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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府小婢 春未绿 37811 字 13天前

第51章

且说袁瑜进了考场,惜娘在家倒是闲了下来,她窨制的茶叶也有上十锡罐,纸张也染了几匣子,汪太太那里正忙着为袁宝芸相看,也不愿意她在那里听到些什么,所谓晨昏定省点了卯就回来了。

她便惬意的在二楼自己的书房看书,见姜妈妈上来道:“二少奶奶,奴婢方才送二少爷到二门外,正好看到清漪院的大夫出来,就打探了一番,大少爷怕是活不过八月啊。”

现下是二月,活不过八月,那岂不是只有半年的活头了?

惜娘皱眉:“你看大房伺候的那些下人怎么样?”

“他们还是抱怨居多。”姜妈妈斟酌道。

一个站都站不起来,要人伺候屎尿,动不动就咳血,一个不小心,汪太太就说他们照顾的不尽心,责罚的厉害。那林氏又不是个大方的,她陪嫁进门才几口箱子,便是这些年有老太太、太太赏赐的几箱子好东西,她也舍不得拿来打赏下人的。

所以大房的下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但私下也是怨声载道。

惜娘算了算日子:“二月县试、四月府试,那还来得及。”

“是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大小姐的亲事?据说这次给大小姐相看的是无锡顾家的一位举子。”姜妈妈打算道。

惜娘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但大哥若是真的没了,受益的怕是咱们对门。”

“可是,不是咱们家二少爷才是长子吗?”姜妈妈疑惑。

惜娘笑道:“正常人会这么想,但是太太那里恐怕不会,但也不重要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只要二少爷科举上更进一步,那谁来都不管用了。”

袁家又没有爵位,也没有皇位,袁克绍又没死,汪太太还能独吞家产不成?恐怕她也没那个胃口。

想通了这一点,惜娘才感叹,男女不同。男人就从来没有被要求相夫教子,而是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不少男子甚至以做赘婿为耻辱,可女子天生被教养闺门严谨,不得擅自出门,还要以卑弱为主。

下个月邵管事要送春天的租子来了,她光成亲就收了不少银钱,袁老太爷给的二两赤金小金锭就合计二十四两银子,颜玉光给的两个十两小金锭,合计白银二百四十两。

这些银钱可以置办一些产业,田地就罢了,出产太少,而且力所不能及。

不过现下自己压箱底,便是算是袁瑜给自己的,也堪堪一千两,这些钱不能乱用,她如今还是个年轻媳妇,出入不自由,随意投资也有风险,罢了,还是先稳住这些银钱再说。

再说晚上袁瑜回来了,原来县试每次考四到五日,黎民去,晚上归,并不留夜。惜娘家里没有读书人,并不知晓这些,还是问过颜玉光才知晓。

袁瑜回来时吃了饭,打了个哈欠,仍旧去书房读书,惜娘便陪在身边,添茶添墨,夜了夫妻二人很快到床上去。

只袁瑜缠着她:“娘子,就让我来一遭,若不然我就睡不着。”

“你还是清心寡欲些,越是想就越发燥。”

袁瑜却不理会,他浅浅试了一回,已然心满意足。有了娇妻相伴,袁瑜这几场考了出来,龙精猛虎毫无异色。

人家问他考的如何,他都说到时候自然见分晓。

然而汪太太心情却不甚好,她看中的这个年轻举子,因有些风流的毛病,走马章台和人家恩客为了个妓女闹将起来,这事儿当然又吹了。

其实惜娘还觉得吹的好,可是汪太太心情不痛快,便折腾儿媳妇们。

一早惜娘和小汪氏还有林氏都在这里伺候她梳头洗面,还有用早膳,可怜这三个人都还未用早膳,时不时还要被她刺几句。

快到午时,才许她们回来。

袁瑜心疼道:“没见过这么爱折腾人的。”

“也不独我一人,我得快些吃完饭再休息会儿,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下次一定得先吃些东西再过去。”惜娘道。

中午的菜惜娘足足吃了两大碗,吃完她在廊下站着,不管怎么样,吃完饭是不能立即坐下来的。

袁瑜却要出门去,出去之前他对惜娘道:“我的经学老师是已经致仕的杨乡宦,他原本是翰林院掌院,我受益良多,这几日听闻他娘病了,我想送些硬黄纸,送给他抄经。”

“胡说,这硬黄纸若是平日夹杂着彩纸送去,人家不说什么,这也是上等的清玩,但是有些无知的人忌讳这些,如此还不如松些旁的去,我来打点就好。”

说罢开了个单子,拿了三钱银子给姜妈妈,让她跟泰和一道出去买,她又拿了个匣子,装了六方上等素帕。

袁瑜看了那单子,上面写着三斤重的火腿一方、干银鱼一匣,白莲、桂圆肉、北沙参、枸杞各一包。

“娘子想的周到。”

“我记得你九岁还是十岁的时候,知道国公府的人在庄子上,也特地打点物件过来,你这是故意的,考我吧?”惜娘没好气道。

袁瑜叹道:“以前我地位不同,要什么只管说一声,如今却不同了。”他的银钱几乎都交给妻子了,他也不好跟管事要这些。

不过,袁瑜道:“这些东西只要三钱银子么?”

“三钱还是买的上好的呢?那素帕子,都是我平日无事,裁的杭绸,就是怕关键是用,如今倒是真的用上了。”惜娘觉得他就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难怪给自己打赏,一下打赏几十两。

有惜娘列出单子,姜妈妈等人很快就弄回来了,惜娘拿出茶褐色的笺纸,让袁瑜写一些祝福之语,又让人挑了一担过去。

袁瑜这才放心打马出去,心里踏实的很,家有一妻,果然如有一宝。

再说几日之后,县试放榜,惜娘等人都在袁老夫人那里等消息,大家面上说着不相干的话,其实心里都在揣测。

计氏长子,也就是家中四少爷袁宵自小就定了一桩亲事,当时定亲时,老太爷还只是千户,那姑娘的门第也不甚高,但计氏很护短,话里话外都是那薛家小姐如何好。

此时,外面突然一阵脚步声,众人看去,却是一只白毛碧眸的猫。

大家又状若无人的说起了话,袁老夫人问惜娘和小汪氏:“你们这个月的月例都领了没有?”

惜娘和小汪氏都说领了,家中嫡出的月钱一个月是二两,袁瑜算是庶出,袁瑜一个月一两五钱,惜娘一两二钱,少奶奶的份例除了吃食外,每一季会送些细棉布少许、绫绸零星料子、丝线、棉絮。

难怪女方陪嫁都那么多的,若是只靠夫家这些钱根本不够用。

正想着,外面一叠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道:“县里发案,二少爷考了第四名。”

袁老夫人“阿弥陀佛”直念,惜娘道:“老太太,我年轻不懂这些,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些不必你操心,让管事去办就好。”袁老夫人笑呵呵的。

每逢这个时候,计氏就很酸,她三个儿子,似乎一个读书种子都没有,长子十五岁,六岁发蒙,读了这么九年书,看到书了就头疼,已经去店铺里帮忙了,老二要按着才读书,唯一指望老三,还不知道怎么样?

怎地大房不积德,反倒是子孙在科举上都厉害,贺审便是如此。

却说袁瑜中了之后,没有在家,而是去了庞乡宦那里,庞乡宦却泼了泼冷水:“你若要中府试,必定每日早上来我这里,我每日出十篇题目你做,晚上你家去,如此才有进益,否则,你虽然过了县试,但要过府试还是难?你可愿意吃苦。”

袁瑜连忙应承下来,回去又和惜娘说了,惜娘又准备了一匣茶褐和仿古的纸张、松烟墨一锭,让袁瑜送去。

袁瑜自此早出晚归,到了三月中旬,邵管事送了春租十五两进来,除了这春租还有春笋、蚕豆、水芹一筐,河虾一篓;鸡蛋一篮、野蜂蜜一小罐;灯草、细棉线、新谷穗一束。

她则赏了一包饴糖、一匣点心、两块好料子给邵管事。

送来的这些吃食,像春笋、蚕豆、水芹,她用彩纸包了,放在篮子里,往袁老太爷夫妻、汪太太、颜玉光、计氏那边各自送了些。

至于河虾让厨下的人做了几碟,她留了一碟,其余的也送了各处。

土鸡蛋和野蜂蜜都留着自己和袁瑜两个人吃。

袁老夫人见那水芹、春笋青绿色的,都用红线绑着,用豆青色的纸张抱着,煞是好看,就对姜妈妈道:“替我多谢你们少奶奶。”

“是。”姜妈妈退下,接着往各处送。

汪太太那里弃若敝履,颜太太那里给了一碟点心给她吃,还赏了一对鞋面给她,至于计氏倒是打赏了二十个钱。

这些姜妈妈也跟惜娘说了,她看的出来,姑爷是极爱小姐的,如今又这般出息,将来小姐夫荣妻贵,自己也跟着富贵一般,自然不肯为了这些蝇头小利将来让小姐厌恶,也就跟惜娘说了。

惜娘道:“差你老妈妈跑腿一处,得这些也是你该得的。只大太太那里,你别睬她,她对我们尚且吹胡子瞪眼,我只不理她。”

“若姑爷能够中了秀才,她还有什么得意的?”姜妈妈也不喜欢汪太太。

惜娘吃完中饭,午睡了一会儿,就裁了硬黄纸开始抄写佛经,她虽然只读过两年书,但一直临帖练字,字算不得什么簪花小楷,倒也还算工整。

再说京中颍川侯府一府出了孝,颍川侯通过这两年相处,深觉这个儿子将来也是不凡,故而在孝中便看中了一户人家,是乐阳公主的女儿临淄郡主,这位公主嫁的是镇守云南的沐王爷,当年成婚还被称为两王联姻,但没有在云南过活,而是在金陵住着。

这位临淄郡主年方及笄,相貌虽然算不得出色,却是个贤惠女子。

褚氏却道:“这可如何是好?审儿说了要娶那位何家女儿的?”

“那姑娘身份做个二房都是抬举了,你怎地这般迂阔?审儿既然归来,我见他十分有见识,书读的好,武艺虽然没有瑜哥儿好,可胆子极大,那日我父子二人出去打醮,遇到狼群,他镇定自若,丝毫不改颜色。”颍川侯道。

既然是颍川侯决定的,一锤定音,倒是谁都改不了了。

贺审也不傻,这桩亲事当然很不错,他初来并不知晓褚氏的心事,现下却觉得有些怪,正常的父母应该是颍川侯这样,找一户门当户对的亲事,褚氏平日虽然对他关系,但分明更宠弟弟,可见她让他娶何氏,也并非是为了他名声,而是想他娶一门小户女。

偏这个时候松江府也来信了,信是他同窗写的,说了些风土人情,后面说了袁瑜已然娶妻,娶的还是他前未婚妻何氏?

他还心里恼怒,不是让何氏先不嫁的么?那袁瑜竟然也不把他的话放心里。

然而如今世子之位,还悬而未决,他也是无可奈何。

若闹狠了,被人家知道。况且,颜玉光与他母子多年,待他无微不至,当年若非是颜玉光精心呵护,他早就没了。

那何氏看着就是个贤惠端庄的妇人,有她侍奉也好,也罢,撒开手算了。

这乐阳公主当年养在三皇子母妃处,这桩亲事三皇子便让自家皇子妃操持,三皇子妃应下来了,正和钟闰之说闲话。

钟闰之前岁生了个女儿,复而又生下儿子,只是那儿子活到八个月,一场风寒去了,她心里难受,又添了些下红之症。

只是没想到她孩子掉了,以为三皇子会安慰她,人家虽然也赏赐了东西,只是没想到许久不来自己这里,似乎还怪她把儿子养死了,嫌弃她晦气。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怎么什么都怪女人?

