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袁瑜拿了几匹尺头出来,请裁缝过来帮冬郎缝制衣裳,他就在外面看着,毕竟冬郎也两岁了,过年要跟着他出去拜年,自然不能像之前那般。
冬郎做了衣裳,袁瑜让惜娘也做几身,惜娘笑道:“我的衣裳都穿不完呢。”
“娘子,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如今也是当家奶奶,不管到哪里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袁瑜认真道。
惜娘便同意了:“好,你安排就是了。”
她从镇国公府带出来的料子,也好些年了,若是不裁了衣裳,到时候颜色不鲜亮,料子也变脆了。索性这么着就做了一件银红暗花纱绵袄、配着银红织金裙,外面配一件蓝绫镶边斗篷,另外有用浅荷色的熟绫做了袄儿,内衬月白细绢,豆绿在领口袖口处窄镶边,底下搭这么一件墨绿暗花缎马面裙。
首饰她就没听袁瑜撺掇,就把旧年的首饰,有些旧了的拿去炸一炸,照样戴着很好。
薛氏这么进门一年来,去年是望梅止渴,今年她也攒下不少料子,做了六幅羊皮织金裙,又裁了白绫袄儿,娇绿缎裙,煞是好看。
今日是汪太太的生辰,惜娘请了一般小戏,又置办了几样酒席,汪家的人、何家的人还有些老亲都来了。
因小汪氏、顾氏两个有了身孕,惜娘便让薛氏帮忙招待客人,薛氏本来也爱出风头,这样的场合如鱼得水。
惜娘则和母亲嫂子说话,“如今管了家,事情又多,总不好多回去了。”
万氏笑道:“袁家还是开明的,好些人家都不许女眷出门。我们附近有个媳妇子,参加什么进香团,跟着人家去进香,回来就被婆家休了。”
这些话在万氏她们听来很新鲜,甚至还当笑话说,可惜娘听了却觉得很悲哀。其实很多女子去上香,也未必是信佛,完全是想出去透透气。
所以,惜娘道:“这是不是太过了些啊?就这么休了。”
秦氏接话道:“姑奶奶不知道,这进香团那么一大帮子人,龙蛇混杂,中间遇到些土匪打劫,被人家占了便宜,就不好了。”
万氏也很赞成,还对惜娘道:“你们现在是官户的娘子,愈发是不出二门最好。”
惜娘知晓她也没办法改变她们婆媳的看法,就一齐去楼上,惜娘送了件白绫袄儿给她嫂子秦氏,又找了件玉色绫袄,茶褐色的马面裙给她娘。
“你们不嫌弃就拿去穿吧。”
秦氏道:“我就是想一身白绫袄儿穿,正好我还有一件桃红色的比甲。”
“那最好不过了。”惜娘笑道。
万氏则小声问道:“今儿你那隔房的弟妹好出风头?”
惜娘道:“让她出去,宴席上总需要这样的人,我也不太擅长打牌玩双陆,本来准备这些就够累了,有些时候,不能一个人吃肉又喝汤。”
有时候好处不能占尽,她管着家权力颇大,冬郎康健,总得给别人让出一尺之地。
万氏今日过来给汪太太拜寿,也顺便给惜娘带了些土产来,小银鱼干和海米各自两斤,一篓洞庭蜜橘,石榴、雪梨各自一小筐,板栗带了三斤,还有她娘亲自做的酱菜两坛。
惜娘把土产收拾好,又把今日送礼的清单着人送到汪太太那里,她办事都是很快的,自己留档一份,给当事人准备一份。
但她看到林嫂子什么都没送,有些诧异,还对紫薇道:“你没记错吧?”
“没有,就是什么都没送。其实林嫂子人倒是很斯文,我看到了也很讶异,还确定了好几遍呢。”紫薇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惜娘不管了,还是让人送到汪太太那儿。
龙妈妈不识字,但是喊了个小幺儿念,头一把她娘家汪家念完,那小幺儿道:“何千户家,青灰暗花熟绫一匹、建莲、龙眼肉一攒盒、细茶两包、寿糕一盒。”
“等会儿,怎地把大奶奶那里跳过了?”龙妈妈道。
小幺儿立马拿着册子看了半天,嘀咕道:“没有。”
汪太太那眉毛一竖:“怎么能没有呢?”她可是不久前刚刚给了林氏十两银子了,她敢说林氏母女每年除了份例之外,得的钱比别的年轻奶奶们都多的。
竟然连自己的贺礼都不准备!
林氏毫无所觉,她觉得自家嫂子本来投奔了来的,若真有银钱,也不会投奔来,她们就应该学学人家何氏,何氏在周遭人都送云缎的时候,人家就送最普通的,也无人说她啊。
自己上次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反倒是遭了灾殃。
可她没想到这次踢到铁板了,腊八节往年汪太太少不得拿些银子给他,可今年汪太太是一文都没给,袁老夫人就更不必说了,现下她的心偏向二房了,计氏被送去家庙,她觉得甚是可怜,还派了个老嬷嬷看着顾氏。
林氏就没辙了。
这些内宅琐碎就是这般,一点小事情,就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这些对于惜娘而言算不得重要,她和袁瑜一家人正吃着腊八粥,又把她娘家带的小银鱼干和鸡蛋一起炒了做佐菜,冬郎吃的可香了。
“咱们冬郎能吃就是福气。”颜玉光给孙儿又夹了个红豆饼。
袁瑜还和颜玉光道:“我看爹三年任期将至,不知道往哪里调?”
颜玉光笑道:“你爹为官素来谨慎,他必定也不会往太差的地方去,这你们就不必担心了。”
袁瑜想来也是,就没多说话了。
饭毕,颜玉光带着冬郎去玩,惜娘则让刚进来的蔷薇把板栗拿去做栗子糕,紫薇已然出阁了,她跟着惜娘学了几年针线,惜娘就安排她进针线房。
这个蔷薇跟着紫薇幽兰学了半年规矩,本来就擅长做点心,如今十斤板栗做了六十碟栗子糕,往袁老夫人处孝敬了四碟,两位婆婆那里孝敬了四碟,妯娌各自两碟,留了二十碟待客,其余的就是分给桐月院的婆子丫头们一些,最后自己一家几口。
林氏那里得了两碟栗子糕,对送点心的山茶道:“请上覆你们奶奶,就说这穷大嫂又贪了她的好东西。”
山茶尴尬的笑了一下,才退出来。
其实自家奶奶还常常说,论及嫁妆她是不如三奶奶和五奶奶的,差远了,只不过人家不爱吃独食罢了。
二奶奶已经够对得起她了,份例月钱在二太太那帮人管家的时候,延迟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情,二奶奶都是到了时候就发,从不拖欠,也不为难任何人?还这般嘻戏。
可二奶奶不往这儿送,人家肯定说二奶奶欺负寡嫂了。
何必呢。
别看林氏这般说,但等山茶走了,就喊她嫂子过来吃。
林嫂子笑道:“在你们这里隔三差五,那蜜饯果脯不断,点心也是,这栗子糕闻着就香,起先我家喜姐还馋,如今倒也不馋了。”
“过年的吃食多着呢。”林氏笑道。
惜娘送了些栗子糕去,陆陆续续也收到一些回礼,袁老夫人送了一匹细绢过来,薛氏打发人送了一盒蜜饯来,顾氏回送一匣桂花酥,便是小汪氏也送了两方绣花帕子来。
其实从回礼中就能看到许多人的性情,薛氏虽然爱掐尖,但她不爱占便宜,至少明面上是不愿意占便宜的,顾氏总是与人为善,至于什么都没回送的林氏,听说还说什么怪话,惜娘也摇摇头不予理会。
却说惜娘这里送了礼给各房,袁瑜给先生们的也是十分丰厚,这做学问固然自己努力很重要,但若是有礼物很显心意,若能让他们多教导袁瑜,待明年科举,一举夺魁,也是好事。
况且今年提学道岁考,袁瑜已然是过了,也就是有了参加乡试的资格,就更要多送些礼感谢了。
这些都是用她们夫妻的体己置办的。
本来这是好事,没想到袁瑜回来时,面色有些不愉。
“这是怎么了?”惜娘问起。
袁瑜道:“不知道谁传一些飞语,说我是作弊得来的,真是……”
“正所谓不遭人嫉是庸才,但只要上头不怀疑你,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看我在家管家,流言蜚语也不是没有,但那又如何呢?”惜娘安慰他,还拿自己举例。
每次娘子一安慰,袁瑜觉得自己什么烦恼都没了,他笑嘻嘻的正欲拉着惜娘耳鬓厮磨一番,却被姜妈妈进来打断了。
“二奶奶不好了,五奶奶肚子疼。”
惜娘倏地站起来,忙让人拿着帖子去请刘一帖来,她又亲自去顾氏那里探望,现在已然是腊月,顾氏身子也有八个多月了,正常而言,二月左右才生孩子。
她先检查了一下顾氏床底下,床上挂着的香囊,见没有什么麝香红花之类的,就从饮食着手:“你吃了什么没有?”
顾氏身边的丫头道:“我们奶奶这几日都有人送腊八粥来,她又爱吃,所以腊八粥吃的多了些。”
惜娘思索:“我知晓你是有孕,所以腊八粥都不放薏苡仁,你吃过别家的没有?”
顾氏不好意思道:“我吃的是我娘家送的,不知道有没有,我娘知道我喜欢吃,所以每日都送一大钵子来,我别的又吃不下,专门吃这个。”
“你房里的人现在都别出去,我已经着人请大夫来了。”惜娘想虎毒不食子,顾夫人应当不会如此吧。
但凡事不能太确定,所以,她怕顾氏身边的人回去报信,就先让人在门口守着。
这大夫还未到,去顾家悄悄取腊八粥的人回来了,惜娘让人拦截住,打开一看,果然薏苡仁放了许多。
她拿到了顾氏的面前:“我不是大夫,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别吃。”
顾氏惊魂未定,肚子又疼,一切凭惜娘做主。
等那刘一帖来把脉,就道:“府上奶奶脉象沉而动,不像是中毒,然而久服滑利之物,才导致如此。”
惜娘道:“她的饮食平日我已然十分注意,甲鱼、螃蟹、慈姑、马齿苋我都吩咐厨房不要送过来,甚至都不做了。如今吃的最多的是这个腊八粥,您看着里面薏苡仁太多,有问题吗?”
