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七海博物志 饺逍遥 22292 字 2个月前

第三卷·天地寂寥山雨歇

第31章 苍筠竹(一)

万宁七年在京中最为煊赫的岑家,在过去的近三十年中,却都只是朝鹿城中的微末浮萍。

随着太子倒台、岑家被贬,那些经过和结果都早已经在朝鹿城中为人所津津乐道。

三十年前中洲与朔洲在明月关外鏖战,其中血泪与辛苦自有史书为鉴,不必再言。最后,朔洲重镇叶密城的城主,带着全城的将士与百姓归降中洲,两国之间的连年征战才得以结束。

叶密城的城主改中洲姓为岑,受先帝封为襄武将军,仍驻守叶密城。

毕竟与蛮人打了许久的仗,朝野上下都对襄武将军仍有微词。经鸾廷阁共议,先帝命襄武将军送幼子入宫,由太后亲抚养之,与诸位皇子一同在洛邑学宫学习,享中洲之教化。

此番明褒暗贬,其实也就是让襄武将军向朝鹿城献一个质子,牵制着驻守关隘重镇的朔洲旧部。

岑铮就这样被送到了朝鹿城。那一年他十岁,已经知道自己是中洲天子治下,四海十五郡中的,一枚微不足道的小小棋子。

也是那一年,他在朝鹿皇宫中认识了裴映慈。

他还在叶密城的时候就听说过,朝鹿城有个裴相,为两国交战之事直言不讳,惹得龙颜震怒。他自己踉跄入狱,妻女皆没入宫中为奴为婢。

他们都是这朝鹿城中可以被随意牺牲的尘埃。

之后的事情,就要等到岑雪鸿出生,新帝登基。

七年前的千秋宴上,岑雪鸿代岑铮呈了一篇万岁祝词。她的字,是裴映慈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的正楷,与裴相那瘦劲风骨如出一辙。

今上看着她的字迹,感念先师,竟涕零如雨。

那次千秋宴之后,十一岁的岑雪鸿被圣上钦定为太子妃,待成年之后成合卺礼。

襄武将军被接至朝鹿城中颐养天年,封为襄武侯。

裴相追封太傅,谥文毅。

时人都说,一个太子妃,就令祖上三代都封侯列土。真真是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岑家从一个巨贾手中买回了当年裴相的府邸,裴映慈幼年居住的地方。

万宁七年的盛夏,岑雪鸿站在襄武侯府中,望着父亲和杂役来来往往,按照母亲的吩咐移除杂草,在院中栽上一簇一簇的苍筠竹。

“方才一路行至此院,听闻府中杂役说裴夫人不喜芬芳馥郁之花草,唯钟情于苍筠竹。裴太傅之女,性行高洁,可见一斑。”

岑雪鸿寻着声音望去。

一个青色的身影,隐在层层翠竹之间。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他站在光影下,朝岑雪鸿行了一礼。

“从经藏书阁司官,沈霑衣。”他说。

“见过沈先生。”岑雪鸿早就听母亲说起过,要请一位沈先生来府中做她的老师。

“裴家祖籍永乐郡,终年雨水绵绵。听闻永乐人喜苍筠竹,就是为着雨水打在竹叶上的声音。我未去过永乐郡,今后若逢朝鹿夜雨,亦可闻之了。”沈霑衣又说,“苍筠竹上有斑痕,又称作斑竹。古人以为,这是仙帝身死,二妃哭之,眼泪滴落所致。”

“我不喜欢这故事。古人胡诌,非要诌二妃共侍一君,这便罢了;仙帝身死,二妃作为神妃,除了哭竟不会做别的吗?哭得潇水漫溢,泪痕成斑,又能如何?最终竟还要随仙帝而死,实在不解。”岑雪鸿顿了顿,“这苍筠竹上的斑痕,我看不过是因为长在山中,雨水氤氲的缘故。却偏偏还要牵强附会些贞洁烈女的故事,古人实在可恶。”

沈霑衣一愣,便笑了。

“听闻岑公子和裴夫人的独女雪鸿聪慧伶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过——”

“沈先生有何见解?”岑雪鸿问。

沈霑衣垂眸,他的神色被竹影遮掩,晦暗不清。

“二妃哭一哭,也没什么。也许不是哭仙帝,只是在哭自己。古有贤士猖狂恣意,车行至穷途,也只能一哭。”

十一岁的岑雪鸿没能听出沈霑衣的悲伤,他说潇水二妃、说古贤士,其实也只是在说自己。可惜,要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当岑雪鸿自己也行至穷途,才懂得那时候沈霑衣的悲歌恸哭。

“小雪鸿。”

有人在竹林翳翳中唤她。

十八岁的岑雪鸿回头,竟恍然回到了襄武侯府中。那一片苍筠竹林早已经不是父亲为哄母亲高兴亲手栽种的细嫩竹苗,而是已经长得郁郁亭亭。

沈霑衣从竹林中走出几步,笑着望着她。

“你也长大了,小雪鸿。”

一瞬间,岑雪鸿泪意汹涌。

但她不愿意让沈霑衣看见她哭的模样。

她忍着泪水,哽咽地喊了一句:

“老师……”

便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沈霑衣仍站在细碎模糊的光影中,静静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要哭,已经很棒了。”他轻轻地说,“现在的你,其实是我在十八岁的时候,一直想成为的模样。”

岑雪鸿的泪水更汹涌了。

她想告诉沈霑衣,不,我什么都没做到,什么也没成为。

我害怕死,害怕得不得了。

我也很想您。

很想父亲和母亲。

岑雪鸿哭着说:“可是我……”

“往前走吧,”沈霑衣说,“你一定会比我走得更远。”

……

岑雪鸿猛地睁开眼睛。

她没有看见什么,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温柔模糊的光里。唯有耳边听见了细微的沙沙声,像梦中的家里,风吹过苍筠竹林的涛声。

又缓了一会儿,她渐渐看清楚了。

她正在一叶轻舟上。

河水平静清澈,从遮天蔽日的苍筠竹林中蜿蜒而过。天光、云影和竹影细碎地洒在船篷上。

她坐起来,却一吃痛,才看见自己身上还有伤,但已经被包扎好了。

不远处的船头上,站着一个带着竹笠、撑着船篙的身影。

岑雪鸿慢慢地,掀帘走了出去。

越翎听见声响,一回头,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你醒了!”

……

从前的襄武侯府,已经贴了大半年的封条。洛思琅同礼官孟大人一起,带着分野的一丛人来到襄武侯府的时候,太监和宫女们正赶着撕封条、点灯、清扫,并把缈星宫中准备的东西一批一批匆忙搬入襄武侯府中。

孟大人思量再三:“祈王殿下,这实在是不合……”

“这又何妨?父皇有谕旨,祐姬从分野远道而来,习俗不同在所难免,只尽力让她宾至如归就是了。”洛思琅说得云淡风轻,“此番祐姬与分野使臣来朝鹿,一为和亲,二为详议两国之后的互市通商之策。互市通商,是父皇现下最看重的国策。孟大人,你可还有异言吗?”