看通了这一点,钟闰之夜觉得宠爱不宠爱没什么意思,她跟三皇子妃原本关系很不错,后来因为她得宠,中间二人关系停滞了一番,如今二人关系又好了起来。

听到乐阳公主的女儿嫁给颍川侯的嫡长子,三皇子妃道:“这也是天作之合,对了,颍川侯嫡长子听说闹出什来被换了……”

钟闰之近来因为生了两个孩子,甚至还有些健忘了,她还真的想到了颍川侯。诶,不是啊,他记得颍川候长子参与造反,次子少年夭折,最后是幼子袭爵啊。

也因为幼子袭爵,颍川侯府落寞了一段时日。

怎么这辈子许多事情都改变了呢?

想到这里,钟闰之问了问男方的名姓,竟然是贺审,贺审可是做到宰相的啊,她想起是番外出现的。当时为了证明高柳娘的魅力,还说贺审站在高太后那边。

如今高柳娘不知去向,袁审成了贺审?

这些哪里是惜娘知晓的,晚饭用过后,到了半夜袁瑜才回来,惜娘正好醒了,把暖瓶里的水倒出来,兑了些野蜂蜜给他:“今日很难么?写了这么久。”

“今日写的着相了,不知不觉都快子时了,外面还下雨呢,我淋雨回来的。”袁瑜喝着蜂蜜水,不由道:“好甜啊。”

“这也野蜂蜜。”说罢,还把今日邵庄头送吃食过来的事情说了。

袁瑜即便很累,也非常认真听她说,听完就道:“娘子,你也太好了,家里你操持我放心。”

“这些也就说给你听一下,现下赶紧睡吧。”惜娘自己也困了。

等到次日起床,袁瑜已经不见人影了,惜娘先去汪太太那里请安,今日林氏没过来,估摸着又是大少爷身体的问题。

她来的时候,汪太太刚梳洗好,惜娘就帮着添箸布菜,小汪氏平日在家很少做这些,见惜娘很是熟稔,甚至动作轻缓,比那些丫头们还服侍的好,她也有些心急。

惜娘观察了汪太太这个人脾气急,吃的东西也都是大肉大鱼,不爱吃清淡的,早上碟子里常设薄切火腿、糟鸡脯,惜娘替她盛了粳米粥,又把那两碟荤菜并鸽子汤放在跟前。

等着她慢条斯理的吃完,汪太太用帕子擦了擦嘴:“你们下去吧。”

惜娘自个儿回去吃的是昨日的炒春笋,半碗粳米粥,两个白煮鸡蛋,卷子包子那些都分给丫头们吃了。

她也不能真的完全闲着,因为人躺多了,身体也会水肿,所以她又去楼上抄写经文。

袁老夫人对惜娘就很满意:“这个女子难得有静气,她婆母脾气不大好,她也照旧晨昏定省,平日不蝎蝎蛰蛰,把个瑜哥儿也处的很好,人还有孝心。”

看人家昨日送来那掐尖的菜,用彩纸抱着,看着就雅致的很,还有她做的那衣裳,绣活更是极好。

冯妈妈道:“您这几个孙媳妇哪个不好啊,便是大少奶奶也是一心伺候大少爷,脸都尖了。老太太,您是天生的享福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瑜哥儿回来这两年我冷眼看着,这个孩子虽然容貌像那颜氏,一幅好颜色,可内心是个虎狼之人。宙哥儿这孩子也很刻苦,但是他过的太苦了,其实他应该娶何氏这样很会照顾人,很宽和人在一处。”袁老夫人道。

冯妈妈不明白:“这是为何?奴婢看三少奶奶人很有礼貌的。”

“那个孩子是我自小看大的,她是家中老二,姐姐妹妹都不顶事,都是她出头。这孩子极其的要面子,人花钱如流水,有一回我听说她四季衣裳要花八百两,她要的是能够遮风避雨的,可宙哥儿生母嫡母那般,他要的反而是同舟共济的。”袁老夫人年纪老了,只能感叹几声。

不聋不哑不做阿翁!

经过袁瑜这么一个月的来回倒腾,四月府试,他又得了第四,这也算顺利成了童生。袁老太爷很是高兴,请亲戚朋友们过来作耍,便是惜娘娘家何副千户家里,万氏也带着小寿姐过来。

母女二人见面,万氏见女儿眼含春水,皮肤白里透粉,就知道她过的很好。

“娘,怎么嫂子没有来?”惜娘问道。

寿姐快嘴道:“嫂嫂有身子了。”

万氏点头:“你嫂子前几日就害喜,她是过来人,月信没来自个儿也知道了。本来她还觉得没什么想过来,是我让她别过来了。”

“有了身子,是该好好在家。”惜娘笑道。

娘家母亲过来,惜娘就带着她们先去听了一班小戏,又去自己的桐月院。万氏一路走来,见桐月院的确院子精致,正厅轩敞,她们坐了一下,吃了杯茶,又从东扶梯到二楼说话。

“我和相公住在这里,那边可以走的东边,我在那里放着嫁妆,对了,我也有东西给你们。”

惜娘把老太太送给她的整套黄杨木梳篦给了万氏:“老夫人给我的时候,我就想着给您最合适了。”

万氏忙推辞道:“这些你自己拿着用,给我做什么。”

“给您您就拿着吧,只是别拿我的东西做人情就好。”惜娘对自己爹娘说话很随便,大人们喜欢攒着女儿的东西送给儿媳妇,惜娘可是丑话先说到前头。

对着寿姐,惜娘则道:“你我就不给了,上回给你三钱一罐的茉莉膏子,都没开封的,你说我是不要了给你的,你就吃些茶果子吧。”

“对不起姐姐。”寿姐赶忙认错。

她就是这样,常常乱说话,惜娘也不惯着她,万氏看着这一幕,看女儿似乎现在有些神采飞扬了,不,其实女儿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万氏就想女儿肯定过的不错,至少姑爷待她很不错。

她们在这里转了一圈,颜玉光那里请万氏去抹牌,惜娘让紫薇带着寿姐在院子里玩,她还得去前院,今日袁瑜府试过了,对阖府而言是大事,对惜娘这个新进门不久的媳妇而言,众人对她的态度也变了些许。

这一次觥筹交错的盛宴,袁瑜是主角,惜娘也在女眷们中间被众星捧月,她难得多吃了几杯酒,香腮酡红,吐气如兰,让袁瑜爱不释手。

惜娘想自己做丫鬟的时候,要保持透明,在娘家的时候,因为亲事一波三折,总是提心吊胆,如今似乎总算是名正言顺,总算是心落到了实处。

袁瑜还许诺:“娘子,我就是为了你,也要过了院试,让你不输给任何人。”

“夫君不过短短一二年,弃武从文,竟然就顺利过了县试、府试,为妻也十分为你骄傲。”惜娘笑着依偎进他怀里。

袁瑜见阿姊现下全身心都信赖他,不由得还吹了个小牛:“阿姊,我还要你做进士夫人。”

……

就在她们夫妻开心的时候,汪太太心里不爽快,去探望袁宥也是满腹牢骚,这袁宥本来也不是个宽心的,甚至还想自己没几个月的活头了,难不成还要死之前看着袁瑜顺利过县试,他这一晚上把个心一横,竟然去了。

林氏和女儿住在偏厢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因为今日晚上客人还有留下来休息的,就没锁院子,清漪院有人过来桐月院,袁瑜便把在几案上的惜娘放在床上,拢住锦帐,自己则套了一件衣裳出去。

等回来时,才和惜娘道:“老大竟然为了不让我参加八月的院试,自己撞了墙,真是好笑,就是再过一年,我也照样参加院试啊,院试可是三年两次。”

惜娘在意的是:“清漪院的人怎么跑过来跟你说这些?”

袁瑜一脸宠溺又无奈的看着惜娘:“傻阿姊,这当然是我安插的人了。”

第52章

袁宥自以为自己的死会掀起大波澜,实际上他病了许久,如今真的去世了,大家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连汪太太都有一种“总算是来了”的一种尘埃落定的心理。

但总归是自己的儿子,她还是很伤心难过,这丧失当然是计氏帮忙操持的。

虽说袁宥是家中长子,但他没有功名,平日见的人也不甚多,家中父母祖父母都还在,所谓亲在子丧,停灵甚至都不能超过三日。

计氏便和汪太太道:“大嫂,这事儿您看怎么说?”

“宥哥儿是他祖父母都疼的孩子,你要他停三日就下葬,寻常做法事也要七七四十九日啊。”汪太太不许。

计氏心想她这位大嫂真会说,家里那些田亩铺子都是她的丈夫儿子在管,大哥儿平日吃那么贵的药不说,如今一个未及冠的少年去世,竟然要风光大葬,也不想想真的好么?老太爷和老夫人还有她们这些长辈都在呢。

所以,她拿了许多话来堵住汪太太的嘴,偏她说的样样还符合实情,汪太太就病狠了,惜娘等人就在她床榻前侍疾。

但汪太太不愿意别人看到她的丑态,让惜娘等人好生看着丧礼,惜娘知道袁宥的心思,怎么可能在计氏那里据理力争,小汪氏倒是按照汪太太吩咐的多说了几句,哪里斗得过计氏这个管家成精的人。

其余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只有林氏带着懵懂的女儿哭的肝肠寸断。

惜娘回到了桐月院,见颜玉光过来,忙让人看茶。

颜玉光道:“之前说大少爷的病情稳住了,怎么现在突然过身了?哎,这孩子生下来,就七病八灾的,好容易娶个媳妇,还生了个女儿,偏偏就这么去了。”

“可说呢,不过这话可别传到太太耳朵里,否则,我们感叹一番,反而成了我们的不是。”惜娘道。

颜玉光心里虽然也有些难过,她毕竟也是看着袁宥长大的,但袁宥这么一走,她的儿子就是名副其实的长子了。

那汪宁馨自欺欺人弄一个庶子养在膝下,就以为那个孩子真的比自己儿子强么?

“只是可怜雅姐儿了。”颜玉光想起她曾经在叔父过世后,也是孤苦伶仃。

惜娘就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相公院试是不能参加了,他便和我商量就在家里闭门读书,我听说您之前都在赣州,这日后还是在家里还是去赣州?”

颜玉光道:“一时半会是不会去了,你公公若是知道宥哥儿过世,还不知道怎么伤心。”

但颜玉光也不是光过来说话的,她送了个金麒麟给惜娘:“这还是我怀瑜哥儿的时候佩戴的,你呀佩戴好,日后必定开枝散叶。”

人到头来,还是子嗣最重要,颜玉光之所以之前常常被汪太太呵斥针对不在意,是因为她的儿子康健,无论是袁审还是袁瑜,都康健聪明,她只要忍气吞声,奈何儿子长大了,她就胜利了。

现在她终于熬到了这一天。

怎么不叫人高兴呢?

但她的高兴就是来惜娘这里坐坐,多说了一些话,惜娘从小就在国公府内宅长大的,怎么看不出来?

