深,可若是不逼迫那脓血出来,不好生服药,恐怕身上不大好。”
惜娘便亲自煎药,早晚两次换药,悉心照顾,等过年的时候他身上才好完全。
袁瑜很是感动:“阿姊,你又救了我一次了,我若是无阿姊,肯定是必死的命了。”
“所以,日后我的话,你听是不听?”惜娘笑道。
袁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我什么都听阿姊的。”
他平日最听阿姊的,就这次野了这么一回,差点出事,还好阿姊悉心照料。惜娘见她如此,只觉得好笑,但既然她帮忙送饭换药一个多月,就让袁瑜伺候她。
那袁瑜端茶送水,捶肩捏腿,丝毫没有怨言,甚至知道过年事情多,在家里帮惜娘看账本带孩子,惜娘乐的很。
今年过年,家主是袁克绍,袁克绍常常不在家中,即便在家也是过不了几日就走了,大家和他接触不深,但如今切切实实大家在一起过,惜娘才觉得袁克绍这个人话说的很好听,事儿办的不行。
坑人坑的你还要反过来感谢他。
惜娘不喜欢袁克绍这种性情,可袁克绍对颜玉光却很不错,尤其是汪太太离世之后,几乎是把她完全当正房看待。
但也从未提出说把颜玉光请封,还是袁瑜本人有这个想法,袁克绍不反对罢了。
“家里的铺子的账目你们查了没有?”袁克绍问袁瑜和袁宙。
他二人都摇头,还道:“这都是积年用惯了的人。”
“那不成,我得亲自盘查一番才好。”袁克绍对家业非常上心。
惜娘发现能够做官的人,其实压根不是普通书生,而是六艺皆通,外头有人去忙活,惜娘就躲懒,年节下反正在守孝,她就权当歇息,每日早早睡下,闲时看书。
难怪她在现代常常听人家说有钱人反而更好减肥,没力气不好减肥,如今年过完,别人都胖了,她的腰反而细了半寸,脸上的肉也紧致许多。
又有颜玉光带回来的阿胶,惜娘舍不得卖,都自家隔三差五煮着吃,阿胶炖乌鸡,亦或者是阿胶炖银耳莲子,时常早上还让人用阿胶炖了红枣、桂圆、黑芝麻、枸杞、桑葚来,吃的气血充足。
连万氏见了女儿都道:“原本你的皮色素来不如寿姐,现下看着倒真个唇红齿白,气色是极好的。”
惜娘笑道:“休息好了而已,平日女儿在京,操心的事情太多,如今张弛有度,自然很好了。”
那东阿阿胶毕竟是婆母给的,自己转送到底不好,惜娘就闭口没提。
倒是万氏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女儿的脸:“真好,人家说心宽体胖,家好气色好,这话还真不假。”
惜娘笑道:“女儿可没胖呢,相反还瘦了。您不知道在京城的时候,有段日子,女儿常常很操心,以至于脸总是浮肿的,如今反而瘦了一些。”
万氏道:“如今你这样倒是很好了。”
“娘,今日您怎么不说一声就过来了?”惜娘问起。
万氏却道:“我也不好去寿姐家里,她家的老太太我并不是很喜欢,你也是知道的。你回来了,我也有个地方走动一下。”
惜娘知道万氏现下也五十多岁的人了,正是女人更年期的时候,脾气变得不好起来,能够走动一下散散心也好。
“成啊,您有空就过来说话,我在家也没个事儿做。”惜娘道。
万氏努努嘴:“方才我见到罗大奶奶过来了,这么些年她又只生了个女儿——”
“娘,您别说什么生男生女的话,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我不爱听这些话。”惜娘没好气的道。
万氏这才道:“好好好,我不说这句话,我的意思是,罗大奶奶现下也不大成了,她之前的生意都仰赖一位老掌柜,如今老掌柜人去了,还是你们这边三奶奶推荐了个掌柜去,上回我和你爹去黄亲家家里,看到她亲自在收布呢。”
惜娘道:“那她还真的不容易。可是她为什么又总……”
“怎么样?”万氏问起。
惜娘不好说:“我总觉得她在坑她姐姐一样,她姐姐倒是一心为她的,她就未必了。”
万氏很理解这种心情:“她这么辛苦,到头来,指不定为他人作嫁衣裳,但她姐姐儿女双全,相公也敦厚——”
惜娘想说袁宙也不是老实的,但家丑不可外扬,万一万氏嘴不紧,走漏了什么风声,那可真是平地起波澜了。
故而,把这个秘密守着,只道:“我就觉得她这样做不地道。”
那罗大奶奶见袁宙回来后,小汪氏气色比以往要好一些,更兼小汪氏家给嫂子当,她成日在家不过早睡晚起,很是舒服,不由得道:“姐姐,你这二嫂回来,怎地就把家盘过去了?”