刘一帖拿过来看了看,对惜娘道:“其实薏仁若不是吃的很多还好,这里面的菱角、荸荠才厉害。贵府上这是太不留心了。”
“这不是我们府上的腊八粥,我们府上的腊八粥都是普通的白米,加上点去核的红枣,少量的桂圆,核桃肉那些。”惜娘解释道。
刘一帖便让顾氏先吃七日,七日之后再来复诊,惜娘让袁宣把大夫送出去,又坐下来对顾氏道:“这几日饮食上格外注意,煎药要留心。”
千防万防,薛氏倒是没下手,顾家下手了。
这个事儿她和袁宣说了,在老太爷和老太太那里说了,如何处理,当然是袁家长辈们说了算。
袁宣性情急躁,要冲过去顾家,被袁老太爷拦住了:“你丈母是你媳妇的亲娘,难道她会害自己的女儿么?闹大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顾夫人听说此事,当晚就跑过来忏悔,说的涕泗横流,还说压根不知道这些,亲自照顾了顾氏好几天,等顾氏稳当了,才回家去。
除夕的时候,顾氏也能出来走动了,只不过得让人扶着。
经此一事,顾氏对惜娘颇为依赖,便是吃完饭,在一起守岁,她也想和惜娘一起。其实她的心里不是没有察觉的,母亲因为姐姐的死,非常痛恨袁瑜夫妻,尤其是姐姐死后,袁瑜的日子更好过了,甚至还考了华亭县的案首,袁瑜之妻也是生了袁家长子,这次她娘分明知晓是二嫂管家,本来婆母听说因为二嫂进了家庙,若自己这一胎没了,可能会造成两边争吵不休,结下世仇。
但从中牺牲的人,不过是她而已。
如今她恢复如初,还得感谢二嫂真的没有任何坏心,反而处处保护她。
顾氏好歹身体算是不错的,但小汪氏怀这个孩子是真的受罪,便是惜娘都没见过她几次,她怀的实在是太急了,且本身身体就没保养好,她又心疼生的长女,凡事亲力亲为,惜娘反而觉得小汪氏这一胎不妙。
除夕夜当晚,惜娘回房后,很困很累,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多吃了一盏茶,在床上跟煎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袁瑜就道:“阿姊,你是睡不着吗?要不然,咱们俩说说话。”
“好啊。”惜娘打了个哈欠道:“上回你说有人传你的飞语,可知道是谁传的?”
袁瑜道:“是余秀才,他总认为庞乡宦偏私于我,所以一直记恨在心中,偏我这次岁考考过了,他又没考过。”
只要通过岁考的人,才能拿到乡试的敲门砖。
惜娘知晓袁瑜是个多么有上进心的人,只不过他和自己一眼,当着别人的面不愿意说自己的那些烦难的事情。
因为让别人知道自己努力了,都考的不好,唯恐遭到别人嘲笑。
偏袁瑜本人因为常年习武,所以精神很好,总让人觉得他并不用功,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
“余秀才?我倒是有所耳闻。”惜娘便把那日余娘子说的话说了,“这个人死要面子,又怀才不遇牢骚满腹,是他我就不奇怪了。”
袁瑜可不是惜娘这种,要到自己要的东西,她就不在乎许多事情,他从小就是勋贵子弟培养长大的,虽然袁家势力远远不如颍川侯府,但在松江府也是颇有势力的人家。
故而,袁瑜便设下一个美人计,不过随意说了几句话,抚慰此人怀才不遇的心,这家伙竟然真的上钩了,把攒下的银钱从臭靴子里拿出来给人家,又搂着人家不放,这般造次,自然被人打了一顿,就再也不敢放肆了。
过年的时候,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惜娘头一次准备年节,自然没那么游刃有余,甚至她管家,也相当于自己做一个实验,她想经历一番,管家到底是怎么个管法?
所以,固然很累,可是学到了很多。
等正月初七,差不多年宴快结束时,她大抵把自己今年做的一些事情和往年对比,还列出了数字出来,她比计氏在的时候多节约了三百两,比小汪氏管家的时候节省了二百五十六,着还是抛除了几场婚丧嫁娶的银钱。
计氏在的时候,吃药就喝水似的,她还要请各种僧道布施,小汪氏在的时候则在酒席上很下功夫,每次逢人来就是四十八道菜,什么贵就准备什么,格外讲排场。
袁老夫人道:“真是看不出来,你竟然省下这么些。”
“其实咱们这样的人家,若真是俭省,未免怕外人笑话。但是能够在不奢靡的地方,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才是家族兴旺之道,俗话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若早日行之有年,子孙后代也有余荫。”惜娘道。
袁老夫人点头:“我和你祖父当年也不过住着两三进的宅子,伺候的人不足三个,到如今攒下这份偌大家业,就是靠着钱花在刀刃上,你这般做很好,既没有失了家里的体面,也俭省了许多。”
惜娘摇头:“当不得您如此夸,眼看着三弟妹、五弟妹都要临盆了,孙媳还得更上心些。”
袁老夫人看着她很欣慰。
再说翻了年,林氏见无人赶走她嫂子和侄儿侄女,心里隐约松了一口气。林嫂子也习惯这里的日子了,她每个月在袁家拿一两五钱的月例,儿子拿五钱,女儿拿五钱,吃穿都有袁家给,钱可以全部存下来。
甚至过年的时候,儿子女儿还得了好几个红包,林嫂子也养的丰腴了一些。
惜娘当然不会管林家这些人如何,说白了公中的钱又不是她的。
过了元宵节,冬郎的花灯挂在了床边,顾氏开始生产了,稳婆、奶娘早已到位,她怀孕虽然有些惊险,但是生产倒是还比较顺利,傍晚就产下一个儿子。
洗三宴惜娘还从未办过,又问了杭妈妈等人,当时自家儿子洗三如何办理的,也比照着办了一场。
这次顾夫人做外祖母的手笔很大,一下就赏了六对金银锞子。
惜娘想如果真是顾夫人不小心,倒也罢了,若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利用她女儿肚子里的孩子,只为了给自己一个照顾不周,引起二房对她的仇恨,那真是其心可诛了。
但没人这样吧?
顾氏这边顺利生产,乳母孩子都没问题,惜娘就拿笔画了个勾,她喜欢把自己未完成的事情都列出来,每次做完一件,就打个勾,很有满足感。
袁瑜看惜娘管家,账面干净,从来不贪,事情做的非常完满,他看着妻子:“你说你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大的干劲。”
“因为我没有真正管过家啊,也不知道真正管家是什么样的,应该如何打理。说实在的,我家人少,我都没有正式祭祀过,我未必喜欢管家,但是我一定要懂这些,不能露怯。”惜娘道。
说完,她又看着袁瑜道:“我们俩终究也是要自己当家的,不能总指望别人为我们遮风挡雨,世事无常啊。”
袁老太爷和袁老夫人年纪大了,指不定何时就过去了,将来汪太太当家,袁瑜还能讨到好么?
越是大家子,越爱在一些礼节上挑毛病,所以惜娘至少得都经手一遍,她现在就知道城里哪几个牙婆有口碑,哪些人好用,操持宴席怎么办,请戏班子往哪里请,怎么打发送礼,怎么得体赴宴,这是她在家里都没有学到的。
二人正说着话,那边说小汪氏也发动了,但她发动时癫痫又发作了,折腾了许久,才生下一个儿子。只是儿子总算生下来了,她昏迷了七八日才醒过来,虽然病好了,但出了月子后元气大伤。
惜娘都觉得她非常不容易。
偏这个时候公爹袁克绍由赣州知州凭调南京盐课提举司的提举,他已然从都中回到南京,赁好了宅子,让长房一家子都跟着去南京。
惜娘自然得把管事一职卸下,和袁瑜开始收拾起家当来,林氏母女当然也要一并过去,只是林家嫂子就待不了了。
“这好端端的,又把我们使哪儿去?”林嫂子对林氏哭。
林氏低垂着头,“我方才跟老太太和太太说了,她们都没有理会我。”
林嫂子欲哭无泪。
第62章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从松江府到应天府南京,一共七百七十里,顺风顺水也要七八日才到。这是冬郎头一回出远门,惜娘总怕孩子晕船不适应,还准备了几样晕船的船,还好他除了头一日呕了一回,很快就一切如常。
倒是小汪氏那里,听说很遭罪。
“她也才出月子没多久,大的至少也一岁多了,小的还是太小了。”惜娘很惋惜。
姜妈妈道:“您也别这么说,强嫂子您不是也没让她过来么?就这么把孩子的奶戒了。大家这么一处去南京,总是有舍有得的。”
盐课司的提举,官的品阶不大,却是个十足十的肥差,听闻是颍川侯举荐的,这换子的事情虽然让侯府对袁家有些意见,然而随着贺审已经被册立为世子,又是人中龙凤,听说褚氏为了感激袁家,特地请求侯爷帮忙调任。
这般才有了袁克绍这个提举之职,也因为褚氏是汪太太的姻亲,汪太太已经在上船的时候,就开始管起家来。
她是婆婆,惜娘本来管家是为了体验一把,如今正好甩手出去,面上虽然不显,心里松了一口气。
如此才有工夫和心腹妈妈在这里闲聊。
惜娘听姜妈妈这么说,想起了大嫂母女:“我早劝过她早做准备,把林家嫂子安排好,她真以为袁家会管林家一辈子,到如今她们母女上南京了,林嫂子这么毫无防备的出门去,真不知道日后怎么样?”
“您何必为古人担忧呢。”姜妈妈就认为是林氏糊涂。
惜娘却道:“我从未见过这个公爹,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若大太太让三弟妹管家还好,可若是让大嫂管家,真不知管成什么样。”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到了中午饭时,惜娘去了颜玉光那里,颜玉光正在做针黹,闻得惜娘来意,遂笑的很开怀。
“娘,您笑什么啊?”惜娘不明白。
颜玉光道:“颍川侯世子审哥儿是我一手带大的,褚氏若是真好,怎地老爷在赣州做了那么些年?可见如今这事儿是审哥儿出了力。”
“那太太为何说是褚氏?”惜娘不懂汪太太撒谎做什么。
颜玉光笑道:“她这是想先声夺人,先抢了管家权,做名正言顺的提举太太,否则哪里有她的立足之地。”
如此,惜娘便不多问了,她想颜玉光的潜台词就是袁克绍更宠她,也不把她当妾看,汪太太自知技不如人,怕到时候丢脸,所以率先把管家权拿到手,一下就明确地位。
至夜里,惜娘同袁瑜说起此事:“这么说起来,公爹更宠咱们娘了?”
袁瑜笑道:“男人有时候只是装瞎,又不是真傻,我娘把嫁妆里的宝贝几乎都给爹打通仕途用,我如今又是家中名副其实的长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惜娘弄不明白的事情,通常都会佐证询问,现下清晰了,也就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然而,林氏却不是这么想的,她对女儿文雅道:“你的嘴也甜一些,马上就要见到祖父了,若是讨得他的欢心,指不定将来也给你备下万贯嫁妆。”
文雅今年也不过四五岁大,人事不懂,瑞娘在旁却是听懂了,很是开心:“大老爷是做这么大官的人,肯定公正严明,咱们姐儿才是府上唯一的嫡系血脉。”
“就是,我家大爷才是长房唯一的嫡子,老太爷他们偏心,总是抬举老二媳妇和老三媳妇。”林氏觉得自己现下就是朝廷那不得重用的忠臣良将。
夜深了,船舱内吹的那油灯忽明忽暗。
主仆二人本来悄悄说话,外面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林氏立马止住了话头,却没想到来人是汪太太身边的龙妈妈。
平素龙妈妈打扮的很体面,今日却只穿了一身湖绿色的素绸比甲,看起来低调许多。
林氏连忙让瑞娘看茶,被龙妈妈阻止了:“我深夜来此,是有话和大奶奶说。”
“妈妈,您有话吩咐就是。”林氏陪着小心道。
龙妈妈叹了一口气:“三奶奶的身体也是太不好了,生小哥儿的时候,伤了身子,日后怕是很难再孕了。”
闻言,林氏装模作样的道:“这个消息听的人太难过了。”但眼里却是一闪而过的喜悦。
她自己只有雅姐儿这个女儿,在家没有分量,听说妯娌们的不好,总有些幸灾乐祸。尤其是小汪氏平日里过的光鲜亮丽,在袁家几乎是第一人的存在了。
龙妈妈见状,暗骂林氏蠢,但她也不妨把话说的更清楚一些:“是啊,三房的三奶奶既然不能生了,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肯定是不会过继儿子给大房的。”
“过继儿子给大房?”林氏呆愣在原地。
龙妈妈道:“您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咱们大爷虽然过世了,可膝下只有雅姐儿这么一个女儿,将来她也是要嫁出去的,大爷的香火怎么办?还不是得过继一个。”
再也没想到这么好的事情竟然降临到自己身上,林氏捏着帕子的手都有些颤抖:“太太真的这么想么?”