所以她觉得颜玉光是聪明人,甚至示弱有时候也是一种聪明,反而是汪太太,几乎得罪了许多人,她儿子死了,女儿本来年岁不小,现在即便是说亲,也要等一年后了。

膝下养着的袁宙,人家亲娘还在,任姨娘每次和袁宙见一次面,送个什么吃穿,她就把人喊过去骂一顿,袁宙不恨她就算了,怎么可能亲近她?

有的人过继了孩子,对孩子的父母千防万防,但是对孩子千般宠爱,汪太太又没有这样的德行。

惜娘当即把自己的金锁片从项圈上卸下来,把麒麟安上来,看着颜玉光道:“不知道偏了娘多少好东西。”

颜玉光笑道:“这算什么,平日你照顾瑜哥儿也累的紧。”

送走颜玉光,惜娘则到库房挑了一些料子,帮颜玉光裁了一套衣裳,月白立领大襟纱衫,灰色软纱罗的马面裙,还另外裁了细葛中衣,裁好了之后在绣上折枝玉兰。

这套衣裳若是快手差不多四五天就能做好,但惜娘没那么赶,所以做了差不多一旬送到颜玉光那里。

与此同时,惜娘把抄写好的经文送到袁老夫人那里:“还请您千万别太过伤心。”

袁老夫人则问起:“你婆婆那里你送过了吗?”

惜娘道:“大哥头七我就送过去了。”

袁老夫人心想真是做的滴水不漏,若是只送给自己,那说明她这事儿做的太过明显,太过崖岸自高。

这个孩子为人做事,倒是很周全。

颜玉光送了一快蜜蜡给她,袁老夫人则送了一串沉香佛珠,一个玉莲蓬,还以一封五钱碎银给她添置脂粉钱。

很快到了出殡这一日,本来一直在读书的袁瑜出来,惜娘跟着女眷们坐着小轿,不知道前头发生什么。

却见袁瑜直接跑了上去,捶胸顿足哭嚎起来,甚至比林氏这个遗孀哭的还伤心。

“我的大哥呀,你恁是一天福也没享啊,你活着的时候弟弟也没来得及恭敬你啊……”

惜娘掀开帘子看了看,“刷”地一下就放下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般好像做不出来,她能够掩饰自己的情绪,已经觉得了不起了,但是要自己说违心的话,这样唱念俱佳,她实在是做不来。

袁瑜这样一来,其余人也跟着哭,但他已经先声夺人,众人都夸袁家兄弟手足情深。

等出殡回来,惜娘赶忙拿了些参片,又加了些野蜂蜜,拿到他面前:“嗓子哑了吧?相公,你多喝点。”

袁瑜偷偷看了惜娘一眼:“阿姊,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滑稽啊?给你丢脸了啊。”

“不会啊,我倒是想这样,总是做不出来。”惜娘知道袁瑜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汪太太如今丧子,什么都做的出来,袁宙是她养在膝下的,她不会对外攻击他,袁瑜可就惨了。

袁瑜见惜娘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反而很关心他,他坐在椅子上抱着惜娘的腰:“好阿姊,好娘子。”

喝完茶汤,袁瑜洗了一把脸,又去书房读书。

惜娘则打算上楼,却见袁宝芸过来了,她忙请了来说话。

“妹妹怎么这个时候有空来这里?”

袁宝芸道:“我看二哥哭的太伤心,想劝解一番,看这个样子已然好了。”

“哭的累了,在房里抄写经文呢。怎地我看你眼圈青黑了一片,看着都有点脱相了。”惜娘又让人赶紧看茶来。

袁宝芸很爱体面,立马摇头:“没,没什么。”

她当然烦恼了,不仅仅是亲哥哥死了嫂子侄女孤儿寡母,更多的是她今年十七了,明年就十八岁了。

便是眼前的二嫂,现下二十岁了,可人家十六七岁把亲事定下来了。

惜娘则推了推六角糕:“这是我身边的丫头出去买的,我吃着挺好,你尝尝。”

“我就不吃了,二嫂,我母亲性子急,可她绝非是什么坏人,日后相处多了,你就知道了。我知道她说话直爽,日后若有一些不是,我替她赔情了。”袁宝芸姿态放的很低。

惜娘却想这是来套话的,她可不傻,就道:“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儿媳妇伺候婆婆本是本分,况且婆母苛责几句,那也是为了我们好。”

袁宝芸握住惜娘的手:“二嫂,你就别踢我娘遮掩了,她是什么性情,我最知道不过了。”

惜娘笑着摇头。

袁宝芸平日里这招屡试不爽,可是惜娘态度亲和,可却嘴里透不出一句不好的话来,她只能敷衍几句出去了。

从桐月院走的清漪院,袁宝芸听到了林氏那抽抽噎噎的哭泣之声,觉得心烦意乱,她脚步也没停,就继续往前走了。

汪家人当然也过来吊唁了,汪太太的母亲是个智计百出的老太太,这位老太太就出主意:“依照我看,如今先把亲坐实了,等出孝了再嫁也好。”

“您说的是。”汪太太现在最惦记的还是自己的女儿,她手上一份嫁妆,肯定要全部都给她的。

汪太太撑着身体,拜托娘家帮忙给袁宝芸说一桩亲事,汪家老太太也是心疼女儿,到了端午的时候还真的请她们回了娘家一趟,小汪氏也跟着回去了。

汪四夫人正跟小汪氏道:“你姑母之前太挑剔了,上回那个年轻举子不过是少年风流,她就拒绝了,现下介绍的这位,也是个举子,家中也颇为殷实,若非是早年多病,不宜成婚,怕是早就成了。”

“娘,这么说起来,倒是很好的亲事啊。”小汪氏不由道。

汪四夫人摇了摇头:“没这么简单,我听说这孩子三岁死了父亲,待母至孝,只是太过孝顺了,常常搬到他母亲房里伺候他娘。”

说完,汪四夫人嘱咐小汪氏:“这事儿你可别说出去。”

小汪氏皱眉:“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端看你怎么取舍罢了,你姑母啊,要的还是钱和权。”汪四夫人看的精准,分明汪太太和汪大太太姑嫂关系更好,却还要选六姐儿,还不是她家六姐儿快两万两的陪嫁。

端这一条,就胜过别人许多。

被汪四太太猜对了,汪太太的确选了这位事母至孝的李举人,回来和袁老太爷还有袁老夫人说了一声,二老也同意。

人还还成,事母至孝,二十一岁就已经是举人了,家资还颇丰,便是相貌上略黑些,这也算不得什么。

甚至李举人的爹也是进士及第,还做过成都府推官,很快两边就交换了庚帖,只等明年四月之后娶亲。

袁宝芸的心情却很不好,她砸了一地的东西,汪太太无法,只好让小汪氏去劝,还嘱咐她:“别看二郎媳妇她们听了,背后笑话。”

在汪太太看来,惜娘虽然也给她布菜,也晨昏定省,但是她对自己并不真心,听龙妈妈说过,何氏私下和颜玉光走的很近,时不时就凑在一起。

这让她很恼怒,可是这也无可奈何,因为惜娘根本不会因为她发怒,就不接触颜玉光。

她见小汪氏还怵在这里等她示下,她就做了个手势,让她先出去。

小汪氏便去袁宝芸那里劝慰,只不过一开口,袁宝芸就道:“六姐,你比我强,你嫁给宙弟真是享福了,他是个才学人品好的人。”

“妹妹说哪里话,李举人也很好啊。”

“都二十多岁了,还和他娘睡一个房里,这算什么好。”

……

小汪氏触了霉头,出了院子,见到任姨娘跟吃了苍蝇似的。

殊不知袁宝芸记恨上小汪氏了,总觉得她是故意看自己笑话的,毕竟两人在闺阁中矛盾就不断。

惜娘听到姜妈妈说起小汪氏婚前的事情:“说小汪氏婚前和其表兄有一段,只不过她那位表兄家中清贫,父母早亡,就嫁给了三少爷了。”

“即便是真的又如何?现下好好过日子不就成了。”惜娘道。

姜妈妈叹了一声:“这消息都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

“那就难说了,大太太平日得罪的人太多了,我们是不屑做这种事情,别人就未必了。”惜娘道。

袁瑜摇着一把洒金川扇走进来,问起:“什么未必了?你们在说什么?”

姜妈妈先出去了,惜娘就把这事儿说了。

袁瑜听了遂道:“汪家的女儿不奇怪,三弟妹的妹妹进门六个月就生了孩子,便是我们这样的男人都知道孕妇十月怀胎,哪里有六月孩儿的?”

“这事儿你从哪里听说的?”惜娘常常在屋子里,并不知道这些。

袁瑜道:“汪家和袁家是老亲,罗举人家里我也认得,况且我素来留心这些当然知晓。你平日不甚走动,人又老实,怎地知道呢?”

惜娘竟然被人评价为老实本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不过,她很好奇袁瑜怎么安插人的,遂对他招手,一幅鬼鬼祟祟的样子,看的袁瑜觉得分外可爱。

“怎么了?”袁瑜问。

惜娘看着他道:“你是怎么安插人过去的?”

袁瑜失笑:“还用安插么?老大常年病着,他院子里的下人事情多赏钱少,随意拉拢一个,不就很简单么?”

“原来如此,相公,你真的很厉害。”惜娘觉得袁瑜就是外表很沉稳干练,但是内心还是跟小孩子一样。

袁瑜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道:“反正我只跟阿姊好久成。”

惜娘看向他:“宥大哥这么一去,不管太太怎么认为,你才是长房长子。只要你不动,谁都不能把你拉下来。所以,你现在开始,就好好读书,准备将来出孝之后大宗师提调,一动反而不如一静。”

这话说的袁瑜醍醐灌顶:“娘子,你说的是。当年我在颍川侯府,若有这般见识,也不至于去杭州了。”

他把汪太太看的太重要了,实际上汪太太还没有颜玉光受宠,除非大老爷不在了,汪太太还有点作用,大老爷在,还不是他宠谁,谁的地位就高?

惜娘见他懂了自己的意思,就在他耳畔道:“我有三个月的月信没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袁瑜还在想,难不成这是什么病,要请妇科圣手过来。

惜娘又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袁瑜倏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我这么厉害么?娘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不真的,你找人来看就知道了。”惜娘也没想到成婚还不到半年,自己似乎是有了。

次日一早,袁瑜就让人套车请了位女科的大夫过来,一把脉,果然真是有了身孕:“已然有四个月了。”

袁瑜高兴不已,付了多付了二钱银子给大夫,惜娘让姜妈妈回何家报喜信,袁瑜又去老太太和颜玉光那里说了一回,众人又纷纷过来探望一回。

唯独汪太太心里不爽,把小汪氏喊过去说了几句。

“你们也差不多同时进门的,怎地人家那么快就有了身孕,你就没有呢?要我说还是你生的太过单薄一些。”

说完,还送了许多补品给小汪氏。

至于惜娘今年三月满了二十,她年纪些微大些,出了镇国公府就一直在调理身体,袁瑜身体也非常好,她想大抵如此,所以她怀孕也比较顺畅。

她怀孕的这个时节,天气很燥热,惜娘便把锦帐撤下换成浅竹青纱帐,床上也换成藤席,藤枕。

各处也都有赏赐,娘家送了些蜜饯点心来,说是防止她害喜,颜玉光觉得是自己的金麒麟起了作用,又送了一尊玉观音来堂上供奉,袁老夫人最实在,送了两匹纱、一匣子补品、一封碎银来。

烛火之下,惜娘把这些都说给袁瑜听。

袁瑜道:“这么说来就大太太和二太太未曾送么?”