“她盘过去也应当份儿的,她是嫂子,又是宗妇,我若不给,才是我的事儿呢。”小汪氏道。
罗大奶奶倒似很关心小汪氏,一长一短的说着家里的事情,忽然说起儿子的亲事,小汪氏道:“上头他堂兄也没定亲呢,我二嫂这些日子常常请一些媒人过来,总不大妥当。”
堂兄?罗大奶奶不由问起:“可是那个小名叫冬郎的?”
小汪氏点头:“可不是,十四岁就是秀才了,现下在咱们家跟金凤凰似的,偏这孩子不娇气,如今早出晚归跟着人读书,同时还习武,身上看着就魁梧,比你姐夫还长的高大。我问二嫂,说这孩子怎么长的,怎么这么高大?二嫂说可能北方吃面,还喝牛乳,所以孩子长的高。”
罗大奶奶沉吟片刻,不免道:“他这般出众,想必袁家二嫂肯定要为他找一个惊艳绝伦的女子?”
“应该是吧。”亲事嘛,肯定不能乱配,不说人物要多么标致,门第多么显赫,但总也得相衬,谁会委屈自己儿子?
罗大奶奶突然道:“她家大哥儿看着日后必定是要好大家世的,可她家那个叫雪倌的呢?”
小汪氏见妹妹问的这么仔细,忍不住道:“你问他们做什么?”
“我这不是也为你外甥女着想么?她爹那个样子,若是她能嫁个好人家,我死而无憾了,你看我这身上,还被他——”罗大奶奶只是哭。
小汪氏闻言也觉得辛苦,连忙安慰一番。
罗大奶奶便道:“姐姐的儿子我不敢肖想,你们二房的大哥儿我也不敢,但是她家小儿子我是觉得可以。一来亲上做亲,无论如何,也有你这个姨母看护,二来,我也不白嫁女儿过来,少不得为了姐姐面上好看,怎么也要凑一万两嫁妆。”
“这……”小汪氏和二嫂何氏一直都是没有什么利益纠葛和利益往来,所以妯娌二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关系一直不错。
如今若是为了外甥女去求亲事,答应还好,若是人家不答应,自个儿岂不是丢脸。
但见妹妹这般,心想侄女们若是得了一桩好亲事,将来必定给妹妹撑腰,妹妹的夫家也不敢随便欺负她。
可这样随随便便冲去说到底不好,小汪氏遂找了紫薇过来,不免问起二房的事情:“董家的,我还在想怎地二嫂不在京城为冬郎说亲,还要回家来呢?”
紫薇笑道:“我们奶奶说选个同里之人,将来新妇自在,大家风俗一样,也是很好。”
“难不成京里就没有咱们南边的官员?”小汪氏道。
紫薇不免道:“实不相瞒,我们家大哥儿便是有侍郎都想为女儿说亲,只不过我们二爷二奶奶也不全然看门第。”
小汪氏心想自己那个行二的外甥女,生的十分标致,温柔美丽,妹夫的爹也是举人出身,虽然未曾做官,但也是个大户人家。
故而想着等冬郎的亲事说了之后,她再试探问问。
到底小汪氏还算是很谨慎,但雅姐儿这里就无法了,她在家中难得熬了过来,娘家无人帮衬,现下张六夫人的外甥女待字闺中,正想寻一桩亲事,张六夫人遍览亲眷,看了看还是冬郎出众,遂给小儿媳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那雅姐儿总算能归宁,回来之后先和林氏叽叽咕咕的。
林氏道:“你和你二婶说去,我看她眼光颇高,怕不是很好说动的。张六夫人的爹以前倒是做官人家,但他弟弟只不过在吴县做个主簿,到底门第差着呢。”
这倒不是林氏不愿意管束,而是袁克绍管家时,把她那二百亩的地收回了,自然同时也把袁宙袁瑜的佃租也收回了,只说他们兄弟日后的账从公中出,不必再这样七零八落。
自然,林氏作为大房遗孀,一个月也能得三两银子的月钱,比其余的妯娌多一倍,她也不好饶舌什么。
公公可不是老太爷那般人等,他亲自查账,发落了许多人,还当场敲打过她,说什么当家立事要行得正坐得端云云。
雅姐儿却道:“话虽如此,我若是不做成,就怕婆母责怪。”
林氏不禁道:“早知如此,嫁这样的旧族人家做什么?也没帮衬咱们什么,只会算计,姑爷也是,成日穿阔面衣裳,走马章台。”
只图赖门第,见姑爷生的一表人才,也会些酸文,林氏高兴极了,现下却是有苦说不出。倒是小汪氏曾经说过的一户人家,之前人家只是秀才,现下中了举,她真是后悔不迭。
原本雅姐儿回来为了婆母娘家侄女的亲事,但是她没有分量,又被母亲说的触动了心肠,哭了一场,以至于去惜娘那里,天色也不早了。
惜娘见她支支吾吾的,也不耐烦和她应酬,就道:“你这般期期艾艾的,可是有事儿?”
那雅姐儿才道:“不知冬郎的亲事可说下了?”