“不敢不敢。”孟大人汗如雨下,“臣在此督工,今夜必会让祐姬殿下安然入住。殿下还要回宫中,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洛思琅点点头,视线淡淡向府邸中扫过。

古莩塔·漓音正站在松鹤照壁前,仰头望着院中的竹叶。

他心念一动,想到了曾经站在这里的人。

前些时候,他从中洲南部的情报中心得到消息,那人在分野城消失了。

五魈毒是无解之毒。

很快,她就要死了。

“本王先走了,给祐姬带个话,明日等她休息好了,我再来拜访。”洛思琅垂眸,转身坐上了回宫的车舆。

次日清晨,迦珠还在为漓音洗漱梳妆,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何事?”漓音问。

迦珠摇摇头:“不清楚。”

漓音匆匆结束了梳妆赶到正厅,只见洛思琅带着数十个宫人,在府中各处添置琳琅古玩陈设、侍弄花草。甚至还搁着几只金丝笼,漓音走过去一瞧,竟是一些训练好了的鹦鹉、百灵和云雀。

“见过祈王殿下。”漓音以标准的中洲礼向洛思琅问好,挑不出一丝差错。仿佛她自幼就是在这朝鹿城长大,举手投足与京城贵女们竟别无二致。

“玉舟,昨夜休息得可还好?”洛思琅转过身,噙着笑问她。

“承蒙祈王殿下关怀,一切都好。祈王殿下,您还是称我为祐姬好了。”漓音犹疑地打量着洛思琅,不知道他突然以“玉舟”唤她是什么用意。总觉得一夜之后,这本就像是狐狸变的洛思琅,更为琢磨不透了。

“你既来到中洲,总要习惯的,不如早一些习惯。何况……”洛思琅用一种几乎算得上含情脉脉的眼神望着漓音,“何况,你我二人,已是名分上的夫妻了。”

“还未成礼,祈王殿下此言有失偏颇。”漓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被他那双漆黑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现下皇祖母疾病缠身,依父皇的意思,你我成礼之事越快越好,为皇祖母冲喜。不过,罢了,我不急着你。”洛思琅话锋一转,又变成了一副春风和煦的模样,“这些都是我从宫中为你挑的,听说你们栎人信奉雎神,犹喜各类鸟儿,便着人在百兽园带了几只。这鹦鹉学舌,煞是可爱;百灵善歌,云雀善舞。你们古莩塔家的家纹是孔雀,只可惜全朝鹿城只有一只孔雀,在贵妃的漪澜殿中,恐怕不能为你解闷了。”

他说得越多,漓音的心就越沉。

没错,她本就是和亲而来。

可是她不是要促两国交好,而是要毁掉这一切。

抵达朝鹿城的消息,几日前就该送至分野城了。可父亲那边,为何迟迟不见回信?

作者有话说: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出自白居易《长恨歌》。

第32章 苍筠竹(二)

岑雪鸿仍然虚弱,清醒了一小会儿,就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再次睁开眼睛,又不知道是何日何夕的天光,依旧在河水上微微荡漾。

越翎蹲在船头,搅着锅里的粥。

这是一叶棚顶渔船,有基本的起居设施,让渔夫在江上不至于风餐露宿,只是相较之下,这艘船又狭窄了一些。岑雪鸿走出去,发现整个船舱都供她一个人使用,越翎的起居范围只在外围,还在船头用绳索绑了一个小小的吊床。

她忍不住想到越翎夜里睡在船舱外的模样。

怎么感觉像一只看家的小狗?

“又醒了?”

越翎招呼她吃饭,用烧好的水烫了烫两只瓷碗,给她盛粥。

岑雪鸿又虚弱,又饿,身上的伤又痛。

记忆里一片空白。那天夜里寂寞塔轰然坍塌之后,到现在这一刻在河上行舟,中间的一切就像被闪电照了,只剩一片明亮的、空无一物的雪白的光。

有一个人可以给她解答。

岑雪鸿坐在甲板上,呆呆地看着盛粥的越翎。

他浑然不觉,或是闭口不谈。

岑雪鸿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上的缺口,越翎还以为她有意见,拿出自己的那只给她看:“我的缺了三个口呢,你凑合凑合吧。”

岑雪鸿才从那迷迷糊糊的混沌状态中稍微回过神来,但并不是因为越翎的话,而是因为食物的味道。

在河上行舟,越翎自然是捉了河里的鱼虾,放在锅里一起煮。

岑雪鸿望着那一锅鱼虾粥,实在是难以启齿。

越翎问:“怎么了?”

岑雪鸿放下碗筷,嗫嚅半晌,最后才说:“……我不吃鱼,也不吃虾。”

越翎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鱼和虾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你懂不懂啊!”

“我自幼食了鱼虾之类的河鲜之后,就会染风邪。”岑雪鸿解释,并非她挑嘴。

“好吧。”越翎假装遗憾,“嘿嘿,那就只好全部给我吃喽。”

越翎给岑雪鸿倒了一杯茶给她慢慢喝,他把鱼虾粥全都倒在自己碗里,又另熬一锅白糖粥。

她饮了一口,竟还是温热的石榴茶。

自岑雪鸿醒来,她就看着越翎一直在忙前忙后,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还想问那天之后的事情,却又感觉像是在质问一样,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提起。

她闭上眼睛,眼前仍能浮现出那天夜里的疾风骤雨。

她自木鸢之上坠落于寂寞塔中,所看见的最后一幕,是弥沙用银簪用力地刺向她的手,赤红的眼眸如流火。

岑雪鸿低头一看,那道被银簪刺出的伤还在手上,已经结痂了。

这道痂简直像一个标记,提醒着她,那天夜里的一切,都不是一场噩梦。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弥沙现在又如何了?

“你老师的《博物志》,还有檀梨给你的医书,都放在你房间里。”岑雪鸿怔怔地出神,却听见越翎低头搅着粥,忽然说,“船尾还有一样东西,是我给你的。”

“什么?”岑雪鸿问。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越翎说。

岑雪鸿掀了竹帘,走到船尾,看见了那样东西,忍不住惊呼。

“鸢羽花!”岑雪鸿喊,“你竟然移了一株来!”

