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女蝶(五)
众人醒来的时候,岑雪鸿掀开帐篷,先是摸到了油布上的一层雨水,接着一股雨后树林间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岑雪鸿心里一凉。
不过当她走到帐篷外,清晨的一缕阳光却恰好照在她身上,令人感到有些不真实。
“夜里下了一场雨,”彩岳大娘在身后说,“我们已经很接近大荒了,这里的气候就是这样,夏季的夜里和午后常常下雨。”
岑雪鸿问:“既然如此,雨季又是怎么算的呢?”
“不停不歇,少则十天,多则一月。”彩岳大娘说,“暴雨如帘,河水漫溢,甚至可能有山洪席卷。所以一旦连续下雨超过三个时辰,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回头了。”
彩岳大娘这一番话说得岑雪鸿忧心忡忡,可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天由命。
她的性命全系于一场未期的雨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昨天越翎那样毫无缘故地信誓旦旦,竟也感到稍稍安心。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雎神会保佑你的。”
他笑得那样笃定,仿佛真的由他说了算似的。
因岑雪鸿悬着一桩心事,一路几乎无话,只坐在船舱里涂涂画画,或望着河水映着的树影出神。
过了大半天,岑雪鸿拿着一叠黄檗纸,问彩岳大娘:“我凭着想象画了几种‘天女目闪蝶’的模样,您觉得哪种比较有可能?”
众人一起看了看。
那些画上的天女目闪蝶,“闪蝶”的部分很好理解,岑雪鸿洒了些银粉颜料,拟作月光下闪烁的鳞粉;而“天女目”的部分,则在眼睛的图案上有所不同,有一双的,也有重瞳的,有大到覆盖整对翅膀的,也有小小的排列在翅膀周围的。
彩岳大娘指着重瞳的那副画说:“我上次说了,在蝴蝶谷里的蝴蝶群,除了各色的闪蝶,还有便是这样翅膀上有眼纹的重瞳蝶。”
“会不会是蝴蝶谷里的两种蝴蝶,相互繁衍,所以有了兼两种特征的蝴蝶?”越翎指了指岑雪鸿,“就好比你是中洲人,我是栎人——呃,我没有那意思。”
他赶紧换了一个说法:“就好比彩岳大娘是中洲人,她的夫君是栎人,羽儿和莎莎就兼有两族特征。”
彩岳大娘心照不宣地朝越翎笑了笑,越翎失言,羞得满脸通红。
岑雪鸿却在垂头思索,没有注意,片刻之后,她才摇了摇头:“从未听说过紫竹和苍筠竹种在一块儿,就能长出紫色的、带斑痕的一种新竹来的。就像中洲的诗人相信的腐草化萤、枫叶化鱼,都是无稽之谈。沈先生说过,动植物之间的演化和繁衍,都不是想当然的事情。”
越翎听见岑雪鸿张口闭口的沈霑衣就烦,但又不敢表现出来,便道:“所谓‘伟哉造化者’,世间万物皆鬼斧神工,我们又如何能洞悉呢?”
岑雪鸿被他说得有些犹豫,毕竟一千年来都没有任何关于天女目闪蝶的记载,究竟是什么样的,谁也说不好。
但是她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我还是认为,天女目闪蝶不该是重瞳花纹。彩岳大娘之前说了,传说中荒虺就是重瞳,重瞳蝶因眼纹就遭到栎人的嫌弃,怎么会将重瞳花纹称为‘天女目’?”
“天女目,天女……”越翎一下被她点醒了。
“你想到什么了?”岑雪鸿问。
“天女,并不是像你们中洲传说中缥缈的仙女,之类的东西。”越翎说,“我也是忽然才想起来,分野人奏乐焚香以祭祀雎神,所以在雎神周围滋生了妙音灵和食香灵,它们是一种在空中飘舞的小精灵,以音和香为饲,也被称为‘天女’。”
“蝴蝶……如何不是一种空中飘舞的小精灵?”岑雪鸿感到有什么关键之处被点破了,可是还差一点,“那‘天女目’又是什么?”
越翎无奈地摇摇头:“我对栎族传说也知之甚少,能想起来‘天女’是什么就已经不错了。”
要是檀梨,应该就知道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越翎没有说出口。
岑雪鸿安慰道:“没事,至少我们知道了,‘天女目’也许并不是眼纹,而是某种传说的象征。之前我一直都是按照长着眼纹的闪碟去找的,怪不得什么也找不到。”
讨论暂且按下,便又是继续赶路。
途中,也淅淅沥沥地下了几场雨。雨林里气候莫测,往往一场雨骤然把世间淋湿、把岑雪鸿的心淋得拔凉之后,又如无其事地洒下阳光。
还有各种各样从未见过的动物闯入他们的小舟上。夜晚的时候,越翎从沼泽里抓到了一只手臂长短的小鼍龙,黑漆漆的眼睛又大又圆,像是吓坏了,呆呆地任由越翎挠它的脑袋,像一只温驯的小狗。
岑雪鸿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便让越翎把它放了。幼年鼍龙在河水里一个扑腾,就深入藤蔓和浮萍之间,看不见了。
还有一只半个拳头大小的蛙,在雨后跳到他们的船舷上,红得比血还要鲜艳。越翎又要去抓,这次被岑雪鸿拦住了。
“这样鲜艳颜色的动物,一定有毒,就和蕈菇是一样的。”
彩岳大娘点点头:“这种蛙的身上有剧毒,若是顺着血液进入到人的身体里,一天之内就会麻痹而亡。听说在大荒的部落里,会把它们的毒涂在箭镞上。”
越翎听了,一阵害怕,赶紧用积水凤梨的叶片把它赶走了。
就这样几日,终于抵达赤水河畔的桑榕寨。
从桑榕寨往树林深处再走个一两天左右,就能抵达其中的蝴蝶谷。
彩岳大娘把小舟系在村寨门口。
众人下了船,走到桑榕寨里。这里的房屋是比千水寨更高的吊脚楼,只有寥寥十几户,散落在遮天蔽日的桑榕树间。
岑雪鸿环顾一圈,桑榕树特有的板状根巨大而虬结,其上附生着密密麻麻的蕨草,裂开的每一瓣叶片都在尽力扩大自己的面积,争夺从桑榕树间漏下的一丝阳光。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一个村民模样的人问。