“二太太不在家,她娘家母亲做六十大寿,她已然家去了。”惜娘笑道。

袁瑜道:“她这个人权柄很重,我怕她很快就会回来。”

果然,这一日计氏那么远都赶回来了,隔日早上就打发人送了一匹浅色花罗并五两碎银过来。

计氏这样勤勉,管家也比汪太太更体贴,惜娘想等汪太太恢复之后,这个管家权恐怕是拿不回来了。

惜娘私下就劝袁瑜:“如今这些事情是咱们小辈子管不了的,我看二婶对颜氏太太也不客气,那日我们去请安,她就在那儿架桥拨火。所以,无论如何,咱们不参与家族斗争,你若真科举上更进一步,咱们未必稀罕。”

袁瑜只觉得她说的话,都是金玉良言。

惜娘就和他商议:“你安心读书,再过两年,等我手里有些本钱,咱们也开了小小的铺子,将来置办几样产业。”

她田地收入一年六十多两,三年就差不多二百两,置办个小铺面,贩卖些本地的棉布那些,也是一笔收入。

“娘子,你还擅长这些经济吗?那你说咱们置办什么铺子好呢?”袁瑜跟好奇宝宝似的。

惜娘笑道:“咱们松江府俗称‘衣被天下’,普通老百姓爱穿标布,一钱六分一匹,那中机细布是湖广、两广的商人最爱贩卖的,一钱八分一匹,稍微有钱些的爱穿三梭布,大宗买是三钱一匹。咱们一百六十两可以进七百多匹布,零星的几十两租铺子,雇佣掌柜伙计,再置办些货柜,一年也是五六十两的利润啊,若是兴旺些的年头,一年一百来两不在话下。”

他们夫妻本来也自有月例份例用,再有这百来两进账,也是极好的。

袁瑜见她在纸上算给自己看,一笔一笔列出来,忙道:“阿姊,你怎么知晓的这般清楚的?”

“我在娘家的时候也会去我庄子上玩,好多人家都是女子纺织赚钱,我在她们那里问了收棉布的价钱,再在街上那些棉店问价钱,不就知道利润了。”惜娘当然也有留意。

袁瑜拿着惜娘方才算给他听的,他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就道:“我看咱们现在也不是没有本钱,何必还等呢?我在家也待不住,不如把这些事儿做了。”

惜娘没想到她这个小相公执行力这么强?

但也实在是不忍打击他的自信心,故而道:“你要做很好,可是我先约法三章,头一个,父母在无私产,虽说以我嫁妆的名义,可也要做的隐蔽些,第二,你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些许小钱看不上眼,但往往钱都是积少成大,所以一定要控制成本,第三,万事留痕,你和人家口头约定都没用,没有契约没有落纸,称兄道弟说的热火朝天都是假的。”

袁瑜点头:“阿姊放心。”

惜娘很爽快的兑了二百两银子给他,袁瑜上午读半日书,下午会去庞乡宦家里受教,有时候出去会去看店面。

惜娘则在家中养胎,五个月小腹微微隆起,她夜里燥热,很容易出汗,袁瑜就把冰盆拿到床面前帮她扇风,她还从未被人这般呵护照顾过,心中还有些感动。

“娘子,等这肚子里的小东西生下来了,你就没这么难受了。”袁瑜摸着肚子,听到肚子里的异动,兴奋不已。

原本惜娘觉得这样岁月静好,她们小夫妻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好,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很快便出了一件大事,甚至还牵连到了她的身上。

第53章

清漪院因为袁宥过世,林氏作主把袁宥的通房放了出去,还有袁宥曾经的小厮长随都随风飘散。袁家虽然是本地大户人家,但又不是那种顶级勋贵,也不养闲人。

袁瑜早已看一个叫艾八郎的年轻长随不错,这次等他散了之后,问他愿不愿意在自家铺子里做伙计,那艾八郎自然同意。

两人定了雇约,艾八郎跟着袁瑜一起到乡下收棉布,头一次先批了二百匹,又定下五百匹,那店里除了艾八郎一个大伙计,还配一个小伙计跑腿,二人都按了手印。

正好遇到八月是全年最好卖的时候,湖广的商人把中机布几乎都买完了,袁瑜也没想到这棉布生意还真可行,一下二百匹都卖光了,又拿了三百匹来卖到九月,竟然都卖完了,赚了五十两回来。

“娘子,咱们还有二百匹棉布慢慢的放柜上卖,明年我亲自去查验,争取多收些手艺好的布上来。”袁瑜高兴的很。

惜娘笑道:“我家相公真厉害,头一回做生意就赚了。”

“那还不是娘子你指挥得当,还有艾八郎也帮了许多忙。”

俩口子相互谦虚着,惜娘想自己这二百两的本总算是把这个铺子开起来了,恰逢九月十八是袁老夫人的寿辰,就和袁瑜商量送什么。

“我已经抄写了一本经文,打算送一双鞋袜,你说要不要送两匹尺头?就从咱们店里拿。”惜娘道。

袁瑜点头:“现成的三梭布我拿两匹回来,再买些云片糕、莲子酥,倒也齐活了。”

这并不是整寿,也不必过于筹谋。

比起惜娘而言,弟妹小汪氏就送的名贵多了,漳绒福寿纹料两匹、暗花福寿绫四匹、三梭细布四匹,除此之外还有玉器屏风等等,看着差不多有五十两了。

姜妈妈则道:“咱们要不要添置些?”

“不必,除非次次都这般送,否则,她一时不到反而遭人家的埋怨。我只有这些家底,送这些便够了。”惜娘道。

姜妈妈也回过神来:“是啊,还有个大奶奶那就更穷了,平日不过是靠着老太太和太太接济,怕是还恨她呢。”

“也无所谓恨不恨的。”惜娘常年在国公府,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至少所谓的细水长流她还是学到了的。

九月二十一是二婶计氏的寿辰,惜娘也备下差不多的送去,前两天大出风头的小汪氏却只打发了两匹缎子,这让计氏难免生气。

“难道我就比老太太差这么多么?”

“不过是看人下菜罢了。”

计氏正嘟哝着,见二老爷袁克用从外回来,还一脸高兴的样子,她停下抱怨,就笑道:“你这是遇上什么好事儿了?”

袁克用笑道:“我带宣哥儿出门去,正好碰到顾家老爷在吃茶,他介绍了一桩生意给我。我听他说他弟弟在兵部做了郎中,好不恭喜了一番。”

“顾家?就是上回闹着要瑜哥儿负责的他们家么?”计氏道。

袁克用道:“别胡说,要我说袁瑜这小子长的一双桃花眼,欠下的风流债,我看顾家女儿不错,我还想为宣儿和顾家姑娘定下亲事呢。”

袁克用是个精明人,顾家姑娘嫡亲叔叔在京城做官,又是本地大户,为何不给儿子娶呢?

计氏也想通了:“老爷子已经退下来了,大哥在外做官,我们这一房和大房关系不睦,也的确要找有力的靠山了。”

现在趁着一家人还未分家,定下亲事最好了。

二人合计了一番,袁克用带着长子袁宵出去忙,计氏这里还不断有人过来回话,毕竟她现在管着家。

却见一个婆子蝎蝎蛰蛰的过来,计氏让她进来回话。

那婆子进来就道:“自从大爷过世,颜家的心情很好,又兼二少奶奶有了身孕,那肚子尖尖的,人家都说看样子是个男胎呢。”

这婆子是颜玉光院子里的,被计氏收买了,平日不常过来,因为平日无非就是颜玉光被汪宁馨欺负这样的事情,计氏听个乐呵。

现下却……

大抵因为颜玉光不怎么出来招惹,她娶的那个儿媳妇何氏也是足够低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让计氏悚然。

她的心思还一直放在袁宙身上,因为汪太太想让她侄女小汪氏管家,袁宙也是汪太太养在膝下的。

可回想一下不对劲啊,嫡庶长幼可不是随便能够混淆的,汪宁馨养着袁宙,不代表袁宙就真的是嫡子。如今袁瑜才是名副其实的长子,甚至他才学很不错,如果不是袁宥过世,他今年很有可能就是秀才了。

只要他读书有本事,老太爷和大老爷迟早向他倾斜,尤其是大老爷最偏爱颜玉光。

难不成将来她还要看颜玉光的脸色过活?

不,这可不成。

那就让何氏这个孩子怀不成?下毒?当然不成。

且不说大厨房人来人往的,就是何氏被查出来,她爹可是做着千户,也不是等闲之辈,被查出来,可就全完了。

那么就借刀杀人了。

所以,在次日请安时,计氏故意当着袁老夫人的面道:“老太太,原本一直是大嫂管家,我不过从旁协助,如今大嫂身子骨不好,我想让瑜哥儿媳妇一起管事。一来,瑜哥儿现下在兄弟们中居长,二来瑜哥儿媳妇也是官家小姐,听她母亲说她在家里也管过家,打理的很好。”

汪太太一听就心急:“瑜哥儿媳妇还有身孕呢。”

“她如今肚子也有七个月了,等她生了长孙,就更名正言顺了,这几个月我还能够支应过去。”计氏笑眯眯的。

汪太太一噎。

袁老夫人同意,这家里虽然二房管家也不错,可终究长子嫡孙是不同的,更何况何氏也不错。

汪太太见袁老夫人同意,又看到颜玉光目光露出欣喜,脸涨的通红。

以前还有袁宝芸开解,但袁宝芸现在为了这桩亲事,正跟她母亲置气,汪太太自己越想越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不剩了。

……

惜娘还是从颜玉光那里知道的,她皱眉:“二婶这是巴不得我们打起来呢,这个时候我有身孕,便是生下孩儿,也要做月子,根本没工夫管家。”

所以,她当时晚上就大着肚子到了汪太太这里,说的很诚恳:“太太,我不过蓬门小户出身,自个儿的嫁妆都打理不明白,怎么可能打理这么一大家子,要说合适,大嫂是长嫂,三弟妹出自大家,都比我合适,我是万万不敢作此想法的。”

汪太太看了她一眼:“你果真如此想?”

“是啊,况且我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平安生下来,我也未必恢复的很快,二婶这是拖着时间让她自己管家,我是半点心思都没有。”

管家这种事情,除非昧着良心捞钱,否则累死累活,出事儿还找你,这可未必是好事。

有惜娘这番话,汪太太也是松了一口气,但她的要求不合理:“这事儿你亲自和老太太说去。”

“太太,这事儿二婶将来若找到我我拒绝就是了,怎么好去老太太那里说这事儿。”惜娘觉得跟汪太太这个人办事很累,她似乎根本不懂。

汪太太道:“你若真的诚心,就去你二婶和老太太那里说。”

惜娘点头:“二婶那里我去说。”

她也不是玩假的,真的晚上打着灯笼到了计氏那里,说了这番话:“二婶,多谢你对我的抬举,可我实在是不堪此任。莫说我有孕在身,便是没有身孕,我连账本都看不懂。”

计氏没想到惜娘怕汪宁馨至此,甚至一点也不贪慕这些富贵。

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计氏一计不成自然要另生一计。

再说惜娘这边到了十月初,邵管事送了租银三十六两过来,除此之外还有白米一石二斗、糯谷半石、大麦三斗、小麦三斗,霜梨、红柿一篮,莲藕菱角鲜鱼一担、藕粉一罐、咸鱼咸鸭蛋各一坛。

惜娘正让人把这些都放到库房里,鲜鱼让姜妈妈拿到厨房去熬鱼汤来喝,至于鲜藕柿子送到颜玉光那里。

就是没想到颜玉光让人送了螃蟹过来,惜娘笑着应是,背后却让袁瑜都吃了。

“娘子,你为何不吃呀?这秋蟹最好吃了。”袁瑜还不解。

惜娘自己就是护士,平日爱看一些医书,当然了解:“如今的确是吃螃的时节,的确是好东西,有孕的人是不能吃螃蟹甲鱼的,便是山楂糕,山楂蜜饯,米酒烧酒都不能喝。”

袁瑜讶异:“有这么多忌讳么?”

