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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博物志 饺逍遥 23371 字 4个月前

而岑雪鸿,也许是茫茫尘世间,唯一的见证者。

她想起了阿锟说的话。

“‘天女’是一种在雎神身边以乐和香为饲的精灵,在夜里也会散着淡淡的荧光,所以古人就传说,‘天女’的眼睛是夜明珠做的。”

如果她猜对了的话,“天女目”并不是一种图案,而是代表着,这种闪蝶在夜里也能散着荧光。

她举目望去,在洞窟最高的、灯盏照耀不到的地方,飞舞闪烁着一点微弱的光,如萤火,如星子。

千万只蝴蝶中,唯一的天女目闪蝶。

她是对的。

沈霑衣的执着也是对的。

天女目闪蝶真的存在于世间。

可是她与这只蝴蝶之间,隔得太近,又太远。

近到她可以望见。

远到,在她不可能触及之处。洞窟的深处比一棵遮天蔽日的桑榕树还要高,洞窟的石壁平滑而潮湿,没有任何可以受力攀缘的地方。

她提着一盏琉璃灯,站在木筏上,顺着河水,追逐着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女目闪蝶。

空旷的洞窟里,忽然传来一声回音。

“雪鸿!”

有如在千里之外的尘世里,有人大声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岑雪鸿猛地回头。

洞窟中仍然是一片黑暗,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可那声音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更为清晰:

“岑雪鸿!”

她没有听错。

是越翎的声音!

岑雪鸿低头,忽然发现木筏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一个雪青色的东西。

她将它从水中拾起来,那是越翎给的香囊。

像是追着她的踪迹一般,冥冥之中,又飘到了她身边,也指引着越翎。

她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喊了一声:“越翎!”

只有重重的回音,没有回答。

岑雪鸿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紧张,低头再看那香囊,发现它竟沾着血迹。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没有受伤的。

这血迹,只能是越翎的。

那天争吵之后他们分道扬镳,他是如何又折返回雨水满溢的桑榕寨,只比她晚半天就找到了蝴蝶谷中的洞窟?

岑雪鸿的心里沉甸甸的。

她是不想他拦着自己,想赶他走,还说了伤人的话。

可是他还是回来了,而且又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像在南梨城一样,像在古莩塔家的禁室一样。

岑雪鸿叹了口气。

她最后回望着黑暗中那一点荧光,飞舞的天女目闪蝶。

便义无反顾地逆着河水,向洞窟之外划去。

……

越翎对着从蟒蛇腹中的拖出来的鼍龙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要去止肩上伤口的血。正低头扯着布条,忽然感到手腕上一阵刺痛。

他反应极快,反手就用刀刺去,扎中了那东西的身体。

冰凉黏腻的触感。

在看见它之前,越翎心里就升起了糟糕的预感。

果然,一条棕色花纹的细蛇正在刀下挣扎,隐在淤泥之中,几乎发现不了。

手腕上两个巨大的血窟,以及那蛇尖尖的牙、铁烙状的头,都明白地告诉他:这是一条毒蛇。

越翎迅速把蛇宰了,用刀划开手腕,吸出两口浓稠的血。

又放了一会儿血,他随便嚼了些什么草敷在手腕上,便继续走了。

走出一段路,他竟感到浑身麻痹,眼皮竟沉得睁不开。

他几乎是摔进了蝴蝶谷中的湖泊里,不知道怎么就顺着河水飘向一个洞窟。

意识渐渐涣散。他大声地呼喊着岑雪鸿的名字。

没有听见回音。

身体越来越僵硬,渐渐沉没在河水里。

最后的最后,只听见不停歇的雨声。

他讨厌雨。记忆中,大雨总是和死人联系在一起。

可是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在一片模糊中,只能看见有人提着一盏琉璃灯,微微向他俯身。

烛火微濛,神女慈悲。

很多年前一场铺天盖地的山雨中,他也曾见到这样一个身影,将伞微微向他倾斜。他睁着眼睛,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和痛苦里,模糊得如同他濒死的幻觉。

“是你……”越翎低低地说。

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JJ又崩了JJ无偿归还我的小粉花!!!!!!

第46章 千秋宴(一)

七年前。

万宁七年七月,正值中洲皇帝四十大寿。

这是他在位期间的第一个整十大寿,满朝野自然尽心尽力地筹备。消息传到分野,分野便决定派使臣团前去拜访。

之前,中洲皇帝登基的时候,也派过使臣往分野,以表希望两国交好的愿景。此番礼尚往来,自是理所当然。

炽金宫外事院从王族、息氏、十二家贵族中共选出了六人,率使臣团前往中洲国都朝鹿城,携黄金、美酒、珍宝、异兽等等,为中洲皇帝祝寿。

古莩塔家身为十二家贵族之一,大公子在五年前意外病故,前往朝鹿城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古莩塔家的二公子,古莩塔·摩衍身上。

“你要带他去?”

古莩塔家主那年正当盛年,胡须还没有花白,声音洪亮,眼神奕奕。

此刻,他正一脸嫌弃地看着古莩塔·摩衍带来的,一个用铁链拴着的,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勉强能辨认为“人”的东西。

“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古莩塔家主问。

古莩塔·摩衍踢了踢那团蜷缩着的,瘦骨嶙峋的“人”。他动了动,露出蓬头垢面之下一双绿荧荧的眼睛。

“父亲大人,您不记得了吗?”古莩塔·摩衍咬着牙说,“这是和杀了大哥,现下关在禁室里的弥沙一窝生出来的崽子,叫做越翎。”

古莩塔府邸中,丢在禁院里自生自灭的奴生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古莩塔家主自然不可能记得,但是听到弥沙的名字,他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

“都说了不许提她!你大哥五年前是病故的,此事也休要再谈!”

古莩塔·摩衍垂下眼睑。

“是,父亲大人。总之,这是我们家的奴隶,儿子把他扔到巴音家的斗兽场去了,吩咐他们注意着点儿,别一下就弄死了。前几天巴音家的人来找我,说这小子在斗兽场里连胜了五十场,他们想直接把他买走,我没同意。”

古莩塔·摩衍的眼中藏着深深的怨毒,仿佛把大哥的死全部推到了面前的人身上。

“我说,这小子是我们古莩塔家的仇人,怎么可能轻易就放过了他?”