龙妈妈弯唇一笑:“这还有假,只不过三奶奶这里不成了,还有二奶奶那里。”
“她,不应该不肯吧?”林氏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再者,“二弟妹也只有一个儿子啊?”
龙妈妈嗔怪道:“二奶奶只不过是近两年管家,来不及有身孕,她那样前凸后翘的,一看就是宜男之相。将来,等她再生个儿子,那不就是您的儿子么?”
林氏皱眉:“妈妈,我还是那句话,她未必肯。”
“您是长房长媳,还有太太襄助,肯不肯的,她说了不算。”龙妈妈给了林氏一粒定心丸。
林氏乐不可支,甚至亲自送龙妈妈出门。
再说到了隔日,惜娘吃了早饭,就在舱内看书,她管家这么一年,压根没有功夫看书,现在总算是闲下来了。
此时,船在苏州靠岸补给,袁瑜要带着惜娘和冬郎逛一会儿。
“娘,您有没有要我们帮您带的,这‘苏州样、广州匠’都是很有名的。”惜娘问起颜玉光。
颜玉光托腮想了一会儿,惜娘竟然从这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身上看到了一丝娇憨,也难怪颜玉光能生出袁瑜这样容貌的儿子了。
“你们看什么便宜,就带些什么。”颜玉光道。
惜娘就跟着袁瑜下了船,她见这里人烟稠密,舟楫如梭,不由对袁瑜道:“以前我总以为松江府已经是一等繁华之地了,没想到苏州真是富丽。”
“东南财富,姑苏最重;东南水利,姑苏最要;东南人士,姑苏最盛。这话我听人家说的,现下看来甚有道理。”袁瑜也是满脸欣喜。
但他们夫妻,都不是来游玩的,惜娘打算在苏州买些精巧玩意,赏人送礼自用都可以。
那乌竹骨素面聚头扇买了四把,洞庭山中等吓煞人香买了两锡罐,苏绣荷包和扇袋各买了六方,成套描金吴笺买了两匣,陶罐苏式蜜饯两罐,云片糕、枣泥麻饼油纸礼盒一齐四匣,最后给冬郎买了虎丘橄榄核雕小件五枚,一共花了五两一钱银子。
回了船上,惜娘便把那点心蜜饯送了些给众人,有些体面的下人,惜娘都分了些。
不料,林氏竟然亲自来道谢。
惜娘正把扇子往匣子里装,见林氏过来,还有些诧异:“大嫂如何过来了?”
“雅姐儿正说嘴里没滋味,不曾想瞌睡来了就有枕头,竟然送了那点心来,正好了。”林氏一脸的和睦之意。
惜娘与林氏相处几年,早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这个人因为自卑所以总是做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举动,平日送东西,她是极少上门道谢的,生怕人家说她占人便宜。
如今这么过来,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所以,惜娘便搪塞了几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见买的人多,所以买一些给大家尝尝鲜。”
林氏看她那几案上摆着各色东西,用眼睛扫一下,也知道花了好几两银子,心道这何氏恐怕管家贪墨了不少钱,故而才这般大手大脚。
若是将来自己掌控整个袁家,一切还不是尽够自己用的。
约莫三日,船就到了南京,汪太太让小厮华安先去报信,不一会儿,一个戴着六合帽的中年人过来,他跑的很急,差点跌倒。
“老鲁,你跑慢些。”颜玉光笑道。
鲁管事原本是袁克绍身边的小厮,后来长大就顺理成章的做了管事,他忙道:“老爷吩咐小人来接太太和颜太太,小人哪里敢耽搁。”
他一开口就喊了“颜太太”,可见颜氏地位不说在外如何,在内那是和汪太太平起平坐的。
汪太太仿佛脸被人打了一巴掌,急赤白脸的道:“你们老爷在做什么?怎地不亲自过来接人?”
鲁管事受不得她这汤头,她换孩子的事情,老爷都没怪她,她还这般摆太太的款儿。
但人家是主,他是仆,鲁管事也只好陪着笑脸道:“今日我们老爷在衙门里,早早吩咐了让小人候着呢,家里都已经开始杀猪宰羊了,且等太太回去呢。”
汪太太有了台阶下,这才脸色好转一些,扶着龙妈妈的手上了马车。
袁瑜待女眷们都上了马车,赏了两匣子点心给鲁管事:“老鲁,这是二奶奶在苏州买的细巧,拿回去给孩子们也尝尝鲜。”
鲁管事方才被汪太太呵斥,如今见袁瑜这般,心中当然感动。
这也不说什么收买不收买,只不过能够体察人心就好,袁瑜之前做颍川侯儿子的时候,手面太阔,如今正好了。
袁克绍在秦淮河畔的三山街赁了一处四进宅子带着东西跨院,汪太太带着袁宙夫妻还有林氏母女住东跨院,颜玉光带着袁瑜和惜娘住在西跨院,两个跨院都是两进大,相差无几。
惜娘她们的西跨院南边座房有四间群房,是给丫头仆妇住,这西跨院设两重天井,第一重设花厅,众人吃饭会客都可,东边两间厢房做库房,到了西跨院的正房,一明两暗正好三间,是颜玉光住的,东厢房两间惜娘夫妻住,耳房做梢间。
西厢房一间做冬郎的卧房,一间辟出来做书房。
这个院子打理的很好,一丝杂草也无,此时正是春日,故而能看到郁郁葱葱的花木,惜娘透过花窗看着外面,想这也算是一个新的开始了。
走进房里,那外间正中放着一张花梨木平头案,摆着烛台香炉,东侧靠墙有书案一张,书案旁边放着一张香牙几,西侧靠墙则有一张翘头美人榻。外间和里间用雕花木格扇门隔断,内间靠北安放一张架子床,床一侧放着黑漆梳妆台,床尾则放着两口樟木箱子。
惜娘把家里带来的一张小砚屏摆在平头案上,书案上摆满笔墨纸砚,牙几上让董源出去买一盆茶花摆着。
内里他让人先把床铺好,纱帐安上,开始整理衣裳。
蒋妈妈进来道:“二奶奶,鲁管事说这里赁的急,随意准备了一些家俬,问您这里还要什么?”
惜娘就道:“那你等一会儿,我来写。”
她们一家三口衣裳尤其多,大衣柜肯是要的,衣架也要,脚榻两具,盆架、灯架座,两张小几,哦,对了,还有净桶。
惜娘写了一张纸,让姜妈妈拿过去,她则继续带着下人收拾。
另一边小汪氏也是和袁宙夫妻住在东厢,她身上不是很好,任姨娘要过来帮忙,小汪氏又不喜欢任姨娘,憋气憋的难受。
至于林氏母女被安排在后院北侧独立一个僻静小院,正北正房三间,南侧倒座房两间。鲁管事也是照样派人来问林氏母女需要什么,林氏这个时候却觉得不该麻烦别人,怕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就对瑞娘道:“咱们将就的用吧。”
“可是这房里……”
“也够了,就我们母女俩个,能用多少东西,若一开始就麻烦人,到时候人家怎么想我们呢。”林氏如此道。
到了下半晌,惜娘这里的家具就差不多送过来了,惜娘让人赶紧摆放好,至傍晚时分,她沐浴出来,袁瑜就着她的水沐浴一番。
惜娘嗔道:“不过是等一会儿就好,你就这么用我洗过的水洗。”
“我不嫌弃阿姊。”袁瑜逗她。
被惜娘掐了一下,他疼的不行,赶紧跟泥鳅似的进去里屋沐浴。
晚饭在二堂吃饭,到时候她们还要去拜见公公袁克绍,惜娘还未曾见过这位公爹,更有些紧张。
她在外间等袁瑜的时候,冬郎已经由丫头洗好澡抱过来了,照顾冬郎的是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的桃红,她比强嫂子还仔细,甚至冬郎还扑了痱子粉,身上看起来很干爽。
“娘,爹爹呢?”冬郎探头问道。
惜娘笑道:“你爹爹等会儿就出来了。”
袁瑜收拾自己的书房,还要领着人搬东西去库房,也是忙活了大半天。
正说着话,袁瑜从里间出来,身上还带着水汽。他换了一件玄色暗花纱直裰,外面罩一件深蓝素绫披风,头上戴一顶黑纱四方平定巾,自有一股书生的儒雅。
以前的袁瑜穿着大红锦袍,或者狐裘金冠,如今愈发低调了。
他抱起冬郎,对惜娘道:“走吧,咱们去见过老爷。”
惜娘抿了一下唇,跟着他后面走。
袁瑜却仿佛怕惜娘丢了一样,时不时往后看一眼:“阿姊,你要跟上我哦。”
“我又不是小孩子。”惜娘摇摇头。
她今日穿一身紫色交领纱衣,底下则是浅蓝色纱裙,头上戴着珠冠,额前系着一根银色的抹额,正中镶嵌一颗猫睛石,看起来娇憨可人。
袁瑜忍不住多看看她。
等她们夫妻过来的时候,汪太太已经带着袁宙夫妻、林氏母女都到了,东边设了座,一名胖乎乎的男子坐在上首,身着燕服,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样子。
颜玉光已经早到了,坐在西边,对那胖乎乎的男子笑道:“老爷,那是瑜哥儿媳妇,这是冬郎。”
原来这就是袁克绍,应该是中年发福了,惜娘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太宠自己,否则过了三十岁,新陈代谢降低,就很容易从美少年变成胖大叔。
惜娘曾经听颜玉光说过,袁克绍年轻的时候是个美少年。
胡思乱想之际,她已经跟着袁瑜行了一礼,又看着冬郎道:“喊祖父啊。”
冬郎平日惜娘和袁瑜每日都会给他讲山海经的故事,教他说话,这孩子也不怯生,大大方方的喊了一声“祖父”。
袁克绍对袁瑜、袁宙虽然也还算和煦,但看到冬郎明显欣喜异于寻常。
这冬郎上身穿着石青色暗纹交领小短纱袄,下身配着一条杏色薄纱绔,外面罩着外罩一件浅姜黄织锦小围裳,边缘牙白色镶边,头上戴着一条织锦小束发额带,那额带中间镶嵌一颗珍珠,脚上踩着鹅黄色软缎虎头鞋,胸前挂着一个金项圈儿。因他相貌很像惜娘,脸上肉嘟嘟的,耳垂大,皮肤还白,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就像观音座前的童子。
袁克绍对他招了招手,冬郎回头看了惜娘一眼,见惜娘点头,他走上前去,袁克绍抱着他在膝上坐着。
汪太太一看,心里就不得劲,埋怨小汪氏的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只会吃了睡睡了吃。
但她想起自己和林氏说的事情,心里也有了底。
袁克绍逗弄了一下孩子,见人到齐了,就让人摆饭。