那天夜里如惊鸿一瞥的二十四瓣鸢羽花,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越翎竟然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移了一株来。那样珍稀的花,如今就长在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舟上,一个灰头土脸的陶盆里,也仍然静静散着淡金色的辉光。

岑雪鸿简直语无伦次,爱不释手,当即翻出《博物志》残稿,研墨濡毫,在空白的那一条目中补上:

【木部:第一百三十七】

【品类:二十四瓣鸢羽花】

【鸢羽花常有四瓣,长于九韶山麓;六瓣鸢羽花被供奉于贵族之间,已属罕见。而竟有鸢羽花生二十四瓣,世人难得一睹。分野栎人信奉雎神,据称二十四瓣鸢羽花长在雎神座下,是为雎神之象征。分野城中圣女所居之寂寞塔上植有此花,夏季盛开,花蕊金色,花瓣淡金色,细如蟹爪,成簇而悬垂,夜中可见辉光如月光。】

越翎看她埋头认真的模样,摇摇头,哑然失笑。

岑雪鸿写写画画,想到梦中的沈霑衣,不由得感慨。

“这样一来,只剩天女目闪蝶、凤冠霞帔犀鸟以及薮豹,就可以补完残稿了。”岑雪鸿叹息,在心里算着时间。

她五月饮下五魈毒,离开朝鹿城。找到二十四瓣鸢羽花,眼下已是六月过了大半。

还有十个月。

“应该够了。”她低低地对自己说。

“什么够了?”越翎随口问。

新熬的白糖粥已经好了,他再次招呼岑雪鸿过来吃饭,又说:“你昏迷的时候,我查了檀梨给你的医书,没有找到‘天女目闪蝶’,但是有‘闪蝶’,也有‘目蝶’,都在分野的南部。医书里还有记载,夏季之后,蝴蝶就要迁徙,所以我自作主张,带着你先前往南部了。再有个半天,我们就能抵达分野与大荒郡的交界,千水寨。”

“原是如此。”岑雪鸿点点头,“正合我意,我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在蝴蝶迁徙之前,先找天女目闪蝶。只是我们遍寻古籍而不得,真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大荒郡遍布雨林,听说有许多独特的动植物。分野城的贵族之间,有一些人热衷于收集大荒的珍稀动植物,放在府邸园林中观赏,为此甚至不惜豪掷万金。当地的百姓有专以此营生的,说不定有人知道你要找的‘天女目闪蝶’。”越翎说,“我只担心,我们这时候进雨林,会撞上河流汛期。”

岑雪鸿也听说过,赤水河是分野南部最大的河流,汛期湍急。

可若是要等到下一年,她也等不及了。

“你也别犟,你自幼在朝鹿城,不晓得汛期的厉害。”越翎见她好一会儿不说话,就知道她又犟上了,“我是向导,这事儿得听我的,一旦雨季来临,我们就要必须离开雨林,撤退回千水寨。”

岑雪鸿只好点点头。

“这倒差不多。”越翎简直像在哄小孩儿,“行,把粥喝了,你再去休息会儿吧,我们很快就到了。对了,药和纱布都放在房间,你自己应该可以包扎了。”

岑雪鸿应了。吃饱之后,脑袋又有点晕乎乎的,确实想睡觉了。

她掀帘走入船舱,忽然反应过来。

“那之前是谁给我换的药?”岑雪鸿问。

越翎低头收拾桌板,刷锅洗碗,假装自己很忙。

岑雪鸿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大夫换的!”

越翎恼羞成怒,转过头去,不让岑雪鸿看见他通红的耳尖。

又睡了一觉醒来,夕照赤水河面,河流变得缓慢而宽阔,大片大片淡金色的芦苇花在风中微微摇晃。

河岸上,苍筠竹林立,数十座吊脚竹楼隐藏在苍翠竹林中。

竹林中和楼上,有黑影荡来荡去,偶尔还传来猿啸。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其上用赤色颜料写了一串栎文字。

“这里就是千水寨了。”越翎说。

岑雪鸿轻轻摩挲了一下石碑上的颜料:“这应该是赭石。我以前听沈先生提到过,赤水河的一些河床上,有大量的赤铁矿。在枯水期的时候,浅一些的河床裸露,就可以采集赤铁矿,也就是赭石的原料。这也是为什么,赤水河的河水会呈现为赤红色。”

这下越翎是真的惊讶了。他一直以为岑雪鸿就是个抱着书和大把大把的钱团团转的的书呆子,和他刻板印象里的中洲老学究差不多,没想到这些犄角旮旯的杂学,她竟也很通。

“小姑娘,你好像懂一些嘛。”

二人循着声音抬头望去,一位大娘坐在竹楼上,敲了敲水烟袋。

岑雪鸿和越翎交谈是用的中洲话,那大娘说的也是中洲话,只是带着浓浓的口音。她晒得黝黑,穿着大荒的服饰,岑雪鸿与越翎面面相觑,都拿不准她到底是哪族人。

大娘走下竹楼,问他们:“你们是来找什么珍奇动植物的?”

“您怎么知道?”岑雪鸿惊讶道。

“像你们这样的来这里,都是。走吧,我带你们去我家落脚。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从中洲来这里找一种灵芝,结果啊,”大娘领着他们往千水寨里走去,笑了笑,“转悠了几年,灵芝没有找到,却和寨里采矿的小伙子成了家,现在都已经是半老徐娘,几个娃儿的娘喽。”

“谢谢这位大娘,我们会付钱的。”岑雪鸿心想这竟是一位年轻时候就走南闯北的大娘,不由得肃然起敬,又问,“敢问大娘如何称呼?”

“叫我彩岳吧。彩云的彩,山岳的岳。”彩岳大娘说,“好久没有听人叫我的中洲名字了,在这里,他们都叫我苏塔。”

“苏塔,是栎语里的‘山岳’。”越翎忽然说。

“小伙子,你也懂一些嘛。”彩岳大娘这才仔细看了看越翎,“喔,我说呢,原来就是栎族人啊,那你的中洲话说得真不错,是从哪里来的?”

“分野城。”越翎说。

“嚯。”彩岳大娘重新打量了越翎一番。她的眼神沧桑而锐利,没由来地让人感觉看人很准,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

“小姑娘,那你呢?”彩岳大娘又问。

岑雪鸿:“……朝鹿城。”

彩岳大娘哈哈大笑,真不知道这两个生于繁华国都的年轻人跑到这样的苍山野岭是图什么。不过她也没细问,只把他们带回了家,让他们随意安置。

“我们已经吃过了,不嫌弃的话,只能把剩的给你们热热了。”彩岳大娘说。

“不用麻烦您了,”岑雪鸿忙摆摆手,“我们船上还有些干粮。”

彩岳大娘家的竹楼,在整个千水寨里都算得上宽敞了。他们一进门,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孩儿,在竹楼上下跑来跑去,用栎语喊:“又有客人了!”

