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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府小婢 春未绿 37336 字 13天前

第71章

“我哥哥已经转回去了么?”惜娘问。

袁瑜点头:“是啊,他看到我就把人交给我,说还有事,就先走了。”

惜娘父亲哥哥十年前就上过战场,本来就是精通武艺之人,他们危难时刻能够记住自己,惜娘心里暖暖的。

回过神来,她从托盘里把药端出来给他:“你淋了雨,又这样奔波,就是身体再好,也受不住。这是方才大夫给你开的药,我当即就让人熬了汤药,你喝吧。”

袁瑜一饮而尽,喝完有些昏昏欲睡,惜娘想这个药喝999感冒灵差不多,和催眠药差不多了,就帮他掖了掖被子,方才出去。

嘉善的这座宅子虽然大,但是有些地方未曾修缮,能住的地方只有那两三个院子,大家彼此鸡犬相闻,薛氏正在抱怨,抱怨的话她都听得见。

“你二哥抛下我们走了,害的我们一行人差点死的死伤的伤,要不是他,我们至于这样吗?”

惜娘站在门边听到,十分恼怒,径直在门外道:“我们家二爷护着老太爷和父亲先走一步,这还有错了?我哥哥救你们,这还有错了。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之报,不指望你这种人报答,你却是恩将仇报,做人没有良心,尊自己大于尊长,把我相公当成你的奴才,我想问你,你多大的脸?也不照照镜子,看你配不配?”

“就冲你这样的为人,下次如果遇到这样的事情,休想指望别人帮你,你算什么东西?”

薛氏从未想到惜娘会站出来骂她,她一时有些词穷,因为现在倭患未除,若真的遇到事情了,人家的确不理她。

还是袁宵立马开门出来道:“二嫂,对不住,您知道的,她是乱说的。”

惜娘看袁宵认错,便道:“四弟,你也是读过书的人,知道什么叫升米仇斗米恩?如果是你们往前面走了,会折返过来再救我们吗?薛家的人会救人吗?你懂我说的什么意思。劳烦你和四弟妹说一声,做人还是讲点良心,下次如果再听到,我绝对不会是今天说说而已。”

“是,我会和她说的。”袁宵忙道。

惜娘拂袖而去。

这件事情发作薛氏也是说给汪太太以及别的人听的,如果一开始就任由薛氏说下去,好事也变成坏事,好像什么都是别人应该做的。

计氏当然心里也明白,袁瑜之所以带上袁老太爷是为了做幌子,好把他的妻儿运出去,但人家玩的是阳谋,难道她们要说自个儿比袁老太爷更重要?

更何况袁瑜后来也折返回来,又有何大舅爷的确虎口救下她们,这是既定事实。

你薛氏在那里抱怨,还被人抓住话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他们俩口子在抱怨。计氏深谙一件事情发生,为了避免他人议论,必须用另外一件事情掩盖过去,她对蒋妈妈道:“任姨娘没有到嘉善,都没人发现吧?你去四处传扬一二。”

实际上连惜娘都没留意任姨娘没到,听到这个消息,她才听说袁宙带人匆匆去找。

颜玉光听了目光黯淡,袁宙自小养在汪太太膝下,虽然听说私下也偶尔亲近生母,面上却不敢太顾着,小汪氏是百般不敬重这个任姨娘,嫌弃她总来找自己相公,很是丢脸。

也因为众人不关心,只以为任姨娘挤上车了就安全无虞,浑然没发现因为马车跑的太快,人被颠簸下去都不知道。

若非她有儿子,还是袁瑜这么好的儿子,儿媳更是待自己才更像亲婆婆,不会时时刻刻护着她。

更有甚者,当年汪家表姐妹给自己抱回来是浑身青紫的贺审,亏得这个孩子命硬,后来康健长大,若是真的死了呢?那她就是一个无子的妾,怕是现下早就被贼寇杀了,抑或者是和那些留在袁宅的丫头一样,只能藏在地窖。

任姨娘最终没有被找回来,袁宙失散多年的母爱似乎到了爆发期,他对着小汪氏咆哮:“我在外面骑着马,看不到你们马车里面的事情,我姨娘不在了,你怎地也不和我说一声?”

小汪氏冷笑:“我尚且还有一双儿女要顾着,况且我身体又差,晕过去了好几次,你自个儿的亲娘没来你都不知道,还要人家提醒,现下在我这里发什么威风?”

实际上小汪氏头晕脑胀的,人都快被挤扁了,因为马车空间狭小,要坐这么多的,还得叠坐,儿子女儿都坐在她的膝盖上,她都被遮天蔽日住了,怎地还管得了任姨娘?

袁宙也泄气了,小汪氏对他没的说,那兵荒马乱的时候,的确谁也顾及不到任姨娘?

袁瑜喝了一天的药,次日就恢复正常,还好松江府这位新守备是个不错的,还算知人善用,算是七八日左右,就把这些倭寇赶走了。

袁家宅子被人放了一把火,但因为太大,又在下雨,只把门口那里烧了些,内里的院子都还好,可袁家铺子里的东西却损失了不少。

那些人要抢东西自然是看到商铺就抢,铺子里的伙计一个月不过二两银子,就让人家为你卖命,那根本不可能。

袁家百废待兴,袁老太爷直接点了惜娘全权管家,这里已经完全没有置喙了,她现在才是袁家的宗妇。

惜娘头一件事是亲自送了一份厚礼到自己娘家,这次是从公中出的,毕竟何松救下这么多袁家人也是有目共睹的。

娘家这几年日子并不是很好过,惜娘送的多是尺头这些能够送礼,也能够自己裁制衣裳的料子,算得上很体面了。

万氏让人接过来摆到库房,又打量着冬郎和雪倌:“你们都没事儿吧?”

“除了任姨娘失踪了,连我那位大嫂都好好地,没什么大事。您呢?”惜娘赶忙问起。

万氏笑道:“我们在卫所倒是还好,但到底你爹和哥哥都是骁勇善战的,倒不是那么担心。”

惜娘这才放心:“娘,女儿还要多谢你们总惦记着我们。”

娘家人就是这样,关键的时候总会站出来。

万氏却很欣慰:“我听你哥哥说他看到的时候,姑爷早就护着你们离开了,可见姑爷也能护着你周全。”

“他一直护着我们,但总归在一个大家族里生活,还得冒雨折返回去救人,那些人还觉得他救迟了,气的我不行。”惜娘摊手。

何大魁正好走进来,听惜娘这么说,就道:“袁家人心不齐,所以总被人钻空子。袁老太爷巴不得两边和睦相处,可事实就是没办法和睦相处,还不如早早分了家,大家当亲戚处还更好。”

就是在一个锅里吃饭,才会争的头破血流,那二房也是,总觉得自己委屈了,没有大房罩着,田地能免税吗?生意上能那么顺利吗?

惜娘听何大魁这么说,便笑道:“这事儿谁不想,只不过做爹娘的总愿意家和万事兴,况且如今还在孝中,即便要分家,那也要等到日后了。”

“你倒是想的开。”万氏感叹,“你妹子嫁到陈家都抱怨个不停,说是我们中秋送去的几篓鸡蛋被她婆婆卖了一大半,又是抱怨她婆婆给她的镯子给了小姑拿不回来。”

原因就是陈家不富裕,薛氏为何总要争东西,顾氏、孟氏跟活菩萨似的,皆是因为双方嫁妆不同导致的。

陈千户夫妻总想劫富济贫,寿姐如果不把自己的财产打理好,到时候怕是一点点被挪用都不知道。

但这些话以前她说过万氏不高兴,这样久别重逢的日子惜娘也不好说,说了好像是踩着妹妹了。

然而惜娘也说了高柳娘的事情:“爹,您在他们面前可得小心些。”

何大魁让女儿放心:“我们来松江府十年了,有不少人以为我们就是本地人呢?你妹妹和你弟弟说的一口本地话,这事儿我有分寸。”

“真希望皇上早日定下太子,否则大家也都不安定。”惜娘摇摇头。

比起惜娘一家全须全尾,任姨娘生死不知,袁宙清减了许多。袁瑜却丝毫不同情,“早把自己亲娘看好啊,早干什么去了?”

惜娘道:“这也怪不得他,当时一片混乱——”

“当时一片混乱,但是大舅兄接到她们了,他就该看着些啊。”袁瑜自己都不理解,为何有的人因为自己生母是姨娘就忽略到了这个地步。

惜娘也不知道怎么说,她能够理解小汪氏不喜欢任姨娘,并非任姨娘身份卑下,而是明明答应把儿子抱到汪太太膝下,又想要嫡子的身份,又想要汪太太的嫁妆,又不识趣,总想人家尊她为亲母。

既要又要……

小汪氏不管怎么样,肯定站在自己姑母那边。

“这事儿得他自己去渡,大太太脚后跟骨折,大夫说三个月都不能下床,日后走路都跛足,我看她将来怕是不怎么会出门了。”

汪太太平日最讲体面,曾经不是嘲讽人家身份不如她,就是嘲讽别人身体有缺陷,听颜玉光曾经说当年贺审被抱在她膝下时,身上乌青,不知道被汪太太讽刺过多少回没福气,现下她这般也算是报应了。

汪太太那里林氏正在服侍着,小汪氏身体不好,惜娘要管家,也只有她了。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林氏即便再孝顺,帮她揉腿洗脚,但这么一遍遍过来,也着实累人,还要忍受她的坏脾气,回来之后抱怨连连。

“雅姐儿,你说龙妈妈也真会欺负人,我今日不过是伺候累了,在那里打了个盹,就讽刺我说什么不愿意伺候就不伺候。”林氏也委屈。

雅姐儿道:“要不您也装病吧?”

“不成不成,你三婶病那是真的病了,况且,你三婶是她内侄女。”林氏撇嘴,觉得不可行,但她也还有一重心思:“这次回来,咱们家的几个铺子都损失惨重,公中的银钱少了许多,到时候你的嫁妆怎么办?我想着尽孝一番,到时候你祖母能多给你添妆。”

二弟妹那里是得罪了,她绝对不会大手笔给添妆,恐怕公中还会下绊子,三弟妹这次拿了五百两出来,就很不满了,看她的样子,日后怕是手头也变紧,只能指望汪太太这个嫡亲的婆婆了。

雅姐儿听到这话,脸微微一红,她知道娘也是为了她好。

她若嫁的不好,娘会更担心,若是有一副好嫁妆,靠着门第,将来日子过好了,把娘接过去,也不必指望什么过继的儿子。

这件事情惜娘听说了,讽刺一笑:“林氏还不如自己做些针线换钱?分明早就知道太太是什么人,还在指望这些,将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个跛足无子的妇人,绝对会把钱财看的更重要。

但这林氏也不是好的,她听冯妈妈说过,她竟然在袁老夫人那里哄骗袁老夫人说自己答应要过继。

姜妈妈道:“其实论起为人,三奶奶和五奶奶都是极好的,偏偏她们一个总身上带些病,一个又是隔房的,不好亲近太过。”

“是啊。”惜娘看了看自己之前管家的册子,蓦然发现下个月就是薛氏母亲的寿礼,她写了个册子,让人备下几色礼送到薛氏那里去。

十月孙辈已经出了孝了,儿子辈似袁克绍这样有功名的人守二十七个月,孙子辈的守一年就行,而家中让袁瑜也守孝二十七个月。

薛氏就想坐着轿子高高兴兴给她娘好好过寿,可是见到惜娘送来的寿礼,她翻了翻册子,上面写着彩缎一匹、寿面寿桃各一匣、果盒四色、银钱八钱。

“寒酸,这也太寒酸了,我娘想要一匹妆花缎很久了,怎地只拿了一匹湖绫来了?”薛氏气闷,又站起来道:“我去找二嫂。”

她一过来,惜娘就请她坐下,只让人看茶,并不理会。

等她按捺不住了问起来,惜娘才道:“弟妹,你不知道吗?咱们家四处铺子都被人家抢了,赔了不少钱出去,家里修缮又出了一笔钱,想去库房找一笔,结果库房因为潮湿,上霉了不少,你这匹湖绫还是好不容易找出来的。”

薛氏明白这就是人家故意要卡你没商量,她想不通,以前惜娘不是这样的,说话做事不说处处与人为善,也是滴水不漏,现在怎么专门针对自己?