惜娘点头:“是啊,所以我很留心。”

……

计氏正看着绣儿道:“那秋螃蟹送到你们二少奶奶那里,都吃了吗?”

“都吃了,二少奶奶还说很好吃。”绣儿答道。

计氏就等着,可过了三五日,她主动去探视惜娘,见惜娘面色红润,又生了一计。

实际上老太太送的红参,大太太和二太太送的滋补品她都很少吃,那些活血的东西都未必好。

如今,惜娘肚子已然八个月了,府里请了大夫帮忙看病,那大夫捏须皱眉的看着惜娘道:“二少奶奶也未必瘦削了些,还得多吃一些滋补品,只有你的身子养的好,孩子才会更好。”

说罢,还开了几张药方。

袁瑜让丫头拿进来,惜娘却道:“相公,你先进来一下。”

袁瑜掀开帐子进来,惜娘则小声道:“这个大夫恐怕有问题,哪有让产妇拼命吃补品的,到时候吃的孩子大,容易难产的。你跟着他去看看,若有问题,逼供出幕后指使,若他没有问题,只是个庸医,打他几棍子就好。”

以前袁瑜觉得自己很聪明,现下觉得后宅也是战场。

完全是看不出硝烟的战场,他面上佯装平静,还拿了一钱银子打赏这个大夫,送他到了门口之后,等了一会儿才跟上,很快就看到计氏身边的魏妈妈拿了两匹鲜亮缎子给他,他按照惜娘说的,跟着那大夫出去,走到了不远处,他才逼身向前。

……

再说惜娘在家等了半日,见袁瑜回来,看向他:“怎么样了?”

袁瑜从袖口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惜娘看到收藏在匣子里,对袁瑜道:“这事儿将来就是计氏这贱人的把柄。”

“娘子,为何现在不闹将出来,把她逼迫走才是?”袁瑜不理解惜娘为何这样被动。

惜娘笑道:“你看你们家换孩子这么大的事情,老太爷和老太太处置过汪氏么?可见这家子做事都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折。咱们即便有口供,她也可以不承认,你又不可能和她闹翻,既然如此,何必现在闹。况且螃蟹是你娘送的,人参甲鱼是老太太送的,我能怪谁去?”

袁瑜眯了眯眼:“若是如此,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何尝能咽下这口气,只不过她根基深,还生了三个儿子,只得从长计议。”惜娘想她得找到计氏一个弱点,让她一击就毙,而不是平白无故放明面上来。

不过,袁瑜也很奇怪:“她这样针对你做什么?”

惜娘摇头:“我也不明白,大嫂生文雅也很顺畅啊,兴许是因为你是袁家如今名副其实的长子了,她不愿意吧。”

谁知道计氏是因为颜玉光呢?

计氏见事情办妥了,忙着过年的事情,她不知道无论是惜娘还是袁瑜都已经完全得盯上她了。

再说小汪氏那边,她自己现在在孝中,夫妻二人都没有同房,自然把妹妹罗大奶奶的女儿当亲生的一样,送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来。

罗大奶奶对姐姐道:“你也别着急,有些事情也不是急来的。”

“我不急,你姐夫也不急,还安慰我呢,就是她的那个姨娘有点烦。人啊,总是既要又要,儿子到了太太那里,就别寻晦气,偏偏她总是借故亲近。”小汪氏烦恼很多。

罗大奶奶自然帮着她姐姐说话:“她这样真是害人害己。”

小汪氏听别人说起自己家事,她最要脸,又有些炫耀道:“袁家老太爷如今很看好我们家三爷,等将来若是中了举,听说还想把临街的那件三层楼高的客栈给我们三爷。”

罗大奶奶听了咋舌:“我听说那儿一年能赚一千多两呢。”

“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但你姐夫若是真的可以,也未尝不可。”小汪氏的姐姐和妹妹从小就跟应声虫似的。

现下一席话说的罗大奶奶羡慕不已。

然而小汪氏回到袁家,正看到惜娘在院子里散步,内心幽幽叹气,但还是挂着笑意上前:“二嫂,我看你的肚子很大了?”

“对啊,这都有身孕八个月,自然肚子大。你从哪儿回来的啊?”惜娘和小汪氏倒是没什么仇怨,面上大家还正常相处。

小汪氏笑道:“从我妹子那里回来的。”

“真是羡慕你,姐妹年纪相差小,我比我妹子大十三岁,便是要与她说些什么,也是不能的。”

二人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惜娘则想汪太太虽然嘴巴不饶人,也算不得什么好心的人,但她似乎没有计氏那么阴险。

一般她有脾气都是当面发,不会行这样的鬼魅手段。

这个计氏难不成想害死所有人,自己独霸家业么?若不然,她实在是想不通。

午膳惜娘和袁瑜一起吃的,她对袁瑜道:“我已经让姜妈妈回家了一趟,到时候让我娘家送个奶娘过来,至于稳婆我嫂子用过的那个游嫂就很好,到时候请他过来。”

“娘子,她这样百般害你,咱们还要避着,也忒委屈了。”袁瑜为惜娘不值得。

惜娘笑道:“天下间的事情若都能真刀真枪的干,你怎么沦落到现在的?她这么想害人,咱们自然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她亏就亏在进门没多久就有了身孕,袁家二房住在西侧,长房住在东侧,中路住着袁老太爷夫妻,隔的远了,大家除了平日请安,很难碰到。

若是像她曾经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对各处都很熟悉,怎么可能让人欺负?

袁瑜其实也没什么办法,倒不是他不肯出头,如果现在对峙,还要请人证来,计氏狡辩几句,顶多就是一个失察。

就像颜玉光,到现在也没人给她一个公道。

没有权力的人,就没有公道而言。

袁瑜拉着惜娘的手道:“咱们也让她吃了闷亏,说不出话来。”

惜娘颔首。

这姜妈妈回去把这事儿同万氏说了,万氏急道:“这可怎么是好?合该跟你们老太爷要个公道才是。”

“您放心,我看姑爷和小姐有了主意,说她的尾巴不好抓。”姜妈妈在大户人家生活了好些年,也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帮个小忙倒好,旁的都是帮不上忙的,况且人多口杂,说多了容易走漏风声。

万氏就道:“你让你们姑娘放心,我定然办妥了送过去,等她临盆时,我再过去。”

女儿刚嫁人不久,就有了身孕,娘家人很高兴,但是高兴的同时,现下竟然没想到还要这么许多事情,若是惜娘不是这么机警,孩子就那么不见了,都没人知道。

但那计氏做的不露痕迹,让卖花婆送了秋螃蟹给颜玉光,颜玉光只知道螃蟹好,自然送给儿媳出。便是族人送的甲鱼,她从中撺掇几句,袁老夫人也要给孙媳妇吃,至于红参、桂圆这些滋补之物,便是自家也会送些过去,谁知道有这么些关窍呢?

便是大夫劝孕妇多吃滋补之品,闹出来,也没有人会觉得计氏真的有什么错。

姜妈妈回来覆命,惜娘也放下心来。

南方没有炕,但是冷起来最冷也就那么一个月,平日惜娘会在房里放一个炭盆子,身上会穿上皮袄,宁可热,不能着凉,一着凉感染风寒,就会十分难受。

“娘子,你说感染了风寒,人会很难受吗?”袁瑜不是惜娘这样自小做丫头出身,凡事如果不能胜,就会先蛰伏起来,他不想吃亏。

尤其是妻子不日就要临盆,难不成还要看这个鬼东西晃悠吗?

惜娘听他这么说,遂点头:“一场小小的风寒,可能会要人的命呢。就像当年你腹泻,说真的,我是千般万般用心,否则成了痢疾,生死就在一瞬间啊。”

其实惜娘也不知晓袁瑜私下那般想的,她曾经对涂姨娘也没有手软,对计氏当然要不动声色除掉才是。

可是她们夫妻在这个府里没有依靠,袁瑜是半路回家的孙子,在老太爷那里不如袁宙地位高,本来院试过了,若是秀才会好点,偏偏袁宥怕看到袁瑜中秀才竟然拖着残躯死了。

袁瑜听惜娘说起她曾经照顾自己的事情,愈发怀疑褚氏当年指不定真的想让他死。

他在战场上没吃过败仗,在科举上更是屡战屡胜,却差点丧命于后宅。

便是阿姊也遭了这么些明里暗里的暗算,若非阿姊精明胜于常人,他一个男子并不懂妇人之道,万一出了什么事故,他的家就散了?他还有什么盼头。

夫妇二人闲话家常,惜娘让人把襁褓和一些小衣裳都收了一个箱子,又站起身在屋子里走动,问着袁瑜:“怎么样?现下咱们那个小铺子生意好么?”

“好,咱们铺子是个中等的铺子,八九月是湖广的客商来的多,然而现下十月,北方来的客人要贩布回去,本地人准备过冬,我让艾八郎又新收了一批,只要风调雨顺,我看一年一百五十两都是可以的。”袁瑜现在的快乐也是每日算账,算自己能赚多少银钱。

夫妻俩只要赚了钱,盘算一番,都觉得心情好。

惜娘看了看天色推了推他:“冬天天黑的早,你要读书快去吧,别在我这里浪费时辰了,我若是有事,自然让下人去找你。”

袁瑜遂去书房读书,但他绝对不能让计氏这么舒舒服服的过年,你不是爱给人家吃补品,那就让你吃个够才是。

十月十五的早上,惜娘刚吃完早膳,就看姜妈妈捂着鼻子过来道:“二太太方才给老太太请安时,在那院角如厕,也不知怎地栽到茅坑里去了。”

第54章

惜娘笑的前仰后合:“这事儿一出,我差不多就猜到是你,活该这个大马猴,听说她都快洗秃噜皮了。”

“那么爱吃,就让她吃个够。”袁瑜可不是好惹的。

惜娘想有这么个人实实在在想着自己的苦楚,她真是比什么都强,而计氏因为这么一遭,风寒感染还腹泻,那管家权则还是由汪太太交给了小汪氏打理。

袁瑜心里还有些不痛快:“这倒是被她拣了好。”

“这有什么,时机不对,我就是拿了这所谓的管家权也没用。如此一来,还不如避其锋芒,让她们两家斗去。”所谓的管家权,其实就是管内务的权利,外头的事情也总是管不着的,如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当然不能够舍本逐末了。

小汪氏走马上任,计氏怎么会服气,她恨自己一时不察出了大丑,连丈夫都避开她,简直气煞她了。

袁克用没想到计氏这么倒霉,计氏说是遭了别人的算计,他也不信,莫说那茅厕外面站的都是丫头婆子,还是在老太太那里,谁能有这样的本事?但他也不点破,知道计氏要脸。

但他也搬到外面书房去住,这会子他正好来探望袁老夫人,没想到见颜玉光捧着一瓶插好的腊梅出来,袁克用匆匆避开,想起了昔年的往事。

当年颜玉光其实是说亲给他的,大哥读书,将来爹那个千户也是给自己的,颜太监也是几次三番夸过他,只没想到他那么一出海,差点死在外头,颜玉光嫁给了自己的哥哥。

岁月似乎并未在颜玉光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旧是如嫩玉茭花一般,带着些如今女子难得有的温柔。

颜玉光哪里想这么多,她既然和袁克绍成了夫妻,如今眼里自然没有别人了。况且儿媳妇就要生了,她操心不过呢。

很快,她到了惜娘这边,惜娘让人看茶,颜玉光伸手阻止:“快别让人忙活,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就是晚上总是有些睡不好,旁的倒好。”惜娘摸了摸肚子笑道。

颜玉光又说了些自己的经验,然后道:“乳母看了没有?”