“虽不中,不远矣。”惜娘自己没有经过这些说亲的阵仗,到了儿子这里,算是都经历了一个遍,不知道雅姐儿这是替谁做说客,但她先打发了要紧。
雅姐儿见惜娘这般说,只得先回去和婆婆说了:“我婶娘说已经相好了一户人家,儿媳就不好开口了。”
张六夫人见状,只得作罢,但对雅姐儿没个好气。
而雅姐儿还好有惜娘顾念着,节礼都是按照日子送到,比她的两个妯娌家里送的还好,还会特地让瑞娘去送,让林氏母女中间传个话,因此张家也不敢太过分。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颜玉光也来问惜娘关于冬郎媳妇的人选,还道:“你们也别太挑了,大哥儿也十七了,年岁不小了。”
惜娘笑道:“您放心吧,我自有区处。”
其实只要夫妇二人齐心,自然是其利断金,惜娘也经由媒人说项过几个,差人去打听也都不如意,也有亲戚介绍,不是门第不衬,就是姑娘不大合适。
便是顾氏也来她这里走了一遭,来说亲她侄女,然而惜娘想起顾家姑娘曾经和袁瑜的事情,还有顾夫人那般形状,她记在心中,自然不愿意结亲。
也真个是无巧不成书也,重阳时,惜娘和袁瑜带着儿女一起登高,祭奠先人,不料遇到了吴夫人,这吴家的夫君和袁瑜是同科进士,只不过他被分到工部,而袁瑜在翰林院,惜娘虽然和她见面不多,但二者又有个乡谊,倒也认得。
此番在这里见着,二人忙依傍着说话。
“你家老太太病愈了,这可太好了,偏我家大太太病故了,我们明年才动身。”惜娘道。
那吴夫人本想借着探病,为女儿寻一处好亲,因她夫妇二人都不愿意女儿远嫁,现下见冬郎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尚未婚配,听得惜娘说起想在本府寻一个女郎,就动了心思。
主事的官位比不得翰林清贵,但吴家在本地也仕宦几代,不比袁家差,且吴家小姐吴蓁蓁生的花容月貌,才学过人,只是养在深闺中,不得见人。
如今既然见到这样的少年郎君,吴夫人郑重托了华亭县的县尊夫人亲自前来说媒,惜娘知晓这个吴家家声不错,只是几代人都流寓在外做官,在本府名声不显。
借故去见了吴小姐一遭,见了之后好生喜欢,见她谈吐不错,官话本地话也说来得,更兼读过七年书,惜娘一心想寻一个读书识字的伴着儿子,心下已然有三分首肯。
私下又喊了紫薇帮忙打探一番,这便是私下打探了,董源拿了五两银子,访了她们间壁邻居,吴家下人,又让袁瑜也去打听一下家族官声。
自然,吴家那边也发动亲友一样打探。
两边越是打探却都越满意,吴家的察访袁家家风极好,袁瑜兄弟并无妾侍,都是诗礼之家,主母何氏怜贫惜老,灾年免除租子,平日救济族人,至于袁家大郎更是少年英才,十四岁就中了秀才。
袁家察访吴家,知晓这位姑娘不仅才华出众,且闺门严谨,性情大度,有一兄一弟,都在读书,也是文质彬彬。
此番,两边换了庚帖,定下亲事,只等除服之后,再娶吴家姑娘过门。
这桩亲事便是连袁克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阖族知晓了,都说很好。
便是吴家那边吴蓁蓁的母亲吴夫人也道:“你少年时,和你表妹善聪一处遇到个相士,那相士先说善聪面相贵重,日后必定是个诰命,看了你的面相,说你更是贵不可言,指不定袁家大哥儿有宰辅之才呢。”
第86章
两边私下把礼过完就已经进了腊月了,过年的时候袁家众人才知晓,惜娘这边和袁瑜商量辟出地方给冬郎做新房。
袁瑜道:“依照我看冬郎是咱们长子,不如住在清漪院最好。”
“那不成,大嫂还住在那里呢。虽说她只有一个人了,但是到底守寡艰难,咱们就别想那里了。”惜娘摇头。
袁瑜却道:“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大老爷说的。”
“我想还是算了吧,虽说我不喜欢大嫂的为人,但是一码归一码,做人可不能如此。”惜娘想着自己若是守寡,搬出住的院子,去偏僻的院子到底不美。
见惜娘主意这般正,袁瑜同意,又把几处空的院子圈出来,惜娘在一处点了点:“这个院子素来无人住,东边靠近园子,很幽静,也好给咱们冬郎读书作用。”
袁瑜不由道:“可这个院子有些荒芜啊?”
“怕什么,正好请花匠来,砌几丛翠竹,四面都做栏杆,再丛园子里移植花花草草的过去,里面的地砖重新贴,墙面粉刷一下,和新屋没两样。”惜娘如此道。
袁瑜知道惜娘十分擅长庶务,她不是那种天生就会的,屋子如何构造休整是慢慢通过实际体验学会的,京城那宅子是她置办下的,花的钱不多,但是人人来了都觉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