难不成是上回她说袁瑜的事情,终究惹怒了她?

“二嫂,我娘六十大寿,总不能太过寒酸了呀?”薛氏道。

“四弟妹这是哪里的话,这满城的人都受倭乱祸害,莫说咱们家元气大伤,大人们还在孝中,不宜大肆铺张。便是现下家里租子没有送到,外头的钱拨不进来,我也没办法啊。”

惜娘早已看破薛氏的手脚,顾氏为了和睦,多番讨好她,但她仍旧没有好话,对付这种人,你就得更狠,不能绥靖政策。

薛氏一个月也不过一两几钱的银子,她回家的轿子雇轿夫要打赏,有时候和妯娌们打牌,时常还要添个菜,自己的钱还不够用,还得找袁宵用,因为如此,还把身边的婵娟开了脸。

如今惜娘这么一来,她想要风风光光从公中出钱的计划破灭了。

这当然还只是开始,这次倭乱庄稼被毁,惜娘把陪嫁的奁田免了租子,你不免人家也交不上来,还能落一个好名声,让这些佃户也能喘一口气。

袁老太爷也免了些租子,家里有五百亩佃租是分给袁瑜和袁宙的,进来落账就不如往年。大家有体己的日子还好过,但二房可谓损失惨重。

他们金蝉脱壳的绸缎庄的绸子都被抢了大半,典当铺因为开的隐蔽些,反而逃过一劫,但受的损失还要弥补,公中的铺子他也要管上。

累的回来,差点犯了眩晕的毛病,计氏忙着照看丈夫,也管不着薛氏了。

甚至,她听蒋妈妈说了,也觉得对:“咱们府上虽然没有动根本,但若排场太大,人家以为咱们家有钱,都要动捐了。”

乡绅们就是官员的血包,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大户出钱凑份子。

蒋妈妈知晓计氏不喜欢薛氏,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宁可夸外人,也不愿意帮自己儿媳妇。薛氏并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早就被计氏勘破,只觉得这次回去没有想象中那么衣锦还乡,难免有些挫败感。

惜娘不理会这些是是非非,邵管事说惜娘今年免租,佃户们都很开心,送了不少土产过来,她正好让厨房做了,去请颜玉光过来吃晚饭。

颜玉光生的纤弱,可是身体却很好,长途颠簸一点事情都没有,还是惜娘觉得她要滋补一二,特地做了鸽子汤给她。

“你怎地只给我炖了,你们自己呢?”颜玉光有些不满。

惜娘忙道:“前些日子他们也进补来着,但也不能太过,我就让他们恢复了,您那里我本想送过去,但因为前些时候太忙了,没法子。”

颜玉光当然不会怪惜娘:“家里事情多,我看你都累瘦了,我这里你不必看顾,倒是雪倌,你若不便,就让人送到我那里帮你照看。”

“我当然不会和娘客气。”惜娘笑道。

饭毕,惜娘和她感叹:“这些日子三弟一直出去找人,还真的有了线索,相公就和他一起过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回任姨娘?”

颜玉光道:“总算你三弟还是个有良心的。”

“他若不找回生母,日后怕是寝食难安,只不过他和三弟妹这夫妻之情也得维护一二了。”惜娘似乎有些不详的预感。

颜玉光对任姨娘不感兴趣,只道:“之前给的珠子你不肯要,老爷给我的一些箱笼里就有羊毛毡毯,等会儿我让人拿过来,你们那地毯也得换一下了,你可不许推辞了。”

惜娘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今年冬天因为在孝中,惜娘也没有裁制衣裳,拿着旧日的素色袄儿传,这也不是她规定的,旧规如此。

刚入冬,她换上家常葱白袄儿,就见外面说任姨娘回来了。

任姨娘当时在一片混乱中掉下来了,晕过去了,醒过来之后,到附近村庄求救,不曾想被歹人卖到煤窑做杂活,还好被袁宙找到了。

这任姨娘九死一生回来了,调养到开春,身上才好些。

也因为这场祸事,反而让袁宙和其母感情愈发好了。

春去夏至,寿姐生了个女儿,惜娘不好洗三的时候过去,便提前备下洗三礼,坐了马车过去。

她还是头一次到陈家,端看这宅子,其实比何家还要宽绰,听说都是陈妹夫自己拿钱回来做的,但是里面却都很粗糙,甚至地上还有些脏。

寿姐住在二进院的东厢房,她的丫头瑞香引路,又道:“我先带您去给我们家太太请安。”

惜娘笑着应是。

陈太太个头中等,皮肤微微发黄,穿着紫色交领衣裳,人倒是很热情:“早就听说您了,只是不见您过来。”

“家有重孝,实在是不好去别人家中,若非过了周年,才敢出来。”惜娘笑着应酬了几句,才去见妹妹。

如今寿姐生下了一个小姑娘,惜娘拿的是一匹粉缎子,一匹蓝缎子,都让人搬到寿姐房里:“总得让她看看。”

管过家的人都知道,有时候送礼就很容易公私不分,尤其是小家小户,最容易混杂不轻。她送的这些不是送到陈家公中的,是送给寿姐本人的,当然要放楼上去。

寿姐年纪不大,生产倒是很顺利,看到惜娘抱怨了许多婆家的事情,惜娘便道:“妹夫如今要驻守海防,常年不能回来,这家里还是要靠你自己撑着。”

“她不回来我净受人家欺负了,她们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故意不理我。”寿姐很委屈。

“那是故意孤立你,让你讨好她们呢,你有丫头服侍,手里又有钱,现下还有了女儿,理会他们做甚。”

可寿姐不是惜娘,她在娘家的时候,小时候还算受宠,懂事了母亲又有孙子要带,以至于她总缺少关注,现下嫁人之后,她觉得自己赤诚待人,婆母应该赤诚对她,事实上就不是这样。

天底下的婆婆大多数都想压着儿媳妇一头,且手段多多,惜娘想如若颜玉光不是这样的身份,惜娘这个儿媳妇能不能像现在这般也难说,但汪太太的排头她可是吃过的。

寿姐听姐姐点拨几句,心中豁然开朗,但她见姐姐插着银色素簪,衣裳朴素,也给姐姐鼓励:“姐,等你们出孝了,下一科姐夫必定会中。”

惜娘笑道:“那就承你吉言了。好了,这是我带来的一条实心银长命锁、银手镯、银脚镯,那两匹缎子到时候你出月子了,就给外甥女做衣裳,还有那果品糖糕,我是从我们家公中拿的,一份方才给了你们太太,另一份我放楼上,你饿了就让丫头用那风炉热一热了再吃。”

寿姐闻言感动不已,拉着惜娘的手道:“姐,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你不必谢我,举凡你的嫁妆钱财上多上心就好。”惜娘也是给她的忠告。

寿姐重重点头,她以前觉得姐姐谨慎过头,现在为人媳妇才知道姐姐说的都是金玉良言。

就在她到陈家来的时候,薛氏的丫头看到惜娘送了各种银饰缎子去陈家,薛氏自觉抓到把柄,她从前也管过家,忙喊了相好的人来问,那人却道:“二奶奶今日只让公中做了几色点心去,那些银手镯都是她自己的体己,并不从公中走。”

薛氏泄气了,这个何氏的确很难抓到把柄。

但她已经不值一提了,因为袁老太爷已然在清明祭扫时,和本家族人确定袁瑜为袁家宗子,惜娘则是宗妇。

汪太太想把袁宙在族谱上记在自己名下,若是以前袁老太爷兴许担着干系都同意,毕竟为了子孙计,但现下何必再“以庶冒嫡”,弄出这样的风险来。

惜娘身份一稳固,就是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怎么可能还在意一个小小的薛氏?

第72章

夏去秋来,比起去年倭寇来时,众人疯狂逃窜,今年这一年,算是恢复了一些生机,因去年惜娘免了佃户租子,今年风调雨顺,这些人感念惜娘之情,早早就把佃租送过来,还送了不少土产来。

今天鲜果送了不少来,秋雪桃一筐、山柿一筐、早橘半筐,惜娘送了些到老太爷、老爷太太和颜玉光处各一碟,其余都放在院子里自家吃。

现下琐事多,惜娘忙的脚不沾地,好容易歇一会儿,外边说寿姐过来了。

姐妹二人关系比以前更进一步,寿姐知道姐姐平日打理家业累,又在孝中不好出门,就时不时过来说话。

“姐姐,我带了些桃子来,不曾想你这里也有。”寿姐笑道。

惜娘道:“都是庄上送来的,其实我们这院子里有青梅树,四五月份,你两个外甥打落了不少下来,我就做了青梅酱、青梅酒,那青梅酱许了你一些,青梅酒倒是有一坛,你拿回去给妹夫喝。”

寿姐忙道:“我家那位就爱一口吃的,就多谢姐姐了。”

那陈妹夫的娘不能干,所以就好吃喝,寿姐学得万氏一手好厨艺,完全是所谓的抓住人的心便先抓住人的胃,让陈妹夫离不开她。

惜娘吩咐了幽兰一声,让她记得把青梅酒记得拿出来,幽兰领命而去,出门时见紫薇过来,带她去次间。

“里面姨奶奶在那里,不好说话,二奶奶早就准备好了,照样是六百两,六封银子,我拿给你。”

紫薇知道二奶奶的生意这些都属于自己的体己,所以尽量不让外人知道,连娘家人都不一定清楚。因为生意本来就有赔有赚,带人家赚钱了还好,若是让人家亏了,那就完蛋了。

再有亲兄弟明算账,算的太清楚了,人家总觉得你占便宜,算得含糊,自己亏本,索性都瞒着,盈亏自负。

今年族里的佃租送了二百七十多两,加上她的佃租五十多两,还有三百两零头凑一起了,就正好了。

紫薇拿着钱匆匆离开,惜娘这边正听寿姐说话:“这么说你们家明年年初就出孝了。”

“正是,明年你姐夫就要提前进京赶考,这几年虽然在孝中,但是他广拜名师,尤其是读书上,辛苦的很,总要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啊。”惜娘感叹。

寿姐的丈夫将来承袭千户的位置,自然不希望这般,她不免提起对门的袁宙夫妻:“那你家三叔是不是也要考?”

“他是要参加乡试,你姐夫是乡试通过了,参加会试。”惜娘解释完,心想袁宙找任姨娘找了许久,如今虽然也勤勉,但总归浪费了许多光阴,更何况现下大家各房都要存一些体己,已经隐约听说老太爷打算出孝期之后,就析产不分家。

本朝有律令,父母在,子孙不得别籍他财,然而树大分枝,常常搅和在一口锅里吃饭矛盾越来越大。

再有,袁老太爷在的时候,把财产分清楚,有利于二房,若是等老太爷撒手人寰了,长房将来两个进士,二房拿什么和长房争?