男人们一桌,女人们两桌,中间并未用屏风隔开,惜娘等人先捧箸盛汤又布菜,颜玉光不是在松江府那样执妾礼,而是和汪太太一样坐着,任姨娘还有袁克绍另外两个妾侍连参加家宴的资格都没有。
等菜上桌了,惜娘妯娌三人,才到另一张桌子坐下,小汪氏坐下时一个趔趄,被惜娘稳当扶住了,小汪氏露出感激一笑。
“你身上没事儿吧?”惜娘小声问道。
小汪氏摇头:“我人总有些虚浮。”
也是,刚出了月子,就舟车劳顿,也难怪如此的。
惜娘道:“那你在南京可要好好调养一番才是。”
小汪氏含笑点头。
等饭毕,众人便在一齐说话,袁克绍并不算袁老太爷那样的大家长,他说话很利落,“咱们这些人,因我做这劳什子官,以至于骨肉分离。如今瑜哥儿、宙哥儿皆是今年参加乡试,你们皆要在家好生读书。如今两位太太分东西二院住,外间的事情鲁管事替我打理,至于内院,的事情,宥哥儿他娘你就打理东跨院,瑜哥儿他娘你就打理西跨院。”
汪太太当然不满,她脸沉着,一言不发,倒是颜玉光起身福了一身:“请老爷放心,妾身自当打理好西跨院。”
袁克绍赞许的点头。
不过,他这头一晚上,还是去陪着汪太太。
汪太太见袁克绍过来,外表看起来骄矜,可也让底下人准备热水熏香,好不热闹。她当然希望袁克绍能够摒弃颜玉光,尊自己为唯一的太太。
袁克绍对汪太太唯一有的也是曾经的青梅竹马夫妻之情,他向她打听家里的情况。
汪太太道:“老太爷身体硬朗的很,老太太身上总是不大好。”
“二弟呢?我记得他家三个儿子吧,都成婚了吗?”袁克绍问起。
汪太太提起二房就厌恶:“那俩口子快把家里搬空了,里应外合的,不过计氏住的院子被雷劈了,老太爷让她去家庙念佛去去晦气。老二的两个儿子成了婚,两个儿媳妇也不是什么好货,一个奸猾,一个闺门不严。”
袁克绍知道弟弟袁克用为人,倒也不意外。
汪氏倒是说起一件事:“宥哥儿去的这么几年,我只恨不得跟他去了算了,可是想着他没有香火,日后怕是在底下,都没人供给啊,心里总是不安。”
提起长子,袁克绍也难过了一会儿,但还是道:“日后让瑜哥儿和宙哥儿多上心就是。”
汪太太却道:“要我说与其如此,不如让她们过继一个儿子在宥哥儿膝下,原本我是打算让宙哥儿把儿子过继出去,但我那侄女儿生下这个哥儿之后伤了身体,倒是瑜哥儿的媳妇,她的冬郎就生的极为康健,日后想必她还会再生一个,若是能把这孩子过继给宥哥儿膝下,那你我二人就不必担心了。”
第63章
才来了三日,便是惜娘二十三岁的生辰,颜玉光掌管西院,遂帮儿媳妇操办一番,在阶前摆了数盆牡丹、晚樱、素兰,屋外还挂上了绢灯,又在小花厅设了两桌酒席,请东跨院那边的婆媳几人过来。
汪太太推说不来,小汪氏和林氏各自带着女儿过来。
今年过的是散生,惜娘也没有特殊打扮,就妯娌几个坐在一起吃饭,桌上摆着冷碟四个,热碟八道,时蔬四道,长寿面和点心那些不算。
饭菜算不得多,但都很可口。
席上,颜玉光怕她们不自在,还先领着冬郎去了正宅,惜娘则向她们问起小汪氏道:“太太可还好?”
小汪氏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头一日来倒好,次日就生病了,有些水土不服。”
惜娘道:“这也正常,莫说是她老人家,就是我来了两天,身上也总有些不自在。”
虽然从松江府换到南京,但都是一样,在宅子里待着。
饭毕,林氏和小汪氏也到惜娘房里说话,惜娘房里当然全部收拾好了,黄花梨案上摆上一对兽足鎏银烛台,原先的香炉换成三足鬲式龙泉青釉香炉,书案上陈设了一个粉青釉瓶,插着兰花,那翘头美人榻上铺了软垫,放上绣了兰草纹的引枕,美人榻前放着一方小几,几案上放着她在番船上买的白琉璃盏,上面装着几样蜜饯果脯。
大家布局都是一样的,但是后来收拾各有不同,小汪氏还好,她好东西比惜娘还多,尤其是美人榻前的灯嵌着四方瓜棱琉璃罩灯,看起来甚是华美,然而同样的,她那里却不过是普通的轻纱灯。
等出门了,她还想着那灯四面镶嵌淡碧色半透琉璃,灯顶带小小的鎏金云纹顶盖,底部垂三缕银线玉珠流苏。
“你们二奶奶那盏灯还真是不错。”林氏对送她出来的幽兰道。
幽兰笑道:“那一盏十二两银子,可不好么?我们二爷还犹豫了一下,二奶奶倒是拍板定下了。”
这意思就是二奶奶自己买的,但饶是如此,她发现惜娘这里的家具比她那里多多了。
不打紧的,等不久的将来,她过继了儿子,看在子嗣的份上,她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奶奶。
然而,她不知晓的是汪太太当时提出要过继冬郎,却被袁克绍一口否决了,袁克绍说的很清楚:“宙儿现下已经抱在你膝下养着,他也有了儿子了,已然有了奉养你的人,林氏那里有什么?莫说是我,便是何氏也不会同意啊。”
汪太太不死心,又道:“那不过继冬郎,若是何氏再生个儿子,那可以吧?”
“那你要跟颜氏去商量。”袁克绍是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中起作用。
汪太太知道颜玉光肯定不愿意,这事儿就成不了,而袁克绍头一日在她这里,之后,便没有过来了,她外表不认输,看不出来,可内心知晓自己在袁克绍心里没什么地位了。
颜玉光有钱,那些宝贝给了袁克绍,又有了长子长孙,袁瑜学问好,那个何氏也是个精明的,这次若是让袁瑜乡试得中,那颜玉光就跟得意了。
没法,汪太太只好借着上香,花了五十两请人做法,一定要让袁瑜不中。
然而这些事情,她和龙妈妈都不会跟林氏说,一来这会显得她没用,二来,她们也顾不得林氏了。
惜娘生辰过完几天后,就是清明节,袁克绍带着一行人出去郊外游玩。
秦淮两岸风光正好,惜娘从轿子上下来,看到两边有柳树,特地折了柳枝插在冬郎的头上。冬郎对袁瑜道:“爹爹,我要骑大马。”
袁瑜犹豫了一下,他虽然对儿子好,可是他在外还是很要面子的。
他这么一犹豫,惜娘就对冬郎道:“你爹爹今日出门,还要等会儿保护咱们,冬郎就跟着娘走,好不好?”
冬郎偃旗息鼓,袁瑜就对惜娘撒娇:“还是阿姊疼我。”
“我不疼你谁疼你呢,怪爱使小性子。”惜娘摇摇头。
松江府染坊布坊多,南京却是各色商铺都有,什么香料绸缎、茶叶生丝、玻璃器皿、海外珠宝应有俱有。
惜娘却对袁瑜道:“俗话说,做生不如做熟,咱们俩不如做些绸缎生意,我看苏州的料子就很好,人手这里咱们有董源、艾八郎。”
“那成本可不少啊。”袁瑜道。
惜娘这次就道:“我能拿六百两出来。”
她手里现下攒了有一千六百两,一千两是怎么也不可能拿出来的,六百两贩卖就好。
袁瑜颔首:“如此也好,但收绸缎也是十月的事情了,没这么快,咱们趁着这般时候先看看。”
惜娘道:“我这么说也只是让你心里有个底,你呢,现下好好读书。”
“可是乡试我未必能中?”袁瑜没有太大信心。
惜娘便道:“你也不过二十岁,不中很正常,这个年纪,中了那便是神童了。考不中了,指不定是好事,你才能沉下心来。”
既然娘子对他的要求没那么高,袁瑜也放下心来。
才四月,颜玉光就跟袁克绍道:“咱们儿媳妇是家里的长媳,将来指不定要出去交际,我觉得还是裁制些衣裳的好。”
“你也一并裁一些衣裳,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袁克绍道。
颜玉光笑着摇头:“我从未受过委屈,爷能为我做主,就是最好的了。”
因为惜娘对颜玉光从来尊敬,现在婆媳二人同住一个院子,比嫡亲母女相处的时日还长,颜玉光不仅喊了人为惜娘裁制春衫,还想悄悄塞二百两给她们做生意。
这次惜娘却怎么都不要:“娘,所谓钱是哑巴女儿,人心难测。虽说我和相公不会变,可是钱在您手上,才是您的胆。”
“孩子,这……”颜玉光当然知晓这个道理,但她的嫁妆已经掏空了三成了。
惜娘摇头:“娘,这做生意,本来有亏有赚,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赚钱,怎地好拿您的银钱呢?”
如此,颜玉光才作罢。
原本汪太太到南京可以帮忙交际的,但因为袁克绍做什么东西跨院分着,汪太太自己也没儿子,懒得用心了,颜玉光又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到了端午后,才接到一张帖子,应天府同知的儿子娶媳妇。
这次汪太太是真的病了,去不了了,袁克绍便让惜娘和小汪氏一道过去。
还好四月裁了新衣,惜娘也没怎么穿,今日正好能打扮起来了,她戴了鬏髻,换了春衫,坐着一顶四人抬的轿子过去。比起惜娘而言,小汪氏打扮得更是隆重。
但一个盐课司提举,从五品的官,在松江府兴许还是众人奉承的对象,可是在南京,就算不上什么了。她们妯娌又是初来乍到,当然坐冷板凳,惜娘是无所谓,可小汪氏却有些受不了。
她在松江府的时候,连知府对她们家都是客客气气的,小汪氏还认了知府夫人做干娘,所以即便惜娘管家的时候,她都地位特殊。
“我想我娘和姐妹们了,在这里咱们又没有亲戚,怪孤单的。”小汪氏本以为自己会在南京很适应,但一开始就不适应了。
袁宙安慰道:“等过些时日就好了。”
到了六月,惜娘月事停了,七月份找大夫,果然确诊有了身孕。
颜玉光连忙从公中支出一笔钱,买了不少补品给惜娘,如今惜娘安生养胎便好。马上冬郎也三岁了,再过一二年就发蒙了,现下惜娘也不管家,身体也很好,正好生一个。
袁瑜很关心惜娘的身体:“阿姊,等我乡试结束后,回来好好照顾你。”
“你就放心科考吧,还有我说的贩布的事情,你别忘记了。”惜娘道。
袁瑜点头。
因为惜娘有身孕,家中一切交际都是小汪氏过来,惜娘本以为她会如鱼得水,但是小汪氏却始终觉得孤单。
这一日天热,惜娘房里摆了两个冰盆,才凉快一些,外面却见林氏过来了。
“嫂子。”惜娘笑道。
难得林氏拿了两包药材过来:“我想你有了身孕,肯定要好好保养,这些药材都是上等的,你就拿着吃吧。”
惜娘有身孕其实不怎么吃药,想着林氏不大富裕,就道:“大嫂,我这里补品好些呢,实在是不必了。”
“没什么的,你若不要,就是嫌弃我了。”林氏说着,又看着惜娘的肚子:“我听说有四个月了吧?”