“别跑了别跑了!一会儿又该喊饿了!”彩岳大娘又对二人介绍道,“这是我家的双胞胎,男娃叫羽儿,女娃叫莎莎。特别皮,你们别和他们闹,一闹起来就没完了。”

岑雪鸿淡淡地笑了笑,顺手摸了摸从身边跑过去的小孩儿的脑门,也不知道是羽儿还是莎莎。

她招呼越翎:“走吧,我们去船上把行李拿过来。”

越翎没有回答。

岑雪鸿一转头,看见他怔怔地盯着在竹楼里嬉戏打闹的双胞胎。

眼中似乎蒙着泪水。

作者有话说:

*风邪:就是过敏。

*赭石和赤铁矿:都不是我编的。但是红色的河是我编的(突然开始唱:飘摇~在这~红~色~的~河~)

还有昨天忘记说的,本章中虚构的动植物:

1、苍筠竹:就是湘妃竹、斑竹,其中的化用也正是娥皇女英投湘水的典故。林妹妹的潇湘馆里,种的也都是这些竹子。昨天还提到了“古贤士穷途悲歌”,其实也就是阮籍。全架空的世界出现这些历史典故总感觉怪怪的,而我水平非常有限,只能稍稍改头换面了。

第33章 苍筠竹(三)

岑雪鸿待人接物一贯如此,别人不说,她就不问。

谁知道遇上个和她旗鼓相当的越翎,别人不问,他就不说。

越翎在岑雪鸿第二次喊他的时候已经回过神来,扯出了一个不知道如何形容的笑,难看至极。岑雪鸿望着围着他们跑来跑去的双胞胎小孩儿,也晓得了,越翎这是想起了弥沙。

好巧不巧,他们竟也一个叫“羽儿”,一个叫“莎莎”。

岑雪鸿一瞬间有些迷乱了,仿佛冥冥之中真的有一个雎神在掌管着分野,用祂智慧无双的蓝色眼眸一直俯瞰着人间。可若是真有雎神,雎神怎会这样残忍?

越翎没有再说什么,像个没事人一样,搬行李、做饭、收拾房间,忙前忙后。

这其中还有另一件尴尬的事,稍稍转移了一下二人的注意。

那就是不知道彩岳大娘是如何理解岑雪鸿与越翎的关系的,非常自然地给他们安排在了一间房间。

他们二人也不敢问。主人家看起来虽然宽敞,但也不一定还有空闲的房间了。况且他们本就是客人,彩岳大娘没有收一文钱,他们哪里还敢挑挑拣拣的。

幸好,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状了。越翎还是老办法,用屏风挡着床,让岑雪鸿睡床上,他打了个地铺睡地上。

如此收拾一番,已是月朗星稀。

千水寨在大荒偏陲,自然与分野城截然不同,夜里早早就熄灯休息了。雨林的夜晚却也并不安静,夜鸮醒了,在树枝上咕咕地叫,寂寂回音之中,间或有草虫鸣。

“你先睡吧,”越翎对岑雪鸿说,“我再去附近转转。”

岑雪鸿知道越翎一向警惕,任何环境没有经他自己仔仔细细地检查过就不安心。她应了,越翎便掀开竹帘,猫儿一样悄无声息地从窗上翻出去了。

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里微微洒在房间里。

室内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应该是雨林中防蚊虫的草药。

可能是在船上睡得太久,岑雪鸿在床上一阵翻来覆去,竟睡意全无。

她张开掌心,月光从指尖缝间漏下,她怔怔地望了一会儿。

夜色里,仿佛有灰尘在月光中飘浮。

过了半晌,岑雪鸿拿了一盏灯,也从窗上翻了出去。

赤水河蜿蜒曲折,千水寨正是建立在河水蜿蜒的之处沉积而成的凸岸上,中州人又将其称为“汭位”,宜室宜家,甚至有“腰缠玉带”的吉祥之意。

千水寨长满了苍筠竹,与襄武侯府的不同,赤水河畔的苍筠竹是真正的郁郁葱葱,遮天蔽日。萤火虫在竹林之间飞舞,犹如繁星,汇聚成一条银河。

这样一片竹林被伐去又长成,不要百年,也要数十年。

人们建立部族,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则要数百年的时间。

而河水沉积,早在千万年之前。

与泥沙堆积的大地相比,凡人百年,也不过就如竹林间飞舞的萤火虫。昼短夜长,秉烛夜游。

岑雪鸿没有去找越翎,只是翻到了竹楼顶上,把铜灯隔在旁边,静静凝望着黑暗中的千水寨。

不一会儿,就有人像一片飘零的竹叶,轻轻落到她身边。

岑雪鸿没有回头。

“怎么不睡觉?”越翎轻轻问她。

“在船上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岑雪鸿望着竹林中的萤火,静静地说,“梦见我回家了。我在朝鹿城的家里,因我母亲喜欢,我父亲种了满院的苍筠竹,和千水寨的很像。”

越翎没说话了。

“我老师告诉我,这种苍筠竹,竹上有点点斑痕,传说是仙帝身死,他的二位神妃为他恸哭,眼泪滴落其上形成的。小的时候,我很不喜欢这故事。但老师跟我说,也许她们不是在哭仙帝,而是在哭自己。小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她又说,“如果能回到家,回到小时候,没有离开父亲母亲,老师也还在,哭多少眼泪我都愿意。”

越翎暗暗想,是的,我知道。

你原本有着金玉满堂、令人艳羡的一生,却落得飘零无依,明珠蒙尘。

全都怪我。

岑雪鸿沉默了一会儿。

“我很想家,想父亲、母亲、老师,你也很想你的妹妹吧。”

她终于问:

“弥沙……她怎么样了?”

越翎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去,把头埋在胳膊里。

越翎在哭。

岑雪鸿想,也许自己在很久之后,也不会忘记这一个夜晚。如果她能活到很久以后的话。

越翎哭得很克制,却也很绝望。

像一只离群的、迷途的幼兽,总是准备着自己的利爪去对抗世界,世界却远远比他想象得要残忍。

岑雪鸿挪得离他近了一些。

她生疏地,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少年的背脊瘦削,一双蝴蝶骨振翅欲飞。

“对不起。”

良久,越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为什么?”岑雪鸿问。

“弥沙对你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她伤害你,想要杀死你。可是你没有恨她,甚至没有怪她。”越翎哽咽地说,“……我也没有办法恨她、怪她,因为她是我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所以对不起。她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

我怎么怪她呢?

岑雪鸿想,她那样小小的一只,蜷缩在宽大的彩羽华衣里,身体又那样冰冷,简直令人心碎。如果重新来过,再一次见到弥沙,她还是会把她抱在怀里,就像那天在寂寞塔中一样。

“我不怪她,”岑雪鸿说,“我只是有点不明白。”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一直以为她是等待我拯救的小妹妹。”越翎回忆起旧事,眼神中带着一丝恐惧和迷茫,“六岁的时候,有一天古莩塔家的长子和巴音家的长子,来到我们居住的禁院里,想要挑几个奴隶丢去‘斗兽场’玩。那时候我还小,他们没有挑中我,但是他们注意到了弥沙。”

随着越翎的讲述,十一年前的那天渐渐在岑雪鸿的眼前清晰。

“斗兽场”斗的不是兽,或者说,不仅是兽。

千百年都享受着富贵荣华的分野贵族,寻常的享乐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他们需要的是更为惊险、血腥的刺激。

他们把人和野兽丢入同一片场地,观赏他们的厮杀,豪赌输赢。

在他们眼中,奴隶的性命,与草芥的性命,没有什么分别。

“你家竟然还有一个有着雎神之相的奴隶?”巴音家的长子看见弥沙,惊讶地问。

很快,他就注意到她的另一只血红的眼眸。

“真可惜,不然古莩塔家还能出个王妃或圣女什么的。”

“我听底下的人说过她,父亲还发了好大的火。”古莩塔家的长子嫌弃地说,“真恶心。她望着人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我看,把她丢去‘斗兽场’得了。恶魔与野兽之间的厮杀,恶魔竟然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孩儿。”巴音家的长子笑道,“起个噱头,我们家的‘斗兽场’稳赚,到时候给你分红。”

“没意思,那不就是屠杀吗?有什么可看的。”古莩塔家的长子不屑地说。

巴音家的长子问:“大公子,那您说什么有意思?”