然而袁老太爷的良苦用心,二房不懂,袁克用抱怨:“爹这样实在是太偏心了,就想提早把家产分给老大,生怕日后他们不在家里,被我们占便宜了。”

计氏道:“咱们又能怎么样呢?明年长房的两个儿子一个参加乡试,一个参加会试,若是都中了,我们还要巴结着呢。要我说,虽然析产了,到底是一户,咱们借着光行事,还不容易被发现,岂不是更好?”

“也只能如此了。”袁克用不甘心道。

但计氏没有这个心气了,一来,她年纪渐长,只有顾氏生了个男孙,还有些病弱,子嗣不丰是她的心病。

冬月是冬郎八岁的生辰,惜娘让厨下准备了一桌好菜,袁瑜也从书房出来,都陪儿子过生辰。

“又大了一岁,也开蒙两年了,明年就要请业师过来,可不能懈怠。”惜娘嘱咐。

冬郎笑着应是,又道:“娘,爹爹前些日子教我骑马射箭驾车,儿子学的好痛快,若有一日娘要出门,儿子还能为您驾车。”

“那敢情好啊。不过,你年纪还小,手嫩,可不能勉强自己。”惜娘摸了摸儿子的头。

雪倌忙过来凑在惜娘的手底下:“娘,您也摸摸我的头。”

“好好好,也摸摸你这个小光头。”惜娘宠溺的看着两个孩子。

她们夫妻给兄弟俩的生辰礼物都是一样的,每人两套新衣裳,一副文房四宝,让他们自己选一件玩具。

不过,他们俩最爱玩的还是门口的滑梯。

雪倌腊月的生辰过了,就到了正月,董源果然不负众望,这次从苏州运了些中档花素缎、绫罗纱绸,往扬州去卖,扬州盐商多,反而好卖,这次除去本钱,一共赚了一百八十两。

惜娘就和董源说:“今年秋天,你们二爷就要上京赶考,你先回去歇息,等到时候咱们在苏州继续买些好缎子,到京里去卖,一来也是赚点路上花销,二来,你也跟着去京中涨见识。”

董源忙应是。

这次董源还带了两个伙计过去,他被赏了十八两,两个伙计一人得了三两。每回秋天忙一阵子,得的钱是人家一年的嚼用,他们已经很满意了。

况且将来二爷不说做不做宗子,便是中了进士,要置办产业,他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人选了。

惜娘得了这笔银钱,就密密的收下了。

乍然听得林氏又病了,惜娘送了些补药过去,去年林氏照顾汪太太一番,把自己累病了,婆媳二人关系不但没好,汪太太那里有一根南珠珠钗不见了,还怀疑是林氏手脚不干净。

毕竟林氏时常在她面前哭穷。

姜妈妈送了补品,就回来道:“大奶奶那里也是老毛病了,眼看着马上要除服,没几件像样的衣裳罢了。”

“裁制新衣,也要等真正除服之后啊,现下到底还在孝中,谁敢如此张扬?”惜娘摇头。

姜妈妈则心道二奶奶虽然平素为人公平公正,但是林氏、薛氏这些对她都有恶意,甚至还要害她的人,她怎么可能毫无芥蒂?

大奶奶自己在大太太面前露了形迹,大太太现在本来就剩这些体己了,她这么一哭穷,人家还以为你惦记人家的钱财。

平素又不是没有做衣裳,只不过长辈们还在守孝,晚辈就穿的花红柳绿,也没这个说法。

姜妈妈理解大奶奶,毕竟雅姐儿也差不多十一二岁的姑娘了,也要开始学着相看了,穿这些太过素淡的衣裳总是看起来灰扑扑的。

但她总是看不清楚,现在这个宅子里在发生什么,就自个儿在那儿发梦。

除服之后,惜娘开了库房,拿了几匹绸子给全家上下做衣裳,现下是春天,自然是那些轻薄的绸子出来。

每人照旧两套衣裳,雅姐儿得了一套银红的和一套莺歌黄的,都是小姑娘们穿的颜色,林氏的病就好了。

惜娘也做了两身衣裳,她之前穿的一些衣裳,也有不错的,都赏给身边的人了,幽兰如今算是她身边行走内宅的心腹,当然要穿好一些,少不得赏赐三套,紫薇的男人董源能干,她赏紫薇两套,其余的人都是一套。

她是常常这样打赏给身边人的,所以大家也都愿意过来惜娘这里当差。

除服之后,便是清明,众人出去祭扫回来,老太爷便把男人们都叫去祠堂,虽然不会正式分家,但也会析产。

看起来很平静,完全没有别人家那种兴师动众的想法。

不过,尽管如此,袁瑜也是到晚上才回来,且和惜娘说道:“咱们家一共两千亩地,一千二百亩分给我们长房,七百亩分给二房,一百亩在族中做祭田。”

“这么说起来,我们比二房多了五百亩地?”惜娘疑惑,本朝分家可是诸子均分的。

袁瑜喝了一口水道:“我话还未曾说完,家里一共十间铺子,有两间据二叔说因为生意不好关门了,余下八间,我们分三间,他们二房分五间铺子。”

惜娘忍不住点头:“还算公平。”

“公中这些年几个孙子的嫁娶,破费不少,又说老太太过世也费了不少,老太爷留了些浮财做他的身后事,故而我们大房和二房现钱分了一万两。”袁瑜说着说着开始打哈欠了。

惜娘笑道:“那日后我只管咱们这边的事儿就好了?”

“应该是,虽然不分户,但是各人管各人的门户,各人记各人的帐,只是平日祭祀还是在一起。”袁瑜道。

如此一来库房的物件,也得一份为二,惜娘尽快整理出来,和计氏做了交接,薛氏在旁边捧着单子,逐一查看。

不管怎么样,大家不在一个锅里吃饭了,怎么都好?

计氏倒是问起惜娘:“你大嫂那里怎么过的?”

“大嫂那里我公公说拨出二百亩的佃租给大嫂养老,雅姐儿眼看就大了,将来出阁了,大嫂有一份经年不衰的收益,倒是能细水长流。”惜娘笑道。

那计氏婆媳清点完毕,着人把东西搬到别的库房去,日后大家互不干扰。

这薛氏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林氏不是闹着要过继孩子,怎么现在又分田给她?她这个人在争那些蝇头小利上也算是个行家,睚眦必究,少一缕丝线都不成,如今听说了这事,却想不明白。

袁宵却道:“你还不明白么?这二百亩的佃租一年也有上百两银子,看着是多,但十年也不过一千两,二十年也就两千两。可她要是过继一个儿子来,就得分四百亩地,三千两银子,一间铺子,况且大伯父为官数年,积蓄颇多,还要分三成给她,那可比这两千两多多了。”

“你的意思是大房用这二百亩阻止大嫂过继儿子?”薛氏明白了。

袁宵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样子:“就是这个道理。”

薛氏道:“要我就要闹一番?”

“你闹?你拿什么闹?如今二哥就是名副其实的长子,大哥早就死了,若给大哥立嗣,二哥如何自处呢?这是家族决定,也不是谁说了算。大嫂还有女儿要出嫁,也要公中出嫁妆,她是寡妇又不能出门,可能还要二嫂三嫂帮忙相看,她是哪一个人也得罪不起?再说了,大嫂这个人也是个人才,把自己嫡亲的婆母,二嫂几个还算说得上话的都得罪了,人家谁会帮她?”袁宵看的很清楚。

如今分家了,大家各自奔前程,也不是一件坏事。

次日,析产的事情具体多少不说,但是为了表示和睦,请姻亲们都来做个见证。

惜娘的父母哥嫂还有寿姐和陈妹夫都到了,大家异常和气。

等端午过完,袁宙就去南直隶参加乡试,他得提前去,这样能打听到主考官的喜好。

另外,还有一件大事,天下易主,三皇子继位,曾经的六皇子生母因在宫中弄巫蛊之术被皇帝所废,六皇子连封王的资格都没有了。

镇国公府作为三皇子妃的娘家,炽手可热起来。

但何大魁已经看开了:“现下镇国公府一片大好,我们也不去沾这个光,现下等你哥哥袭了我的位置,再参加武举,将来反正吃穿不愁。”

惜娘笑道:“爹爹,就如女儿的名字一般,做人惜福,太大的富贵,未必能承受住。”

“我也这般想的,更何况,三皇子也有四十的人了,说句不能外道的话,恐怕新一轮的夺嫡之战又要开始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又不求高官厚禄,何必如此汲汲营营。”

新皇上任,明年的士子们若是中了进士,肯定能为皇上所重用,何大魁道:“你让姑爷好好考就是。”

这个道理惜娘自然明白,如今大家只管自己的房头,人少了一大半,惜娘根本没那么忙,每天多余的时间,还能教导雪倌读书。

除服之后,袁克绍一边留在家中看分家事宜,另一方面则让人带了各色礼物去打点自己升任的事宜。

袁克绍现下也才四十多岁,正是当打之年,两个儿子都还没有出仕,还得他自己把这个家撑起来。

颜玉光问起:“那这次你要不要往颍川侯那边打点一番?”

“你恐怕不知道,颍川侯过世了。”袁克绍道。

颜玉光很讶异:“这么说起来审哥儿继承了爵位?”

袁克绍摇头:“没这么简单,据说颍川侯父子二人都看好六皇子,但当家皇帝却登基了,听说颍川侯临死之前,把手中的兵权毫无保留的给了皇帝,审哥儿在孝中,反倒是没人清算了。但再等他袭爵,又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不知道会不会顺利袭爵呢?”颜玉光和贺审感情颇深。

袁克绍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不过我想他娶的是临淄郡主,临淄郡主的娘乐阳公主和当今圣上关系很亲近,只要他们态度好,一般没太大的事儿。就是他现在在孝中,我也不好找他。”

言下之意其实怕被牵连上,颜玉光当然能听出来,也拉回自己的思绪,说起袁瑜的事情来:“这次不知道瑜哥儿会不会中?我这心里希望他中,可三千士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瑜哥儿的文章我看过了,写的很好,我看他到现在都很沉着,能中的机会很大。”袁克绍道。

颜玉光听了心里很是欢喜。

候缺的日子异常枯燥,颜玉光悄悄和惜娘道:“你爹若是到任上了,恐怕还是要我去,我也着实有些不愿意过去了。”

“那怎么办呢?要不到时候您就说身子不适,留在家里?”惜娘出着主意。

颜玉光想自己能一直留在老家,儿子媳妇孙子陪伴在身边当然很好,松江也不是什么小地方,又很热闹,若是去太远的地方,又得重新归置一番。

这些话她连儿媳妇都不好说,若儿子一朝中了进士,儿媳妇肯定也带着儿子一道过去的,她还是一个人在家了。

惜娘摸不清楚颜玉光的意思,晚上回来便和袁瑜说了:“娘若是不愿意去,只推说身体不适便罢了。怎地——”

可袁瑜却很理解:“娘终究不是正室,爹虽然把箱笼放在她的房里,可这不过是换个地方存放,那她也没得什么好处。在太太撺掇姑太太和你吵的事情上,老爷也是和稀泥,不帮她出气,如此一来,她成日跟着去有什么用,可到底父亲还在,她若想着咱们出去,也怕人家说闲话,再者,若是我中了,你带着孩子们也要跟着我过去,她一个留在家中,独木难支。”

惜娘便道:“娘既然起了要跟着我们的心思,这倒是好办了,转眼,冬郎八岁,雪倌也快五岁了,我的身子调养的差不多了,趁着还年轻,我还想生个女孩儿呢,到时候也是咱们俩的小棉袄,若是你中了,到时候正好让娘照看我过去。”