“我们要去蝴蝶谷。”彩岳大娘说。
“哪有这时候进蝴蝶谷的?”那村民听了便惊讶。
彩岳大娘拿了几两碎银给他,让他安排住处,那村民得了钱也就不说话了,把他们往自己家引。途中彩岳大娘和他交谈了几句,知道了他是村长的儿子,叫做阿锟。
岑雪鸿与越翎跟着走在他们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岑雪鸿自从踏入桑榕寨里,心里就一直感到很慌。
她转头去看越翎,他没说话,剑眉却也拧在一起,面色凝重地望着被桑榕树遮蔽的天。
岑雪鸿忽然发现,连着两个月的奔波以来,越翎似乎长大了。
从前那恣意之中带着一丝小男孩儿的幼稚,而现在,少年气褪去了一些,增了几分成熟,令他看起来介于少年人与男人之间,蓬勃生长,锋芒却向内收敛。
天阴沉沉的。
走了几步,岑雪鸿反应过来了,是因为空气变得极为凝稠而厚重,甚至呼吸有些都不畅,才会有与心慌相似的感受。
要下雨了。
这场雨绝对与他们一直以来所遇到的不同。
这是一场暴雨前的征兆。
岑雪鸿再去看越翎和彩岳大娘的表情,心里明白,他们都意识到了,只是忍着没有对她说。
跟着阿锟踏入他家的一瞬间,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岑雪鸿的额头上,令她想起前几天的夜里,越翎与她额头相抵时的温度。
一抹赤金色极速坠落。
岑雪鸿摸了摸额头,那不是雨水。
指尖上,沾着新鲜的血迹。
与此同时,越翎伸出手,接住了那一抹赤金色。
金练鹊躺在他的掌心里,尾羽凌乱,疲惫不堪,奄奄一息。
眼角和嘴角流出的血,淌了越翎满手。
“太白!”越翎喊。
这样只能短途飞行的小雀,是如何飞过几百里,从分野城找到这大荒郡的?
它像是拼着死前的最后一口气,坠落在了越翎的掌心里。
“太白!”
岑雪鸿也冲过去,焦急地唤着它。
金练鹊是如此脆弱的生灵。
它们聪慧机灵,漂亮可爱,常常在树林间蹦跳、歌唱。
只有雄性金练鹊有着婉转的歌喉和美丽的尾羽,它们终其一生,都在向雌鸟展示着自己,取悦它们的配偶。
它们是一生只会有一个配偶的小雀。
人们发现了这一点。
“六重天”组织里,为了传递消息,会在每一个成员的身上用雌性金练鹊的血刺上刺青。这样,它的雄鸟配偶,不论千里万里,都会一往无前地飞向它,找到它。
在人们手中,它们的聪慧和忠诚,也置它们于死地。
越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一只美丽的生灵渐渐地在掌心里死去,是什么样的感受?
太白挣扎着,似乎想站起来,却缕缕摔倒,最后再也没有了力气。
掌心里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这团小小的绒球,越来越冰凉。
岑雪鸿的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
滴落在越翎掌心,以及覆盖着巨树与蕨草的大地上的,却不是她的泪水。
他们恍惚地抬头。
彩岳大娘、阿锟,整个桑榕寨里,所有的人都仰起了头。
大雨降临了。
大荒郡的雨季,来临了。
世界静得只剩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
雨水将血泊冲刷,凌乱尾羽的遮掩下,金练鹊脚踝上的铁环里,出现了一个绑着的小筒。
越翎颤抖着打开信筒,展开其中洇湿的纸条。
那纸条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弥沙已抓到。限你十日内回到分野城。”
作者有话说:
再见了我的小小歌鸟
“伟哉造化者”出自《淮南子·精神》。
*腐草化萤、枫叶化鱼都是古人非常相信的“化生说”,认为“万物无定形”,即各种生物都在不断变化,一种生物可以变成另一种生物,且这种变化是自然规律推动的。(参考无穷小亮的《海错图笔记》)
*鼍龙:古代对鳄鱼的称呼。事实上中国只有扬子鳄这一种鳄鱼,所以也专指扬子鳄,就是网上流传的爱吃旺旺雪饼的那种鳄鱼。文中因为在雨林,参考的是凯门鳄,也是体型很小的鳄鱼,而且性格比较温驯胆小,与扬子鳄一同被称为鳄鱼之耻,沼泽小狗!
*鲜艳的蛙:箭毒蛙。
*桑榕树:参考雨林里常见的高山榕,板状根是热带雨林植物支柱根的一种形式,是雨林里的特殊现象。许多蕨类植物会寄生在巨树上。
btw:给雎神的宿敌、栎人眼中的邪神改了个名,“荒虺”。前面如果还有我漏掉的原名“漠蟒”没改麻烦捉虫提醒我改555
第42章 天女蝶(六)
分野城,十二炽金宫中。
寝宫里弥漫着浓浓的冰片熏香,毗纱王躺在寝宫的床上,帐幔已经束了起来。苍老的国王面色疲倦,他的额头上裹着一条在薄荷水中浸润过的白巾,据说这对治疗头风有一定的作用。
寝宫里空空荡荡的,门窗紧闭,密不透风。所有人都被支了出去,只留下卢阇王子和与他一同觐见的息露。
卢阇王子将毗纱王扶起来半坐着。
毗沙王望着他的继承人,语塞半晌,竟直直地吐出一口鲜血。
卢阇王子却面色自若,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随意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仿佛奄奄一息的,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一般。
“跪下。”毗纱王指着他说。
卢阇王子欣然便跪,息露自然也不能站着,跟着跪了。
“事情我都听说了,”毗纱王只刚刚说了一句话便喘息,“你还想瞒我?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凶光,猛地抄起了旁边的紫金釉莲花香炉,朝卢阇王子砸去。
息露吓坏了,赶紧扑过去在卢阇王子前挡了一下,大喊:
“舅舅!”