惜娘觉得她的眼神太过炽热,有些怪怪的,就道:“刚出怀呢。”
林氏还问她:“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胎梦?”
惜娘摇头。
林氏想她这一胎若是个男孩儿,自己也算不上抢了她儿子,可若是个女孩子,就不好了。故而,她又问惜娘:“你是爱吃酸的,还是辣的?”
惜娘笑道:“我都吃,没什么区别,其实这一胎生儿子生女儿都好。”
“生个儿子才好呢。”林氏非常认真道。
惜娘不置可否。
林氏还一直坐在这里,惜娘不得不道:“大嫂,我想休息一会儿。”这个时候,林氏才反应过来,就提脚走了。
等她离开后,惜娘才和姜妈妈道:“如今我们两下住的远了,我记得大嫂身边有个伺候的人叫红萍是吧?你让她多盯着些,我总觉得这个人怪怪的。”
“好,等会儿我下去吩咐。不过,大奶奶这样也是人之常情,她恐怕是很羡慕您。”姜妈妈想大房其实还算是很好的,大老爷在盐政做着肥差,总之不差钱,若是那等贫户人家,大奶奶这般哪能这么安稳守寡,不是被婆家逼着嫁人,就是被娘家再嫁。
有儿子的还好点,儿子有出息,守寡数年还能得一个贞节牌坊。
惜娘皱眉:“我总觉得这事儿不是这般简单。”
孕妇本来就畏热,七月很热,家里的冰盆从两盆到四盆甚至到六盆,惜娘日子才好过许多。好在到了末伏出了之后,天气没那么凉了。
如今袁克绍在家中,最宠爱的不是汪太太,也不是颜玉光,更不是任姨娘,而是一位卓姨娘,她住在正院的厢房,平日只管伺候大老爷。
惜娘悄悄问颜玉光:“您难过么?”
“这有什么好难过的。”颜玉光这个年纪早就不把这些放在心里了,她还道:“我还巴不得他少来呢。”
以前袁克绍的确是个美男子,现下肥胖了许多,头发还有点秃顶,颜玉光自己倒是保持的极好,所以没什么想头。
更何况她现在和儿子媳妇还有孙子住一个院子,每日共聚天伦之乐,倒是比什么都强。
惜娘看婆婆这么说,倒也不矫情了。
八月惜娘就把六百两兑了出来,袁瑜把艾八郎和董源都喊过来吩咐了一趟,冬月出发去苏、杭两地收些湖州素湖绸、暗花绫、熟罗、薄纱。
艾八郎在惜娘棉布店做了几年,结果因为门面涨钱,门店关了,他又娶了一房媳妇,生了孩子,手里的银钱早就用完了,正好有袁瑜去信让他过来,他就立马过来了。
无论如何,他是很信任袁瑜和惜娘的,当时即便遣退他们这些人,都多给了一个月的工钱,这在别的地方很难想象。
惜娘算了一笔账,批了货船要钱,货栈要钱,牙人伙计佣金出去,若能赚个一百多两也就很好了。
南京的富人比别的地方都多,且公公在本地做官,好歹有个庇护。
古代做生意,不完全是靠生意手段,还要有靠山,否则你赚的钱再多,人家随便找你麻烦,钱就到不了你手上。
惜娘是个求稳的人,谁都知道这南边的货到北方好卖,但是没有关系,贸然运过去,不仅不赚钱,可能还打水漂。
中秋节时,惜娘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大家一起在二堂过中秋。
小汪氏的女儿已经两岁了,儿子也有大半岁了,她元气还是没有恢复过来。她让人在南京花一千二百两买了一座规整的两进宅子专门收租,一年就能有七十五两的租子,坐地收租,比别人那般忙活强多了。
这些倒是让她心情宽松许多,她还问起惜娘:“二嫂,你那租子怎么办呢?”
“我让他先送去我娘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惜娘摊手。
小汪氏道:“我也是,让他们送到我母亲那里,否则,家里也没个接手的人。”
惜娘笑道:“弟妹,你那是三顷膏腴之地,我那个差远了,本来一年也没几个钱,我看你可以派个人每年回去收一些来。”
小汪氏摇头:“那倒是不必了。”
袁克绍最后过来的,他平日虽然多宿在卓姨娘那里,但是颜玉光出来,他就一直跟颜玉光说话。
中秋东西两边跨院都有献菜,汪太太不耐烦弄这些,小汪氏横竖让身边一个擅长庖厨的丫头做了几道菜,颜玉光却是亲自下厨做了几样。
男人可不傻,颜玉光这样出钱出力,他愿意给体面给他。
故而,中秋节时,他特地让颜玉光去正房歇息,给了颜玉光一个朱红描金小木箱,还道:“这是我让人给冬郎准备的。”
颜玉光打开看了看,里面装着足金长命锁一枚、素金软项圈一支、待铃铛的金童镯一对、鎏银脚镯一对、点翠银小荷包挂坠、银莲蓬佩两件。这些物件,起码也要三四十两银子,她看着袁克绍:“三哥儿有么?”
“这是给你们的,你们拿着就是。”袁克绍知道颜玉光素来柔弱,很怕汪氏闹,所以安她的心。
颜玉光这才收下,又叹道:“其实我现在已经很好了,儿子媳妇孝顺,将来等瑜哥儿有了功名,我就更没什么可发愁的了。”
“你说的是,颍川侯对瑜哥儿很好,特地写信给我,让我好生照拂他。可这世道,当官虽然算不得很好,可也能震慑一方。”袁克绍没想到审哥儿成了世子,颍川侯府还送了一份大礼给自己。
若不然他一个中等散州的知州,怎么到了南京盐课司这样的肥差,三年任下来,三五千两不在话下。
颜玉光便道:“瑜哥儿本来是你的儿子,什么照拂不照拂的,他回来这几年,对我再孝敬不过了。”
袁克绍又拿了盏子来,夫妻二人压着腿吃了几盏。
次日,颜玉光把那些给惜娘:“这是给孩子的。”
“那儿媳收好了,如今不好戴出来的,被人家看到,又要争个你死我活。”惜娘道。
颜玉光欣赏儿媳妇这份宠辱不惊,她绝对不是那种有点东西就爱现的人,这样的低调,也让她避免了许多麻烦。
到了九月,惜娘和颜玉光帮袁瑜准备了考篮,袁瑜和袁宙兄弟二人一齐上了马车,共赴考场。但是很可惜双双落榜,江南才子多,南直隶更是精英荟萃,他们俩甚至连副榜都没上。
这种考试是非常打击人的信心的,袁瑜也垂头丧气了好几天,汪太太心情却异常很好,俗话说双输总好过单赢好。
袁克绍倒是请人专门看了他们的文章,又给他们请了名师教导,只不过那位名师住在紫金庙里,兄弟二人也要跟着去庙里读书。
“过年也要去吗?”惜娘问。
袁瑜点头:“是啊。”
“那多冷啊,我给你带些厚实的被褥衣裳,家里的事情不必你操心,只一心读书便是。若是想我们了,要回来,我也一直等着你。”惜娘绝对支持他心无旁骛的读书。
袁瑜见惜娘大着肚子还忙活,眼圈一红:“娘子,等你生产的时候,我再回来。”
惜娘点头:“好。”
可到底还是很舍不得他的:“你也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我打算一旬或者半个月让人送些吃食给你。”
二人约定好了,惜娘虽然有些难过,但还是希望袁瑜能够学到东西。
比起惜娘这边,小汪氏就更不适应了,她本来就觉得在松江府自己还是个鸡头,到了南京却成了凤尾,好在平日还有袁宙陪着说话,如今他这么离开,小汪氏就觉得更孤单了。
惜娘也就前几日惦记一下,后面就忘却了,她把积攒下来的话本子都在看,还有那种《金陵风物志》,看的日子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
冬郎已经三岁了,惜娘在榻上看书,他就挤在身边歇息。
却不想这会子林氏过来了,惜娘只得起身相迎:“嫂子这会子如何来了?外面风大的很。”
林氏心道我当然是来看我的儿子了,但她这一切也要等惜娘产下一子再说,所以,她真心实意的又道:“前儿水莲庵的姑子过来,我特地给你求了个符,只要你戴上,肯定能生一个儿子。”
“大嫂,实在是不必了。”惜娘还希望生个女儿呢,女儿贴心。
不过,这林氏也未免也太过热络了,她打量着林氏:“大嫂,怎么之前我怀冬郎的时候,你没有这般的?其实我头胎生了冬郎,二胎生男生女,于我而言关系都不大啊。”
林氏遮掩了一下:“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管家的时候,有什么都想到我。”
“哦,原来如此。”惜娘让姜妈妈让彩萍打探,但是没打探出个所以然来,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事儿。
林氏却试探的问道:“二弟妹啊,你说你福气真好,我看三弟妹怀着哥儿的时候就是那样的难受,你看着身体很好,我看你呀将来肯定多子多福,长命百岁。”
惜娘笑道:“那就借您吉言了。”
“我只盼着三弟妹那个孩子能好好地,若不然,就要过继你的孩子了。”林氏道。
惜娘大抵明白了林氏的意思,就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氏道:“怎么不可能?三房到底养在太太膝下的,将来分家能分多半,就是嫡支了,这大宗绝嗣,昭穆相当,亲侄是第一顺位立继人选啊。”
惜娘却笑着摆手:“先不说如何阖府都在,律令也有名,祖父母、父母在,子孙不许分财异居。再者,大嫂可能搞错律令了,这《大临律》里说凡妇人夫亡无子守志者,合承夫分,须凭族长择昭穆相当之人继嗣。也就是说至少得已经合承夫分,也就是家族早已析产,如今咱们家里不是这个情况。”
“况且,过继也要本生父母同意,不能强逼为人母者拆分骨肉。”
林氏还心想自己分明说的是三房,怎地二弟妹说起什么妇人夫亡,她瞟了惜娘一眼,有些张惶,难不成二弟妹已经知道了?