前几日,惜娘看了寿姐的女儿,那么小就那么乖乖的,看的她心都化了,若是生了小姑娘,就太好了。

袁瑜也赞同,以前管着那么大的家,阿姊当然难管,错一点儿都不行,如今才这么几口人,马上袁克绍要带着一群人走,袁宙和他也要上京,家里也就汪太太那里要照料,小汪氏也不是很麻烦的人,就没什么大事了。

夫妻二人有了打算,惜娘便特地跟颜玉光说了一声,颜玉光喜道:“你若真的怀上,那就再好不过了。冬郎要读书,雪倌马上也要开蒙了,现在生个小的最好。”

几人商量好了,惜娘和袁瑜感情也很好,若不然袁瑜也不会惜娘想生就生,想不生就控制。

袁瑜照旧请了大夫过来,帮忙替惜娘看看身子,大夫把脉之后才道:“我观夫人没有什么问题,气血也很足,生养孩子正好。”

惜娘也放下心来,让袁瑜先好生读书,她自个儿每日打理完家务,就在家中多歇息为主。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两房还是在一处过节,惜娘每个月差不多十五小日子准时到,上个月已然没有来了,这个月也没来,她心里有了些猜测,但没有显露出来。

那生冷的瓜,浓浓的茶叶,肥硕的螃蟹,还有那些清酒,她都不沾分毫,只不过她借着忙碌掩了过去。

到晚上才和袁瑜提及,袁瑜忍不住喜道:“这么说起来,是端午后就有了,明年二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到时候,我若中了,着人来接你们,也是五六月份的事情,娘子你早已坐完月子,可以启程,若是我没中,赶回来正好了。”

“我也这般想的,春天行船最好了。”惜娘笑道。

夫妻二人说了一宿的话,到早上,惜娘帮他打点了行李,又让泰和跟着,让董源多照顾着,他们先去苏州买些丝绸,到北上卖了,还能做花销。

“记住生水别喝,法子我教给你了,几样成方药都贴了签字,怎么服用,我写了几张,让他们都拿着,在京城租个干净点的地方,要吃什么让董源和她浑家说。”

这次是董源和紫薇一道过去,紫薇这几年厨艺见长,家常菜会做,自然让她去。

九月惜娘肚子出怀,自然宣布了这个好消息,颜玉光顺势和袁克绍要求留下来,袁克绍想着汪太太不是个能管事的,林氏就更不是了,颜玉光留下来合情合理,遂同意了。

很快袁克绍的任命下来,被任命为河南归德府知府,立马打点家伙什,让未中的袁宙也一齐过去,帮他到任上打点,袁宙想让小汪氏一道去,小汪氏嫌弃路途遥远,不肯前去,袁宙只得自己孤身过去。

待他们父子离开,家里人几乎少了大半,女眷们在一处打牌说话,倒也能打发光阴,便是林氏因为秋收后人家送了一百两银子过来,脸上那笑意就从来没下来过,惜娘也是慢慢养胎。

到了次年二月,如愿以偿,诞下一个女孩儿,惜娘早就想好乳名,就叫蘅娘,蘅是早春香草,女儿二月所出,正逢其时。

等惜娘出了月子,恢复好了之后,四月下旬收到捷报,袁瑜中了二甲第一名,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

第73章

三年前袁瑜中举时,已经来过这么一遭了,这次袁瑜直接中进士,还是二甲第一名,这可是家族兴旺的大事。

有附近乡绅帮忙造牌匾,也有要投田想诡寄的亲戚,还有想送人的附近官员,家里家外乱糟糟,惜娘都以相公不在家中,不能做主全部推辞了。

只是托赖袁老太爷,置办了流水席,吃了三天三夜,自家姻亲那就更不必说了。因长房的男子几乎都出门去了,惜娘只得去娘家喊了两位兄弟帮忙应酬一番,又给教导袁瑜的先生各自送了一份厚礼。

还好家里有颜玉光帮忙照看蘅姐儿,要不然她还不放心。

寿姐也抱着女儿过来,看着惜娘道:“这么说姐姐是要上京了?”

“还没这么快,等你姐夫的信到了,我再去也不迟。”惜娘话音刚落,就见有人送了信来。

这信是袁瑜托付一位本地商人亲自带过来的,上面写的是说他因为重新赁宅子耗费了一些工夫,地址特别写上了,在内城明时坊,裱褙胡同附近,是一套带小跨院的三进小宅院,让她们趁着还未到夏日,早些过来。

惜娘立马和颜玉光说了,颜玉光忙去收拾箱笼,汪太太倒是不同意颜玉光去,但她已经没什么威信了,因为袁老太爷同意让颜玉光帮忙照看孩子,也是和惜娘一伴。

因为要启程,惜娘又托付哥哥帮忙雇一艘大船,最紧要的是干净宽绰,择了吉日,她带着姜妈妈,三个丫头,儿女们并他们的乳母小厮,颜玉光并几个丫头一起乘船离开。

暂且不表惜娘等人路上如何,袁家这些女眷们见她如此浩浩荡荡,风风光光的离去,都羡慕嫉妒不已。

小汪氏比林氏更甚,自然,她并非恨的是惜娘,而是袁宙不争气,考了三回乡试都不中,真不知道能做什么?

还记得当年她进门时,那是何等的风光无限,那个时候袁瑜还只是白身,连个童声都不是。转眼十多年过去,袁瑜已经是新科进士,翰林院进士,储相一枚,而袁宙却还是一个进士。

她汪家认识的士林之人不少,也拼命用自己的人脉,可他仍旧是扶不上墙的的烂泥。还有他那个娘,总是乱说话,和她好好说,她就跟唱戏似的,答应的好好地,扭头又忘记了。

夏妈妈端了一碗燕窝来:“三奶奶,二奶奶走的时候把帐都交给您了,您何必还叹气?”

“这账上也没多少钱,大头都存放在内库。你可知晓,老太爷那里听说给了一箱子东西给二嫂,那是什么东西?”小汪氏现下手里的钱只有四百两了,任凭谁都不敢相信。

以前随便花钱,乱花钱都不眨眼睛的她,现下也为钱发愁了。

夏妈妈笑道:“这些我早就打听清楚了,当时是二奶奶不方便出门,让老太爷那里换的散钱,后来同样的箱子散开,上下都打赏了一番。”

小汪氏摇头:“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夏妈妈其实那也是安慰的话,即便老太爷给了不少钱,那又能怎么样呢?袁瑜是第三代里唯一中进士,还是名次靠前,二甲头名,将来可能进入内阁的,毕竟袁瑜才二十六岁,还非常年轻,他的仕途即便耗三十年,也不过五十六岁。

小汪氏深深叹了一口气。

本来她一个人愁也就愁一会儿,偏罗大奶奶过来了,说起一件事:“吴表哥据说今科也中了,虽说是三甲,但也是授了行人司行人,只不过他照旧未娶。”

所谓的吴表哥,当然就是曾经的吴监生,当年住在汪家,和汪氏有些青梅竹马之情,只不过汪四夫人嫌弃吴表哥家贫,女儿定然要嫁到袁家这样的望族,才棒打鸳鸯。况且年轻时,小汪氏也雄心勃勃,现在早就没了心气。

她没心气,林氏却很开心,她们母女去年拿的那一百两租子,每个月的月钱,攒下来好大一笔钱,这点银钱算是林氏手里好大一笔,她们人情又少。

现下别说二弟妹做进士夫人,就是做皇后娘娘,也和她们无关了。

但薛氏这个人无事还要生非,惜娘在家时,如镇山太岁一般,她不敢随便过来插嘴弄舌,但是惜娘这么一走,她就过来杀人诛心了。

“这点钱就把大嫂稳住了,一年不过百两而已,你若是过继个儿子,将来光明正大的能分三成的家产。”

林氏道:“四弟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懂吗?说一句诛心的话,你若去了,这二百亩地将来还是要给二哥三哥分的,和你没什么关系。”薛氏道。

林氏讶异:“不能给我雅姐儿陪嫁过去做奁田吗?”

薛氏都被她蠢哭了:“这怎么可能?外边田家一亩十几两,二百亩那就两千多两,这是族里的田。难不成她们没跟大嫂你说么?”

林氏摇头:“他们只说这二百亩田作为我平日花销,最好是为雅姐儿能攒些嫁妆,打些首饰。”

薛氏又扶额,说了不少闲话:“谁让你得罪二嫂了呢?她故意在你们大老爷面前建言,仿佛是为了你好,做了好人,其实这才是掐断了你的生路。雅姐儿的亲事,只要你们不分家,那就是公中出,不管多少,也不需要你拿出来,却官盐当作私盐卖,你呀,被人家骗了。”

被薛氏这么一捣乱,林氏心烦意乱,还是雅姐儿过来听说了,不免劝她娘:“您听她胡说八道呢?等您过继了个不相干的儿子,怕是二三十年才分家,女儿也享受不到啊,到时候您也老了,和您也没关系。”

林氏这才道:“姓薛的计策,我差点就中了,还是你说的清楚。自从你二婶管家,她从未缺过我们的份例,如果她相公出息,自个儿又有钱生钱的本事,怎么可能和我为难?反倒是薛氏,进门就和我抢轿子,什么都争,如今和二房分开,刚清净几天,差点被算计了。”

雅姐儿松了一口气,她当然也不是很喜欢二婶,可是她比她娘看的明白。祖父祖母压根不会管她的亲事,二婶是新科进士夫人,将来若她能发发善心,替自己寻一桩亲事,也值得了。

看到姐姐如此风光的寿姐,对丈夫道:“若咱们生个儿子,一定要供她好好读书,这才是风光无限啊。”

“读书?读书也好啊。”陈妹夫没什么意见。

寿姐某种程度和薛氏有点像,她弟妹已经生了儿子了,自己却只生了女儿,但她就没有那么强的功利心,虽然爱打扮,但是几十文的头花戴的很开心,地下散着七八双鞋子,加起来成本都不超过二钱。

那些太贵的,她反而还用不惯,觉得太过拘束。

寿姐是羡慕居多,还想着自己若真的生了个儿子,将来还可以向姐姐打听,求个好先生,她现在也要好好存一笔给儿子科举的银钱。

可回到娘家看到万氏有些愁容,她不理解:“娘,姐姐现在这么好了,您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我是怕你姐姐在京行走,万一遇到镇国公府旧人可怎么办?”万氏说完,又觉得后悔,何大魁让她别说什么做下人的话,因为这世上愚昧的人太多,被人家听到了,本来看你风光就不爽,背后绝对中伤你。

寿姐到松江的时候还小,并不清楚过往,又要细细问过万氏,却见何大魁回来了,立马截住了话头。

何大魁则等寿姐离开后才道:“这话我不是吩咐你谁都不许说了么?万一被人家知道了怎么办?”