香炉碎成无数的瓷片,砸在身上的时候,疼是次要的,他先是给未燃尽的熏香烫了一个激灵。
息露又想哭了。
他忍着痛,伏在毗纱王的床榻边,帮卢阇王子说话:“不是的,舅舅……都怪我,都是因为我在场,让苏赫刹那大人夺了我的刀,他才得以……得以杀了真衍。”
“你懂什么?”毗纱王闭了闭眼睛,仿佛耗尽了耐心。
他的妹妹嫁入息氏之后,只诞育了一女一儿。这小公子息露自幼就被息氏家主与他妹妹极尽宠溺,以至于过于天真愚笨。
小时候这样,还算可爱。可是在王室与贵族的漩涡中,都已经长到了十六岁,仍然还是没事就想着吃,遇事只知道哭。
都说外甥像舅,毗纱王看见他就恼火,难道是因为息露像他的缘故吗?王族和息氏的金银玉石里堆砌出来的,怎会是一个这样的废物?
“这和你无关。”毗纱王忍着怒意,指着卢阇王子向他解释,“古莩塔家的女儿,杀了苏赫刹那家的女儿。当下无法向古莩塔家问责,要等拿办古莩塔·弥沙,审完了才能决定,已是愧对于苏赫刹那家主。而你,王室的王子,你又做了什么?”
他气急攻心,声音都在颤抖。
“你非但不安抚苏赫刹那家主,还提拔古莩塔·真衍为‘六重天’的首领!你是嫌古莩塔家的权力还不够吗?现在好了,苏赫刹那家主狗急跳墙,以致酿成大乱!”
息露这才明白其中种种。
他望向卢阇王子,卢阇王子却一脸泰然。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父王。”
连息露都听懂了,他不可能不懂。
毗纱王气得又想大骂,卢阇王子却缓缓地说:
“苏赫刹那·天瑰已死,苏赫刹那家就是一具空壳,已经没了作用。借他之手,将古莩塔家的继承人真衍除去,古莩塔家既不能追责于永恒王,又只剩了一个老人和一个远嫁的女人,这是大乱吗?父王说的话,我倒不明白了。”
卢阇王子施施地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病榻上的国王。
“父王,我们虽姓苏赫达那,可是您不会真以为这王位,我们坐得很稳吧?十二家贵族虎视眈眈,他们背地里用‘六重天’在盘算什么,我们都还不知道。越翎被通缉,古莩塔家主必会处心积虑,将‘六重天’再次掌控在他自己的手里,倒不如由我先遂了他的意。不过,真衍有没有这条命去当‘六重天’的首领,就不关我的事了。”
这番话他说得随意,却让息露听得惊心。
病榻上的毗纱王,也像不认识眼前的人一样,眼神里除了惊愕,还有一丝恐惧。
“我们没有费一兵一卒,至多不过给我落下一些平庸无能之类的评价,却让古莩塔家再无掀起波澜之力,‘六重天’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回到王室手中。权倾分野的古莩塔家主,现在只是一个年近古稀、无人送终的老人,他难道还真能逆天命,叩得长生吗?至于我是否平庸无能,等我坐上了王位,自然会有人重新评判。”
毗纱王喑哑地问:“‘六重天’你打算交给谁?”
“不能交给任何一家贵族,只能给我们自己人。”卢阇王子说,“只有息露……”
息露吓得魂都飞了,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指着自己,仿佛在问:又是我吗?
卢阇王子看见他就只觉无奈。
他转过头去,继续说:“只有息露的姐姐,息雩。”
息露刚松了口气,却又听到息雩的名字,人都快疯了。
让息雩当“六重天”的首领?
她要回来了?
她要回来了?!
救命啊啊啊啊!
卢阇王子浑然不觉,继续对毗纱王说:
“古莩塔家主已是孤家寡人,他所谋划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而我,只需要活着,静待最后的胜利。”
“所以,父王,您也安心养病吧——”
“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寝宫的门打开又合上,病榻上的毗纱王阖上了眼睛。
他知道,从今天起,十二炽金宫真正的掌控者就变成了苏赫达那·卢阇,这一个他仿佛从未真正看清楚过的儿子。
他素日戴着的温柔敦厚、平庸无能的面具之下,那褐色的眼眸中隐藏着的,竟是连他这做父王的都未曾察觉到的野心。
站在寝宫门口,从檐角的金铃向外看去,天阴沉沉的。
“分野要下雨了。”卢阇王子说。
息露一瞬间有些恍惚。
仰头望去,他的表哥,他的玩伴,苏赫达那·卢阇,与他记忆里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分别,似乎只是长高了,长大了。
在息露毫不知情的时候,他竟然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陌生?”卢阇王子忽然问,“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人。”
息露沉默了。
“有价值连城的宝物,还要有誓死守护它的野心,和屠戮敌人的利刃。”卢阇王子说着,对息露笑了一下。
那笑息露太熟悉了,不是王子殿下的笑,是自幼就帮着他写课业,隐瞒闯下的祸,收拾烂摊子的笑,他最好的朋友的笑。
“你放心,”卢阇王子说,“我不会让你做那把利刃。”
虽然有时候看着令人恼火。
但是没关系。
你可以一直这样天真愚笨,永远做息家的小公子。
“可是总有人要做利刃,是谁呢?”息露问,“是我姐姐吗?”
“我还没有想好。”卢阇王子摇摇头,眼神落在了炽金宫外,遥远的地方,“也许——我会选古莩塔·越翎。”
息露的脑筋还没转过来:“他不是失踪了吗?”