古莩塔家主摇摇头。

“我是怎么教你的,摩衍?”他叹了口气,“不要做无意义的事情。你格局太小,眼界太窄,甚至不如你的弟弟真衍。”

“无论父亲怎么说,此事我都不会让步。”古莩塔·摩衍恨恨道,“我会把他带在身边,折磨到只剩最后一口气才死,方能告慰在桫椤河畔徘徊的大哥的魂灵。”

“此次前往朝鹿城,是干系着两国的大事。你若执意如此,也要记得顾及着分野的体面。一些事,私下里做做就算了。”古莩塔家主摆摆手,不想再管他。

“儿子明白。”

古莩塔·摩衍告退,像牵狗一样挥了一下手里的铁链。古莩塔家主看见,那叫越翎的孩子,脖颈、手和脚都被铁链拴住,佝偻着身体,以一种痛苦的姿势随着摩衍的身影一起离开了。

古莩塔家主没有想到,这竟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摩衍。

等到使臣团从朝鹿城回来,就只剩了那叫越翎的孩子,带着摩衍溺毙的、浮肿不堪的尸体。

而此后的七年间,那越翎竟从尘埃之中,一步一步爬到了“六重天”首领的位置。

古莩塔家主不是没有猜过,摩衍是被越翎杀的。

但是于他而言,一把杀人杀得滴水不漏,还能全身而退的刀,比一个愚钝蠢笨、只知道折磨奴隶的儿子,要趁手的多。

可纵然古莩塔家主千算万算,也不会想到,最后他自己的性命,也是由这把他培养出来的利刃收割的。

……

“父亲嘱咐我,要体面一些。”古莩塔·摩衍说,“既然如此,便好好‘收拾’他一番吧。”

摩衍身边的随从会意,把越翎丢到院中央,仍用铁链拴着。

随从们打来几桶水,一桶接一桶地浇在他身上。

摩衍用茶盖撇了撇芙蓉花瓣,好整以暇地饮了一口馥郁花茶,接着便听见院里传来了痛苦不堪的、嘶哑的叫喊。

那些水里放了大量的盐和辣椒粉,倒在越翎浑身与野兽撕咬留下的伤口上,疼得他在地上打滚。那些随从还扯着铁链,不让他蜷缩起来,一定要他身上的每一寸伤口都被反复浸润。

越翎的嗓音已经嘶哑了,发不出声音。

他像一只濒死的野兽,被按着伏在地上,只有一双仇恨的眼睛,像夜里骤然升腾的鬼火,死死地瞪着古莩塔·摩衍,目眦尽裂。

“瞪,你还敢瞪摩衍大人。”一个随从用木桶狠狠地敲了越翎的脑袋几下,又啐了他一口,“留你一条狗命,已经是算摩衍大人仁慈了。要我说,就应该把这小子的眼珠挖出来,给摩衍大人镶在戒指上。”

“挖他的眼珠有什么意思,还是挖他那妹妹的,一红一蓝,才叫漂亮呢。”另一个随从说。

越翎听见这话,剧烈地挣扎起来,几个随从几乎都要按不住他。

“父亲说了不许提,就不要提她了,还不长记性!”摩衍呵斥了一句,那几个随从才唯唯诺诺地应了,不敢再接话。

“好了。”摩衍把茶杯搁下,挥了挥手,轻飘飘地道,“给他换一身像样的衣服,准备启程吧。也省得叫别人说,我们古莩塔家连一身衣裳都不给奴隶穿。”

那几个随从又打了几桶凉水,在院里就把越翎洗涮了一番,自然是无比粗鲁。越翎浑身本来就没几块好肉,受刑一般洗了一通,更是鲜血淋漓。待换上一身绸缎衣料,血还在不停地渗出来,隐约染红了衣裳。

“真是糟蹋了衣裳。”一个随从咕哝着抱怨道。

……

外事院大臣卡罗纳卡兰大人将古莩塔·摩衍引到他的船上。古莩塔家是十二家贵族之中的上六家,古莩塔·摩衍所乘的巨船,只行在永恒王苏赫刹那家主、息氏长女息雩和身为外事院大臣的卡罗纳卡兰大人之后。

这一趟除了派遣的使臣和侍卫,古莩塔家的二公子摩衍自己就带了二三十个随从、侍女,排场不小,乌乌泱泱的。卡罗纳卡兰大人注意到,在那些随从中间,有一个灰色的瘦削身影,衣领下似乎掩着一个铁项圈,细细的脖颈周围都磨出了血茧。

卡罗纳卡兰大人装作没看见,这古莩塔家的二世祖最是纨绔而顽劣,不知道又在弄什么离谱的名堂。若不是因公事在身,他根本就不想招惹古莩塔·摩衍。

他的儿子檀梨和摩衍同岁,就与他截然不同。檀梨学识渊博,雍容尔雅,年纪轻轻就被炽金宫招去当卢阇王子的老师了。

“卡罗纳卡兰大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偏偏摩衍还凑到他跟前,嬉皮笑脸地说:“要献给中洲皇帝的那一头吊睛白额赤虎,能不能放我船上?我这儿有驯兽的人,可以帮忙先调教一番。”

卡罗纳卡兰大人拒绝道:“断断不行。异兽都在一艘船上,有专人看着,还是不劳二公子费心了。”

“别客气嘛,卡罗纳卡兰大人。要不然,我把我的人派到那条船去?”不待卡罗纳卡兰大人回答,摩衍就已经使了个眼色,让人把越翎带过去,“和那边的人打个招呼,让他好好‘照顾’那头赤虎,最好在千秋宴上还能给中洲皇帝表演个跳火圈什么的。”

卡罗纳卡兰拦不住他,脸色变了变。他本想不理摩衍,直接离开,最后还是回头,咬牙道:

“算我劝你一句,二公子。事关两国,要闹,你平日里在分野城闹一闹也够了。”

摩衍笑了笑:“您言重了,我当然有分寸。”

待卡罗纳卡兰大人走了,摩衍盯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老不死的东西,对我也说教起来了,当我是你那书呆子儿子呐?”

……

事实上,把越翎调去和拔去指甲牙齿、关在笼子里的老虎猎豹们待在一起,比留在摩衍身边,要好过多了。

巨船在瀛海上航行着,那些生活在陆地上的猛兽受不了颠簸,像晕船的人一样吐了一笼子。看守异兽的侍卫们躲懒,又得了古莩塔家二公子的交代,便把脏活儿全都推给了越翎。

越翎猫着腰进了笼子,给它们清理秽物、擦拭身体,把泡了姜的温水拿进去,一点一点地喂给它们喝。

那头吊睛白额赤虎,软绵绵地趴在地上,用粗糙的舌头舐了舐越翎的掌心。

接着,它呜咽了一声。

“我也被关在这里,”越翎抱着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小声地说,“但是,我们都要活着。”

过了十日,快抵达南梨城的时候,古莩塔·摩衍终于反应过来,越翎不在他身边,怎么也会比在他身边过得舒坦。

当天夜里停泊休息的时候,他又派了一艘小舟,去把越翎叫了回来。

被叫到古莩塔家的船上的,还有同在使臣团里的,美露希家的大公子。

摩衍对美露希大公子说:“来,我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越翎被带到他们面前,被几个随从按在地上,不知道他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折磨自己的办法。美露希大公子也奇道:“在船上待了十天,我都闲得发了霉了,你有什么有趣儿的?”

“我就知道你无聊。”摩衍指指越翎,“这小子是和鬣狗堆生活在一起的,我让他学鬣狗叫,逗你高兴。”

美露希大公子仔细看了看越翎,便道:“我知道,我在巴音家的斗兽场里见过他。巴音家靠他赚了好些钱呢,我还想他们有这样一棵摇钱树,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原来这是你二公子的奴隶。”

摩衍听得高兴,便让随从松开越翎。

越翎趴在地上,弓起背,正像一只四足的野兽。

摩衍和美露希大公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神不像是看着人,而是看着一只玩物。

越翎猛地发力,直直扑向了座上的二人——

电光火石间,他已将铁链绕到了摩衍脖颈上,用力一勒。

美露希大公子骇然失色。越翎的动作极快,碰倒了桌上的烛台,他根本躲避不及,滚烫的灯油就溅在他脸上。他捂着脸,痛得大叫起来。

场面一片混乱,摩衍的脸顷刻间就被勒成了猪肝色。旁边的随从们手忙脚乱,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摩衍从越翎手里解救出来。

摩衍咳了半晌,才稍稍缓过来。

侍女们忙去取了冰巾,给美露希大公子敷脸。

“还愣着干什么!”美露希大公子气急败坏,叫道,“还不把这奴隶的手脚捆了,绑上石头,给我沉到瀛海里去!”