惜娘当然猜出她七八分来意了,莫说她怎么都不会过继儿子,退一万步说,唯始祖大宗不可绝,各房衍生出来的小宗,可绝。
老太爷才是大宗,而长房的长子过世,属于小宗。
林氏想过继自己的儿子,那是没门。
第64章
林氏听惜娘的口风明摆着是拒绝的,就去汪太太那里哭诉,想让汪太太帮她作主。但汪太太在袁克绍那里都失败了,本来就没了体面,现在为了怕林氏说她说话不算话,就推到惜娘身上:“若是瑜哥儿媳妇真的不愿意,死扛着,那我还真没法子。自古过继,也得人家本身父母同意啊。”
“这……或许您可以跟大老爷还有老太爷那里说说,他们若是发话了,何氏一个女子,怎地违抗呢?”若从前不曾勾起林氏过继的念头,她兴许守着女儿过自己的小日子便罢了,偏偏汪太太勾起了她这个念头,她常常想着香软的儿子,有些魔怔了。
汪太太见状马上撇清:“要说你说去,我是没这么大的脸面的。”
说句难听的话,她把袁宙抱在膝下养着,小汪氏又是她侄女,她已经有人奉养了。
林氏一个寡媳怎么能跟公公搭话呢?她只好一路哭着回去。
被小汪氏身边的夏妈妈看见,去打听了一番,回来跟小汪氏提起缘故:“原来大奶奶想过继二奶奶的儿子,二奶奶怎么也不同意。”
小汪氏冷笑:“她倒是真会想,二哥现下是名副其实的长子了,日后指不定能够继承家中大半数家当,为何还要把儿子过继给她?人家的儿子不必过继,就能得一大份财产了。”
夏妈妈更是道:“她一个破落户,不过是因为大爷病弱才求娶的她,倒还真敢想。”
“可说呢,要知道二嫂娘家因为公爹这次升官,她爹也升了正千户了,人家怎么理她?”小汪氏也想着二嫂因为生了家里的长孙,袁老太爷等人多给面子。
惜娘这边等林氏离开,才写信和袁瑜说起这件事情,又对姜妈妈道:“还好我们分着跨院住的,若不然真不知道她怎么这么会想。如果她过继旁支的儿子,我不会管,总之我的儿子是不会过继的。”
你要过继,总得你情我愿的,林氏自作主张,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视为她的所有物,想起来让惜娘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姜妈妈唬了一跳:“真没想到她打的是这个主意,日后我让人守着,她过来的时候拦一拦。”
“我今日这么说了,她怕是不敢了,不过也不得不防。”惜娘暗中吩咐一番。
到了腊月,天儿愈发冷了,惜娘吃完饭也就在房里或者廊下走动一二,和颜玉光合计一下请了奶娘,找了本地有口碑的稳婆,她才回房。
才回房就有好消息,艾八郎和董源在苏州阊门和杭州清河坊绸缎行批了三百匹绫罗绸缎来了,惜娘主张让他们找本地牙行打听好价钱,腊月下旬脱手了三成,利润就有八十五两。
惜娘想无论如何,总算有了一笔进账,她又想起娘家了,爹从副千户升了正千户,想必家里的日子也更好过了。
何家今年的日子也的确好过多了,何大魁原本以为自己这个副千户做到老的,没曾想托袁家的福气,升了千户。
不过,升了千户,家里人口增多,只能算小富即安。
惜娘那庄子送上来的银钱何大魁都专门锁在一个柜子里,到时候等她回来了给她,自家没有许多能力给女儿许多东西,但是帮帮忙总是应该的。
万氏则道:“大儿媳妇又有了身子了,她倒真是多子多福,只可惜松儿武举没过。”
“没过就没过吧,天底下的好事儿哪能都占尽了,咱们这样已经很满足了。就像女婿,那样的才貌,文武双全,可身世坎坷。”何大魁已然满足了。
万氏便问道:“也不知道镇国公府怎么样了?咱们也有些年头没派人上京了。”
何大魁摇头:“京中夺嫡站队,我们这些人既然不打算更进一步,何必掺和。镇国公府若是真的成了皇后外家,那是他们的福气,若是败了,我们能帮到的时候帮一把,算是对得起主家恩情。”
“这话你从前就这么说过。”万氏笑道。
何大魁道:“我就这么个意思。”
万氏笑道:“慈哥儿的亲事定下了,寿姐也快十二了,你怎么想的?”
“我想就在本地为她说一桩亲事就挺好,同样是千户,有世袭的官位,咱们女儿嫁过去日后不说大富大贵,也能一辈子不愁。”何大魁笑道。
万氏很满意了,长女嫁的袁家门第的确高,但同时勾心斗角也严重。
稍有不慎,真是万劫不复之地。
小女儿平嫁最好。
不过,何大魁道:“有世袭官位的,都挑剔的很,还好寿姐像你,容貌极好,你现下无事,也教她做针黹女红烹饪,不说跟她姐姐一样能干,但也要过得去。”
万氏应下。
转眼过了腊月十五,袁瑜从外回来了,他见惜娘睡的迷迷糊糊的,坐在床边看她,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咦,你怎地回来了?我以为你过小年才回来呢?”惜娘心里很高兴。
袁瑜笑道:“阿姊,你要生产了,没我陪着怎么行?我是怎么样都要回来的。”
“那你不在,岂不是落下许多功课?”惜娘坐了起来,拿着引枕靠在腰后,有些担心。
袁瑜摇头:“无事的。”
第二次生产,惜娘就顺利了许多,腊月十八生下了一个胖小子,小名雪倌。
这孩子洗三,袁克绍请了不少同僚来,因为是西跨院的事情,所以洗三宴都是颜玉光操持的。林氏看着收生姥姥抱着的雪倌,小婴孩头发长的特别好,真是如名字一般,浑身上下都雪白,她就想如果何氏为人宽和些,体谅些自己,那么这孩子就是自己的了。
但现在婆婆也不帮她,惜娘人又心硬,她只能看一眼就走。
雪倌被抱出去一会儿就抱进来了,袁瑜把儿子放在悠车里,看着惜娘说:“大嫂那里是做春秋大梦呢,你放心,等我再过几年考出去了,咱们自个儿过。”
“你也别把这些事儿看的太重要,你现下也不过二十一岁,再过两年多,参加科举,你也不过二十三岁。”惜娘知道南直隶可不好考,所以并不强求。
这辈子袁瑜能中个举人就好,举人也能做教谕训导,一家子也过的好。
这个年,惜娘是在月子中度过的,唯一的好消息是正月绸缎卖了一批,等二月中旬,出了月子,那绸缎几乎卖光了,除去各种佣金杂费,一共赚了二百六十两。
惜娘给艾八郎还有董源一人分了五两,额外两人各自赏了一匹素绸,一匣子点心。
董源拿了这些银钱回去给紫薇存着,紫薇现下有了身孕,正是用钱的时候,真没想到到南京还没一年,丈夫就拿了这么多钱回来。
五两银子可不少了,董源平日还跟着府上办差事,过节也有赏钱,凑一凑,差不多八两银子,这就很多了。
“今天咱们俩也去买些五花肉来,我晒了些梅干菜,正好做梅干菜扣肉。”紫薇笑道。
董源点头:“好,再打一壶酒来。”
“不用打酒,去年前年我嫁给你的时候,我们二奶奶给了我一坛金华酒做嫁妆,正好你打开了,舀一盏出来吃。”紫薇笑道。
年轻夫妻也不太愁钱花,倒是过的很开心。
小汪氏却是有些萎靡不振的,袁宙过年回来了几日,又去那个紫金寺读书了,还好她有一双儿女还能慰藉一二。
惜娘出了月子之后,就开始调理身体,她躺久了,还有些气虚,又睡眠算不得太好,所以她现下心心念念的就是调整睡眠。
白日,她会先教冬郎读书,行礼,怎么问好,还会买来几册描红册子,教他描红。
雪倌住在颜玉光那里,惜娘吃完晚饭会去抱抱小儿子,这日子倒是过的很舒服。
三月初,她接到一张帖子,是本府望族胡阁儿子娶妻,惜娘本来要和小汪氏一起去,小汪氏觉得自己去又是给人家做陪衬,就只有惜娘一个人过去。
她去年的新衣裳都没怎么穿,拿出来重新熨平薰香,戴上赤金头面,整个人看起来倒是颇有气势。
“其实我也不太想去,但是在府里,不能出门子,太闷了,现下能出门子透透气也很好。”惜娘抚平了肩头的褶皱。
幽兰笑道:“阁老的府邸咱们还从未去过呢,二奶奶带咱们开开眼也好。”
惜娘弯了弯唇,又对姜妈妈道:“你吩咐锦儿、蔷薇把冬郎看好,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姜妈妈道:“奴婢明白。”
这是防着林氏呢,自从二奶奶生下雪倌后,那林氏每次看着雪倌眼神都幽幽的,仿佛是二奶奶抢了她的儿子一样,这糊涂人看的姜妈妈都无语了。
且不说惜娘一行到了胡阁老家之后,这里有多热闹,哪亭台楼榭,丝竹阵阵,大的花厅衣香鬓影,人人都是打扮得十分考究,看花了人的眼。
然而此时,惜娘却见到了明檀:“咦,你怎么在这里?”
现下明檀比之前更多添了一丝成熟的风韵,只不过眉宇之间,似乎没有之前那般欢快了,她扶着肚子笑道:“你可别忘记了,我们家大小姐的娘,就是胡家的人。这次我们老爷上京述职,胡家特地让我带着孩子多住些时日。”
“原来如此,还忘记问你了,当年你离开的时候也有了身子,当时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好备一份礼。”惜娘总惦记着这件事。
明檀笑道:“上回怀的是个女儿,生她的时候因为老爷那时候去别处赴任,舟车劳顿的,以至于生了她之后我的身子总是不大好。还好调养了这么几年,总算也是怀上了。”
惜娘连忙嘱咐道:“那你可一定要小心看顾,我去年腊月也生了个小的,今年二月中,才出了月子。不知道你也在南京,到时候,接你过来我家作耍啊。”
明檀这才一拍脑袋:“你看我,都忘记问你怎么到南京来了?”