“总会有人想要他的命,逼着他回到分野城的。”卢阇王子淡淡地说,“我们只要等着,等着便是了。”
沉默半晌。
就在卢阇王子以为谈话就这样结束了的时候,息露忽然说话了。
“如果有一天,你不打算用越翎了。”息露的声音很轻,又很坚定,“到那时候,我会成为你的利刃。”
……
“弥沙已抓到。限你十日内回到分野城。”
越翎看着洇湿的纸条,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那纸条虽然没有落款,但是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古莩塔家主的亲笔。
岑雪鸿也看见了纸条。
她已经能读懂一些栎文,立刻就明白了。
他们静默地站在遮天蔽日的桑榕树下。
大雨把天地间淋得漆黑。
“你俩站在外头干什么呢?”阿锟撑着芭蕉叶出来找他们,“这雨恐怕要下大了,没个十天半月也停不了,你们站着也没用,还是先进来再做打算吧。”
二人还是站着没动。
阿锟一脸困惑,也就不管他们了。
“你去吧。”
岑雪鸿撑着芭蕉叶,也为越翎遮着雨。
越翎手里还捧着金练鹊的尸体,目光散散的,听见岑雪鸿的话,才收了回来。
“跟我走。”越翎说。
“我不走,”岑雪鸿问,“我已经到这里了,我不可能走的。”
“大雨已经下起来了,你没听见他说吗?几天几夜,甚至十天半月都停不了,就算你留在这里,也没办法进蝴蝶谷!”越翎急了,“我们先回分野,等雨季过去了,正好再回来,不行吗?”
“雨季过去了,蝴蝶也迁徙了,蝴蝶谷里什么都不会有。”岑雪鸿静静地说。
“那就再等一年,总会有的。你为什么这样着急,为什么不能听一次我的?”越翎喑哑地问。
因为我已经没有可以再等的一年。
岑雪鸿望着他:“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越翎满手的血,满心的疲惫,已经接近于崩溃了。
一直以来,他追在岑雪鸿身后的无奈和不理解,此刻也终于喷涌。
“因为如果我不在,你就算冒雨,也一定会进蝴蝶谷,不是吗?不然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你此刻是不是还在想,我终于离开了,终于没人拦着你进蝴蝶谷了?”越翎绝望地问,“什么沈霑衣,什么《博物志》,对你来说,难道是比你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总是不惜自己的命?”
你不惜命,缕缕涉险,会让我一样痛苦。
你为什么总是让我痛苦?
后半截话,越翎没有说出口。
而岑雪鸿心想,我惜命,我也惜你的命。
若是能找到天女目闪蝶,做成解药,续上我这一条命,也便罢了。
若是找不到,也不要再搭上你这一条命。
这件事就让我一个人去做。
岑雪鸿这样想着。那双眼眸,沉静到仿佛没有感情。
她轻轻地说:“我的命,和你有什么关系?”
越翎愣住了。
旋即,他忽然想笑。
原来痛苦到极致,竟然只会想笑。
掌心里,金练鹊的血,混着雨水,汩汩地淌着。
心头也有如被剜去一块肉,淋漓地淌着血。
一路以来守着她,护着她,也都像一个笑话。
“好,”越翎点点头,“和我没关系。我走了。”
作者有话说:
吵架,我发现我写吵架的笔力还是有限,可以看出我就是一个不会吵架只会被窝里复盘的窝囊选手555
第43章 天女蝶(七)
“我走了。”越翎说。
岑雪鸿望着越翎转身离去,暴雨如帘,才一丈左右就看不清楚他的背影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住汹涌的泪意。
说那些话只是为了让越翎走,并不是她的本意。
伤了越翎,何尝没有伤她自己的心。
一株芭蕉叶,并不能遮住世间磅礴的大雨。
岑雪鸿也仿佛摇摇欲坠,转身向阿锟家的房屋里走去。
走出几步,背后忽听得一阵白刃破风!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旋身,芭蕉叶将如帘的雨水挥开了一道弧形的缝隙,在那道缝隙之中,她看见了越翎的脸。
越翎再度欺身攻来,刀并未出鞘。
岑雪鸿明白了,他说不过自己,便想把她打晕了带走。
她自然不能遂他的意。
岑雪鸿把芭蕉叶丢开,在暴雨中,二人都难以看清楚彼此的身形,全是凭着只觉与本能。
四散飞溅的雨水,亦如白刃。
在南梨城的小巷里,没有月光,一片漆黑。
那是他们的初次相遇,初次交手,也几乎与现在一样。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状况已截然不同。
彼时越翎以为岑雪鸿是追杀他的刺客,招招式式都下了死手,只求自己活。
此时越翎不想伤她分毫,只求她活。
一直以来在“六重天”为十二家贵族卖命的越翎,现下显然还不习惯,不知道怎样打架,可以让人活。
何况,岑雪鸿身上还有没好全的伤。
岑雪鸿没有剑,却也没什么顾虑。越翎很经打,这她是知道的,就算下手重一些也没什么关系。
她躲过越翎未出鞘的刀刃,顺势抓住他的手腕,骤然将他扯近了一些。
二人呼吸交错,在磅礴的大雨中,终于都看清楚了彼此的眼睛。
趁着越翎愣神的一瞬间,岑雪鸿另一掌已经击中了他的胸膛,将他打得退了几步,呼啦啦地撞倒了一片木架。
彩岳大娘和阿锟听见声响,都从房屋里跑出来。
怎地一会儿不见,两个人就打起来了?彩岳大娘心想,着急地喊:“快住手!”
岑雪鸿看着从倾倒的木架里爬起来的越翎,心里一阵愧疚。
情急之下,她竟忘了收力。
越翎在让着她,这她当然是知道的。可是越翎那一下明明可以躲开的,他却闭了闭眼睛,直直地挨了她一掌。
就像是……
就像是绝望了一般。
岑雪鸿收了招式,像做错了事的孩童一般,手足无措地站在大雨里。
越翎擦了擦嘴角的血,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不再看她。
“怎么了这是?”彩岳大娘忙问。
“走吧,大娘,”越翎淡淡地说,“我们回去了。”
彩岳大娘一脸茫然地看着岑雪鸿。
岑雪鸿也朝她点点头,似乎想挤出一个宽慰的笑。
“大娘,你和越翎先乘船回去吧,他有事要先离开一趟。”岑雪鸿静静地说,“等雨季结束了,再来接我。”
彩岳大娘仍然在犹豫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越翎却像是发火了,暴怒道:“走啊!”