“寿姐也算不上别人啊。”万氏道。

“越少有人知道越好,你儿媳妇官家千金出身,见你大女儿那样气派,对你愈发尊重,对松哥儿也体贴三分,你非把咱们家以前做奴才的事情说出去,人家吵架时,左一个奴才老婆,右一个奴才老婆,你受得住?况且陈千户家的那浑家,是有名的碎嘴子,平日无事还要生非,和袁家那位四奶奶差不多的搅家精,你的嘴可得闭紧了。”何大魁少不得嘱咐一般。

万氏方才记在耳朵里。

何大魁又道:“如今咱们儿子已经通过了府试,只等今天大宗师提调,若继续中了,就把黄家姑娘迎进门。”

有点事情做,不好想着总天天聒噪。

女子都是这般,他这几个月去修城墙屯田,不在家中,差点招了是非。

再说惜娘和颜玉光房间挨着,两人间或开来照看蘅娘,再有冬郎大了,虽然不需要看着他,但也要嘱咐他,不要走到船岸上去,雪倌见生了妹妹还有些吃醋,惜娘还要照顾他的情绪,不可谓不忙了。

等船行一旬之后,惜娘趁着无人之际,把门栓插上,把那里面的一个箱子打开,这里面并非是金银而是二十一轴的画,她那时因为人多口杂,来不及细看,就放在库房里,只禀告了袁老太爷,提前从公中预支了三年三百亩水田的佃租八百两,拿到京中夫妻嚼用。

不曾想袁老太爷给她了,说是老夫人的遗物,她想着无非是些首饰尺头,现下突然想起来。

这里面包的严实,她纷纷打开看了,有宋画真迹四轴、元人画七幅、宣德成化年间的画七幅,底下旧摹本旧仿本四件。

当时分家了一共分了三间铺子,是袁瑜把一间铺子照旧做典当行,还请了徽州的朝奉过来,惜娘就听他说过如何辨认字画,原本惜娘也在六少爷书房伺候,真迹都见过,粗略估算一下,若真缺钱,去卖也能卖了四百多两。

这也算是一番良苦用心了!

把这些画放好,惜娘又打开门,到间壁看着颜玉光抱着蘅姐儿在睡,不由道:“怎地不让乳母来抱她?”

“这有什么,我总不放心那些妈妈子。”颜玉光小声道。

惜娘则凑过来把袁老太爷给画的事情说了:“大抵是给我们做花销的。”

颜玉光则道:“既然给你,你就好好留着,京官清贫,瑜哥儿如今只是个庶吉士,在翰林院不知道要熬多少年,上下还要打点,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常年跟着袁克绍在任上,颜玉光对这些很了解,惜娘笑道:“日后我们都要仰赖娘了。”

颜玉光和儿子媳妇一处很自在,她这个年纪,若还是做低伏下,真的活的憋屈,儿子在京庶吉士三年,翰林院若是能继续待下去,她能一直在京做老封君,上头没人压着,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呢。

这次她把家当几乎都带了过来,到时候也要托付给儿媳妇,至少她打理家业很公正,给她自己也不亏,这次多亏她把自己带出来,但她却丝毫没有半分居功自傲,反而处处体贴自己,比儿子还亲近。

颜玉光道:“地方上让排兵送我们到京,我这心里就安心多了,这江上盗匪可不少呢。”

“是啊,当时人家一说,我就没有拒绝,有官兵在,到底我们也安心些。其实她们便是不送,我都打算让我爹在卫所帮我找几个武艺高强的,护送咱们上京去。”惜娘笑道。

颜玉光想有娘家,有兄弟就是好,汪太太为什么总那么横,还不是背后有汪家在。

婆媳二人一伴说笑,靠岸让人补给一些,平日惜娘主要负责让人买水上船,连孩子们沐浴的水也让人过滤烧开了,不许喝生水那些。

这船上有个小女孩是船娘的女儿,很是活泼,惜娘赏了她一包点心,她也用油纸拿了一包点心来,正在外头和雪倌说话。

“小姑娘,这个给你吃好不好?”因雪倌生的雪白,又没到留头的年纪,正是雌雄莫辨的时候,小姑娘这般喊着雪倌。

雪倌却生气道:“我可不是小姑娘,还有,谁要吃你的点心了,吃的人拉肚子。”

小姑娘却非要塞到雪倌嘴里:“你尝尝嘛,其实所有的点心都是一样,无非是用糯米粉加糖做的,也没什么稀奇的。”

雪倌却嚷嚷道:“才不一样呢,我家的椒盐酥饼,是用麦面起酥,里面包着芝麻椒盐,咸甜口的。还有百果酥锭,里面包着松子、胡桃、瓜仁,可好吃了,更别提我祖母跟我做的酥油鲍螺,是用牛乳做的。”

“你看起人,你欺负我们穷人家。”小姑娘被雪倌说到破防。

姜妈妈和幽兰都要出去,惜娘却阻止:“这是孩子们自己发生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

果然雪倌道:“我就说不一样,你就说欺负你,你说我怎么欺负你了?”

小姑娘说不出所以然来,就跑到她娘那里,委屈的哭了。船娘还问女儿:“你这是怎么了?”

“袁家的那个少爷看不起我们,说我们的东西不好。”小姑娘抽抽噎噎的。

船娘忙道:“我好不容易求亲戚到船上做饭,得一些工钱,袁家二奶奶为人和气大方,你可不要得罪了人家,将来这份工若是没了,咱们俩喝西北风啊?”

“他看不起咱们的东西,日后你就别送了。”

船娘本想让女儿讨好这位袁二奶奶,若是能给那少爷做个玩伴,将来兴许有一番大造化,但现下怕女儿惹事,导致自己差事都没了,所以不许女儿再过去了。

在小孩子眼中,并不觉得人和人有什么不同,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惜娘当然也不会觉得人和人有差别,但是孩子们的事情就该孩子们解决。

如果雪倌说话,言语中瞧不起,她肯定会训斥,人嘛,先自重,人家才敬重,但若雪倌说的话没什么问题,只是单纯辩论,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次艾八郎一家随她北上,自从袁瑜中了进士后,不少人要来投靠,她拒绝了许多,最后艾八郎带着家人投靠她才收下,主要是艾八郎的确人不错,和她合作几年了。

艾八郎从松江府买了一百多匹标布,在临清找牙人卖了,正好赚了二十两,拿给惜娘,惜娘顺手赏了五钱银子给他。

此番上京,惜娘在家裁了不少新衣过来,现下最时兴的是苏样,转手卖的这些银钱刚好弥补了她购买本地苏州的土产。

南边的东西精巧,送到北方去很受欢迎,想当年惜娘也是京城长了十七年的人呢。

那中等工巧薄螺钿香盒八只,描金针线小匣六只,又松江花笺八匣,湖郡小楷湖笔六套,松江秋罗小裁料六份,买起来差不多就花了二十两。

不过,途中也是花过冤枉钱,尤其是买泉水,硬生生贵了七十文,但没法子,大家要喝干净的水,才不会生病。

蘅姐儿原本两个乳母,有一个嘴特别馋,之前还偷偷喝酒,被惜娘发现了,就不许她伺候了。

看顾孩子真的要精力,尤其是一个小孩子,所以惜娘和颜玉光轮着来,就怕孩子腹泻呕吐,到时候在船上没法子找大夫。

冬郎也很懂事,每日读完书了,都会过来蘅姐儿这里。那乳娘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愈发不敢轻忽。

惜娘也很体恤她:“等到了京中,我自然重重赏你,况姐儿长大了,也自有你的好处。”

这些下人她们都是执行者,主家自己的事情还得主家自己多上心。

再说起钟闰之,也是和奶娘有了龃龉,她那次伺候三皇子之后,虽然也被传染长了水痘,有些破了相,但却有了身孕,总算诞下一个儿子,三皇子继位,她也如愿以偿成了妃子,虽然矮蓝贵妃一截,也不如曾经屈居她之下的卫夫人,但能捞到一个妃位就已经很不错了。

前世她就是做咸鱼,好不容易努力一遭,结果感染水痘,浑身难受,如今捞到妃位,儿女双全,她就想躺平了。

她这么一躺平,儿子身边的乳母竟然作妖,儿子感染了风寒,身边的小太监还偷皇子的东西出去,当即就让人把这些人拖去刑狱司打八十板子,人打的奄奄一息,再罚去做活。

还以此事件告诫女儿:“这些奴才不狠狠惩治一番,他们不知道厉害,这叫杀鸡儆猴。”

曾经钟闰之也很不习惯,后来她察觉到自己若是不这般,大家都不怕她,觉得她好欺负。所以,她就养成了习惯,让这些人犯错,犯错到受不了,就直接开大。

如此虽然不能一劳永逸一阵子,但是也可以消停一段时间。

“钟妃娘娘,临淄郡主过来请安。”门口有女官道。

钟闰之忙笑道:“快请。”

临淄郡主是颍川侯贺审之妻,原本贺家在丧中,但乐阳长公主回宫省亲,这才特地召她进宫,这位临淄郡主虽然是公主和沐王爷的女儿,却全无骄矜之气,福气也很好,嫁给贺审之后,连生三子,是众人艳羡的对象。

很快,临淄郡主进来,她相貌算不得好看,但是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人,说话也很客气,和她说话真是如沐春风。

若是镇国公府的人也能像临淄郡主这般就好了,可惜那群人,极为高调,皇后的儿子还没有封太子,竟然真的以舅爷自诩了。

实际上袁瑜觉得徐家六少爷徐士载还是没什么变化,听说袁瑜进士传胪,就那样跑过来了。袁瑜刚找到宅子,买几样家俬,让人洒扫,不料他过来了,忙告罪。

“原本打算等我安置好了,再去找你,没想到你过来了,来,我从松江带了些好茶,你也尝尝。”袁瑜忙请他到正厅说话。

徐士载虽然也读书,但并不好读八股,现下因为姐姐封了侯爷,就愈发是富贵闲人了。

虽然身份变幻,可徐士载也没什么架子,二人吃了几杯茶,徐士载有两个女儿,似乎还想和他结亲。

袁瑜就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么些年他把阿姊的出身忘记了,可是阿姊曾经做过徐士载的丫鬟。阿姊这个人要强,若是亲家见面,和曾经使唤过她的人,怎么相处一室呢?

他真笨,只管自己科举,想让阿姊上京,但没想到上京后的事情?

第74章

话说惜娘等人五月从松江府启程,七月初才到通州张家口,下船之后,艾八郎去付尾款,惜娘等人打算等车雇好了,就往京城去。

只是没想到刚一下船,就看到了袁瑜,惜娘又惊又喜:“你怎么知晓我们今日到?”

“我这几日天天让人在岸边等着呢,今日休沐,我正好过来了,没想到真的等到了。”袁瑜和惜娘契阔久矣,如今见她穿着莺柳色纱裙,头上梳了个倭堕髻,用珠子璎珞围住,右边插上两根一点油,说不出的清爽好看。

然而惜娘见他眼神这般,忙推了他一下:“你还没见过蘅姐儿呢?来看看。我本打算等她周岁了再走,这么仓促到京,天气又热,难得这孩子身上白白净净的,一点儿痱子都没长。”

袁瑜抱着女儿看了看,见蘅姐儿对他笑,他忍不住逗了逗孩子,又吩咐人在附近买冰放马车里。

且说一行人到了那明时坊的裱褙胡同,在胡同口下了马车,才到一处黑漆木门处,推开门后,有一方小小的天井,西侧的倒座房三间被辟出来做书房,东侧倒座房却是仆役粗使所住,平日也从东侧门进出。

正门对着一道垂花门,从垂花门进去方才是二进院,二进院正厅三间,很是轩敞,将来用来宴客,东西厢房给两个儿子住下,第三进才是他夫妻的居所,幽僻静谧,花木繁茂却是个好去处,另有一座精致小跨院,独立月洞门与二进中院相通。

那袁瑜虽然仔细,但终究是男子,也有许多不周之处,惜娘这么一过来,家里就热闹起来。

后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东边是一条长游廊临着外墙,西边则是三间厢房,正房她们夫妻自住,把女儿安在西厢房。

惜娘本管过家的人,一看就知晓缺少什么东西,先写了一张单子,又让人去问颜玉光,颜玉光说少一张梳张台,一个衣架子,惜娘记下来,又怕颜玉光不敢麻烦,差姜妈妈去看看还缺些什么,一并写了,让泰和去买来。

等家具齐整,她又开始亲自摆设,在明间的花梨木长案上摆青瓷瓶、铜熏炉、几册书卷,两侧挂上两侧落地月白素纱相隔,墙边花架摆上时令的鲜花,内室把四季衣裳摆好,妆台上放着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床上换了藕色纱帘。

又把西次间辟出来,立三架楠木书橱,做个内书房,游廊下摆一张美人靠,让人在一旁种芭蕉、玉兰花,晚上可以纳凉。

那袁瑜本来觉得自己收拾的不错,但见惜娘这么一番布置,又雅致又舒适,一时在这个屋子里坐坐,一时又在那个屋子里坐坐。

“怎么一个好端端的翰林老爷,倒是跟孙猴子似的坐不住,等会儿二堂摆饭,你且先洗把脸,换身衣裳,如今你可是家里的主心骨了。”惜娘打趣。

袁瑜挠挠头:“我就是看到阿姊来了,就很高兴,这里总算有家的味道了。”

惜娘想曾经袁瑜在京中也算叱咤风云,现下却这般需要亲人关怀,可见颍川侯府也不过如此。她则岔开了话题:“咱们要上京,冬郎的先生便辞了馆,如今你要帮他找一位先生才是,雪倌则是要开蒙了,如此,咱们一家算是各安其位。”

袁瑜点头应是,又搂着惜娘的胳膊在花窗下问:“阿姊,你都还没说你想不想我?”