“慢着。”

摩衍冷冷地望着越翎,越翎被按在地上,也在瞪着他。

“先把他关起来,把手脚指甲和牙齿,一个一个,慢慢拔了。”他嘶哑地说。

随从们应了,正要把越翎拖走。

门外的随从忽然进来通报:“二公子!息雩大人来了!”

摩衍和美露希大公子皆变了变脸色。

“那臭婆娘来做什么?”摩衍磨了磨牙,恶狠狠地指着越翎,“把他藏起来。”

随从愣愣地问:“那是要如何处置?”

摩衍阴沉地看着他,他反应过来,给了自己一巴掌。

“小的愚钝,这就先把他藏起来,等息雩大人离开之后再听您处置。”

作者有话说:

虐待小狗是违法的!!!(怒吼

第47章 千秋宴(二)

那随从话音刚落,旋即间只见一位劲装女子不待通报,直直走了进来。

那女子英姿飒爽,乌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长眉入鬓,未施粉黛,脸上却透着健康的血色。她一袭劲装,圆领窄袖,佩环首刀,金捍腰上雕着一头怒目圆瞪的狮犼。

息雩见了古莩塔·摩衍和美露希大公子便笑。

“哟,二位,怎么了这是?”

摩衍的面色很难看,息雩一下就注意到了他脖颈间的勒痕。美露希大公子正用冰巾敷着脸,模样也有些狼狈。

息雩不知道他们在闹什么,其实也不是很想管。摩衍没有接她的话茬,只问:“息大人有何事?”

古莩塔家和美露希家,其实心里隐隐都对息氏不服。

一千五百年前,息氏先祖为避祸从中洲逃至分野,竟邂逅明曜王,深受他的信任。此后息氏代代为苏赫达那王族效忠,成为了王族最信任的近臣,地位甚至凌驾于十二家贵族之上。

要知道,古莩塔是与苏赫达那王族一样古老的家族,三千年前他们与王族一同缔造了鸢羽花王朝,身上流着的是与王族相似的雎神血脉。而美露希则是上六家贵族之一,早在息氏先祖诞生于世上之前,美露希家族就在瀛海上为鸢羽花王朝经营了。

十二家贵族被这中洲来的、全凭着明曜王的恩宠的异族人压了一头,无疑是被王室打了脸。分野有谚云:“王与十二家共天下。”明曜王明摆着是不想与十二家共天下,忌惮着他们的权势,才分宠于息氏。

所以一千余年以来,十二家与息氏的关系都算不上好,只是维持着体面罢了。

不过,要论摩衍与息雩之间的恩怨,也不需要扯什么一千五百年前的旧账了。

男男女女之间,还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之前毗纱王做主,想说成了这门亲事。

这自是一番好意。谁曾想,息雩却放话出来,不嫁给打不过她的男人。这下全分野城都来看热闹,甚至有好事者撺掇,让古莩塔家和息氏在炽金宫门前设台,当着大家的面打一架。

摩衍气得半死不活。

息雩看不上他,直接拒绝便是了。笑死,难道他就看得上她吗?

竟非要放这样的话,以己之长攻他之短,弄得摩衍骑虎难下。

不接她的话,未免被人说胆怯,连个女子都怕;接她的话,就真要在炽金宫门前和她打架了,当着全分野的面被个女子打输了,更是丢人。

息雩是毗纱王的外甥女,毗纱王自然是向着她。不过他也怕息雩行事过于叛逆,让古莩塔家下不了台,便把息雩调去了“六重天”,说是她为人乖张,罚她去收收性子,实则是保护息雩,让她爱干嘛就干嘛去——不是爱打架吗?“六重天”有的是打不完的架。等外甥女玩得不想玩了,他再重新给她选一门满意的亲事。

谁也没想到,息雩竟玩出了一番事业。

“六重天”上上下下五百余人,都是王族和贵族亲选出的监察、缉捕之菁英。息雩刚到“六重天”半年,竟没有一个不服她的,她就这样成为了“六重天”的首领。

摩衍更是被气死了,平白无故地被她涮了一顿不说,还叫全分野城看了热闹,有气也没处撒。他一介纨绔,拿什么和“六重天”的首领置气?

古莩塔家主也因为这事冷落了摩衍好一阵,对他很不满意。

摩衍怎么可能对息雩还能有好脸色?

息雩一走进来,摩衍心里就已经在骂她了:

臭婆娘,长得像个瘟神,还瘟到了本公子身上。二十好几了都没嫁出去,再过几年就等着在家哭吧,看全分野城谁敢娶你。

“哎,我也没什么事,无聊得很呐。听说摩衍大人这里有热闹,就来瞧瞧。”息雩随口说,“我来得真不巧了,怎么不仅没有热闹,摩衍大人的脸色还这般难看啊?”

摩衍的嘴角抽了抽。

美露希大公子就借口想溜。这二世祖和女狮犼,他谁也不敢惹,更怕掺合到他俩的恩怨里去,殃及池鱼。

“我一来美露希大公子就要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之间结了什么仇呢。”息雩指桑骂槐,听得摩衍脸色越来越难看。

“息大人,如您所见,这里没什么热闹。”美露希大公子战战兢兢,“我看我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好了,下了船之后还有十余日的陆路要颠簸呢。”

“没有热闹,咱们找些热闹就是了。”息雩满不在乎地说,“我听卡罗纳卡兰大人说,摩衍大人这里,好像有个会驯兽的人?不如带出来让我见识见识吧。”

摩衍咬牙道:“息大人说笑,这里又没有猛兽,你单单看驯兽人也没意思。”

息雩惊讶道:“没有猛兽,你们二位是被什么东西伤成了这样?有什么好玩的可别藏着掖着呀,摩衍大人。”

摩衍烦死了,也知道了这瘟神女人就是来找茬的,不让他不痛快就不罢休。摩衍便使了个眼色,让随从去把越翎给带过来。

越翎低头垂眸,好几个人押着他,才敢再让他出来。

息雩一看见那瘦弱的孩子就乐了。带着铁项圈和铁链,这到底是驯兽人,还是根本就是一只幼兽呢?

而且看摩衍和美露希大公子那如临大敌的模样,这只幼兽只怕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摩衍的仇人,自然就是她的朋友。

息雩重新打量了那孩子一番,只觉他虽然瘦弱,却不可小觑。

尤其是那双荧荧的眼睛。

燃着足以烧尽一切的火。

息雩心里一喜。

她虽然主要是来找茬的,可若不是确实有些事务,她也不愿来触摩衍这霉头。见到越翎的一瞬间,她便知道,自己的事务有着落了。

“放开他。”息雩忽然说。

随从们面面相觑,不敢听她的吩咐。

“我说,放开他。”息雩一挑眉。

随从们端详着摩衍的脸色,仍然不敢动。息雩身后的两个“六重天”的属下,便把他们架开了。

“你——”

摩衍话音未落,却见息雩直直向越翎袭去。

她环首刀未出鞘,这一击速度极快,直取他要害。越翎眼中却凶光一闪,满座之人谁都没看清楚他如何躲开的,他极其轻盈地就地一翻,再落地的时候就已经调整了攻击的姿势,向息雩反击去!