“我娘家打算在卫所帮我找一个。”惜娘道。

“唔,这就好。”颜玉光想有娘家就是好,何家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官儿,但人家家里人丁兴旺。

想起自家,颜玉光微微叹气。

惜娘则道颜玉光也的确日子不好过,难怪被人家换了孩子,也无招架之力,身份不明,也没什么靠山,就只能如此。

不过,她也嘱咐颜玉光一件事情:“娘,上回二婶撺掇我出来管家,一看就是想架桥拨火,又在老太太那里,故意撺掇人送甲鱼汤来,那甲鱼性寒,孕期脾胃偏弱,喝多容易胃痛,甚至能让肚子疼,真没想到此人如此坏。”

“还有这样的事情?”颜玉光皱眉,这个计氏平日对自己不客气就算了,到底当年的事情也算她对不起袁克用,没替袁克用守一年孝。

可她竟然一心想害自己的孙子,这就不行了。

惜娘当然是挑众人都知道的说,至于计氏故意让大夫给自己诊脉想让自己难产的事情,她就没说,这毕竟是把柄,传出去了不好。

听颜玉光这般问起,惜娘点头:“可不是,娘,您说她为何对我肚子里的孩子这般忌惮呢?”

“因为长子长孙啊,咱们家这些产业都是老爷子一手置办下来的,二房读书没一个成的,就指望这些产业,生怕你生下长孙,站稳脚跟了,老爷子就让瑜哥儿和你管家。”颜玉光想着就生气。

惜娘深深叹了口气:“大太太也不许啊,二太太就为了这个莫须有的理由,竟然对付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真是丧心病狂到了极点。偏偏,我们无处去说这个苦楚。”

颜玉光在这个府里主要是势单力薄,遭人嫉恨,她嫁妆丰厚,生了康健的儿子,这就已经遭到汪太太和任姨娘几个的嫉恨,计氏则是因为当年的事情和现在管家的事情,也如此害她,老太爷和老太太为何家族平衡,如果不是真的把人害成什么样了,他们都不会吭声。

但现在计氏把手伸到孩子这里,颜玉光就未必能够忍了。

她平时非常大方,靠着大方,也有许多人给她传递消息帮她说话,本来颜玉光想忍到儿子将来读书分家出去,自己也算是苦尽甘来,没想到计氏此人这般坏心,都冲着孩子下手了。

当着惜娘的面,颜玉光没说什么,只是回去后,把她一件石青妆花缎貂鼠皮袄送给惜娘穿,惜娘看这件皮袄,选的是上等的石青织金妆花缎,这皮子也像是北地皮袄,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等袁瑜回来,惜娘就问道:“你说我怎么回报娘呢?”

“什么回报不回报的,只要你生个康健的孩子,比什么都强。”袁瑜想的开,他又坐下来道:“咱们家棉布的生意还不错,我是和牙行定的货,免得多跑一趟,草料饭钱就得费不少。”

惜娘笑道:“咱们这个铺子只要能够维持的好,咱们的开销不成问题。”

平日吃喝在家里吃,有些额外开销从铺子里出,因为家里给的那些月例是不怎么够用的。男子即便继承家业,也不是现在。

小铫子上熬的冰糖雪梨,惜娘吩咐人送了过来,“冬日最容易燥热,口干舌燥,我让人给娘那里送了一碗过去,你也喝一碗。”

袁瑜美滋滋的喝着汤,他想有娘子照顾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再说颜玉光回房之后,她突然想到关于计氏的一件旧事,当年袁克用是有个通房的,计氏进门之后,就和这个通房称姐道妹,然而这一切都是障眼法,逼的人家吞金自裁。

那计氏虽然不怕阴司报应,但此番遭病,正是心神不正的时候。

颜玉光便晚上在烛光下用白纸剪了个人影。

却说计氏躺了两日,腹泻到头昏眼花,这日早上睁开眼睛,却见床顶上一个诡异的人像,似乎咧嘴在笑,计氏尖叫起来。

入了冬月冬雷震震,惜娘正在翻阅唐代《炙毂子》,据说可以在屋脊安放鱼尾形铜瓦,如此有引雷的作用。

但她想计氏是个讨人嫌的,她身边那些仆妇丫头们都是无辜的,自己若真是引雷了,震吓计氏倒好,伤及无辜便不好了。

这话当然她也跟袁瑜说了,袁瑜笑道:“我听说这几日计氏过的不大好,二叔请了几个人来作法事,那里乱的很,不如我弄个铜瓦在他们院子里那棵树下,树下是没什么人的。”

惜娘竖起大拇指:“这好,我马上就要临盆了,可不能让她好了,又兴风作浪。”

袁瑜当然是趁着那些和尚道士做法事,趁乱放在院子里的树下,这计氏这几日睡不安稳,总觉得晚上有人进来看她,窥伺她,愈发的心里不得劲儿,所以,总是要一大圈人陪着,这日打雷更是如此。

天上的雷打的都快炸裂了,偏偏一道雷直接打到那鸱吻铜舌上,炸的花木泥土、碎石飞溅,地都凿出了一个坑。

听说这个消息,最高兴的人莫属汪太太了,她一直觉得计氏姓“计”,人很算计,又长的一双狐狸眼,所以给她取了个绰号叫“黄鼠狼”。

现在她就对袁宝芸道:“那黄鼠狼干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现在总算是遭到报应了。”

袁宝芸道:“娘,您也别高兴太过了。”

“什么叫我高兴太过了,她计家怎么现下在西街开了绸缎庄,一二千两的本钱,说投就投,这是谁给的本钱啊,还不是黄鼠狼给的。”汪太太想如今袁家能够在此地做这么大的生意,还不是靠着自家相公做知州,计氏却处处跟她争,真是不自量力。

“她这么接连倒霉,总算咱们家讨好了,可是娘,您不能只看着三嫂啊?大嫂丧了夫,本来就没什么进益,不如让她也跟着管家。”袁宝芸从私心里就不喜欢汪家三姐妹,尤其是汪六姐儿,当然不愿意她好,所以故意推出大嫂林氏出来。

汪太太这个人属于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称一千斤打不住,她自觉现在计氏被雷劈了,现下想来趁着惜娘怀孕,让嫡亲的儿媳妇林氏和侄女小汪氏提前卡位。

说起林氏,天儿冷,她进门这几年,汪太太送了她一件羊皮袄儿,她舍不得穿,都放在箱子底下了。

今儿她去梧月院去谢过小汪氏,顺便去惜娘那里看了看,见二弟妹穿着貂鼠的皮袄,脚上穿着洋红的羊皮靴,头上还戴着貂鼠卧兔儿,跟自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二弟妹,你怎么还拿着扇子扇风啊?”林氏觉得自己冷的脖子都缩着了。

惜娘道:“我这个人怕冷的很,可是穿多了又很热,热了一脱衣服还是很冷,索性我就热的时候扇扇风。”

林氏见她拿的这把扇子也不是寻常扇子,也不是颜姨娘送的,而是她自家用旧了的,再看看惜娘的肚子,出来就和身边的陪嫁瑞娘道:“真是同人不同命,二弟妹进门就有了身孕,二弟文武双全,偏我们孤儿寡母——”

瑞娘安慰道:“有了身孕,指不定生的也是个丫头片子,不值什么,三少奶奶进门快一年了,还不是没怀上。”

提起三少奶奶,林氏没好话:“无论如何,我爹和二弟妹的爹都是官户,汪家那个算什么,她娘就是个商贾,仗着几个臭钱,把持家业。”

瑞娘手里还捧着小汪氏送的一个卧兔儿,嘴里还要道:“太太如今什么好东西倒是先给她,管家也让她出来管,把您这个长媳撇在一边。”

回到清漪院,清漪院当年修建的很华美,可是死了个人,蓦然变得家徒四壁起来,雅姐儿在青帐子面前玩着七巧板,腿那边翘着,被林氏看到,一顿好骂:“你是袁家大小姐,怎地这样没有仪态,若是被人家知道,都要笑死你娘我不会教孩子。”

文雅被吓了一大跳,哭了起来。

“哭,哭,不准哭。”林氏呵斥。

就在她训斥女儿时,见龙妈妈过来了,林氏忙迎了出去:“您怎么过来了?”

“大少奶奶,怎地方才听到小姐哭了?”龙妈妈道。

林氏笑道:“是雅姐儿玩东西,我让她坐好了玩儿,说了几句,她跟我闹脾气呢。”说罢,忙让人上茶来。

龙妈妈坐在那圈椅的前面,不敢坐实了,呷了一口茶,才道:“大少奶奶,转眼间,大少爷过身也有半年多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您这心里可平复许多?”

想起袁宥,林氏泪如雨注:“我哪里平复的来,他这么一去,老太太太太虽然常常眷顾我,可终究家里失去了顶梁柱啊。”

龙妈妈也跟着哭了一场,又安慰了一会子,但她心里清楚,大少奶奶若是生个儿子,大太太哪里又管什么袁宙,早就照看孙子了。

可惜林氏自己不争气,生了个女儿,世态炎凉的很啊。

但她在这里引足了林氏难过,再道:“大太太就是十分的体恤您,是以想让您和三少奶奶一起管家。”

林氏听了这话愣在当场:“果真如此?”

龙妈妈点头:“可说呢,大太太多体恤您,我也是来交对牌给您。”

见龙妈妈把对牌拿出来,林氏都顾不得谦虚了。

再说计氏那边听说林氏和小汪氏一起管家,冷笑一声,她是个坚强的女人,这些日子身体不好,院子被雷劈,她索性搬到另一个院子,自然也没心情再管惜娘的事情了,再她看来,她做的隐蔽,只要惜娘多吃那些补品,到时候她难产和自家无关,自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她还想小汪氏年轻,林氏更是个糊涂蛋,她就等着看这些人出丑吧。

想到这里,她又咳嗽起来,这都咳了十天了,她的身子骨还未好,计氏也有些心急了,毕竟她还要忙二儿子定亲的事情。

在这群人忙的一团乱麻的时候,万氏过来了,她带来的是军户所一个姓强的媳妇子,她的女儿半岁,但家里男人修城墙的时候,从上边掉了下来,如今在家里躺着,一个婆婆年纪年纪大了。

惜娘见她人算白净也干净,就和她说了来意:“我们家里乳母有两样的,一样是一次签三年契约,每个月二两银钱,包四季衣裳,节礼另外再发。还有一样是六两银子,直接买了人回来,每个月只有一两银子。”

本以为这强嫂子会选第一种,哪里知道她要卖身进来。

但惜娘哪里会真的拆散人家,便道:“这样不好,你当家的是正军,又还有女儿,我们也不好拆散你们夫妻骨肉的。”

万氏也道:“是啊,原本说的是签两年,如今签三年,你好生在这里养着孩子,将来自有你好的。”

那强嫂才应下。

惜娘让紫薇带她到二楼的东厢房安置,赏了两套半旧不新的衣裳并两根银簪子给她,又让她先梳洗一番,再让姜妈妈带去小汪氏那里。

万氏则留下来说话:“我估摸着你这几日就差不多要生了,就紧赶着过来了。”

“娘,有您在我身边,我也是放心多了。”惜娘想起之前的事情都有点后怕。

万氏见女儿肚子这么大了,忍不住担心道:“我怎么能不来呢,幸亏你嫂子现下出了月子,我把家里交给她也放心。”

“嫂嫂生老二的时候,我也不能过去,她还好吧?”