“我听说最近曼殊家寻到了一个术士,可以令死人不腐,栩栩如生。据说他的府邸里,摆满了这样的漂亮少女的尸体,就像人偶一样。”古莩塔家的长子盯着弥沙,残忍地笑道,“这不是有一个罕见的异瞳人偶吗?”

越翎把他们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弥沙护在自己尚不丰满的羽翼之下,像一只来势汹汹的猛禽。

“你们别想伤害我妹妹!”

六岁的越翎大喊着,挥着木棍,撞向他们。

面前两个十几岁的大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起来,抓着他的头,狠狠把他的撞在了墙上。一下、两下、三下,直至越翎满头是血,彻底昏死过去。

在越翎鲜血淋漓的视线中,最后一幕,是他们狞笑着走向弥沙。

岑雪鸿的心整个提了起来:“之后呢?”

“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醒来之后,古莩塔家在给长子办葬礼;巴音家的长子失踪了,过了几天,听说给人在旋紫苑坊外的沟渠里找到了,自然也是死了。他们说,是弥沙杀了他们,把她关到了禁室里。”越翎低低地说,“十一年来,我只隔着铁门,见过她几次。现在想想,我都不知道,那里关的究竟还是不是我的妹妹?她是不是早就被恶魔夺走了魂魄?”

“她就在那里,不是你的妹妹,还能是谁?”岑雪鸿最不信这些,着急道,“若是连你都相信她是恶魔,她该怎么办?”

越翎愣了愣。

“所以她现在怎么样了?”岑雪鸿着急地问。

“她失踪了。”越翎说,“那天夜里,你和天瑰先后从木鸢上坠落,寂寞塔坍塌,分野城大乱。我一心在废墟里寻你,没注意周围的事。找到你后,木鸢已经在分野城外降落,弥沙不见了。我之前在‘六重天’里有个属下悄悄给我递消息,说他们已经把这一切动乱归在了我身上,让我快跑,我连忙带你出了城。”

岑雪鸿终于知晓了那天夜里的经过。

可她仍然不知道,越翎寥寥几句带过,隐去不提的事情。

关于他是如何在寂寞塔的废墟里,徒手刨开泥沙,搬开碎石,寻找她的事情。

他绝望地找了半个时辰,找得指甲掀翻,十只指头鲜血淋漓,也不知道痛。

一心只想着,哪怕是尸体,也要找到。

搬开最后一块碎石,他终于看见了,躺在鹅绒般的金色鸢羽花瓣中的岑雪鸿,安详得如同深深睡去。

他颤抖着,不敢去试探她的呼吸。

她的身体还有温度。颈侧的脉搏微弱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越翎伏在她的身上,终于嚎啕大哭。

比世间任何悲伤都悲伤,比世间任何痛苦都痛苦。

那嚎哭令巨蛇垂泪,飞鸟盘桓。

撕心裂肺。

失而复得。

作者有话说:

“昼短夜长,秉烛夜游。”出自《古诗十九首》:“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最心碎的一集

第34章 苍筠竹(四)

你刚刚说到天瑰,她怎么样了?”岑雪鸿又问。

“我没注意。”越翎摇摇头,“当天夜里匆匆忙忙,在城外躲了几天,之后我偷偷回了一趟分野城,还想去找卡罗纳卡兰·檀梨,也没找到。还是旋紫苑坊的玉郎,托人把我们放在他家里的东西给我们了。”

越翎回忆起回去的那一趟,整个分野城有些怪怪的,仿佛笼罩在阴霾之中。

离开了“六重天”的消息网,又被他们追缉,越翎查不出什么。越翎在分野城本就没有什么朋友,什么檀梨、天瑰,还都是托岑雪鸿的福。现在无人可找,他便没有继续留在分野城,直接就带着岑雪鸿前往南部的大荒郡。

离开分野城之前,他最后去了一趟寂寞塔。

寂寞塔仍然是一片断壁残垣,修筑寂寞塔的乌金石要从朔洲的尼嘉措山整块整块地运来,想必要花上数年的时间。

在那片废墟前,放着百姓为亡者们献上的的夕颜花。

风中,雪白的花瓣漫天飞舞。像在从未飘雪的分野城,落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越翎穿着玄衣,带着兜帽,像一个普通的信徒,在坍塌的寂寞塔前向雎神祈祷,为亡者祈往生。

离开的时候,他带走了一株被压在废墟下的二十四瓣鸢羽花。

“这就是所有的事情了。”越翎顿了顿,“其实和你来千水寨,也有我的私心。”

岑雪鸿问:“什么?”

“我的母亲,是从大荒郡被掠去分野的奴隶。大荒郡虽然归属于分野管辖,但他们是由不同的部族组成的,散落在雨林之间。虽同为栎族,但大荒的栎族与分野栎族,在信仰上不完全相同。”越翎轻轻说,“我想,如果弥沙不见了……大荒郡是她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

岑雪鸿想了想。

“既然如此,大荒郡才是你的故乡了。”

越翎的眼中有一丝迷茫。

她说,“故乡”。

她还说,虽然你和弥沙一直住在分野城,但是分野城给予你们的只有痛苦,那不是你们的家。你的母亲,应该很怀念大荒的雨林,一直到生命的最后都很想回家。

像这样牵挂着的地方,不断想要回去的地方,有人在等着你的地方,才是故乡。

还有一些话,岑雪鸿没有说。

故乡,有回得去的故乡,和回不去的故乡。

她自己的故乡,在许多年前的朝鹿城。父亲、母亲、老师都还在的朝鹿城。

她也可以回去,只是现在的朝鹿城里,已经没有人在等她了。

她所怀念的一切,不过是在时光的漫漫长河里,刻舟求剑。

越翎如释重负,笑了笑。

“谢谢你对我说这些。”

以前,他不愿意向别人讲自己的事情,总以为旁人都只是牵绊。他不喜欢被什么人牵绊住的感觉。

岑雪鸿却说,这样牵绊着的,才是故乡。

事情就是要拿出来讲。

人与人之间,就是要彼此牵绊。

尽管如此,岑雪鸿仍然还是有不知道的事情。如果有可能,越翎准备隐瞒一辈子的事情。

她不知道他从禁院中的奴隶,到“六重天”的首领,成为贵族们最倚仗的看门犬,手上沾了多少血。

其中,有古莩塔家的二公子。他因为长兄的死,恨极了弥沙;弥沙被关着,他便恨越翎。他把越翎带在身边,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了他四五年。之后在一次随分野使者团远赴的途中,越翎找到机会,将他伪造成意外身亡。

也有,岑雪鸿原本的未婚夫,洛思琮。

他太完美地完成了十二家贵族的任务,把中洲太子弄得失势,连带着岑家也落魄。他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姑娘会被他害得从云端跌落,在茫茫世间飘若浮萍,而那姑娘又成了他心中的牵绊,最深,也最痛苦。

最鄙夷的是,他越翎,竟然还在为此默默地庆幸着。

如果一切都按照原本的轨迹,他又怎会认识已是太子妃的岑雪鸿呢?