顷刻间,二人在御舱中便连过了十数招,令人眼花缭乱。连摩衍都微微张着嘴,竟忘了阻止。

最后一击,息雩环首刀出鞘,挥刃斩断了越翎手脚间的铁链,抵住越翎的喉咙。

“我赢了,不过,胜之不武。”息雩对越翎说,“你,跟我走。”

息雩噌地收刀,头也不回地就离开。

那两个“六重天”的属下也跟着她。只有越翎茫然地站在原地。

“息雩!”摩衍怒道。

息雩在他的船上这样闹事,已经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也不必再给她面子。

“人已经让你看过了,别再得寸进尺!”摩衍指着息雩道,“在古莩塔家的船上,我劝你还是留些分寸。来人!把越翎带回去!”

息雩站着不动,直直地看着摩衍。

摩衍亦瞪着她。

想要带走越翎的随从,也被“六重天”的人拦住了。

息雩摘下她的首领腰牌,在摩衍眼前晃了晃,笑说:“他不走,我就不走。告诉你吧,前几日,古莩塔大人与陛下商议,想让你来‘六重天’锻炼一番。我对古莩塔大人说,‘六重天’既归我管,自是要按我的规矩。按我的规矩,古莩塔·摩衍无胆识、无身手、无谋略——”

说到这里,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了一番摩衍咬牙切齿的表情,才慢悠悠地继续道:

“是进不得‘六重天’的。我说,古莩塔大人也莫恼,规矩是我在接任首领的时候就定下的,若是我单给摩衍大人开了这道口子,以后这‘六重天’我还怎么管?古莩塔大人听完,认为我言之有理。我又说,既然古莩塔大人有心想帮‘六重天’,虽然摩衍大人不行,我也不是不能在古莩塔家中另选一个合适的人。”

息雩指了指越翎:“这,就是我选中的人。摩衍大人,你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把人给我,否则,你是想和你父亲作对,还是想和陛下作对?”

摩衍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因为“六重天”在息雩手里,只为王族做事而不为十二家做事,十分不满。只是没想到父亲明明知道他与息雩誓不两立,竟还打算把他送到息雩手下去,更是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息雩还在等他的回答。

摩衍吸了一口气,冷冷道:“既是父亲的意思,那我当然明白。不过,他是我带来的随行的奴隶,在中洲期间,自然是要跟着我。待回到分野城,我向父亲禀报之后,再把他交给你。”

“那摩衍大人可得帮我把人留好了。记着,我就要这一个。”息雩道。

“夜深了,息大人请回吧。”摩衍淡淡道。

待息雩和美露希大公子离开之后,摩衍阴鸷地瞪着越翎,恨恨道:“你倒有本事,让那臭婆娘看中了你。不过——”

“本来还想再折磨你几年的,看起来,你只能把命留在朝鹿城了。”

第48章 千秋宴(三)

当分野使臣团抵达巴河郡的港口,由旌光军护送着他们在莽莽中州大地上昼夜兼程的时候,朝鹿城太章叠阙宫中的偏僻一隅,也彻夜燃着烛火。

十一岁的岑雪鸿已出落得娉娉袅袅,豆蔻梢头。纵然未施粉黛,素裳银钗,亦难掩清曜之姿,犹如照亮宫阙长夜的明珠。她继承了裴映慈的中洲长相,而岑铮那北地草原的血脉,又令她比中洲女子少了几分绰约,多了几分英姿。

一灯如豆。

房间里,裴映慈坐在榻上,替岑铮缝补着一件旧旧的朝服。岑铮则一脸苦闷地站在书桌旁,拿着一支笔,案上堆满了凌乱的描金笺纸。

岑雪鸿伏在案上问:“爹爹,你在干什么?”

“我在写明日千秋宴上要呈给圣上的祝表。”岑铮叹了口气,“文章是你娘拟的,让我对着抄一遍。可是我学了这几十年,还是学不好中洲的书法,抄都抄不来。鸿儿,你瞧,那案上都是爹爹写坏的字。”

裴映慈绞断了手里的丝线,带着笑意望着他,摇了摇头。

“这是最后两张描金笺纸了,你再要写坏,可就没有了,明日千秋宴上不知道要拿什么献给圣上。”

“我们身轻言微,献了也不过是被丢在一边。”岑铮嘟囔道,“听说今年分野派遣了使臣团来朝鹿城为圣上祝寿,分野城号称‘极乐之城’,他们送来的贺礼,那才叫有看头呢。”

“轻重贵贱,都是一番心意。”裴映慈道。

岑雪鸿便问:“阿娘的字写得好,为什么不让阿娘帮你写?”

裴映慈便沉默了。

岑铮摸了摸岑雪鸿的脑袋,又叹道:“因为你阿娘不能写。”

岑雪鸿仿佛懂了:“是因为外祖父的事情吗?”

裴映慈把岑铮明日千秋宴上要穿的朝服整理好,放到一边,又招招手,让岑雪鸿到她身边去。

“鸿儿,我的乖囡,阿娘对不住你。”裴映慈眼里满是愧疚,“若阿娘不是罪籍,你就能过上比现在好的日子。京城里女子们有的东西,你会都有,也不必和我们一样,被关在深宫朱墙之中不得出。”

“阿娘在说什么呢?有爹爹和阿娘,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很好的日子了。”岑雪鸿摇摇头,“不怪阿娘,自然,也不怪外祖父。您教过我的,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指。议已出口,虽死不悔。”

“就是,我们一家也过得很好啊。”岑铮也笑道,“我们鸿儿,读书做文章已经比爹爹强多了,我只怕要成为家里最没文化的人了。”

“鸿儿六岁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家里最没文化的人了。”裴映慈就说。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们鸿儿是由谁开蒙的。非要说起来,若当初我也能由映慈老师教我读书习字的话,就不会落得现在这样,连一篇祝表也抄不了。”岑铮装模作样地连连叹气,终于把裴映慈逗得开怀了一些。

裴映慈笑道:“你有这闲工夫,倒不如想想明天怎么办呢。若实在写不出来,还是想想另挑一件什么贺礼呈给圣上——当初我说我来绣一副松鹤延年图,你又不同意。”

“嗐!刺绣费神又费眼睛,我可舍不得你绣。而且咱们家得的那些丝线,都要留给鸿儿裁衣裳呢。”岑铮鼓励自己,“不行,这是映慈你做的文章。虽说倚马可待,文不加点,一炷香的时间就写好了,但这也是一番功夫,不能浪费了。我一定可以抄好!”

岑雪鸿望着还似少年时一般恩爱的父亲母亲,不由得掩嘴偷笑,却忽然想到:

“咦,阿娘不能帮忙写,我能不能呢?”

“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岑铮立刻把笔塞给岑雪鸿,“你是我的女儿,你代我写是很合理的事情嘛,就交给我家鸿儿了!”