“我去年就来了,那时我公公升任了盐课司的提举。”惜娘道。
明檀讶异:“这可是肥差啊。”
惜娘哈哈一笑:“这横竖和我们没关系。”
她公公当官的体己也是自己收着,惜娘她们还是拿着月钱过活,只不过吃穿不愁罢了。
二人说话间,又有客人到了,听人介绍,这是是兵部尚书刘向之女,其夫是武状元韩遂,凭借军功在南京小教场坐营。
“好大的排场。”惜娘对明檀道。
明檀的脸色却有些不对:“惜娘姐姐,我这肚子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惜娘想喊住她,却见她脸色苍白,就嘱咐她身边的丫头:“你们可要好生照顾你家夫人。”
待明檀走了,惜娘才突然想起韩遂,这个名字好熟悉,不就是明檀的前未婚夫么?当年其母廖氏嫌弃韩家落魄,所以把明檀另嫁他人,没曾想韩遂现下混的这么好了。
这刘氏虽然位尊,人倒是很和气,几乎说话都能带到。
似惜娘这样的一个从五品官的儿媳妇,在这席上菜色极好,头道是烧鹅,已经烧割好了的,除此之外还有水晶蹄髈、鸡丝燕窝羹等等。
这鸡丝燕窝羹是惜娘头一次吃,她只吃过冰糖燕窝,还没吃过咸味的,入口柔润鲜和。
回家的时候,还拿了个大婚回礼的礼盒,外边用大红销金绢裹上,里面装的是各色细点,惜娘喊了冬郎过来,冬郎抚掌而笑:“好些点心糖果。”
平日惜娘管的严格,不让他吃太多糖,现下分了两块点心和糖给他,可开心了。
“娘,我吃完就去漱口。”冬郎可爱惜自己的小乳牙了。
惜娘笑道:“就在娘这里漱口就是了。”
冬郎吃完漱口,又去看了看弟弟才回房睡下,惜娘今日出去了一日,也是眼睛发酸,洗漱一番就睡着了。
明檀却没有睡着,她住在胡家的一个客院里,女儿小满姐两岁多了,生的很是漂亮,继女欣姐儿和妹妹很是要好,晚上都要抱着妹子睡觉,这让明檀很欣慰。
她娘家祖父父亲接连过世,母亲廖氏住在娘家,明檀想等今年相公若是得了官位,她让娘从苏州过来便好,她来奉养娘。
可不知怎地,今天听到韩遂这个名字她还是有些心惊,好像水鬼浮上水面似的。
便是惜娘给她送了帖子过来,她也婉拒了,并不出门。
惜娘也不以为意,她正吩咐董源送东西给袁瑜:“这是几套换洗的春衫,还有我新做的两双鞋,两罐新茶,一提盒吃食和一封银子,你让二爷好生读书,不必记挂家中。”
人要成功都是有一段不疯魔不成活的日子,惜娘希望袁瑜能够成功。
袁瑜每隔十日就会盼着,果然到了中午,见董源过来了,便道:“你们二奶奶可好?我清明就要回去了。”
“回二爷的话,二奶奶在家很好,冬郎少爷愈发聪明了,便是雪倌少爷也愈发玉雪可爱。”董源笑道。
袁瑜让他把十日前拿来的提盒和几件冬袄拿了回去,他则进房里,先让人出门,把食盒打开,有水晶鹅、鸡丝燕窝、冰糖莲子汤、鲜菇时蔬、爆炒腰花几样菜,馒头面条米饭三样主食,还有桂花糖糕、玫瑰酥、枣泥卷、百果蒸糕四包点心。
“阿姊这些吃食够我吃三日了。”
他一边说一边去翻看包袱,里面有一封信,阿姊说给他送了五套衣裳过来,三套是前几年做的,她浆洗干净了,还熨平整了,薰了香,另外两套是新做的。
袁瑜吃了饭,就让泰和打水来梳洗一番,换了新衣裳,赏了两包点心给他。
袁宙知道自己这个二哥极度爱漂亮,这一日换了三套衣裳了,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不过,袁瑜倒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给他送了半只水晶鹅解馋,住在这寺庙里,天天吃素,几个大小伙子都扛不住。
“二哥,你从哪儿弄的?”袁宙问起。
“你二嫂送来的,她每隔十日,不多不少,就派人送些吃食换洗衣裳来。怎么,弟妹没给你送吗?”袁瑜很诧异。
袁瑜摇摇头:“送,也送。”
其实年后,小汪氏没有打发人送过一次东西,都是他物事不够了,自己差人回去拿。但他知道小汪氏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身体元气大伤,自然没有气力料理。
袁瑜看出了一些端倪,倒也没有多问,他有阿姊在,日子是越过越好了。或许吃饱饭,又有新衣裳穿,袁瑜读书也愈发用功了一些。
听说袁瑜要清明节过来,惜娘先让人把他的书房洒扫一下,再把家里各处收拾的焕然一新,这才有家的样子。
卓姨娘凑了个牌局,惜娘把家里收拾好了,就带着冬郎过去玩。小汪氏、卓姨娘还有隔壁连夫人都在,连夫人是提举司一个属官的夫人,和卓姨娘见过几次面,有些往来。
见惜娘进来,卓姨娘连忙介绍给连夫人:“这是我们家二奶奶,去岁因为有身孕,一直在家待产,你没见过。”
连夫人很会说话:“你们府上二奶奶三奶奶都是标致极了。”
惜娘道:“不敢当。”
众人说是打牌,其实也是打发光阴,同时换取一些信息,这位连夫人的相公做着副提举,正说起一件事:“程盐商的女儿要发嫁了,要买好些妆花锦缎,他家正托人在南京采办呢。”
“要说那些绸缎,还是苏杭的好,也比南京便宜,怎地在南京采办呢?”惜娘不解。
连夫人笑道:“二奶奶您有所不知,她女儿这桩亲事定的很急,所以乍然置办这么多嫁妆,还有些来不及。”
惜娘想可惜自己的缎子都卖完了,要不然还能卖一批,不过她做生意的事情都是非常隐蔽,也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尤其官场之中,被热捏到把柄,知道虚实更不好了。
众人打牌到了傍晚,惜娘便回房去了,小汪氏那里却收到一封信,是罗大奶奶来了信,她看了当即就让人请袁宙回来。
袁宙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早上连忙赶了回来。
却听小汪氏道:“妹夫在外面有了私生子了。”
“什么?”袁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汪氏又重复了一遍:“我妹妹生了两个女儿后,再无所出,罗妹夫现下在外面要把男孩接进去,我想怎么着都不能让这个孩子进门,一旦进了门,这儿子就是长子了。”
袁宙道:“那怎么办呢?”
“咱们南京不是一座宅子么?我想把那宅子收拾出来,让那母子住在这里,也算是安置下来。”小汪氏道。
对于娘家的事情,小汪氏总是会管一管,袁宙也因为丈母娘来信各种卑微道谢,同意了小汪氏的说法,亲自回去松江府解决此事。
罗少华对妻子未必大方,但是对这个外室倒是大方的很,一下就拿了三百两银子给那对母子嚼用。
小汪氏想罗大奶奶为了做生意,少不得和别人有些收尾,被罗少华抓了现行,所以汪家才答应善后。而这个理由,也实在是不好和袁宙说。
袁宙这么一去一来,差不多大半个月,才把那对母子安置好。
只是小汪氏这一处的赁钱也就没了,说起来也是七十多两呢。
这些事情小汪氏爱面子,自然不会和惜娘说起,惜娘等袁瑜回来,才知道袁宙有事出去二十多天了。
“他怎么去这么久啊?”
“估摸着是为了弟妹的事情忙活,要我说现下读书的时候,还是不能随意分心。”
袁瑜回来还不能在家中,也要在本地交际,他和袁宙不同,他自小就非常擅长交际,去年清明节到的南京,今年就有一帮朋友了,甚至还和韩遂认识。
惜娘听到韩遂的名字,就把明檀的事情说了,还道:“你说他不会找明檀的麻烦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也难说的很,有的人心胸太过狭窄,睚眦必报,即便做了大官,恐怕也放不下这件事情,但若是心胸豁达之人,就早已如过眼云烟。”袁瑜突然想起了贺审,当年他还要娶惜娘呢,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报复自己?
不行,他得努力了,得拼命读书,中了进士之后,自己就可以和阿姊长相厮守了。
惜娘哪里知晓袁瑜的想法,还想着明檀的事情,她怀相看起来也不是很好,明日抽空可以去探望一下。
第65章
“明檀,这是我特地差人买的外藩的燕窝,吃着倒是比本地的好一些,就包了些过来给你。”惜娘笑道。
明檀扯唇一笑:“多谢你了,惜娘姐。”
“这有什么好谢的,本该早些过来看你,但我家里总离不得人,如今还是我相公回来,我让他在家里看着,就出来了。”惜娘那次虽然出来吃酒,但很怕林氏到西跨院使坏,比方按孩子卤门什么的,那日就心里七上八下,还是袁瑜回来后才好些。
明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这里两个女儿都听话,等我们老爷回来,我就一切都好了。”
韩遂的事情是惜娘当年让人偷听到的,不好直接说出来,便道:“既然如此,你好生保重,我看你这肚子似乎也很大了,有事儿跟我说一声。”
“好。”明檀曾经和惜娘关系很不错,把自家悔婚的事情说过,可这个人是韩遂她从未说过,也不大愿意说。
不过,她知晓惜娘顺利生产两个儿子,又道:“我如今才五个月,肚子却这么大。”
惜娘看了看她的肚子,怀孕五个月,恰似七八个月,面色还浮肿极了,她忙道:“你看了大夫么?”
“不大方便。”明檀道。
惜娘却道:“你就着人请大夫过来瞧瞧吧。”
她到古代才发现很多女子甚至于羞耻说出自己有身孕,因为孩子一旦不能顺利生产,很多人竟然怪到女人身上。
明檀摇头:“不,不了。”
本来住在胡家就是客居,怎么好麻烦别人。
惜娘道:“要不然你去我家里,我给你叫大夫。”
“不,还是算了,我没事儿的,路上颠簸我受不住。”明檀很怕自己被韩遂发现。
惜娘一想也是,本来她这么静养很好,万一路上颠簸到滑胎了就不好了,等回到家里来的时候,袁瑜请了大夫上门给惜娘调理身体,惜娘就把这个症状说与那大夫听,“不知这是什么病?”
那大夫道:“这是子满,妇人若是脾胃虚弱,平日却又爱吃甜腻、厚味补品,水湿停聚胞中,水裹胎儿,就很容易早产或者难产的。”
“不过,具体的要等把脉之后才知晓。”
惜娘待大夫离开之后,便和袁瑜说了此事:“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她呢?”
袁瑜道:“这病岂可乱说的,她本来无事的,若是被你说了心神不宁,胎儿不好,到时候怪谁呢?”
有些时候做了好事反倒容易遭受埋怨,袁瑜不是惜娘那么好哄,当年若非何千户好心收留,她哪里会有这般好姻缘,后来也不过是在随手帮了点忙,也没真的做什么,人最应该明哲保身。
惜娘想了想,还是写了一封信过去:“不管这么多了,我得告诉她,她若是能听进去,就赶紧请大夫看看,若是听不进去,那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了。”
然而,她也怕明檀人生地不熟的,请一个不好的大夫来,把自己觉得平日开药不错的大夫的地址写上,让姜妈妈送了过去。
然而明檀现在早就没了当年那种无畏的精神,胡家本来规矩森严,轻易不能出门,请大夫出诊,到时候就要熬药,客房这里如果有药味,又不好。
她怕麻烦,底下的人就更怕麻烦了,尤其是胡家人知道她是商户出身,生怕她带坏了自家的外孙女,动辄拿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来说理。
不仅如此,胡家人多,她还得去点个卯。
等老爷回来就好了。
惜娘那边信送到了,就放下心来,恰逢袁瑜要去紫金寺读书,雪倌又有些咳嗽,她几乎是寸步不离。
雪倌在惜娘照料之下,三五日就好了,但是更黏惜娘了。
如今袁瑜不在家中,惜娘晚上就把孩子抱过来和自己睡,晚上让乳母照料就好。到了端午节的时候,天气开始炎热起来,小家伙也六个月了,冬郎歪着头看着弟弟,用小脑袋蹭着弟弟的脑门。
“冬郎,你要不要也过来和娘睡啊?”惜娘抱着他到床上。
冬郎却摇头:“娘床上不许我摆玩意。”
“还说呢,你的那个鲁班锁把娘的后背都膈的不行。你在你那小床上睡也很好,每天娘去给你讲故事,好么?”惜娘摸着儿子的光脑袋。
冬郎点头。
惜娘又趁着天气好,从库房拿了些尺头出来,帮两个儿子做寝衣。倏地,见小汪氏带着三哥儿和大姐儿过来了。
“二嫂,你就在家里做这些么?怎地不出去走走。”小汪氏道。
惜娘笑道:“走,走去哪儿啊。来南京到底人生地不熟,你二哥又不在这里,还不如在家安生些。”
要自由就得自己当家,等袁瑜将来乡试得中,甚至中了进士,她们一家算是能些微独立出来了,那时才由着自己。
小汪氏却道:“我听说他们的先生要去辽东,那边也实在是太远了,我家那位还说都要跟着去,这样好么?”