他毁了她,又拾起她。

小心翼翼,如视明珠。

低贱至尘埃里的人,爱也卑劣。

“只是还有一件事我不解,你方才说到仙帝身死,神妃哭之,你老师以为,她们是为自己而哭。”越翎问,“为什么不是因为爱?”

“因为……爱?”岑雪鸿懵了。

“凡人生而不满百,仙帝与神妃纵然有千年之寿数,尚且无有永恒之爱。但见古往今来,唯有潇水滔滔不绝。”越翎低低地说,“泪痕成斑,是为铭刻。从此千年万岁,只要世间还有一棵苍筠竹,世人就还知晓这份爱。你瞧,你对我提起这传说的时候,不也还是将他们的名字连在一起了吗?”

岑雪鸿一瞬间醍醐灌顶。

从此千年万岁,所有人提到他们的名字,都连在一起。

刻舟求剑啊。

重要的不是剑,而是刻。

《博物志》又如何不是她苦心孤诣,在人世间这条巨舟上的铭刻?

所有被记录的都有意义,记录本身也是一种意义。

为她自己,为沈霑衣,为世间万物。

岑雪鸿提着灯站起来:“回去睡觉吧。”

“这就不聊了?”越翎仰头看着她。

“还愣着干什么?”岑雪鸿拍了拍手,纵身一跃,跳回了吊脚楼的走廊上,“明天要早些起床。弥沙还寻不寻了?天女目闪蝶还找不找了?”

……

翌日凌晨。

朝鹿城还笼罩在凌晨薄薄的夏雾中,天光蒙蒙亮着,襄武侯府,现已改为分野和亲公主郗玉舟暂住的府邸,还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的老婆子和小侍女在打着哈欠。

迦珠在寻常衣裳外罩了一件灰扑扑的斗篷,趁着无人,悄无声息地从院墙上翻到了临街的小巷里。

刚过宵禁,主街上也没什么行人,只有夜巡回防的神光军。迦珠戴上兜帽,隐蔽地拐了七八条小巷,从主街旁的太平坊就钻到了朝鹿城郊的吴老坊。

朝鹿城共八八六十四坊,皇宫太章叠阙宫位于正中央的众星拱月之处,八条主街将六十四坊划为八市。太平坊位于正南市,而吴老坊在西北市的角落,寻常骑马坐轿也要半个时辰,这远道而来的栎族侍女却轻车熟路,一刻钟左右就抵达了。

凌晨时分,城外的菜农已经陆陆续续挑着担子入城,为朝鹿城中的达官显宦们提供新鲜蔬果。早餐铺子也支起来了,菜农自然是吃自己带的干粮,早餐铺子是开给换防的神光军和预备开市的摊贩商人们。

迦珠随意地坐在一家早餐铺子里,数了六枚铜板,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红漆描金食盒,不动声色地说:“要一碗细面,切点臊子。两笼小笼,放食盒里,不要辣。”

这家早餐铺子人满为患,小二先给她端上了面,取走了食盒。

迦珠一看便皱眉:“怎么不是细面?”

那小二见她是栎人,便道:“咱们家只有汤饼,没有你们栎人吃的细面。”说完便去忙了。

迦珠满脸困惑。过了一会儿,小二把食盒也给她端回来了。她伸出手在食盒底下的暗格里一摸,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迦珠道:“怎么回事?”

那小二见她的红漆描金食盒不菲,便停下手里的活儿,恭敬道:“贵人,我们这儿是粗人吃的地方,您吃不惯。你往城中走,过一会儿那些茶楼酒肆也都开门了。”

迦珠终于回过味来,暗骂一句,就匆匆赶回府邸。

古莩塔·漓音的房间里,洛思琅从皇宫中派的侍女们,已经在忙不迭地准备伺候她起床、洗漱。迦珠照原路翻回院中,把斗篷丢到竹林里,一路指挥着房间内的侍女:

“我们殿下不要玫瑰花浸的洗脸水,去换添了茵墀香煮的来。”

“擦脸布不要丝绸的,要上等棉布的,记着,不要染印,要素的。”

“把香炉撤了,去端一些柠檬、莲雾和番石榴放在桌上。”

……

如此折腾一通,待她走回房间,房间里的侍女都被支使出去了。

迦珠掀开帐幔,俯身服侍漓音穿鞋。

漓音低头,用栎语轻轻问:“拿到消息了吗?”

“殿下,真是奇怪了,”迦珠仰头,眼中满是困惑,“朝鹿城里没有接应的人,按道理,应该是越翎安排的‘六重天’的眼线才对。我方才一去,那里的人一句暗语也听不懂。”

“怎么回事?”漓音亦是皱眉。

“会不会……”迦珠道,“被中洲的人发觉了,我们的据点已经被他们端了?”

漓音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道:“先不急,看洛思琅的表现,似乎对我们的布置不知情。明天你找机会,再去另两个联络点看一看。外事院大臣滕金大人也必有与分野城联络的渠道,实在不行,找时间去驿馆去他们接触。”

“如果不是洛思琅,难道是分野城出什么事了?”迦珠问。

漓音轻轻咳了一下。

几个侍女陆陆续续按照迦珠的吩咐回来了。迦珠便也不再说话,为漓音穿上中洲的华裳。

“今天祈王殿下有什么安排?”漓音问那些宫里的侍女。

祈王殿下一早就派人来传话,问祐姬殿下得不得空。若是您有雅兴,请您中午去明月茶楼,一同听曲儿用膳。”侍女回道。

漓音笑了笑:“既是祈王殿下相邀,玉舟自然奉陪。”

她倒要去会一会,看那笑面狐狸,暗地里有没有在搞他们的名堂。

作者有话说:

一对头脑简单纯爱的小情侣vs一对先婚后爱的狐狸情侣(既还没婚)(也还没爱)

第35章 苍筠竹(五)

明月茶楼位于西南市的明月坊,在这千载繁华的朝鹿城,原是名不见经传,被别的茶楼酒肆挤压得都快倒闭了。那明月茶楼的掌柜也是个心思活络、敢想敢做之人,咬牙花掉了最后一大笔积蓄,跑到永乐郡买了个戏班回来。

那戏班原也默默无闻,鲜为人知。朝鹿城的人都说,这明月掌柜孀居无子,留着一笔钱,回老家买几亩薄田,再嫁个庄稼汉,搂几个大胖小子,也得过且过了,这下倒好了,只怕连棺材本都要赔进去了。谁曾想,明月掌柜竟慧眼识宝珠,挖到了一块难得的璞玉。

那戏班中有一男一女,男的叫锁清秋,女的叫碧梧桐。

碧梧桐唱念做打,样样俱佳。平日里看着不过中人之姿,可一旦扮上了扮相,衣袂翩翩,便如有万种风情,风华绝代,尤其是那双水盈盈的媚眼,盼睐倾城,只一眼就能将观众的魂儿勾了去。

锁清秋不会唱戏,却写得了无数折戏本。明月茶楼里演的所有戏,都是由他写的。自从戏班跟着明月掌柜来了朝鹿城之后,他写一出,就火一出。人都说,这锁清秋只怕是天上的文魁星君,渡了三生三世情劫,不然天底下所有的爱恨嗔痴,何以都叫他写遍了呢?