岑雪鸿便站在书桌前,濡墨挥毫,顷刻写就。岑铮则站在她旁边,以一种养女千日用女一时的自豪眼神望着岑雪鸿。

岑雪鸿将描金笺纸拿给裴映慈过目。

岑雪鸿年纪虽小,字已写得极好,一笔一划都刚劲有力,全不似十一岁孩童。当时京中的贵女们,兴学瑛夫人的小楷,婉约婀娜。岑雪鸿学的却是正楷,字形瘦挺,线条锋利,长者轻,短者重。

这样一笔好字,即使并非岑铮亲笔所写,想必圣上也不会说什么。裴映慈点点头,将描金笺纸收好,只待明日千秋宴上呈给圣上。

……

永庆钟敲二十四响,八音齐鸣,青铜磐音如海潮般从安乐台上缓缓传遍朝鹿城的每一个角落的时候,分野使臣团也迎着朝霞迈入了太章叠阙宫。在大殿之上迎接他们的是中洲皇帝、皇后以及十二岁的太子,大殿之下左右列着文武百官。

以苏赫刹那家主为首的分野使臣团,向中洲皇帝呈上毗纱王的亲笔贺表,将数十项贺礼和清单交给礼部。两国交谊,种种礼数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中洲皇帝才令礼官带分野使臣团在缈金宫稍作安置,待夜晚开宴。

走在宫阙的御路上,息雩悄悄嘱咐自己的两个属下:“我总感觉古莩塔·摩衍没安好心,在朝鹿城期间,你们稍微盯着点儿,别让他对越翎那小子动什么手脚。”

“不至于吧,首领。”其中一个属下说,“我们是陛下的人,他古莩塔·摩衍也没必要跟我们过不去啊,他图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图,就图我不舒坦,他便舒坦了。”息雩冷笑道,“那男人的心眼比鸡眼还小,总之,防着点儿没错。万一越翎有什么差池,要我和古莩塔·摩衍共事,那比杀了我还难受,我立刻辞职。”

“没有首领在的‘六重天’,我也立刻辞职!”另一个属下急吼吼道。

“别叫了,快去盯着越翎!”息雩懒得理他。

……

“摩衍大人,‘六重天’的那两个人一直在我们身边,似乎是来盯着我们的,赶也赶不走。”古莩塔家的随从向摩衍禀报道。

使臣团只在朝鹿城住几天,在知道“六重天”看中了越翎之后,摩衍原本是不打算带他回分野城的。

偌大的太章叠阙宫,随便把他塞在什么角落,弄死了也好弄残了也罢,总之回程的车马一上路,“六重天”那群人怎么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失踪的奴隶耽搁浩浩荡荡的使臣团,而太章叠阙宫也不是能随意出入的地方。

害死了大哥的人,就该悄无声息、落魄潦倒地惨死在雎神的保佑之外,魂灵永远在世间徘徊,永不得安息。

息雩却偏偏要和他作对,派了两双眼睛来盯着越翎,不让他有可乘之机。

摩衍烦她烦得要死,心里却已经酝酿好了一个计划。要杀越翎,最好的时机,就在今天的千秋宴上。

“不用理他们,照旧把越翎关在柴房里,把他的手脚折断,也别给他吃饭喝水。问起来,就说我在管教奴隶,不关他们的事。”摩衍不动声色地说。

两个时辰后,所有栎人皆盛装,出席中洲皇帝的千秋宴。

息雩的属下挂在房梁上向她禀报:“首领!千秋宴上一人可带一个随从,古莩塔·摩衍他他他竟然带越翎去了!刚刚把越翎从柴房里提溜出来换衣服的。可是他们才把那小子的手脚打断了啊,我全都听见了,那小子竟然还能走吗?!”

“你快滚下来吧,跟有病似的!”息雩骂道。

那属下便乖乖地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就地一个翻滚,滚到息雩面前,眉头耷拉着,一副哭唧唧的模样。

“首领,那叫越翎的小子真强啊,你有了他之后不会就不要我了吧?”

“你跟我去千秋宴,另一个留在缈金宫,盯着剩下人的动向,以防有诈。”息雩戳他的脑门,“你再在这里搞七搞八,我现在就可以不要你。”

……

千秋宴上,座次皆有顺序。右侧分野席间,自上而下依次为永恒王苏赫刹那家主、外事院大臣卡罗纳卡兰大人、“六重天”首领息雩、古莩塔·摩衍、美露希大公子。

息雩和摩衍相邻而坐,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被瘟到的表情。

息雩的属下和越翎,亦站在他们身后,隔着一丈左右的距离。那属下悄悄地打量着越翎,只见他低眸垂手,玄色衣裳宽敞,更显得他瘦弱不堪,不过倒是终于被好好拾掇了一番,可见古莩塔·摩衍还是知道要些体面的。

那属下心说:啧,越翎这小子看久了,还真有些惹人怜爱。

纵然是奴隶,可是十一岁的少年,出于人之常情的角度都不该对他如此百般凌虐。身上没一块好肉,没吃过一口热饭。

由此可见,古莩塔·摩衍根本就不是人。那属下愤愤地想。

可也正是无数的这样“古莩塔·摩衍”们,牢牢掌握着分野城,对平民和奴隶肆意凌虐生杀。

若不是有息雩,他的境遇,也好不过越翎几分。

千秋宴对他而言无聊得很,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看见大殿中央,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向中洲皇帝叩拜。

“襄武将军之子岑铮,向圣上祝寿。愿圣上万寿无疆。”

礼官将他的贺礼呈给中洲皇帝过目。这是一个非常无聊的流程,一个人过去了,下一个人就接上,直到所有人都变着花样祝他万寿无疆,大家就可以看歌舞吃饭喝酒了。分野的贺礼是今天千秋宴上的重中之重,在最后会由永恒王苏赫刹那家主和卡罗纳卡兰大人奉上。

可是,这流程却停在了这里。

中洲皇帝从楠木托盘上拿起了他呈上的贺表,看了半晌。

岑铮顿首于地,冷汗涔涔,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大殿之上,也为圣上这异常的停止而窃窃私语。

“襄武将军之子,不就是质子嘛。”息雩悄悄地对她的属下说,“由先太后抚养,与至尊之人一同长在太章叠阙宫,身份却尴尬得很。”

许久,那至尊之人终于缓缓开口:

“这文章是谁做的,祝表又是谁的字?”

岑铮忙禀道:“臣不精于中洲词话,文章乃是臣妻裴氏所做,又因她为罪女,羞见天颜,所以祝表由小女雪鸿抄录。”

“朕今日千秋,既是罪女,就不见了。让写了这字的人来见朕。”

岑铮道:“陛下,千错万错,都是臣一人之错,请您……”

“朕说,让她来见朕。”

岑铮伏在地上,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大殿之中,所有人都在揣测圣意,窃窃私语。

息雩也被吸引了注意,思索了半晌,不知道中洲皇帝什么意思。

待她一回神,右边的座位已经空空如也。

她压低了声音问属下:“古莩塔·摩衍呢?越翎呢?”

那属下也幡然醒悟:“咦?”

“废物!”息雩道,“赶紧出去找!小心点,别引人瞩目!”

作者有话说:

“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指。议已出口,虽死不悔。”出自班固《汉书·眭两夏侯京翼李传》。

鸿宝人生的转折点要来了,鸿宝和越小翎真正的初见也要来了!