“俗话说读万本书,不如行万里路,他们要去就去吧。”惜娘倒不是很在意,因为袁瑜能够很好的照顾自己,她不担心。
小汪氏却道:“其实读个书哪里要去那么远呢?万一出什么事情怎么是好?二嫂,我不是很同意,要不然,你也和我一样,阻止他们过去,就在咱们本地请个先生吧。”
惜娘却不这么想,袁瑜说过这位先生教他们,简直一日千里,这说明是个好先生,求学之路本来就是艰辛的。孔子周游列国,颜回、子路、子贡、冉有也都跟着呢。
而且,袁瑜去北方那边,惜娘还想让他从苏杭贩卖一些布匹,这样还能赚一笔钱呢。
所以,惜娘并不是很同意。
小汪氏只得离开。
果不其然,五月底,袁瑜告诉惜娘他的先生要在九月份提早去辽东,他要跟着过去,惜娘很赞成:“你去吧,家里一切有我,只是我想让董源和艾八郎和你一道过去,咱们贩些布做花销啊。”
“娘子,你说的是。”袁瑜想阿姊的头脑就是转的快。
惜娘又兑了六百两出来,这次让艾八郎和董源两个只买些中等的绸缎,高档的甚至别买,她以前在京城长大,知道江南的绸缎在北方很紧俏,那还是在北京呢,若是经过宣大九边这些地方,更好脱手。
董源和艾八郎两个当即收拾行囊,去了苏杭收绸缎准备,务必要收物美价廉的,惜娘给了盘缠给他们俩。
林氏身边的瑞娘那日起了大早,见董源和紫薇依依惜别,还道:“这次二奶奶给了我们一人二十两。”
瑞娘忙回去和林氏说了此事:“二奶奶私下原来做生意呢。”
“咱们这样的清流人家,她却钻到钱眼里去了,罢了,她们都是有钱的小姐,只有我是贫民丫头。”林氏感叹。
孩子过继不成,汪太太也不帮忙,林氏彻底歇菜了,只能偶尔说说酸话,但也不能够怎么样。
瑞娘又道:“三奶奶那里听说是不许三爷去辽东。”
“她是一日也离不开男人的,你看我家雅姐儿一两岁就很会说话,她家那姐儿什么都不懂,也怪道老爷子喜欢的也是冬郎。”林氏不懂。
说完,她吩咐瑞娘:“其实老二去了辽东也好,我听说那边乱的很,我也不是盼着他如何,但如若老二出事了,这家里就由不得她说了算的。”
那次惜娘还提醒了她,她现下根本就没有权力分家,将来恐怕顶多给几亩田她养老,所以她更要立嗣子了。
如若论孩子的聪明漂亮,还得是那何氏生的,她两个儿子养的很好。
且待来日吧!
她还在考虑过继别人的儿子,殊不知自己的女儿七岁了,还没有读书。汪太太似乎也想不起来这些,成日得几位属官夫人奉承,快活的很,西跨院的人根本就不会管这些。
六月天气很热,孩子们每日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晚上沐浴,惜娘在一个浅浅的澡盆里放青蒿槐叶熬煮的汁水,又放入温水,冬郎洗的不亦乐乎。
这个时候却见明檀身边的人急匆匆的过来了:“何大姑娘,不好了,我们夫人大出血,请您过去一趟吧。”
“请了大夫吗?”
那妇人才慌忙又去请大夫,惜娘算了算日子,这怕是早产了,她对姜妈妈道:“你老人家先过去,等会儿我再来。”
姜妈妈马上反应过来,早产产妇大出血,有些人为了保孩子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上,偏偏自家二奶奶过去,肯定是忍不住要保下产妇的,就顾不上孩子了。
到时候依照邹夫人的性情,知道自己没的是儿子,恐怕还会怪罪二奶奶。
“我上回就让她请大夫,真没想到她忍到现在都没请,好话也难救要死的鬼。”惜娘话说的很重。
等把两个孩子洗完澡,惜娘让颜玉光帮忙照看,她才让人赶车过去胡家。
独参汤也兜不住元气
只不过她到的时候,就听说母子俱亡了。
大夫便和惜娘道:“我本来准备了独参汤,灌了下去,让她别在顾忌孩子,她却一直说要保住孩子,这么一来时日拖的久了,她那孩子出来了,片刻就没了气息,她也不成了。”
惜娘怔愣住了。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邹大人这次授了莱州通判,本来兴致冲冲,没想到面对这样的场景,痛哭了一场,把两个女儿留在了胡家养着。
惜娘也是很唏嘘,和姜妈妈道:“明檀实在是太傻了,为了孩子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为了规矩,连大夫也不肯请,生怕兴师动众。”
甚至她一直怕韩遂报复,结果她死了,袁瑜提起她死了,韩遂压根都不记得这件事情了,还道:“那时候我家里败落,人家的爹娘怕跟着我吃苦,不跟我也很正常。”
“怎么会这样呢?其实人有时候还是要多在意自己。”惜娘感叹。
袁瑜却摇头:“若说恩情,你们家对她恩情最大,可是她家也没这样报答你啊。与其说为了谁,不如说是为了自己吧,想生个儿子出来,从此在邹家地位牢固。”
惜娘发现他愈发尖锐起来,就道:“相公,你怎么了?”
“我不这样说,也是怕阿姊将来为了孩子,不爱惜自己。你等着瞧吧,这位深情的邹通判,立马就要续弦”袁瑜看的很清楚。
近来他读书,读的越多,越觉得人性复杂,有的人总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实则没什么区别。
到了九月,惜娘帮着袁瑜准备好行囊,又一一叮嘱:“别贪图外面的那些酒水,容易不干净,好好跟着先生读书。”
袁瑜点头,心里很不舍,可他再不舍,也知晓自己要读书读出去,否则,夫妻二人永远不可能独立。
阿姊总说人说话不在于声量的高低,而在于权力的大小。
他们想要有话语权,想过自己的好日子,就必须得有权力,而权离不开钱,所以阿姊攒钱,让他好生读书。
袁宙倒是很羡慕袁瑜:“二哥,你此番跟着先生北上,我是真羡慕你。”
“你偏要留下来呗。”袁瑜想不通小汪氏有什么担心的,家里一个小孩子配乳母一个,丫头两三个,又不需要她亲自照料,要袁宙做什么?
袁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袁瑜还要夹带绸缎去卖,他得先去查验一番,就快些骑马出门去了。
袁瑜这么一走,惜娘反而轻松不少,以往一旬要给他送吃食衣物过去,这些都得置办出来,总觉得有事儿,现下她就每日看顾一下孩子,甚至还有婆母帮忙,她能多睡会儿,到十月份她的黑眼圈都没了。
甜腻之物,爱吃的时候吃一两口,多的一口不吃,睡觉则是晚上早早睡下,白天睡到自然醒才起来。
这一日早上起来,惜娘开始指挥大家晒辈子,立冬之后,被子要晒的蓬松一些,盖着才暖和。
颜玉光笑道:“难得遇到个晴天,我还没想到这茬儿。”
“您这几日忙什么呢?”惜娘笑问。
颜玉光小声道:“还不是任姨娘和你弟妹置气,任姨娘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有些黏着儿子,这些时日,也怕儿子去辽东,常常过去守着,你弟妹素来不许她单独看孙子孙女,也不大许她过去的。”
“去辽东如何了?怎么她们都不同意。这位贾先生可不是一般人,学问经天纬地,能跟在他身边学三年,受用终身啊。”惜娘觉得父母之爱子,应该为之计深远,只顾眼前安危,把人绑在身边,未必真的是为他们好。
颜玉光道:“她们在意的是人能不能在身边,任姨娘本来目光短浅,但三奶奶到底是大家子出来的,不知道为何也这般想?”
惜娘道:“这些事情那我看您就别掺和了。您和我管好咱们家的两个孩子,等将来相公乡试得中,兴许更进一步,我们就一家子单独出来,日后也不必这样混着。”
“好。”颜玉光见儿媳妇处处打算都有她,心里不知道多高兴,人最怕的是没有个盼头,晚年无依无靠。
不过,她也道:“其实我猜想三奶奶之所以这样,也是怕太太生气,将来不把私产给他们,如今一切还没到手呢。”
惜娘冷笑:“您就等着吧,太太早已把嫁妆给自己女儿了,留下来的不过那么三瓜两枣,她若真的有钱,除了偶尔打打小牌,您看她有没有拿体己出来?甚至连大嫂那里都不贴补了。”
“可我看她的样子,仿佛——”颜玉光迟疑。
惜娘则道:“您就信我的话吧。”她管过家,有不少事情还是知道的。
颜玉光见儿媳妇如此笃定,知道此事恐怕八九不离十了,忍不住道:“这么说来,她岂不是空手套白狼。”
说完又捂住嘴,似乎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
惜娘想汪太太属于那种既想要人家儿子伺候,却又不想付出的,可你若不贪图她这些钱,就不会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了。
婆媳二人白话两句,外边有人递了帖子过来,是应天府知府家里的宴席,请她们过去。惜娘则把自己旧日有一件锦袍找了出来,又把头面归置好,自行去参加。
交际这种事情非常看眼缘的,惜娘本来也不是那种擅长交际的,她只不出错就行,所以被新来的江宁县知县夫人后来居上了。
惜娘也有些气闷,这个时候想若是袁瑜在家就好了,两人还可以吐槽一下,但现下袁瑜不在,惜娘虽然有些沮丧,但是回家之后,便也正常了。
她无欲无求,即便突然人缘变好了,对她而言,就是过度交际,时常要制新衣,买新首饰,反而要破费过多,还不如就正常的好。
比起惜娘而言,小汪氏的确在这方面花的银钱过多了,尤其是衣裳,稍微好一点的,也是十两以上了。她见惜娘那套衣裳重复穿了一次,还道:“二嫂,要不要我饶一件给你?”
“不用不用,这样的大礼服穿出去一次,那料子要织金的,寸尺寸金。”惜娘想通了,也就不需要攀比了,她又不想大出风头,每次出去吃点好吃的,回来就是。
再说袁瑜跟着贾先生到辽东去,途经山西时,手里的一百四十一匹绸缎,卖了九百多两,纯利润三百四十两。
“这些银钱你们拿回去,好教二奶奶那里好过年,我在信上和二奶奶说过,让她给你们一笔赏钱。记得,不要停留,务必过年赶到。”袁瑜把拿了两封银子给他们。
这两人不敢私吞,他可不是普通人,之前被水匪截杀,都是袁瑜一人出马,都用不到护卫,全数拿下交给本地官府,本地官府还赏了袁瑜五十两银子,他也只拿这五十两做盘缠,其余的银钱都让他们带回去。
董源和艾八郎不敢耽搁,二人一路紧赶慢赶,水陆兼程,总算在小年之前赶到惜娘那里了。
惜娘看了袁瑜的信,说他们遇到了水匪,不过这水匪其实本来是打算害隔壁的商船的,他帮忙了一把,然后这些绸缎在这位商人的牵线下赚了三百四十两,他一切安好,让他们母子三人安心。
惜娘把钱点了点,一共九百四十两,她给了艾八郎和董源一人二十两,一人一捧盒点心,以及火腿一节,一壶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