惜娘往他怀里一靠,生出无限旖旎之情。

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一顿饭,算是安顿下来了,袁瑜现下做庶吉士还有馆课,耽搁不得。惜娘白日和颜玉光一起商议家务,回到书房看看闲书,日子过的极为舒服。

夜里,惜娘把袁老太爷给的那一箱画给了袁瑜:“我想咱们也并没有到了缺钱的地步,何苦卖了这些呢?”

袁瑜道:“是啊,搜罗这些可不容易,这么卖也不过几百两。”

惜娘笑道:“我们也不是没有生钱的生意,艾八郎和董源都是做老了的人,我们这次上京来,经过临清也热闹的紧,也不必跑去苏杭,在临清进一些鲁绢、素绫、棉绸、阔绫。我想好了,给艾八郎和董源一人一成的利润,这样他们干活也更上心。”

一家人住在京城,吃喝拉撒什么都要,坐吃山空实在是不成,有个进项,到底是要好些的。

袁瑜就喜欢惜娘这般,很踏实,永远不会有慌乱,他不喜欢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夫妇二人拿了五百两本钱出来,袁瑜和董源还有艾八郎说了计划,艾八郎道:“那临清是北方最大的布匹大市,但布销的快,离京城又近,二爷和二奶奶要分我一成利,那小的感激不尽了。”

董源则负责京中找铺面,到牙行找熟识布料,人又本分些的伙计,再派个家生子过去看店。

每到一处,得先想好自己的生机,还好夫妻二人里外配合得很好。至于冬郎,则去黄翰林家读书,黄翰林有个儿子和冬郎差不多大,家里请了一位不错的先生,但是一年馆金八十两,黄翰林家吃不消,听说袁瑜为儿子请先生,忙推荐自家请的先生,袁瑜和先生交谈几句,觉得的确不错,随同意了。

如此,家里还要再置办一辆马车,还要出一笔馆金,就是有钱人家也得精打细算的过日子,所以,要供一个读书人出来,可是很不容易的。

反而是雪倌要开蒙倒好办,袁瑜年少在京中长大,认识不少人,颍川侯贺家旁支就有位族叔,虽然只有秀才功名,但培养出不少人才来,现如今家计艰难,正好碰到袁瑜,袁瑜便准备了束脩请他过来,一年十六两银子,管先生饭,另外还给二十担柴火,四季节礼。

惜娘做这些自然不在话下,她也没希望儿女一定要多么出挑,但做爹娘的不能拉后腿。颜玉光跟着忙碌一番,心里倒也高兴。

转眼到了八月,铺子里找了本地的一个伙计,姓潘,潘伙计和艾八郎的儿子小丰哥平日看店,董源则忙着库房盘货,等艾八郎回来,董源则要再进一批货来。

因为九月换季是大旺季,每一年生意头开好了,日后就顺当了。

八月初六开业,惜娘带着颜玉光到正阳门那里还逛了一圈,颜玉光笑道:“这里都是卖布的?密不透风的。”

“这里卖布的铺子越多才越好,大家要买布就都往这儿来了,我原本想要不要让人从苏杭运些布匹来,可您想,人家要卖那织金的贵布,也不会往咱们这样的铺子来。”惜娘笑道。

颜玉光忍不住道:“看着人家买,我都想买一些呢。”

“那倒是不必了,我库房还有呢,正好中秋让相公送到他们教习和座师那里。”惜娘道。

虽说她在京中过了十七年,但几乎没怎么出过门,现下跟颜玉光一起出来,她能理解颜玉光,本来不想买的,只是凑个热闹。但还有更热闹的地方呢,她现下还得悠着一些。

店铺新开张,惜娘让他们送点搭头,用零碎布料,让府里的丫头做些手帕、袖袋、荷包、扇套等等,她们也多一份进项,绸缎庄的品类也多了些。

不过,闲下来的时候,惜娘还在考虑要不要去找豆娘去,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豆娘人品不错,可大伯母张银娥,却并非是什么心肠好的人,嘴巴也不牢,她这么一说,整个镇国公府的人都知道了。

有时候相见未必都是好事,若是因缘际会被人认出来,大家大方相处,然而现下平白上门,又不求人,两下尴尬。

她不是不想曾经交好的那些丫头们,但总能想到逢人就跪,低眉顺目,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日子。

就像傀儡一样。

这些话她悄悄和袁瑜说,袁瑜抚着她的脸庞道:“阿姊,其实我就是个庶吉士,连个检讨编修都不是,若非平康侯过来寻我,我都差点忘却了。”

平康侯就是徐士载,也就是曾经惜娘伺候的主子,她很是感慨道:“如今镇国公府也算煊赫异常了,这是好事啊。”

“难说,三皇子四十岁了,好服丹药,内宠蓝、沈两位妃子,听闻宫中还有胡姬。虽说也颇为励精图治,其实六皇子才更擅长打仗,如今西边不宁。”袁瑜看的明白,三皇子打仗不行,之前不少人投靠的是嫡出皇子六皇子,三皇子上位应该知人善用,但他或许压抑太久,上位之后处死不少武臣勋贵。

惜娘不懂这些国政大事,但是对袁瑜道:“你现在已经不是勋贵了,是靠自己的本事科举上来的,如今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你只做好你本分的事情,多听多学才是真。”

人嘛,年轻的时候都爱议论国政,袁瑜在翰林院也算是起点很高,但越起点高,就越要不轻易讨论。

袁瑜道:“我想说的是颍川侯府也遭了难,听说我曾经的爹颍川侯是引颈自杀,保全家人的,皇帝三五年内不会重用他,如今想来我被换回去,未曾不是我的福气了。”

任凭你再有才干,不得天子重要,甚至还被天子针对,日后的日子想必很难过。而他当年铁板钉钉的世子被换成一个通判的庶子,二甲传胪,娇妻在侧,儿女双全,前程大好。

惜娘听了也觉得神奇:“福祸相依,便是这个道理。”

说到了九月绸缎庄的生意好了许多,惜娘见送上来的账本,也是忍不住点头。再说黄翰林,如今是翰林院编修,因为冬郎在他家读书,惜娘和黄夫人关系很不错。

黄大人夫妇是福建人,难得黄夫人一口官话说的很好,大家交流起来无障碍,只不过,黄家有位小女,想做亲,惜娘却迟疑了。

俗话说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

惜娘和袁瑜合得来的缘故是口味很相似,他们经历也相同,年少时都在京里长大,爱吃面食,不全吃米饭,二人都说官话,后学松江本地话,甚至二人沟通用京话沟通更多。

风俗是一个缘故,惜娘本身是现代人,她能够脱离奴籍,之后的日子都活在天上一样,可是自己的儿女,她当然希望将来他们长大了能有自己的选择。

再好的人,你不中意她,那她和你与陌生人无异?

这件事情袁瑜也很赞同,他小时候就和定亲王的女儿定了亲,后来婚事不成,可见许多姻缘天注定。

两家既然做不成亲,也都只当朋友往来,况且黄家女儿不愁嫁,很快说与黄翰林的妹夫彭主事的儿子,郎舅倒是中表之亲,亲上加亲。

黄夫人也请了惜娘过去,惜娘特地挑了成套绢帕四方,描金小匣一方,绢料一匹,细果茶一盒,那黄夫人心知袁家富贵,平日吃穿用度与别家不同。袁翰林父祖几代做官,又是下路人,若非如此,也不想把女儿嫁过去。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黄家的日子算不得清苦,但因家族无靠,又做京官,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事情既然不成,黄夫人见惜娘还是如此客气,忙迎了她进去。

今日也有翰林院的同僚过来,翰林院有个季检讨,是前科的进士,刚授了检讨,因和黄编修是同年,彼此来往也频密。

那季太太带着小妾过来赴宴,黄夫人不喜欢这季太太,私下和惜娘道:“她仗着是京城本地人,常常拿个什么出来,就爱说‘这个你们没见过吧’,‘那个你们没吃过吧’,听得人恼火,分明是个妒妇,又装贤惠,每次来还要带两三个妾妆点门面。”

黄家和袁家一家,都是没有妾的,黄太太是患难夫妻,平日在家颇有话语权。

二人且说着话,就见一阵香风袭来,原来是个三十春秋的妇人,身着紫色织金袄裙,头戴赤金牡丹的鬏髻,前面站着两位美婢,后面跟着三个打扮的妇人。

惜娘情知这位便是季检讨的夫人,和黄夫人一起站起来相迎。那季太太上下打量了一下惜娘,见她身着藕丝对襟衫,银灰暗缎马面裙,外搭豆绿绉纱披袄,头上戴着珠冠,虽然算不上富贵,但也雅致。

“是我来迟了,都怪我家那只虎斑猫,跟我闹脾气,黄家姐姐对不住了。”季太太一口京片子说的黏黏糊糊。

黄太太笑道:“不迟,不迟,来我也与你引荐一番。”说罢,又把惜娘引荐过来,跟季太太厮见一番。

季太太娇滴滴的对惜娘道:“听你的口音,官话说的不错,但不像北方人,是哪儿人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官对下官夫人,惜娘笑道:“我的确不是北人,我们家是松江府的,我看夫人的气派,不似常人,不知出自何处大家?”