所有幸福和不幸的开端——

第49章 千秋宴(四)

传圣上口谕的太监片刻不敢停地跑到岑家所在的宫阙一隅,请岑雪鸿赶紧去安乐台觐见圣上。

裴映慈正与岑雪鸿在窗前读书,各写各的文章,岑雪鸿已先写好了一篇,等着给裴映慈看。太监来报的时候,岑雪鸿还怔怔地没反应过来,裴映慈心里一惊,一滴浓稠的墨从毫尖落到白苎纸上,洇开像一滴浓黑的泪。

“请……请问这位公公,圣上因何故要见我家小女?”裴映慈稳了稳心神,翻遍了全家也只能找出几两碎银,动作十分不熟练地将贿赂推给当差的太监。

那太监惯在御前行走,自然看不上这几两碎银。何况今日非同寻常,所有人都摸不清楚圣意,他又能说什么?

唯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在万寿千秋宴上竟然惹得圣上不痛快,这岑家和这罪臣之女裴氏,十有八九是要遭殃了。

想到这里,那御前太监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

“天意岂是咱家能妄加揣测的,还请雪鸿姑娘快些收拾,总不能让圣上在千秋宴上等着你吧。”

“请公公稍等片刻,我、我去换衣裳。”岑雪鸿急急忙忙地去找衣服。

裴映慈拿着素云纹罩衫替她披上,一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岑雪鸿感受到了,用自己小小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

“阿娘,别担心,等我和爹爹回来。”岑雪鸿抱了抱裴映慈,“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一家人。”

裴映慈心里蓦地一阵刺痛,险些落下泪来。

霎时,漆黑的天际落下一道闪电,把整座宫阙照得亮如白昼,映出每一个人脸上的惊惧和不安。

接着,雷霆有如万钧,以摧枯拉朽之势,从遥远的天外滚滚而来。

“竟然还下起雨来了。”御前太监啐了一口,满不乐意地咕哝道,“杀人的天气,真是晦气。”

“要下雨了。”岑雪鸿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当机立断地把罩衫抱在怀里,“这一路过去肯定会被淋湿的,我等到了殿外,再把干净的罩衫披上。”

说完,她撑着一把竹骨伞,头也不回地闯入了滂沱的大雨中。

裴映慈望着她渐渐消失在大雨中的背影,顿时跌坐在木椅里。

她还记得,自己九岁那一年,父亲也是在这样的大雨里,随着御前太监觐见先帝,便再也没有回来。

裴映慈深吸一口气,唤来侍女。

“你快跟着去安乐台看看,是不是为了今日所呈的祝表之事。”

“知道了,夫人。”那侍女应了。

现下岑家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了。

裴映慈忍住泪意,站在书桌前,仿着岑铮拙劣的字迹,写了一篇休书:

“吾妻裴氏,乃为罪臣之女。夫妻十三载,已不相和,反生嫌隙。古人有云,酥乳之合,尚恐异流;人心各异,有若其面。今与裴氏相离,千年因缘,此生尽绝矣。惟愿碧落穷黄泉,永不相逢不相见……”

休书已成,她掷笔独坐,泪如雨下。

若真到山穷水尽之时,她自会与岑铮长离,一条白绫自缢,保全他们二人。岑铮与岑雪鸿都是襄武将军的血脉,圣上为边陲将士考虑,应该也不会再为难他们。

她所经历的家破人亡、没入罪籍,必不能让她的鸿儿,再经历一次。

岑家所在的宫中一隅,是先太后晚年清修之地,十分偏僻,离安乐台很远。

在风雨之中,岑雪鸿艰难地撑着伞,行走在宫阙的御道上。

御前太监看了看岑雪鸿。

少女初长成,抽条抽得亭亭玉立,衣裳却像是旧年做的,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像一枝随时都会被风霜摧折的玉兰花。

“雪鸿姑娘,你的罩衫给咱家帮你拿着吧,别淋湿了。觐见的时候衣冠不整,也是藐视圣上。”御前太监叹了口气,终是于心不忍。

“有劳公公。”岑雪鸿把怀里紧紧抱着的干净衣裳交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问,“请问公公,我们到安乐台还远吗?”

“远着呢。”御前太监道,“实在不行,我们只能从废园的丹青池畔抄近路过去。虽说那是瑛夫人投水之地,常有宫人说闹鬼,颇不吉利。可走那条路,能快上一刻钟,眼下不得不如此了。”

岑雪鸿咽下心里的不安,点点头。

此刻的千秋宴上,安乐台内外,人心亦各在面具之下,不得尽显。

皇帝面无表情,不置一词。

皇后垂眸坐在他身侧,亦让人难以捉摸。

座下左侧首席,坐着的是十二岁的太子,洛思琮。他的眼睛明亮而清澈,带着些许困惑,看向大殿中央叩拜的岑铮。

群臣窃窃私语了片刻,也不敢再说话。丝竹管弦之乐却没有得到停止的旨意,宫中的琴师仍在奏着宴乐,伴随着遥远的隆隆的雷声。

分野席间。

苏赫刹那家主和卡罗纳卡兰大人交换了几个眼神,也在揣测中洲皇帝的心意。

息雩坐立不安,本来想派自己的属下出去找古莩塔·摩衍,可是现在大殿之中所有人皆屏息凝神,她略一动作就会非常明显。

真不知道古莩塔·摩衍是怎样在他们的注意都被岑铮吸引去的时候,悄悄带着越翎离开的!息雩心中无尽地懊恼。

现在,一切也只有等到那位岑雪鸿抵达安乐台,才能分晓了。

安乐台外,丹青池畔。

古莩塔·摩衍和越翎一前一后走在廊下,廊外暴雨如帘,将周围的一切都笼在濛濛之中。

“你妹妹弥沙杀了我大哥的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暴雨。”摩衍轻声地说,“满地的血,和她的那只眼睛一般鲜红。大哥的尸体和巴音家大公子的尸体,扭曲狰狞,死不瞑目。就连父亲大人,都像是在忌惮着什么一样,不杀了她,也不让我们提起她。”

越翎跟在摩衍身后,慢慢地走着。

他身上很痛,很饿,很渴。

他几乎都听不清楚摩衍在说什么,浑浑噩噩,昏昏沉沉。也许在发烧,可是身体又很冷。

出席千秋宴,拴着他的铁链已经被他们卸下了,但还留着铁项圈和手脚上的镣铐。只有那些持续的、无法躲避的疼痛,还在刺激着越翎,让他仍有活着的感觉。

活着,只是无尽的黑暗和痛苦。

走着走着,他撞上了摩衍的背。

摩衍已经是个二十岁的成年男人了,他还瘦弱不堪,全然不似十一岁,更像是八九岁的孩童,还不及摩衍的肩膀高。

越翎懵憧地仰头,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摩衍的一拳就直直打中了他的面门,把他打得几乎飞出去。

丹青池水渐渐漫溢。

这两位从分野城远道而来的栎人并不知道,这是先帝瑛妃的投水自尽之地。她曾经以丹青与经纶冠绝群芳,风光无限;她的画和诗,数十年之后,仍然被朝鹿城的贵女们相竞临摹传颂。

而她本人的身体和魂灵,却沉没在冰冷的池水中,成为先帝和世人永远追悼的谜。

在滂沱的大雨里,越翎趴在地上,咳出几口鲜血。

摩衍一步一步走向他,从袖中拿出宴飨上的银刀。虽然它不如杀人的刀锋利,但是宰杀一只羸弱的羔羊,也已经足够了。

杀了越翎,再把他往丹青池里一投,谁也不知道。

可能要等几十年之后,宫人才能从丹青池里打捞出一副面目全非的尸骨。

视线被大雨淋得模糊。

越翎看见银光闪烁的一瞬间,本能地用尽全力,往旁边一翻滚,躲开了摩衍的第一刀。

可却仿佛有断骨更深地扎入了身体,他疼得呼吸不畅,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再也动弹不得。