此刻,洛思琅就坐在这明月茶楼的包厢中。

明月茶楼的掌柜名唤宣明月,已好些年不大在明月茶楼中管事,都交给了她收留的孤女去打理,只当培养继承人。这天听得养女匆匆来报,说是祈王洛思琅莅临,宣明月连饭都没吃,赶到茶楼亲力亲为地接待他。

朝鹿城人人都晓得,祈王洛思琅名为祈王,却已形同太子。得罪了谁,也不能得罪了这位未来的皇帝。

“把这杯茶撤了,到阁楼上,取我那青瓷罐里的沧浪雪针来。再到地窖里去取前年收的荷尖露来泡。”宣明月吩咐小厮,又对洛思琅道,“祈王殿下赏光来我明月茶楼,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不知祈王殿下想用些什么,还是想听些什么?”

“宣掌柜随意上些茶点就好。我今日约了一位客人,想请她听一出《乍见欢》,却不知碧梧桐有没有空呢?”洛思琅含笑问。

“自然是有空的。”宣明月说,“祈王殿下先略坐坐,我去让碧姑娘准备准备。”

“不急。”洛思琅抿了一口沧浪雪针,又道,“宣掌柜藏的,果然是好茶。”

宣明月又客套几句,带着养女和小厮们退下,只留洛思琅和神枢卫的侍卫在包厢。

出门时,宣明月低声吩咐小厮:“去把外头坐的那几桌散客赶走,就说今日不接待了。”

小厮傻了:“大掌柜,可是今天外头来的是孟大人的家眷啊,还有几桌熟客,如何赶啊。”

“榆木脑袋!那些熟客不收钱就是了,晚些叫厨房把他们的菜再添上几个,打包好送到他们府中去。至于孟大人,再好言好语地给他赔个不是,后天锁清秋的新戏就要演第一场了,拿张请柬请他携家眷赏光,就行了。”那养女随口说。她也不过二十岁左右的模样,行事已颇有当年宣明月之威仪。

宣明月颇为欣赏地点点头,却听得身后一声轻笑。

洛思琅淡淡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本王最喜欢碧梧桐演的这一出《乍见欢》,今日就当请大家一起听了。”

“祈王殿下宽厚仁爱,恩泽天下,是草民狭隘了。”宣明月赶紧道。

“无妨。”洛思琅挥了挥手。

待他们彻底退下之后,他却像是松了一直绷着的弦一般,瘫在垫着金丝枕的梨花木太师椅中。

他们都说,祈王殿下“宽厚仁爱,恩泽天下”。

他心里却明白,有一种恶鬼,在杀人之后,会剜出人心,披着人皮,混在人群中,学着人的模样。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学着他记忆里的洛思琮。

他是洛思琮的画皮。

……

古莩塔·漓音乘着轿辇,大约一刻钟左右,便抵达了明月茶楼。

宣明月赶紧将她引至包厢里。可路过大厅,仍免不了遭到众人瞩目。已知祈王现下就在明月茶楼内,那她一定就是那位和亲公主了。漓音听见有人议论纷纷:上一次栎人来朝鹿城,还是七年前圣上的万寿宴。

漓音面无表情,径直走入包厢。

洛思琅已经坐在左边的太师椅上,按照中洲习俗,右为客座。中间的一张圆桌上,也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茶点。

“玉舟,你来了。”

洛思琅笑吟吟地说。

又是那熟悉的假面,虚伪的笑。

漓音忍住了皱眉的冲动,还之以一个婉约的笑。

“见过祈王殿下。祈王殿下今日好雅致。”

坐下之后,宣明月为她奉上一盏晾到七分烫的沧浪雪针,并向洛思琅询问:“祈王殿下,让碧梧桐现在上场吗?”

洛思琅微微颔首。

一阵紧锣密鼓之后,粉墨扮相的角儿们就依次登场了。

漓音强打精神,她一直揪心分野城的状况,没怎么休息好。清晨一起床就收到了洛思琅的邀约,侍女们围着她梳妆、穿衣裳花去了两个时辰,其间的繁杂简直数不胜数。她只在出门之前随便垫了几口。

身旁的圆桌上虽然摆着茶点,但显然不可能一坐下就吃饭。越精致的食物,越不是给人吃的。

洛思琅请她,不可能只是听戏这样简单。

分野的贵族虽然自幼就会受到中洲的语言、礼仪的教导,从前在炽金宫的学院里,檀梨也颇讲过几篇戏文,但是她还没有真正地听过戏。来的路上她还听宫中的侍女说,他们要听的戏,只会在朝鹿城的这间明月茶楼中唱。

“今日,请玉舟与我一起听一出《乍见欢》。”洛思琅幽幽地说,“不过,你一直带在身边的栎族侍女,怎么没跟着你一起来?”

迦珠,自然是想办法去找他们在朝鹿城的据点了。

漓音淡淡笑道:“迦珠名为侍女,实际却是我的庶妹,我惯宠着她的。今日听说要与殿下一同听戏,她直叫听不懂,告了假自己跑出去玩了。我代她向殿下赔罪。”

“无妨,我只是一问。现下你住在府中,服侍的人可还满意?若是有不满意的,你随意处置,我再让宫里给你派些好的去。”洛思琅说。

“谢祈王殿下费心,一切都好。”漓音垂眸,心里忍不住骂,也该够了吧,你还想派多少人来盯着?

一来一回说了几趟车轱辘话,漓音的心思全不在戏上,只听见台上浓妆艳抹的男男女女咿咿呀呀,不知什么名堂。

洛思琅看出她犹疑,便对她说:“现在唱的是《乍见欢》的第一回《花前》,是讲一个家中贫困的男子,名唤萧郎的,中了郡试,要上朝鹿城赶考。永乐郡太守设宴款待学子,他在筵席上认识了太守之女盈娘,二人一见钟情,夜夜相会,在花前月下私定了终生。”

随着洛思琅的讲述,台上正好也唱到了你侬我侬之时。

扮演盈娘的碧梧桐依偎在男角儿身旁,泪眼盈盈,眸光流转,直问萧郎,金榜题名之后,会不会回永乐郡娶她。

盈娘叹道:“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

萧郎立即赌咒发誓:“花重月浓合欢时,我与盈娘两相知。唯将窗前筠竹枝,泪痕寄我痴情词——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盈娘又是一阵娇嗔,萧郎又是一顿哄人。

直看得漓音皱眉恶心。

她暗忖:这洛思琅究竟什么品味?中洲人都是什么品味?这样烂俗的戏也在朝鹿受全城追捧吗?