季太太似乎听不出嘲讽,反倒骄傲道:“我家可是出自书香门第。”

惜娘掩唇一笑:“能看出来。”

黄太太听懂了,心想这位袁夫人倒是很促狭,只可惜这季太太丝毫没听懂,还真的以为人家夸她。

那季太太身边站着三个小妾,惜娘微微瞥到一眼,心中一惊,倒是遇到熟人了,竟然是璎珞,她现在本本分分的站着季太太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璎珞虽然见到了惜娘,但并没有认出来,在她的印象中,惜娘打扮朴素,人也瘦的两颊凹陷,常常身上带着茶房烧炭的那种味道。

如今面前分明是个江南来的年轻官夫人,说话行事都很体面,而那个珊瑚不过是个家生子,早就配了奴才。

“我家里这三个妾,各自都有绝活,一个擅长绣活,就跟画龙点睛似的一下就活过来了,一个擅长做点心,举凡那上品点心都会,再另一个弹得一手好琵琶……”季太太跟别人正在说道。

璎珞等人被人家打量已经习以为常,她当年被卖了之后,那家破败了,她因为擅长女红,在季太太家里原本做个针线人,没想到很快就被收用了,说是姨娘,反倒没工钱。

再别提那擅长做点心的,本来在府上做厨娘好好地,现下出来穿一身好衣裳,平日也要在厨房忙碌。

那弹琵琶的,则是寡妇再醮,季太太同意季检讨纳妾,结果进门之后,就把人家的箱笼扣下了,现下还说的这般洋洋得意。

这里除了季太太,也有别人,惜娘和别的人也尽量多说话认识,还饱饱的吃了一顿才回来。

至于璎珞早就抛却在脑后了,其实从璎珞被赶出去那天,她们的命运就不同了。以前若说徐士载不能作主,如今都是侯爷了,竟然也没见他打听璎珞的下落。

京城的冬天来的很早,这里和松江不同,家里都烧炕,惜娘很有经验,早早就买了柴和炭,让人开始把炭烧的热热的。

“娘,您歇息的时候,可得穿的少一些睡,也毋须盖厚被子,炕上很暖和的。就是床边要放些水,很容易口干。”惜娘笑道。

颜玉光摸了摸炕:“还真暖和。”

“对,日后您吃饭,都不必下炕,就在炕桌上吃,就不会冻脚了。”惜娘笑道。

颜玉光点头,又对惜娘道:“我等会子请赵太太和王太太过来打牌。”

赵太太和王太太都住间壁,上回赵家来了亲戚,姐妹三缺一,喊颜玉光过去抹牌,颜玉光赢了一把,就逐渐和她们熟悉了,至于王太太,也是一位官太太,丈夫在礼部做主事。

惜娘乐见婆母多交朋友,还道:“不若等会儿留饭,我让人送了饭来。”

“她们家里都有人,必定不可能留下来吃的。”颜玉光思忖片刻道。

“那我就送一些点心茶果来。”惜娘这般说了,见颜玉光没再说,就吩咐蔷薇下去准备。

之后,又是惜娘亲自送过去的,王太太夸了她一句孝敬,又道:“近来家里买了两个人,是徐驸马家的,也是可怜见的,我记得当年我上京时,看到他家大喇喇的买人,如今这些人也被人家卖了。不过,这驸马府出来的,就是不同,很有规矩。”

惜娘听了也很恍惚,其实现在她都已经忘记永嘉公主、徐驸马、徐士奇的样子了,唯一记得的竟然是徐士奇曾经用弹珠打过她,再坐下来深想一会儿,还能想起徐驸马和三太太的丑事。

等袁瑜回来,惜娘问起:“徐驸马家里怎么样了?”

“杜如晦之子杜驸马是怎么死的呢?”袁瑜道。

杜荷因为尚了公主,成为太子李承乾的心腹,后来参与谋反,被斩首。

然而永嘉公主呢?惜娘不由问道:“她也参加夺嫡?”

“肯定是啊,当时我们家和公主家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不想永葆富贵?”袁瑜倒是清楚。

惜娘则道:“难道做个纯臣不好么?”

“谁不想明哲保身,可你不加入,你底下的人吃什么喝什么?就像惜娘你,你也没得罪计氏,怎么她就想要你肚子里的孩子呢?有时候你不斗人家,人家就要斗你,身不由己。”袁瑜道。

也是,惜娘很感慨,她提起徐士奇用弹珠打她的事情,不免道:“我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还是听闻他又续弦了一房。”

徐士奇曾经和袁瑜关系也不错,现下人不在了,只剩下孤儿寡母,下人都被卖了。

“其实不止徐士奇,我听说镇国公府的二老爷也死在留放路上了。”袁瑜淡淡的道。

惜娘想起何俏,她那时兴高采烈的做了二老爷的妾,现下不知道怎么样了?可她也不能去找何俏,牵扯上夺嫡谋反这些大事,谁敢沾边呢?

“阿姊,你在想什么呢?”见惜娘神思不属,袁瑜想自己是不是表现得过于冷淡了,他也不能把自己的阴暗面太过暴露,这样阿姊肯定觉得不好了。

惜娘便道:“我有一堂姐,嫁给了二老爷做妾,我就是在想如何了?”

“阿姊你想救她吗?”

“不是,我就是想到这件事情了,罪眷如何救呢?”惜娘摇头。

她只是觉得世事无常罢了!

第75章

松江府的冬天也冷,但是和京城一比,那就真是小儿科了,所以入冬以来,绸缎铺生意很好,连同丫头们做的那些小件也好卖。

尤其是中下阶层的人,他们赚了一年的钱,现下都来买绸缎裁制冬衣。

袁家也开始忙活起来,鲜鸡、活鹅等提前买,羊得牵两头回来,京城过年爱吃炖羊肉,烤羊腿,袁瑜买了些野兔、山鸡回来。惜娘则把地窖满满囤黄芽白、萝卜,厨下则是做了各种炸货、花糕、馍馍。

今年猪肉便宜,家里买了三四十斤,腌制好了,密密麻麻的挂在廊下。过日子嘛,哪里有那么多风花雪月,大多还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京中米珠薪桂,般般都要用钱。

隔壁赵太太家中的婆母想吃火炕韭黄,她咬咬牙,花八十文,也不过就买了一小把,惜娘想了想还是没买,对她而言,时令菜就很好,她前世也很少吃什么反季节水果和反季节菜,天下万物,其生长都顺应天时。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颜玉光都很积极,会主动帮忙,现下在京城却懒懒的,幽兰悄悄和惜娘道:“我总觉得颜太太跟变了个人似的。”

“错了,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她。”给人家做半尴不尬的妾,儿子被换都不敢吭声,只能忍着,以为陪着袁克绍会多得一些体己,结果也不过如此。如今跟着亲儿子一起,不需要讨好任何人,自然恢复本来面目了。

幽兰道:“可我总觉得以前的颜太太更好?”

“那是她对人的用处更好。”以前利他是没办法,现在有办法了,就利己,惜娘便道:“我倒是觉得她现在挺好,以前好的都不真实。”

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怎么可能完全无私奉献,现在这样倒好。

颜玉光当然没有发现自己的改变被惜娘察觉,她的地位尴尬,但是赵太太、王太太等人并不知道她是兼祧之家出来的,以为她是家中老封君,言语中当然也很敬佩,毕竟庶吉士将来就是翰林老爷。

再兼惜娘等人待她很敬重,她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就不似以前那样,总是寄人篱下,不做点事情吃点亏去讨好别人就觉得地位岌岌可危。现下她毋须讨好谁,日子就过的很闲适。

彩鸾早上从厨房提了食盒过来,就摆在炕桌上,说起今日的事情:“下这么大的雪,二爷还要去翰林院,也真是够辛苦的。”

颜玉光听了心里一动,看了彩鸾一眼,没有接话,默默吃完饭后,见惜娘过来请安,忙道:“这大雪天的你怎地过来了?”

“二爷的教习刘学士家里昨日添了新丁,明日洗三我得过去一趟,跟您说一声,蘅姐儿那儿就劳烦您了。”惜娘笑道。

颜玉光道:“你差个人同我说一声便是,何必巴巴的跑一趟。不过,还正好,我有事和你说。”

惜娘疑惑:“不知娘有什么示下?”

“是件小事儿,我身边的彩鸾眼看着也二十多了,我原本就想在松江府替她寻一户人家,但那时遇到老太太的丧事,后来瑜哥儿上京,一时人手不够,现下想托你为她说一门好亲。”颜玉光道。

惜娘看了彩鸾一眼,见彩鸾脸色发白,额头冒汗,不知道她犯了什么事情,便先应承下来。

大家婢还是外头不少人抢着要的,放出风去,下午就能成,惜娘身边的山茶,就是嫁给了茶叶铺的伙计,是艾八郎的娘子做的媒。

这事儿好办,姜妈妈把一个附近卖茶食的老太太喊来问了一下,很快就有了对子,条件也不算差,这老太太有个侄儿,在京郊有十亩地,力气大,人也勤快,平日农闲时,从不赌博打牌,都是进来城里做零活,去年刚在家里盖了三间瓦房,在乡下也算过得出去了。

彩鸾听姜妈妈说了,立马到颜玉光那里跪下:“太太,求求您救救我吧,我不想嫁人,就想留在宅子里。”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又不是把你卖给人家那污糟的人家,说起来也是本地有地有房,这么些年你跟着我也得了不少体己,俩口子劲往一处使,日后日子过的红火,我这个做主子的也有面子。”颜玉光可不想因为一个丫头破坏和惜娘之间的关系。

这丫头之前就见缝插针,说赵太太的儿媳妇多贤惠,给赵大郎纳了几房妾,那时候颜玉光还不以为意,她处深宅之中,听听八卦打发时间也好,但是今日看彩鸾的神情,她明白了几分。

即便儿子日后要纳妾,那也不该从自己身边出去。

这样的人心大了,此时不打发出去,将来后患无穷。

且儿媳妇厚道,替这些丫头们找的婆家,虽然算不得富贵,但都是正头娘子,男方上进本分,家中薄有资产。

只要正经过日子,都有奔头。

彩鸾见事情没有追悔余地,心中后悔不已,她就是想着二奶奶善妒,她都三十的人了,二爷不过二十六七岁,人年轻英俊,却身边没个可心人。

自己若能成事,将来还不是向着颜玉光说话,不曾想现在反倒害了自己终身,嫁个村郎,又有什么意思?

但她同不同意,她说了也不算。

惜娘次日已经换上一身藕荷色暗花四合如意云纹绫的狐腋披袄内里,紫貂风领,头上戴着鬏髻,只插了半幅赤金镶珍珠点翠头面,算得上十分得体了,这样的大场合,就不能穿的太掉底子了。

以前她还怕太高调,结果被人家瞧不起。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还好惜娘自己的体己也还算丰厚,得体的衣裳也有那么几件,才算能穿出去。

收拾妥当,带上贺礼,惜娘就坐着马车过去了。

刘学士已经是侍读学士了,当然并非黄编修能够比拟的,他的夫人今年四十岁上下,是宝庆府人士,说一口西南官话,人很热情。

惜娘主动帮她招呼客人,陪客人打牌,季太太今日也来了,但她今日可不是之前那副样子,打扮的伶俐乖觉,说话客客气气的。

连袁家跟来的下人都咋舌:“这季太太今日怎么不一样?”

“媚上而已,世人都有两幅面孔,只不过她做的很出格。”惜娘摇摇头。

她是中途出来出恭的,现下还得回去,偏刘家宅院并不算很大,可是做的跟迷宫似的,惜娘只得戴着幽兰又折返原地,远远望去,却见刘夫人和孙庶士亲昵的说着话,正朝这边走过来。

惜娘赶紧拉着幽兰躲在那廊下,那孙庶士道:“我的小祖宗,你又怎么了?”

“人家心中烦闷而已。”刘夫人道。

……

等她们走远了,惜娘又等了一会儿,腿都麻了,看幽兰直接起不来了,还顺便拉了幽兰一把。

“姑娘,这……”

“这事儿藏在肚子里,镇定自若的,别让人发现端倪。”

今日洗三,收生姥姥过来添盆,惜娘丢了一对银镯子进去,以她的身份正合适。她甚至还帮忙到最后,看着客人都走完了,才告辞。

刘夫人忙道:“今日真是劳烦你了。”

“我相公和我说,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我们夫妻旁的本事没有,这点小本事还是有的。您今日也是累了一日了,我就不多打搅了。”惜娘笑吟吟的。

刘夫人过意不去,特地送了一篓红鸡蛋给她,惜娘也没推辞。

等回到家中,梳洗完毕,四下无人之时,惜娘用脚戳了戳袁瑜的大腿,袁瑜一把抓住,正欲调情一番。

只没想到惜娘道:“我和你说一件事,今日我瞅见刘夫人和孙庶士——”

“不会吧?难怪孙涛三甲,家世不显,却能够留翰林院,原来如此。”袁瑜自己是二甲第一考进来的,算是三鼎甲下第一人,没有不选他的理由,但其他的人,怎么选,也都是有门道的。

他掐指一算:“我记得刘夫人是原配吧?”