“你嫂子很能干,我许多事情倒是能交付给她。”

母女二人说些家常的事情,又说慈哥儿马上九岁了,他如今跟着黄举人读书,说是黄举人和太太倒是有意把女儿嫁过来。

惜娘听了莞尔:“真的么?”

“你弟弟读书还是不错的,相貌现下看着也清秀,黄家也要先下手为强啊。真等你弟弟有些才名了,松江府富家就下手了,未必轮得到她家。”万氏很为小儿子自豪。

惜娘笑道:“所以人家说才子会穷,这话我不信,我看但凡有那么几分才名的人,便是有些许出格,都不在意的。”

不过,万氏也说起寿姐:“我如今总是觉得累,以前还能教你做针线,或者下厨做几样菜,现下一天到晚都在忙,也不知道忙个什么,还好她如今比以往要懂事些了。”

万氏也是差不多四十的人了,哥哥成亲,她出阁,两件大事都要十分的用心,又有了孙子要带,多余的心力也没了。

惜娘便道:“您来我这里只当歇息着便是,也没什么让您忙的,看着些就好了。”

一语未了,姜妈妈领了强嫂子过来,说大少奶奶已经着她按了手印了,惜娘就让强嫂先下去。

万氏不明白:“你们家现下怎么大少奶奶也管着家?”

“大嫂和三弟妹都在管家呢,但我总觉得二婶可不是轻易放手的人,不知道还憋着什么招。”惜娘可不相信计氏这种人能够真的看着别人得好。

万氏也同意:“你说的是,如今肚子里的这个最重要,有什么好争的,让他们自去斗去。”

说起有孕的事情,万氏道:“明檀那孩子迟迟没有身孕,她着急的很,她过来看了你没有的?”

“我家里有孝,她如何过来呢?倒是差人送了些补品过来了。”惜娘道。

万氏便道:“我听说男子年纪越大,反而不好生孩子,那些读书人为了读书,精血都熬干了。邹大人又是一县之尊,平日公务还繁忙,难生孩子怕就是这个道理。”

惜娘心想有时候可能是男女双方就是不能生孩子,弱精或者什么都有可能,未必是双方身体的问题。

但和万氏说,她肯定觉得天方夜谭,这个时代的女子看大夫的都很少,有些妇科病都是自己挨着过去,连大户人家都是这样,羞耻说出来病情来。

惜娘现下看病还得在帐子里面,外面由袁瑜复述自己的病情,闻到私密的时候,还要丫头出来说。

万氏既来了,本来惜娘打算让她住在厢房,可颜玉光和万氏很说的来,请她去后楼住,万氏便应下了。

两位母亲一走,袁瑜不知道从哪儿过来了。

“阿姊,我差点以为今日要在书房睡呢。”

惜娘立马就明白了:“不会是你捣鬼吧。”

袁瑜“嘿嘿”笑了两声:“我也没有捣鬼,就是跟我娘说,让她多和你娘认识认识,以后两亲家也好多走动。”

万氏白日和颜玉光一起过来,陪着惜娘说话,还会拉姜妈妈一起打牌,倒是很热闹。万氏和颜玉光彼此都相处的很好,尤其是万氏,前半生在镇国公附近住着,因为相貌都天天关在家中,现下有同龄人说话,再好不过了。

颜玉光在这府里孤立无援,有万氏说话,也神采奕奕的。

这一日早上惜娘和她们一处吃了早膳,眼睛总觉得肿的很,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有些支持不住就上楼去了。

她床旁边的柜子里把绷带草纸那些都准备好了,这些都是大量备下,还有接生所用白布、裹脐绢、剪刀全部沸水蒸煮消毒一遍,再封存起来。

好在她前世是护士,对自己身体观察很仔细,能分得清真宫缩和假性宫缩,像现在肚子有轻微发紧感,稍稍走动一下就没什么感觉,这就是假宫缩。

这样的情况已经有三五天了,初次生产差不多一到两周,才会从假性宫缩转为真宫缩。

惜娘就这么等三四天,每个人见到她第一句话都是:“现在怎么样了,要生了吗?”

惜娘都摇头:“没那么快呢。”

不过,很快隔了一日,她差不多每隔几分钟就规律性的疼,惜娘就让万氏把游稳婆喊来。游稳婆倒是很有大将之风,让人烧开水,床上铺纸,惜娘也换了身衣裳,她用拉玛泽呼吸法来缓解自己的疼痛。

她还怕自己体力不济,让万氏在后面茶炉子上熬了红糖小米粥,一整碗都吃了。

吃完,她就在床边慢慢走动,平躺其实不利于生产,趴跪慢走才能加速生产,游稳婆见惜娘似乎很有主见倒也不多嘴。

这样差不多过了四个时辰,开始剧痛难耐,结果又有了尿意,惜娘赶忙让人扶着小解。

到床上发力时,惜娘下巴微收,她还吩咐游稳婆:“你老人家千万别大力硬扯脐带啊。”

就在这样生产时,袁瑜也是走来走去,忽然听得内里欢呼,还伴随着孩子的哭声,又有人出来报信:“二爷,咱们二奶奶生了个小少爷。”

袁瑜连忙打发人去何家还有袁老太爷和夫人那里报喜,至于计氏,看账本的手顿了一下:“这么顺利就生了!”

瞬间,整个屋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桐月院却是欢喜一片!

第55章

袁瑜还很年轻,他自己平日还很受阿姊宠爱,现在有了孩子,竟然关心的不是孩子,而是惜娘本身。

“我阿姊还好么?”

“好,我就没见过把自己照顾的这番好的产妇了,就连给我们这些人的打赏都是提前预备好了。”游稳婆也是啧啧称奇。

因为惜娘给了她一个八两的银锭,给两个在产房帮忙的大丫头每个赏了三两银子并一匹红绸一匹青标布,再二等丫头都赏了三钱银子一包点心,连她母亲那边跟随来的婆子丫头也都各自有赏钱。

袁瑜听人家夸赞惜娘,比夸赞他自己还开心。

袁家长辈们也是各自都有表示,袁老太爷夫妻送了大红云缎、湖绸这样四匹料子来,又有几样赤金头面翠花,几样补品。汪太太即便很不高兴,也送了月白绫、青软绸并桂圆红糖来,颜玉光一如既往送的不少。

袁老太爷和袁老夫人道:“瑜哥儿的媳妇是有福气的,一举就生下了府里的嫡长孙啊。”

其实在袁家二老看来,颜玉光本就是嫡妻,身份不比汪宁馨差,甚至汪宁馨做的还不如她,只不过之前袁宥活着,二老又和汪家是世交,自然给她这个体面,如今袁瑜正常活着,县试府试如探囊取物,袁瑜之妻今年年初嫁进来,就已然诞下一子,这就是福气。

比起袁家二老的欣慰,汪太太就很生气,真没想到到头来让颜玉光那一派抢先了,她对小汪氏那样耳提面命。

小汪氏心里也着急起来。

惜娘却是利用月子,正抓紧时间修复自己,所以访客能不见就不见,只有明檀过来,她才见了一面。

明檀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问起惜娘:“你这么不声不响的就生了个大胖小子,你母亲高兴坏了吧?”

“我娘才刚回去呢?洗三那日她还在的。”惜娘笑道。

明檀见惜娘脸上虽然有些蜡黄,但是精神很好,都说产房污秽,她房里也很干净,甚至惜娘身上都没什么味道。

她问出这些疑问,惜娘笑而不语,她没有遵从古代那种窗户钉死,甚至每日都用艾草煮过的水擦拭身体,什么油腻的鸡汤蹄花她都不喝,这几天都是吃一些活血的红糖小米粥或者当归红糖米酒这些。

小哥儿白天吃了睡睡了吃,又有乳母丫头照料,还有颜玉光这个祖母看护,袁瑜在底下书房坐镇,她日子过的舒服的很。

明檀也羡慕惜娘家的热闹:“我家相公爹娘去了,家族没什么人。”

“人多了也未必是好事。”计氏不就想害人么?只不过被她识破,又整了回去,如今计氏身边寻常出入都要十几个人。

这明檀过来不仅送了杭绸一匹、月白湖绫一匹,还送了不少滋补品过来,自然也少不得给小哥儿的长命锁那些。

惜娘让袁瑜把礼单誊写到账册上,又对他道:“咱们儿子是在冬月出生的,不如就叫冬郎,等他长大了,再起名字,如何?”

袁瑜笑道:“冬郎,这个名字倒是好听,好,就依娘子的。”

惜娘又道:“布囤的怎么样了?”

“你放心,我肯定是大囤了一笔,让他们好生保管照料着,这批布,等到明年正月农忙,那个时候能卖的出价钱来。”袁瑜知道惜娘对生意很上心。

惜娘点头:“这几年我瞧着行情不错,能赚几年是几年,若将来生意不好了,咱们该赚的也赚到手了。”

袁瑜非常喜欢惜娘这种心态,凡事不强求,她会高要求的去完成一些事情,但完不成,她也不会过于气愤急切。

甚至都会觉得很正常。

他看着惜娘道:“阿姊,你快快养好身体,这样兴许过年还能出来玩儿呢。”

“便是月子坐好了,过年也不能随便出去,不过我也想和你一起多说说话,咱们夫妻从来亲密无间的,都是一起做事的。”惜娘看着他,头一次觉得家是什么。

她被人欺负了,会有人不动声色的直接欺负回去,她想赚钱,有人替她执行,甚至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归属,可是和他在一起,他们俩就是一个小家。

袁瑜当然不习惯一个人在书房睡的日子,他又努努嘴:“那个绣儿呢?”