“没事的,你们去吧。”岑雪鸿又说。
彩岳大娘估摸着,这次吵架好像真是吵得狠了,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
她便先跟着越翎,临走时又拿了一些钱给阿锟,悄悄对他说:
“照顾下我们家姑娘,别让她一个人进蝴蝶谷。”
阿锟自然笑容满面,连连应下:“您别担心,这样的大雨,不可能有人带她进蝴蝶谷的。”
彩岳大娘又叮嘱了他几句,回头一看,越翎已经大步走出了老远。
她摸了摸岑雪鸿的脸:“乖乖,等大娘回来啊。”
岑雪鸿点点头。
她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看起来苍白惨淡,摇摇欲坠。
如果彩岳大娘再对岑雪鸿熟悉一些,就会知道,她心里打定的主意,没有人能劝得回来。也能意识到,她这样的苍白虚弱,并不同寻常。
在瀛海的巨船上,曾经也有过一次。
那是五魈毒发作的征兆。
之后,岑雪鸿在旷野茫茫中回忆起来,认为大概是因为与越翎交手动用了内力,才使得五魈毒在血脉中更为迅速地流动。
彼时她眼前一片漆黑,只能等死。
而此刻,大雨滂沱之中,任何一个人都尚未察觉。
彩岳大娘快走了几步,跟上越翎。
他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说。
彩岳大娘才发现,从前是因为岑雪鸿在旁边,越翎才总是笑着。
望着她读书写字时,温柔的笑意。
捉弄她时,促狭的笑意。
所以彩岳大娘才会以为,越翎就是一个普通的、活泼的少年,调皮捣蛋,也会照顾人,和羽儿没什么两样。
可是当离开了岑雪鸿,越翎周身竟萦绕着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度,阴鸷、无情,眼眸里藏着深深的疲倦和杀意。
那并非是针对某一个人的杀意。
彩岳大娘早年也走南闯北,她认得出来,那是常年浸在充斥着血腥和阴谋的地方,撕咬厮杀的人,会有的眼神。
那姑娘手里牵的绳一松开,彩岳大娘才发现,这少年并不是一只温驯可爱的小狗,而是一头阴鸷狠戾的凶兽。
也许,不是岑雪鸿牵着绳。
是越翎把拴着自己的绳,交到了她手里。
但是现在,岑雪鸿放手了。
她不牵了。
回程的水路比来时要快,因为越翎不眠不休,像憋着一股气,或是赶着什么似的。才第二天黄昏,他们就回到了千水寨。这期间彩岳大娘根本不想回忆,因为越翎一句话也没有说,气氛低沉得可怕。
在千水寨,雨季刚刚开了个头,雨下了三天,时大时小,但也还不会有什么危险。
越翎收拾东西,准备回分野城。羽儿和莎莎看见他们回来了,原本还高兴,却发现岑雪鸿没有跟着回来,而越翎的脸色阴沉得吓人,他们便懂事地什么也没有问,安静地待在一边。
只在越翎收拾好行囊之后,莎莎走到他身边,往他的包袱里放了一样东西。
——岑雪鸿用竹叶给她叠的仙鹤。
看见竹仙鹤的瞬间,越翎心里蓦地软了一下。
而莎莎安静地望着越翎,没有说话。
拿着竹仙鹤的,双生子中的妹妹,究竟是令越翎想起了遥远的岑雪鸿,还是想起了死生未卜的弥沙呢?
他还来不及去揣摩,千水寨门口,却又接连来了几艘携家带口的船。
越翎抬头望去,忽觉那些村民模样的人有些眼熟。
其中一人对千水寨的村民说:“我们的村子里河水倒灌了!我们一路逆流,才逃到了这里,请让我们住一阵吧!”
雨林中的村民,自然会相互帮助。千水寨的村民听了,便一一出去,帮他们将东西搬下小舟。
可是越翎定睛一看,那人不正是桑榕寨的阿锟吗?!
他立刻在逃难的人群里寻找岑雪鸿,竟没有看见那一抹青色的身影。
彩岳大娘也发现了,问阿锟道:“不是让你照顾我们家的姑娘吗?她人呢?”
阿锟说:“你们家那姑娘,非要进蝴蝶谷,谁也拦不了她……”
越翎几乎是像一头豹子一般扑了过去,揪住阿锟的衣领。阿锟的身材本来就矮小,被越翎一拎着,更是像一只脚不沾地、扑腾着的山鸡。
“不是说没有人带她进蝴蝶谷吗?”越翎怒道,“她一个人怎么进去的!”
“哎哟……大人你行行好,我们哪里拦的住啊。”阿锟连连告饶,“那天你们走了之后,她就在找人打听进蝴蝶谷的路线,我们说这条路找是很容易找到,因为总是有人去的,但是雨一下,就很难走。她问完之后,第二天又找村子里的老人,问什么‘天女目’之类的事情,我和她说了几句,她当时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中午我媳妇去叫她吃饭,就发现她已经去蝴蝶谷了……”
彩岳大娘便急道:“你个没良心的!涨了水,你倒知道跑了,就不知道把她带出来吗!”
阿锟无辜地叫道:“我是收了你的钱,可是也不能为了这一点钱,连全家老小的命都不顾了吧!你知道我们村寨里什么情况吗?暴雨下了三天三夜,地下河全涌了出来,那树林都变成了一片瀑布!走几步人都看不见了,还要我去找她?那蝴蝶谷更是低洼的地方,她要找死,我也犯不着陪着她呀!”
阿锟把怀里收着的钱还给彩岳大娘:“你给了我多少钱,我还给你就是了!”
彩岳大娘方才骂他几句,也是急了,心里自然也知道这事怪不得阿锟。
“哎呀这可怎么办呀!”彩岳大娘急得不行。
越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但是他松开了手。阿锟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不服气地瞪着他,又发觉此人似乎很不好惹,便收回眼神默默咕哝了一句,拔腿就走。
“站住。”越翎说。
阿锟哭丧着脸:“又怎么了?你总不能让我带你回去找她吧!”
“那倒不用,”越翎摇摇头,“她问你‘天女目’,你对她说了什么?”