“对啊,约莫四十岁上下。”惜娘道。

袁瑜道:“我们刘教习虽然为人古板些,可时常帮衬,那孙涛很得刘教习照顾,真没想到人后,却被人戴了绿帽子。”

惜娘推了他一把:“那你看孙涛平日为人怎么样呢?”

“为人倒是不错,挺质朴的。”袁瑜也没胡乱编造。

“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惜娘也不批评谁,但他们夫妻一体,这些事情也要互通有无。

却说那刘夫人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女儿年岁还小,并未出阁,却浑然不似他们夫妇,生的胖胖墩墩的,儿子倒是去岁成亲,今年儿媳妇就添丁了。

今日忙碌了一整晚,回到房里,见刘学士在窗下读书,忙过去叽叽喳喳的说了许多话:“你那些学生的太太里,就袁瑜之妻何氏为人本分,帮着我忙前忙后的,也不惜力……”

说完,刘教习反应平平,但见她把瓜子皮吐在地上,有些嫌恶道:“别把你那村里的习气带了过去,城里可不像乡下。”

刘夫人脾气火辣,和丈夫吵了一架。

回房之后,只是觉得孤独,其实她很清楚,刘教习曾经把亵裤都让白寡妇洗,不换在家中,就是因为白寡妇是朝中官员之女,不似她,她家只是庄户人家出身,若非有几分姿色,还颇为主动,也不会嫁给刘学士。

只可惜刘学士人老实,却不解风情,甚至为人吝啬,她当然也要找一些乐子了?凭什么只有他能花,自己就不能了?

**

常言道,过了腊八就是年,前一日腊八粥吃了,正式进入过年的氛围,然而她们却收到了颍川侯府送来的一钵腊八粥。

这让袁瑜和惜娘都犯难了,不知道这侯府几个意思?

别看袁瑜平日果断,但关键时刻,就会询问惜娘意见:“阿姊,你说怎么办呢?”他还担心贺审瞎说八道,说自己不听他的娶了阿姊。

那么他在阿姊心里,就是个不坦诚的小丑。

不过,他也把握住了惜娘的性格,不爱拖泥带水。

果然惜娘道:“大家各归各位,不来往最好,日后颍川侯府送东西,就着人客气婉拒一番。这样大家都不安生,黏黏糊糊的。”

袁瑜抚掌笑道:“不愧是阿姊,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好了好了,今日还有事情呢?娘要跟赵太太、王太太一处上香,我也得跟着过去。”惜娘道。

颜玉光那里的彩鸾出嫁了,惜娘又买了个丫头子到颜玉光身边,这几日也是有模有样了。

这一行人一并出去,到了庙里,方才落轿,惜娘和王夫人的儿媳妇陆氏性情相投,二人便携手在一处说话。

陆氏则问惜娘道:“我姑母同我说京中好些大户人家,都把闲钱拿去放贷,说起来也是好大一笔。”

“可这样放贷也有风险吧?”惜娘从没想过放印子钱。

陆氏道:“你怕什么,人家那么大的官儿都放。”

陆氏也是京城本地人,王主事中了进士之后,就把家眷接过来,为儿子找了这桩亲事,听说陆氏出身也不低,知道的也多,但没季太太那种,她为人很爽利。

所以,惜娘直摆手的时候,她也不恼。

二人拾阶而上,再进寺庙里,见前面一群人浩浩汤汤的过去,陆氏拉了她一把,“这是和瑞郡主的车架。”

“你怎么知道?”惜娘都没看清楚谁是说。

陆氏指了指前头一个十分体面的老嬷嬷:“她们家说起来和我们家是亲戚呢。和瑞郡主是定亲王的女儿,当年和颍川侯的儿子定了亲,后来颍川侯府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这桩亲事没了,她就嫁给庾国公府的老二,过门后,庾国公府的二爷荫官出仕,我记得似乎在辽东任官,怎地回来了?”

她说完,又笑道:“我姑母嫁到庾国公府旁支,前几年我还未出阁的时候,总过去作耍。”

惜娘心道这京城每一个人身上的关系都是千丝万缕的,看来自己不要胡乱说话了,不过和瑞郡主,这不是曾经跟袁瑜定亲的人么?

她来这里所谓何事呢?

当然,惜娘最大的优点是心虽然细,但是不纠结,现在大家各自婚嫁,她略想了想,就抛开了。

到庙里无非是陪着听些枯燥无味的宣讲,惜娘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但头一回,她得陪着过来,下一次,她就打算推脱了。

那些大师傅讲的无非就是一些因果报应的话,颜玉光和惜娘不同,听的津津有味,回去的时候还意犹未尽。

“听说明年开春,大师傅还开讲坛,到时候我还要过来一趟。”颜玉光笑道,又对惜娘道:“到时候你也过来。”

“您饶了我吧,我就不去了,实在是听的直打瞌睡。”惜娘婉拒了。

颜玉光道:“我看你以前经常抄写经文,还以为你喜欢这些呢?”

惜娘坦诚道:“娘,送礼物总要送的合人心意,我喜不喜欢是一回事,但是偶尔送到祖母那里,祖母喜欢就好。”

“也是。”颜玉光微微点头。

都是聪明人,惜娘就不往下说了,她言下之意是陪婆母过来并非自己喜欢,而是为了她,然而她本心当然不愿意来。

从庙里回去之后,很快就到小年了,惜娘就不愿意出门了,这么冷的天,出门活受罪。她多半在家中和儿子们说笑,冬郎难得不必上学,在家睡了个昏天暗地,睡醒就跑到惜娘这里要吃的。

“每回跑到娘这里,仿佛娘能大变活人似的。”惜娘打趣。

冬郎嘻嘻直笑:“娘,儿子想吃烤羊腿。”

惜娘让幽兰吩咐厨房去做,又有雪倌来了,他也不闲着,逗了一会儿床上的妹妹,又说自己要养狗,又要出去外面打雪仗,皮的不得了。

惜娘拍了一下雪倌的屁股:“你也消停些吧,你看看你三日不打,上房揭瓦,等会儿小心我上手。”

冬郎在一旁偷笑,雪倌闷闷不乐的坐下。

却见外面说门口停了一辆八宝璎珞华盖,惜娘眼皮跳了一下,问了幽兰:“你去仔细瞧瞧,是谁家的车?”

据她的看法,能坐得起这样马车的人,想必是勋贵。

幽兰出去外面看了看,忽然见一个美妇人下马车,说是颍川侯府的。惜娘沉吟片刻,请人到二房说话。

这也是她头一次见到褚氏,论美貌褚氏甚至还不及汪太太,但她皮肤独特有一种细白之色,说话自带一股亲近:“我方才一进这个宅子,就觉得收拾的很雅致,想必是你收拾的吧。”

“是妾身收拾的,您请上座,我娘和相公今日恰好都不在家中,不知您所谓何事?”惜娘笑道,礼数半点不缺让人上茶点来。

褚氏打量起下首坐着的年轻妇人,见她一身家常袄儿,头上插着一根镶着南珠的珠钗,面容清丽,虽然算不得倾国倾城,但也颇有大家气象。

她听惜娘这般问,只淡淡一笑:“我听说瑜哥儿上京,所以特来见见,不管怎么说,之前那件事情的发生,是谁都不想的。”

你用你浑身青黑快闭气的儿子换了别人康健的儿子,如今还说这个,真心疼袁瑜,怎么也不送点钱来?

故而,惜娘就道:“往事已矣,既然已经过去了,您就让他过去才好。如今相公他中了进士,过的也很好,您不必担心。”

褚氏的话说给那些心软的女子听,不知道如何拒绝,就很容易被打蛇上棍,可惜娘不是那样的人。

她每一句话都堵的死死的。

褚氏感叹袁瑜不易,惜娘就附和几句,褚氏说起曾经袁瑜多么孝顺,惜娘就不搭腔,那褚氏坐着没趣,倒是自行告辞了。

惜娘客气的送她到了二门,也很直白了说明来意:“太夫人,我知道您是好意,但如今大家各归其位,还是一如往昔,如此也自在。我的性子直,不懂那些大道理,还请您别见怪。”

褚氏笑着摇头:“你这孩子,看你的模样性情,瑜哥儿娶你真是娶对了。”说完又从自己手上取下镯子要送给惜娘。

惜娘却怎么都不肯要,即便褚氏说“长者赐,不可辞”,她也道“无功不受禄”把戒指推出去了。

褚氏上了马车之后,方才还挂着的笑脸,瞬间落下来了。

“太夫人,您还不如不来呢?您堂堂颍川侯府太夫人,倒是受一个小小的庶吉士之妻的气。”褚氏的陪房牛德兴家的道。

褚氏却倏地笑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年审哥儿原本想娶这何氏的,如今看来的确不是简单的人。你呢,先打听一下这个何氏乃何方神圣?然后再慢慢透到我那儿媳妇耳朵里。”

临淄郡主?牛德兴家的却摇头:“郡主是个贤惠人,侯爷跟随已故老侯爷去边关时,在边关贪色,即便有人透露给她听,她也不发火啊。”

褚氏却笑道:“那不同,那些女子是什么出身,什么货色。这何氏,可是他曾经心心念念要娶的人。”

牛德兴家的都不理解,贺审分明是褚氏嫡亲的儿子,怎么她却对这个儿子外热内冷呢。难道做父母的,真的偏心至此吗?

殊不知褚氏另有一番想法,当年她在袁家生下孩子,那孩子她看着闭气的,若还有一线生机,又怎么会把儿子送走?本来一切都打算的很好,那庶孽之子袁瑜完成任何就该死了,偏偏他又活着回来了,若他不活着回来,自己也不会出此下策?

贺审一回来,颍川侯并无丝毫怀疑,把爵位也传给了她,让自己亲儿子反而没了着落。

这让她如何不恨?

却说褚氏离开之后,颜玉光紧张的过来,问着惜娘:“她过来干嘛?”

“我看她的样子,无非是看相公出息了,想捡现成的,您放心,我已经说清楚了。”惜娘安慰了颜玉光。

然而颜玉光刚走,袁瑜就从书房出来了,他还道:“阿姊,我真是不好见她,还多谢你了。”

“本来你也不该出来,我和她素不相识,打发了正好。只是将来颍川侯府的光,你是沾不到了。”惜娘莞尔。

袁瑜却道:“我有阿姊这个靠山沾光,我还要别人做什么。”

惜娘虚点了点他。

第76章

他们在京城没什么亲戚朋友,过年没有在松江那么热闹,但是也足够休养生息了。惜娘从松江府到了京城之后,常常鼻子干燥,身上也干,昨儿也不知怎地,有些燥热,天亮前才眯了半个时辰,头发一抓,一把就掉了下来。

“我在松江过习惯了,如今反而在京城过不习惯了,要知晓我刚搬去松江的时候,还不习惯哩。”惜娘过冬反而难以入眠,已经连续有三日睡不好了。

袁瑜很是担心:“不若我还是请大夫过来看看吧?”

“我告诉你,其实我只是晚上看话本子看的舍不得放下来,那么看看就越来越兴奋。”惜娘怕她真的找大夫来,说了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