摩衍又走了过来。

他已没了耐心。

他拾起丹青池畔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在越翎的头上。

接着,他抓着越翎的脑袋,把他按在池水里,直到他的挣扎和生息都渐渐微弱。

……

“穿过丹青池,就到安乐台下了。”御前太监说。

岑雪鸿还隐隐畏惧着他方才所说的闹鬼之事,虽然裴映慈常常对她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不语和不害怕根本是两回事。恰好途径丹青池的时候,一阵狂风呼啸,她手中擎着的竹骨伞几乎被吹走,连带着她本人也被风刮跑了几步。

丹青池畔杂草萋萋,岑雪鸿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踉跄几步,等她再次站稳,御前太监已经在雨帘中看不见身影了。她想追上去,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

岑雪鸿一下就想起了投水而死的瑛妃。

她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动,连叫喊声都全部堵在了喉咙里。然而那冰凉的东西并不打算把她拖到丹青池里做落水鬼,很快就松手了。

岑雪鸿壮着胆往下看去。

杂草丛中是一个异族长相的瘦弱少年,满头满身的血,染红了一方墨色的丹青池,就连他穿的玄色衣裳,都被浸得隐隐渗出深红色。

“你怎么了!”

是人,岑雪鸿就不害怕了。

少年的眼睛紧紧闭着,褐色的头发虬结成一团,嘴唇毫无血色,浑身冰冷。她给他打着伞,俯身为他擦拭雨水和血水。

越翎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徜徉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和痛苦里。

活在这样的人世间,死亡也像是一种解脱。

然而,有人用小小的掌心覆上了他的脸,温暖得不可思议。

有人用听不懂的语言,小声而焦急地呼唤着他。

越翎睁大了眼睛。

在凄风苦雨,晦暗如永夜的天地间,仿佛有一位神女降临,静静地散着温润微光,驱逐了一方黑暗。

神还没有抛弃他。

尽管在这遥远的庇佑之外。

他听不懂岑雪鸿在说什么,眼睑不受控制地缓缓垂下。

“你还好吗?”岑雪鸿道,“你先别睡!”

圣上还在等着她觐见,可是眼前垂死的少年,她也不能视而不见。

岑雪鸿站起来环顾一圈,决定先将越翎搬到廊下可以躲雨的地方藏起来。

“我一会儿找人来救你,你一定要撑住,等我回来!”她用衣裳给越翎擦了擦头和脸上的伤,衣裳很快就脏兮兮的了,可她全没有在意。

“你听懂了吗?”岑雪鸿最后说,“等我回来,不要死。”

越翎看着她的嘴唇一开一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岑雪鸿似是放心了,撑开伞,在大雨之中朝着安乐台跑去。

在大雨中,岑雪鸿渐渐模糊的素白身影,像一枝飘摇的玉兰花。

越翎一直望着她,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她这一转头,二人都无可挽回地奔向了自己的宿命。

遥远的七年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由这一刻开始,而此时他们尚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休书以我的文化水平肯定是写不出来的,参考如下:

晋代竺僧度《答杨苕华书》:“……且人心各异,有若其面,……”(人心不一样,就像长相不一样。)

唐代两篇《放妻书》:“……今已不相和,是前世冤家,反目生嫌。……”“……酥乳之合,尚恐异流。……”(酥是牛乳做的,但是它们再合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能全部混合。)

(btw唐代人写放妻书最后都有一句:伏愿娘子,千秋万岁。笑死我了)

宋代《清平山堂话本》之《快嘴李翠莲记》:“……永不相逢不相见。”

第50章 千秋宴(五)

岑雪鸿急匆匆地跑到安乐台的时候,那御前太监已经在大殿外等了她好一会儿了。见她过来,便埋怨道:“怎么磨磨蹭蹭的,走着走着就不见人了!”

“走在路上被绊了一跤,伞又被吹飞了。想喊公公您一句,您却走得太快了,没有听见。”岑雪鸿连连道歉。

御前太监也没空和她计较,只看了看她衣裙上的泥水和血污,便吩咐大殿外守着的两个小太监给她擦了擦,又将她的素云纹罩衫给她披上,遮住底下脏污的衣裙。

岑雪鸿略微拢了拢发髻,定了定神,正要迈入安乐台的大殿中。

御前太监叫住了她,递给她一方雪白的丝帕。

“擦把脸吧,都是雨水。”他说。

岑雪鸿谢过他。不知道是因为方才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害怕,手还在微微颤抖着。那御前太监见惯了世态炎凉,在这大殿之上多少人曾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朝夕之间便跌落云端,好一似树倒猢狲散,食尽鸟投林。

可眼前这纤弱单薄的少女,她原本就一无所有。

“圣上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御前太监摇头叹息,“去吧。”

岑雪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入了那扇为她推开的雕花朱门。

彼时岑家三人、安乐台上的文武百官,甚至分野的使臣团,都以为那封祝表有什么不妥,岑家今日必是要遭殃了。

却没有人想到,这竟是岑家发迹的开端。此后,提到朝鹿城最为煊赫的门第,岑家必列在其中之一。

很久之后,岑雪鸿面对空空荡荡的襄武将军府,面对洛思琅递给她的镶金玉如意和五魈毒,才明白,那场的千秋宴确实是岑家的祸事。

迟来了七年的祸事。

此时的岑雪鸿,怀着惴惴的心,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向安乐台大殿中央。

那些目光中有惊叹,也有怜悯,无一例外地都在她身上逡巡打量。

众人似乎都在思量:深深宫阙之中,在他们毫不知情的地方,竟还长着一枝这样的清水芙蓉,只可惜还未盛开,便要凋零。

岑雪鸿跪在岑铮身后一些的位置,叩首。

少女清亮的嗓音,朗朗地回荡在安乐台中。

“臣女雪鸿,拜龙颜,献圣寿。愿天子九九八十一万岁,长倾万岁杯。”

“抬起头来。”那座上的至尊之人说。

岑雪鸿便跪着直起身体,同时她感到有一束与旁人都不一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带着任何令人不悦的打量和窥探,只是望着她,清亮而澄澈。

那是太子洛思琮。

岑雪鸿尽力遏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能随意看别的地方,只垂眸牢牢盯着身前的一块白玉砖。心里却在想,方才晦暗朦胧的雨夜里,那一双幽幽的碧色眼睛。

那受伤的小哑巴。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晃神间,岑雪鸿竟然听见座上之人,悲伤的声音。

“你的字像你外祖父,长相和言行也像裴家的孩子。”皇帝缓缓地说,“岑铮,你养了个好女儿。”

岑铮还稀里糊涂的,没有明白圣上此番话的言下之意,只诚惶诚恐地俯首叩谢。

“裴相曾为陛下开蒙讲学,可惜之后裴家入狱的入狱,流放的流放,谁曾想,岑家这小小的女儿,竟然酷似当年裴相之为人,裴家也算有一丝血裔尚存了。陛下是念旧之人,难怪见此祝表,会为之伤怀。”皇后却已然清楚圣意,自然地接过话茬。

“是了。当年裴相纵然有失,却也责之过重。贤者有云,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指。若朕仍对裴相的后人不闻不问,岂非断了群臣的直言正论之路。”皇帝叹了口气。

岑铮怔怔地抬起头,似乎有些听懂了,却又不敢相信。

皇后有如天香国色的牡丹花,温柔地望向岑雪鸿。

“雪鸿,你今年几岁了?”