阿锟回忆了一番:“她似乎是在找关于‘天女’的传说,我就说,这是一种在雎神身边飞舞的精灵,在夜里也会有淡淡的荧光,所以古人就传说‘天女’的眼睛是夜明珠做的。她听完,就好像明白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了。”
越翎点点头,眼神里分辨不出喜怒。
“还有一个问题,蝴蝶谷怎么走?”
“还能怎么走?蝴蝶谷在地势最为低洼的地方,现在的雨水和河水往什么地方流,蝴蝶谷就往什么地方走……哎,哎哎哎!你去哪里?”
越翎没有理他。
他跳上船,顺着漫溢而汹涌的赤水河,往桑榕寨赶去。
作者有话说:
鸿宝:越翎很经打……
小狗:你36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语?!
小狗(怒吼):养狗要牵绳!不可以弃养!!!
第44章 天女蝶(八)
岑雪鸿提着一盏琉璃灯,在无边的树林里走着,犹如森林里的一星萤火。
月光被阴云遮蔽。
即使是晴朗的夜晚,月光也难以穿过层层叠叠的阔叶片,照在森林里。
不过,现在这磅礴的大雨,最后滴落在树林间的,也只剩淅淅沥沥的雨珠了。
下着雨的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永不停歇地打在阔叶片上的声音。这让她想起了她母亲的故乡,据说永乐郡也是一个终年下着雨的地方。这样想着,即使在黑暗的树林里,她也不觉得十分害怕了。
阿锟说的也很清楚,去往蝴蝶谷的路并不难找,只是很难走。
在疯长的藤蔓和蕨草之下,还可以隐约看见一条前人反复行走过的痕迹,以及绑着布条、堆放着石头的记号。
雨林里的植物长得非常疯狂,那些粗如手臂的藤蔓,大如伞盖的蕨菜,必须先砍去一些,才能辟出一条能走的路。
在雨水的浸润下,泥土极为泥泞,所以岑雪鸿走得非常非常缓慢。
而且在潮湿的雨中,叶片下覆着一团一团的黑色阴翳,全是密密麻麻的飞虫。一旦砍去,就会像乌云一般像她笼罩过来。若是只有蚊虫,那还倒罢了,临行前村寨里的人特意叮嘱了她,要留意一种吸血的蜱虫,被咬了之后千万不能直接拍死,只能轻轻地用镊子夹起来,或用火烫一烫,它就会松口了。最好还是把耳朵、脖颈之类的地方捂住,把袖口和裤管扎紧,别让蜱虫钻进来。
除此之外,还有蛇。阿锟说,毒蛇和蟒蛇,雨林里都有。
不过毒蛇一般不太会攻击人这样大的动物,但也不要轻易招惹。这里虽然没有立即致死的剧毒蛇,但被咬上一口也够受的了,而且不能及时看大夫,也会有性命危险。
如果是遇到蟒蛇,就只能祈祷它已经吃饱了,赶紧跑吧。蟒蛇有自己盘踞的领土,只要离开了一般就不会追过来的。
岑雪鸿临行之前,把浑身上下的衣物在硫磺里浸了几个来回,才敢走的。也带着了越翎给的据说是驱虫驱蛇的香囊,不管怎样也聊胜于无。
这条路不算长,但是很花时间。怪不得彩岳大娘当初说,陆路要走两天左右。现在这下着大雨的情况下,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猎人”,恐怕也得走个一天一夜,更别提岑雪鸿了。
时间。
岑雪鸿心里默念着,用提灯照亮前方的路。
地势错落的树林里,雨水汇聚的溪水从高处流向低处。在陡峭的地方,甚至形成了一条一条小小的瀑布。
雨水、溪水和瀑布,都争先恐后地奔向她要抵达的终点,最为低洼的蝴蝶谷。
照这样的速度,蝴蝶谷可能几天后就会被填满,变成一汪湖泊。
岑雪鸿咬咬牙,奋力从泥泞中拔出腿。
她必须赶时间。
赶在雨水填满蝴蝶谷之前。
岑雪鸿浑身泥泞,简直不敢想象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从前随父亲母亲在宫中,虽然无足轻重,在朝鹿城中只如微末尘埃,到底还是有先太后亲抚养的名分在,衣食住行也不至于被怠慢。
而自从岑家获圣上恩赐、裴相追封太傅之后,母亲便以朝鹿城世族贵女的规矩培养着她,每日只有读书和练剑,房里仅侍候起居、端茶倒水的侍女都有十几个,不曾让她沾染过半分烟火气。
现在这副模样,若是叫母亲看见了,她必定心疼得不行。
但她也会明白的。
裴相幼女映慈,七岁就在宴会上联诗,将大学士斗得哑口无言,名满朝鹿城。当年还有一则轶事,先帝登基,西北五原郡有云豹伏于野,是为天降祥瑞,群臣献表祝贺。据说裴相为祥瑞献的那一篇表,锦绣珠玑,斐然成章,正是其女裴映慈代为作的。
最初,还没请来沈霑衣的时候,正是母亲一字一句,教她读书写字。
“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是裴映慈握着岑雪鸿小小的手,教她的第一句话。
这样的母亲。
为她起名字的时候,希望她能像青羽雁一样飞越三陆七海的,这样的母亲。
她会明白自己的。
虽然那也许很难称之为“道”。
而仅仅只是,一份执念。
岑雪鸿一步一步,朝着蝴蝶谷走去。
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她。
她擎灯,向黑压压的树枝上照去。
一对巨大的绿色竖瞳,幽幽地散着冰冷的光。
棕色花纹的身体粗如树干,盘踞在古木上,几乎完全隐没在树林之中,分不清楚。
岑雪鸿呼吸一滞。
那是一条巨大的蟒蛇。
……
越翎在众目睽睽之下跳到船上,顺着漫溢而汹涌的赤水河,往桑榕寨赶去。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越翎的船几乎瞬间就被咆哮的河水裹挟吞没了。在那深红色的惊涛骇浪中,只剩了一个遥远的黑点。
阿锟咋舌:“又、又去了一个找死的?这都是什么事啊?”