“寻个由头把她赶出去。”惜娘起先是障眼法,知道她是计氏的人,但是不想打草惊蛇,现在孩子生下来了,就可以直接斩草除根了。

绣儿房里收了计氏给的五两银子,其实不多,但就这样助纣为虐要害人家的孩子,惜娘当然不能容忍。

隔了几日,绣儿就被打发走了,说她不爱惜物件,连着摔了几样名贵瓷器。很快,姜妈妈又花五两从外面买了个丫头回来,取名叫山茶。

坐月子的前七天吃的清淡,后边开始滋补,什么黄芪炖鸡、阿胶炖鸡、温炖羊肉,几乎每天吃的都不同,惜娘虽然也都进补,但都只喝一盅。

在半个月左右,她就能下床在房里随意走动一二。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腊八了,因为筹备过年事宜,小汪氏真是铆足了劲,但她生性好强,可是身体病弱,所以,每每从外面回来,都是直接躺在床上的。

袁宙还不解:“不是大嫂也在帮忙吗?怎地——”

“大嫂管着厨房,但是什么都不提前准备,如今腊月中下旬要准备米面粮食,还要把元宵节做的细点都提前备好封存,马上还要祭灶,她那厨房的活计都忙不成呢。甚至还说咱们家一顿饭吃的太过破费,准备春天裁剪一些。”小汪氏真是笑林氏太天真。

袁家是本地大地主,吃喝都是田地里供应的,哪里要费许多钱。似二嫂陪嫁过来一顷的地,庄上人家都送了二十只老母鸡,十只乌骨鸡过来专门给她滋补身子,她三顷上好的水田送的更多,袁家更不必提。

袁宙没想到林氏这样小家子气:“就怕二婶那边借题发挥。”

“这是肯定的,但是我是弟妹,我若说个什么,她恐怕以为我在教训她,这些事情只管让太太知道就好。”小汪氏笑道。

若小汪氏不能干,汪太太也不会想方设法的让袁宙娶她进门了。

在小汪氏的帮衬下,林氏总算是小年度过去了,然后更大的问题来了,袁家族人都会在除夕之前过来,袁家主家都会给这些过的不大如意的族人分一些米面和肉。

这些计氏当然知晓,可是林氏不知道,根本来不及准备。

上头的人可不会体谅你,汪太太虽然冲动,但也不是傻,当即来了个裁撤林氏,让小汪氏全权负责。

惜娘想小汪氏为人比计氏好许多,若是管家非要选一个人,惜娘还宁愿是小汪氏。

然而到了年初二归宁,小汪氏的妹子罗大奶奶却道:“你现下管家这般累,怎么调理身体生孩子呢?我劝你还是以身体为重。”

“还有这种说法么?”小汪氏不信,她又道:“等过了宥大哥的周年再说。”

罗大奶奶则提醒道:“你二嫂生下了男孩,大家都夸她呢,你便是管家管的再好,人家不也当你是管事娘子。”

平日罗大奶奶不敢这么对小汪氏说话,现下她长女虽然生了个女儿,但是到了年底又有了身子。

罗少华是独子,罗大奶奶能生,婆家对她当然很满意。

及至年初六,惜娘整整坐了五十天的月子,她出月子当日,洗了个药浴,又能把束腹带取下,她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屋子里由紫薇带着人都收拾了一番,惜娘则戴着鬏髻,穿上颜玉光送的貂鼠袄儿,底下配着厚云缎马面裙,她们还要抱着孩子给老太爷和老太太看看。

袁老夫人见惜娘肤色莹润,走路步履稳当,全然不见那些憔悴,可见她月子坐的很好。

“这么一算,好些日子不见着你了,你也是好福气,有了冬郎这个儿子,听说那孩子极其听话,不怎么哭闹。”

以前袁老夫人对她不近不远,现在她生了冬郎,说话也亲昵一些了,但惜娘没有被这些就迷失了自己,反而道:“我听说小婴儿生下来都是一月睡,二月闹的,上个月是听话,这个月也哭呢。”

袁老夫人让强嫂子把冬郎抱到跟前仔细端详,又看了惜娘一眼:“这孩子似你,耳垂大,有福气。”

惜娘笑眯眯的:“我倒是希望像他爹爹,生的那样好看。”

袁老夫人也是一笑,又问她身体如何,惜娘都说好,二人说了一会话,她才告辞。

“本想多留一会儿,但孙媳刚出月子,身子还是不如当初,等过几日再来给您请安。”惜娘道。

袁老夫人当然同意。

惜娘带着强嫂子等几个丫头仆妇从老太太这里出去,听到前面戏楼正在唱戏,见小汪氏穿着织金的大红袍子,头上戴着金鬏髻,和本府的命妇贵妇说话,好不体面。

姜妈妈在旁道:“等您养好了身子,将来也一样。”

“那还是算了,我这个人本来是操心的命,巴不得事情少一些,恁多事担在身上未必是好事。”惜娘也羡慕人家这样觥筹交错,但她自己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子,她这个人天生做二把手很好,但是要她那样,她觉得不值得。

别看罗大奶奶之前在家里劝小汪氏如何,现下小汪氏当家,汪家人可谓十分体面,汪四夫人都在上座,袁宙还给丈母娘送了一对大金镯子。

走到了东侧,惜娘看到了任姨娘,任姨娘一直在老家,家俬不丰厚,也不受宠,看她身上还穿的是去年惜娘进门时的料子,头上的首饰也灰扑扑再想起方才汪四夫人晃动的金镯,不知怎么,惜娘觉得有些讽刺。

到了初十,惜娘看自己补品实在是太多了,她包了两匣子,送了一匣子给颜玉光,另外一匣子送到娘家,想起万氏之前过来看顾她,惜娘重新准备大红织金云缎两匹、月白厚湖绸两匹、青灰色厚云锦一匹,并六匣子点心,再有腊肉二十块,两腔北羊都送过去。

至于颜玉光那里,惜娘当然不好送吃食,毕竟大家在府里吃的一样的,缎子颜玉光也不缺,她就把平南侯府曾经送给的一对实心缠枝金手镯送给婆母了。

娘家人多,务必送些东西大家都能得到,婆家婆婆常常送贵重物件给她,她也不能坦然受之。

颜玉光还有些不好意思:“你怎好送东西给我,你们才成亲一年,又有什么好东西。”

“婆母什么都偏爱我,我怎好故作不知呢?”惜娘从颜玉光那里得了许多好东西,她不管别人怎么样,她自己肯定是会回报的。

这对镯子三两重,镯身圆润宽厚,錾刻的十分精美,这的确是上等好物。

颜玉光还要收着,惜娘却道:“给您的,您就戴着吧,也让别人都知道您儿媳妇的孝心啊。干嘛收着,您手腕这样的圆润白皙,就该多佩戴些新首饰才是。”

颜玉光便戴上了,她和任姨娘住的近,回去的时候,任姨娘听说了,暗自流泪到半夜:“如今倒好,宙哥儿给亲家母送镯子,对我这个生母却一点表示也没有,人家姓颜的和我一样,儿媳妇却孝顺三两重的大镯子,就我活的不似人一样。”

春分拿了一把瓜子给谷雨,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劝解:“你老人家真是为了这个事情难过,那是难过的没完没了了。二少奶奶的儿子可是颜姨娘没日没夜的跟乳母照看,比二奶奶亲娘还用心,她送一对镯子也是应当的。”

“我倒是想照看,你没看梧月院的人,避着我什么似的,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任姨娘仰天,看着窗外:“怕是日后三奶奶生了孩子,也不会同我亲近,她打心眼里就是瞧不起我。”

窗外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尽的寂寞。

元宵节时,宅子里都挂满了灯,家中女眷们倾巢出动,惜娘也有所意动,但还是拒绝了,她还是以自己的身体为重,前世她因为熬夜爱吃糖油混合物又爱玩手机,没少皮肤晦暗,长富贵包还长胖。

她没出去,袁瑜也不出去,就在家中,二人摆着瓜果点心,一处说话。

袁瑜问起惜娘:“娘子身子还是不大爽快么?”

“身上好了,但是总想再好一些,我听人家说有的产妇不擅长保养,以至于过了一个月还大出血。”惜娘笑道。

袁瑜拉着惜娘的手,见她手绵软,面上丰腴一些,倒是显得愈发可爱,就像个水晶包子似的,他忍不住道:“娘子,我能忍住的。”

惜娘道:“男子汉大丈夫,虽说食色性也,但若连自己的下半身都控制不住,那与禽兽何异?”

至到了二月,惜娘褪去那厚袄儿,穿上夹衣,虽然春寒料峭,但已然没有冬日的风那般凛冽。这个时节,正是出去踏青的时节,林氏却生了病。

惜娘则亲自过去探望一番,那林氏身旁的瑞娘道:“这几日换季,早晚衣裳脱换的不及时,故而伤风,但调养些时日,便无碍了。”

“既是如此,我就不打搅大嫂休息了。”惜娘见瑞娘不欲多说,也见机告辞了。

她因为久不出去,并不知道林氏是因为管家权被夺,羞的不出去了。

隔日,惜娘还要跟着汪氏一道去本府大户张氏吃酒,小汪氏焕然一新,她头发柔顺光滑,衣裳最为时兴,脚上着凤头履,惜娘想她倒是和袁瑜差不多,袁瑜饭菜吃的粗糙都可,但是衣裳是要最光鲜的。

小汪氏的人生信条就是要赢,一切都赢,她不爱似别人守财奴似的省钱,每逢时兴什么衣裳首饰,银楼的人总是头一个通知她,她在敷粉上也很有心得。

惜娘和她一辆车,和她说起那胭脂水粉的话题都说不完。

下了马车,二人侍奉汪太太一道过去,张家是南宋时南渡的家族,族中文武官员具备,有翰林院的词臣,也有戍边宣大的武将,门口牌坊如南天门的柱子一般。

便是小汪氏其实也不怎么过来,毕竟汪家其实也落魄了,但比起惜娘这样的外来户,她们又不同了。

汪太太以前都是带着小汪氏出门,如今惜娘也跟着过来,便有人问:“这位是谁?”

若是个有心胸的人,此时你随口说一句“是我家二郎之妻”便是了,那汪太太却作怪道:“哦,她原先许配给颜家的前头儿子,那个儿子有了好时运,遂又嫁给颜家的如今的儿子。”

问话的人觉得讪然,惜娘也觉得没趣。

只那汪太太自以为作践了颜玉光这一派,不曾想惜娘和华亭县县尊夫人是同族,明檀今日过来,自然拉着惜娘坐在身边,十分的抬举,这让汪太太有些难以言喻。

再有惜娘曾经的朋友陶如意也过来了,原来她夫家姑奶奶正是张大太太的第三个儿媳,既然是姻亲,走动就颇多。

其实古代也不完全是以门第来论,若是真有钱的人家,就像陶家自家开着货栈,嫁的是本府的绸缎商人,家中十分富贵,也照样能钱财开道。

陶如意在惜娘前一年出阁,惜娘后来出嫁后,很快有了身孕,二人也有这么二三年没见,关系却依旧亲近。

陶如意还介绍给自己姑姐认识:“我们俩是手帕交,她娘家是金山卫左所的何副千户家的小姐,与我姑父是同侪。”

惜娘和张三奶奶厮见一番,张三奶奶还问惜娘:“前几回怎么不见你过来?”

“我因有了身孕,遂在家中养胎,一直到近来坐完月子才得以出门。”惜娘解释。

有了认识的人,惜娘在张家也不无聊了,还认识了几家夫人,惜娘听她们说话,还真能听出不少信息来。

就一位姓曹的夫人正道:“我家叔父让我们送些紫花布过去,说现下闽广两地最时兴紫花布。”

惜娘听了之后,回去跟袁瑜说了:“说是那边很热,紫花布很是透气,官员、海商甚至稍微有点钱的人家都爱穿。”

“成,我也进点紫花布。”

“唔,七成还是标布,这样买的人多,三成就进紫花布。”

进了三月,闽广两地的不少商人就到了松江来了,因为紧俏,袁瑜那四百匹紫花布卖出去赚了三十六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