“回皇后娘娘,臣女今年十一,昭化十九年冬天生的。”岑雪鸿答道。

“正好比琮儿小一岁。”皇后意有所指地笑道。

岑雪鸿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她怔怔转头,正好迎上了那一束清亮澄澈目光。洛思琮的眼中,也带着几分愕然。

皇后又道:“近日,陛下为琮儿的大事操碎了心,看遍了中洲十五郡所呈上的千幅画像。依臣妾看来,最为合适之人,竟就在宫中,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陛下,您意下如何呢?”

皇帝点了点头:“雪鸿少而慧心,朕亦十分满意。明日拟一道旨,朕要赐婚于琮儿与雪鸿,待他们成年后完婚。”

此话便是一锤定音。

席间的大臣们一片哗然。他们之中有一大部分人都在为自己家的女儿争夺太子妃,已争得无所不用其极。没想到在千秋宴上,一个送入京中的质子岑家、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岑雪鸿,轻而易举地就让陛下把太子妃给定下了。

“瞧他们爷儿俩,高兴得竟连谢恩都忘了。”皇后温柔笑道,“还不快谢了恩,为雪鸿再设一个座,让她也入座吧。”

岑铮恍惚地说:“臣谢圣上隆恩。”

洛思琮此刻也从席间走到大殿中央,跪在岑雪鸿身边。

“儿臣谢父皇、母后赐婚。”

“臣女谢陛下、皇后娘娘赐婚。”

他们一起叩首,落在座上之人眼里,实在是般配得不得了。

一个是昭如日星、高山景行,堪当众人之典范的太子;一个是明月皎皎,素无权势的,又象征着帝王之宽厚仁爱的太子妃。

他们像是皇家选出的最满意的一对人偶。

而人偶们心中怎样想,愿还是不愿,都不重要。

岑雪鸿入了席间。

陛下派人为她添了座,坐在妃嫔、王妃和贵女之列。岑铮的位置自然也换到了更前的地方。

所有人都知道,千秋宴上席间座次的更换,也昭示着权力的洗牌和更迭。往后岑家在朝鹿城,也必要分得一杯羹了。

漩涡中心的二人,却静静敛眸,看不出情绪。

洛思琮还是端正地坐在席间,望着大殿之上,却摸不清楚他的眼神落在何处。一如他的名字一般,“琮”,国之重器。

太过于完美无瑕的玉璧,有时候甚至会令人恍惚,以为他并不是真人,而是由皇帝和皇后精心捏造出的人偶。

而岑雪鸿临时入座,与琼堆玉砌的贵女们并肩,也像是一只雪雁误入了喧嚣艳丽的孔雀群中。

她心里先想的是,应该怎样告诉阿娘,免得她一个人在家中担心。

而后又想,还有丹青池畔的小哑巴。

他还能撑到散席,等她去找到他吗?

这一阵插曲之后,千秋宴的流程又有条不紊地继续了。席间的尘嚣渐渐平息,息雩见状,便偷偷寻了个空,把属下派出去找古莩塔·摩衍和越翎。

那“六重天”的属下出了安乐台,便撞见了一个被守卫和太监拦在殿外,急得团团转的小侍女。

那侍女也没看清楚出来的是栎人,一副病急乱投医的模样,拦住了他便跪:“请问这位贵人,我家小姐进去了好半天也没消息,里头到底怎样了?”

那属下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起来。

“我不是什么贵人,也是和你一样当差的,姑娘千万别跪错了人。”他道,“里头好着呢,没出什么事呀,你家小姐是谁?”

雨小了几分。

微渺月光下,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衣裳虽穿着朴素,却看着粉腮玉面的,看起来主子待她不错。年龄也不大,就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儿。

小侍女定了定神:“我家小姐是岑铮大人的女儿。”

“嚯。”那属下便笑了,“你们家有喜事呢,回去告诉你主子,不必担心,大概不一会儿也就有人去传旨了。”

“谢谢大人!”

小侍女如蒙大赦,差点又要跪他。那属下哭笑不得地把她拎起来,让她快回去。小侍女又千恩万谢,一溜烟地跑了。

……

千秋宴散场的时候,岑铮找到岑雪鸿,想着赶紧把这一系列的事回去告诉裴映慈。岑雪鸿却一反常态地让他先回家,她还有事。

“什么事?要爹爹陪你去吗?”岑铮问。

岑雪鸿摇摇头。

她待四下无人,去找了方才引她来安乐台的御前太监。他那时候尚不知道岑雪鸿会被圣上看中,成为太子妃,却还对她存有几分善意。岑雪鸿想,他是这宫阙中的老人,应该有办法救那小哑巴。

御前太监看见她,已然换了一副更为殷勤的笑意,问道:“小太子妃,您找我奴婢有什么事?”

岑雪鸿被那称呼哽了一下,但事出紧急,不得不迅速地道:“方才公公待我的好,雪鸿都会记着,必不相忘。只是现下有一件要事,我知道您是个善人,您能不能派一位公公随我去救人?”

御前太监脸色变了变:“什么人?去哪里救?”

“不知道,在丹青池。”岑雪鸿说。

御前太监想了想,便使了个眼色给旁边的小太监,让他随岑雪鸿去。

岑雪鸿身上也没什么东西,正想把手上小时候就带着的银镯褪下塞给他,可是褪了半晌,手腕都红了,也没能取下。

“哎呀我的主子,奴婢哪能收您的东西,您就快去救人吧。”御前太监便说,“您放心,奴婢身边的人都不会乱说的。”

岑雪鸿带着一个小太监,立刻跑去了丹青池。

雨停了,夜也深了。

丹青池畔带着黏腻而沉重的湿意,风的声音幽幽的,如泣如诉。

岑雪鸿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之前藏那小哑巴的地方,却空空荡荡的。

就连之前的一大片血迹,也都没有了。

小太监听过丹青池闹鬼的故事,本来就跑得气喘吁吁,现下更是快哭出来了:

“太子妃,这也没有您说的受了伤流了血的人啊,这丹青池本就不吉利……您,您是不是撞见鬼了?”

岑雪鸿也有点害怕,可是瑛夫人是个投水的女子,那小哑巴是一个栎族少年,这是撞的哪门子的鬼?不仅性别不对,种族也不对啊。

岑雪鸿不死心,又找了半晌。

宫阙寂静的长夜里,什么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岑雪鸿顿了顿。

没有听错,不是风的声音。

她抬头,问小太监:“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哭?”

作者有话说: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树倒猢狲散,食尽鸟投林。”如雷贯耳,耳熟能详,出自曹雪芹《红楼梦》,永恒的,伟大的。(话说回来,文中沈先生名字中的“霑”就是致敬曹雪芹的)

“拜龙颜,献圣寿。……天子九九八十一万岁,长倾万岁杯。”出自李白《上云乐》。

幼年琮哥出场了,幼年小琅也即将出场了!在这场爱情角逐里我们越小狗的戏份竟是最少的且一直在挨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