村民们都摇摇头,做自己的事情去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安置桑榕寨的逃难而来的灾民,没有闲暇再去管非要一个接一个送死的外乡人。阿锟心里更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两人一去,估计连尸体都难找到了。
彩岳大娘深深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她也再无能为力。
越翎紧紧地攀着小舟。
河水倒灌,这一段水路已经不需要划桨,被大水冲得顺流直下。他能做的只有抓着小舟,别让自己被河水冲走。
翻涌的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即使在是夏季,越翎也很快就被浇得浑身冰凉,还要不停地把河水和雨水从小舟里舀出去。
小舟颠簸到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浑身冰冷,饥饿。但他只是重复着舀水,什么都不敢想。不敢想千水寨尚且如此汹涌,桑榕寨会是什么样,低洼之中,岑雪鸿所前往的蝴蝶谷又会是什么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天光熹微的时候,越翎就看见了熟悉的桑榕寨。
赖以河水之汹涌,之前三天才行完的水路,这一趟六个时辰就到了。
大雨中的桑榕树和蕨草绿得更蓊郁、盎然,绿得浓稠而化不开,那是一种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食殆尽的生机。
桑榕寨里的几座吊脚楼也被大水冲得七零八落,他把船划到再也划不动的泥泞里,观望着周遭的环境。
泥泞难行。
到了这里,越翎倒是不急着走了。他用刀割了几条藤蔓,编成一条手腕粗的绳索,又在绳索的一端绑上了匕首。
借着昏暗的天光,越翎把那头绑着匕首的绳索丢到最远最高的一棵树上,匕首带着绳索在树干上绕了几圈。他试了试,便攀上藤蔓绳索,从这头荡到那头。
他的腰韧而有力,动作又快又轻盈,不见一点儿吃力,落在树枝上的时候甚至不会惊起飞鸟。
越翎几个跟头,就翻到了树林的深处。
此刻天色朦胧。
他在心里算了算,这已经是岑雪鸿进入森林里的第三个白天了,若是顺利的话,她应该抵达了蝴蝶谷。
若是不顺利……
他的目光在森林中环顾一圈。
水位不是一天比一天高,而是一个时辰比一个时辰高。
若是不顺利,也就是在这一路上遇了险,他得仔细留意着。
不管怎样,也要把她带出来,带回去。
越翎还在思索着,忽然眸光一闪,在蕨草丛生的地方看见了一个雪青色的东西。
十分眼熟。
当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他在千水寨的时候,临行前给岑雪鸿的香囊。
那香囊怎么会掉在这里?
越翎刚想下去看个究竟,忽觉背后一股腥味。
他猛地一回头,一对几乎有人头一般大的绿色竖瞳,正死死地盯着他!
越翎几乎是本能地抽出弯刃,直接插在了蟒蛇的眼睛上。
蟒蛇发出吃痛的嘶鸣,巨颚几乎张成一条直线,瞬间向他袭来。
越翎攀在树枝上无处躲避,直接翻身后仰,只用双腿勾着树枝,倒挂着身体。
紧接着,他腰部一使力,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角度在半空中轻巧地一转身,就又重新蹲在树枝上,调整了攻击姿势。
蟒蛇的眼睛上还扎着他的弯刃,冲出去了几尺远。越翎用藤蔓绳索上绑着的匕首,狠狠地刺向它盘踞在树上的身体。
那蟒蛇的鳞片比巴掌还大,坚硬如铁,越翎手中的匕首竟不能伤它分毫。
越翎果断放弃了,在蟒蛇回头再次袭击之前,他一松手落到地上,拾起那只雪青色的香囊。
一拿到手,他便觉不对劲。
香囊是被扯断的。
越翎忽然有一个很恐怖的猜测。
他抬头看向树枝上的蟒蛇,它巨大身体的前中段还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正像是……
正像是一个人的大小。
越翎的心一瞬间就沉了。
那香囊上虽然没有血迹,但是蟒蛇捕杀猎物,从来都是一口吞食,不像猎豹和老虎之类的,还要咬破猎物的喉咙,待血流尽。
也许岑雪鸿是被它整个活活吞了。
蟒蛇消化得慢,现在剖开,应该还有救。
越翎面露凶光,执起匕首,再次攀上树枝。
那蟒蛇被它伤了一只眼睛,自然也不打算放过他,直直向他冲来。
越翎一闪身,把匕首也刺入蟒蛇的另一只眼睛。蟒蛇再次发出吃痛的嘶鸣,却没有收力,一头将越翎撞到了树干上。
越翎在剧痛中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知道是树枝,还是他自己的肋骨。
蟒蛇张着巨颚袭来,越翎单手攀着树枝,已经避无可避,勉强翻了个身,还是被那巨大的尖牙刺穿了肩胛骨。
越翎忍着痛,空出一只手,握住了蟒蛇眼睛上的弯刃。
他却并不拔刀,而是用尽全力,拧动刀柄。
蟒蛇的整个左眼球被他搅得鲜血淋漓。
它疼得发了狂,在树枝上奋力地扭动着身体。那树枝终于支撑不住了,人和蛇一起摔在地上。
蟒蛇看不见了,却仍然极速收缩着身体,想要把越翎绞死。
越翎这才终于拔出刀,刺入它巨颚下薄薄的一层皮肤,用力一划。
蟒蛇开肠破肚,不断抽搐着,片刻就没了生息。
越翎用刀挑开蟒蛇的胃,一股酸臭瞬间喷涌出来,令他忍不住地干呕。
他终于看清楚了胃袋里的尸体。
那是一头成年的鼍龙。
作者有话说:
“朝闻道,夕死可矣。”出自《论语·里仁第四》。
*鼍龙:鳄鱼
第45章 天女蝶(九)
三个时辰前。
岑雪鸿与盘踞在树干上的巨大蟒蛇面面相觑。
在这生死关头的紧要时刻,她的思绪竟然前所未有的活跃。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洛思琅。
从前总觉得洛思琅像一条毒蛇,现下在真正的蛇面前,连洛思琅都显得春风和煦、亲切可爱了。
被那样的竖瞳盯着,浑身的血液都是冷的,动弹不得。
不是不敢动,而是被定住了,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彻底丧失了对四肢百骸的控制。
就这样僵持着半晌,岑雪鸿终于动了动手指,稍微找回了一些感官知觉。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存着一丝侥幸,扯下腰间据说是驱蛇的香囊,朝蟒蛇丢了过去。
毫无作用。
蟒蛇甚至被惹到了,缓缓地朝她游过来了。
哈哈。
岑雪鸿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死到临头,尴尬得只想笑。
陷在淤泥里,跑肯定是跑不掉了。以蟒蛇的速度,几个呼吸之间就可以轻易地追上她,将她缠绕住。
她一动不动,思绪杂乱。
从灯火中,她似乎看见,蟒蛇的身体有些不同寻常的臃肿。
蟒蛇大哥已经吃过了?
她听阿锟说过,蟒蛇可以吞下几乎和自己一样大的猎物。所以在刚刚进食完的那段时间,蟒蛇是最虚弱的,一般只会盘踞在一个地方,等待消化结束之后再行动。
是什么打扰到了它,让它觉得这里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必须要有所行动吗?
几乎是一瞬间,岑雪鸿想到了自己衣物上硫磺的气味。
等一等,气味。
蟒蛇是怎样知道她在哪里的呢?
岑雪鸿醍醐灌顶,忽然有了个想法。
她紧张地蹲下,先把琉璃灯盏里的烛火熄了。
接着,她捧起淤泥,抹在自己的脸和衣服上。
在一片黑暗中,淤泥掩盖了她的气味和温度。
她就像一棵一直生长在雨林里的树。
蟒蛇果然停下了。
它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树干上,那双幽幽的竖瞳不再盯着岑雪鸿,似是已经感受不到岑雪鸿的位置了。
黑暗里,其实岑雪鸿也看不太清楚蟒蛇的动静。
但是她仿佛感到,一直压迫在自己身上的冰冷的感觉消失了。
她拿上熄灭的灯盏,一点一点地挪走了。
蟒蛇没有追上她。
缓缓走出老远,岑雪鸿才松了一口气,重新用火石点起了灯盏。
在灯火下,她看见自己涂满了淤泥的手,心中不免苦笑。
没有最凄惨,只有更凄惨。
不过也算是误打误撞,身上涂满潮湿的淤泥之后,连蚊虫都不咬她了。
岑雪鸿打起精神,跋涉过最后一段路。
三个时辰后,天亮了。
雨还没有停止,一丝天光微微透过阴翳的云层,照在蓊郁的大地上。
在朦胧的雨雾中,前方骤然变得宽阔。
树林的尽头是一片又深又大的低洼地。非要形容的话,就像站在朝鹿城的安乐台上俯瞰,而谷地比十个含曜殿加在一起还要大,就算把白鹿大街沿街八个坊的所有房屋都放进去,也只会像星辰一般寥落,填不满这片谷地。
这就是蝴蝶谷。
雨水汇聚成一条一条的小瀑布,从雨林台地流向谷地中。蝴蝶谷确实已经成了一汪湖泊,在漫天的雨水和漫溢的湖水中,没有一只蝴蝶的踪迹。
岑雪鸿慢慢地走到瀑布边,已经疲惫不堪。
她先用雨水洗干净了脸上身上的淤泥,接着便坐在地上,拿出包袱里的干粮,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如同嚼蜡。
执念到了这一步,终于可以放弃了,回头了。
没有天女目闪蝶,没有解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汪空旷的湖泊。
在这一片彻底被暴雨淹没之前,她必须离开了。
死心的时候,竟然意外地平静。
她才十八岁啊。
如何能接受死亡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而且死亡被拉得如此漫长,整整一年的时间。饮下五魈毒之后,每一天每一刻的每一个瞬间,都如同凌迟。
洛思琅多恨她啊。
十一岁那年,她在丹青池畔救下了他。
七年之后,终于被养大的毒蛇反咬了一口。
岑雪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既然没有天女目鳞粉做的解药,就只能更珍惜余下的每一刻。留在这里也是徒然,她还有未竟之业。
恍惚中,余光似乎扫过了一个黑黢黢的东西。
她定睛细细看去。
那是……一个洞窟?
一个洞窟!
盈满蝴蝶谷的雨水,似乎还往那洞窟中不断地流去。连着几天的大雨,蝴蝶谷中的水位其实也没有涨多少,也许那洞窟通向的,是另一番乾坤。
岑雪鸿忽然打起了精神。
无论如何,她应该去看一看。
要怎么过去呢?
这是一汪湖泊,按道理跳入湖中,游过去就好了。
可是问题就在于,她不敢游泳。
算起来又要怪洛思琅。
小时候在丹青池畔的那件事,久久地成为了她的梦魇。甚至有一段时间里,她看见水就害怕,长大了才好些,但也一直不敢游泳。
岑雪鸿环顾周围。
前面是谷地湖泊,后面是森林。
岑雪鸿抽出砍刀。这原本就是阿锟家劈柴的砍刀。
做一艘船就好了。
应该说,做一艘木筏。
她很快就行动起来,挑了几棵大小相似的树,用藤蔓把它们固定在一起,再用一条长长的藤蔓,系在木桩上,绑着木筏放到了湖上。
接着,她就跳到木筏里,砍断系着的藤蔓。
不需要划桨,湖水自动地往洞窟中流去。
洞窟里,是一片昏暗的河道,不知道流向什么地方。
越往前,河道就变得越深而越阔。
洞窟里没有一丝光,岑雪鸿站在木筏上,擎着灯,往石壁上照去。
接着,她看见了——
铺天盖地的蝴蝶。
蓝色和银色的闪蝶,翅膀粼粼地映着灯火的微光。若是在晴朗的月光下,该是如何的朦胧绚丽。
洞窟隔绝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河水安静而缓慢地流淌着。
万物寂静如谜。
世间只剩下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这是一场安静的,盛大的迁徙。
千万只蝴蝶,顺着一条无人知晓的河道,飞向遥远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