“不过又是烂俗的才子佳人罢了。”漓音实在忍不住,皱眉道,“都是一个模板,还说是高门贵女,见了个清俊的穷书生,便不顾家人不顾礼仪,立刻与他私定了终生。中间必是有各方阻挠,二人冲破重重困难,有情人终成眷属,男的青云直上,女的早生贵子,皆大欢喜。最讨厌的是,这家的侍女,与那家的小厮,往往也都要凑成一对。”

洛思琅抚掌大笑。

“早就听说分野的祐姬殿下聪慧英毅,剑胆琴心,今日一见,方知果真如此。”洛思琅说,“可是非也,非也,若真是这样一出戏,那倒也没什么可听的了。”

漓音犹疑道:“那是如何?”

“那‘萧郎’是个欺世盗名之徒,劫杀了赶考途中的真正的萧郎,顶了他的身份,实际却是个大字不认得几箩筐的土匪罢了。他一心想把盈娘骗到手,攀上太守家,得个荫官做做,怎么可能真去赶考呢?”

漓音一惊:“可那盈娘,生在太守府,也该是个饱读诗书之人,怎么会被一个土匪轻易就骗了去?”

“真正的盈娘,自然能一眼识破。”洛思琅笑着摇摇头,“可那‘盈娘’,是化成盈娘的狐狸精。她吃了真正的盈娘,得了一副人的皮囊,又怕被太守一家识破,请道士来把她收了,便盼着想骗一个去朝鹿城赶考的书生,能名正言顺地带她离开。”

“——祐姬殿下,这样一出戏,可还精彩?”

漓音忙问:“最后怎样了?”

洛思琅悠悠道:“自然是彼此发现了真实身份,恶人相互折磨。假盈娘将假萧郎告到了官府,说他劫杀学子;假萧郎向众人证实,假盈娘是长着尾巴吃人饮血的狐狸精。最后谁也没有好下场,死的死,灭的灭。”

漓音道:“这样一来,又成了一个劝人向善的教化故事了。”

“你别心急。锁清秋写的戏,怎会如此简单?”洛思琅又道,“这二人受尽世人的责骂凌辱,没捞到一点儿好处,临到死前,才想起彼此曾经花前月下,相互欺骗的谎言中,或许藏着一点点真心。这世间,只有狐狸精不会嫌弃土匪,只有土匪不会嫌弃狐狸精。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漓音惋惜地道:“其实若是他们联手,倒是有机会走上一条生路的。土匪带狐狸精离开太守府,狐狸精去偷一份答案给土匪,这二人不就能在京城过上好日子了吗?”

“玉舟聪慧,这些正是我想说的。真土匪假才子,真妖孽假贵女,都无所谓。若是二人联手,彼此皆有生路,何乐而不为呢?”

洛思琅直直地盯着她。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漓音反应过来,如遭雷殛。

作者有话说:

编戏本编戏词对我这个文盲来说是巨大的考验,所以还是借用了《锁麟囊》中的那句:“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

以及“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出自《留别妻》。

第36章 苍筠竹(六)

“若是二人联手,彼此皆有生路。”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古莩塔·漓音如遭雷殛。

她面上仍然镇定,可是重重繁复的华裳之下,背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中衣。

他已经知道了?

不。

漓音很快否定了。

到目前为止,他们要做的事只有分野城上六家的家主,以及她自己才知道。

其余人都只是奉命令行事,就算是“六重天”的首领越翎,都不能知晓全貌。当然他凭着接触到的信息,可能猜测出了几分,这都另说。

上六家的家主们在密谋这件事的时候在雎神面前歃了血盟,凭栎人对雎神的信仰,他们是绝对不可能说给任何人的。

在这电光火石间,漓音的思绪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从洛思琅的角度想一想,发觉端倪是很容易的事情。

他们分野城,借了权势,借了大把大把的钱,给他这一个二十年来默默无闻的中洲皇子,帮着他撼动深得皇帝信任、百官拥戴的中宫太子。而他们所求的,竟然仅仅只是立一个属于分野的皇贵妃,甚至都不是皇后?

既然如此,栎人所求之物,必在别处。

洛思琅是一个仅凭洞察力就铲除了太子的人,纵然得到了他们分野的助力,可栎人在朝鹿城想要翻云覆雨也不如想象中容易,犹如隔山打虎,力所不及。

一切的关键,都还在他自己。

中洲皇帝已经年迈,年迈的皇帝总有一个通病,那就是疑心。

他志不在征战。大靖立国已近两百年,总出了几个善战的皇帝。就拿天珑二十三年来说,越王洛云照奉命率五十五万凝光军,差点打到了分野国都,逼得悉闾摩王将王子穆宁送入朝鹿城为质子,不可谓不辉煌。

也正是这位穆宁王子,后来回到分野,从苏赫达那王室中分家,成为了苏赫刹那家的第一任家主,也即是霄姬苏赫刹那·天瑰的曾祖父。这些都是后话了。

天珑二十三年至万宁十四年,已是近百年过去了,管他洛云照、穆宁,都不过成了一抔黄土。当年那些彪炳史册的功绩,现下又能如何呢?

年迈的中洲皇帝,有自己另外的野心。

他想要在有生之年,辟出一条通达三陆七海的商路。

他遍览史册,心如明镜。

万年之前,世间之局势便是如此。有瀛海和澜海这两道天堑横亘于三陆之间,中洲再善战,还真能将分野、大荒、南荒三郡,以及朔洲六部,尽收入囊中不成?

倒不如坐在一块儿,做做生意,彼此都有些赚头,才是正经事。

这样的想法自然被一些大臣强烈反对。

可他们反对的并非商贸本身,甚至并非民生、福祉、利润这些最要紧的东西。这些读书读腐了心的家伙,认为一旦朝廷大力支持商贸,商人就可以登堂入室,女人就可以抛头露面,实在不合规矩。

洛思琅抓住了他们之间的矛盾。

他已看出皇帝的商贸改制之心不可转圜,尤其是在改制初期,一定会重重整治几个反对者,为后续铺路。

洛思琅趁着皇帝北上朔洲,与蛮人商谈的时机,将太子洛思琮与他的一伙肱股之臣打为反对者。并设计让皇帝以为,他们对皇位有所图谋,只等着皇帝从北方回来,就要一举发动宫变。

皇帝果真雷霆震怒,多年的儿子和臣子,废为庶人的废为庶人,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

洛思琅自幼就浸润在深宫中,母亲出身卑微,只是一介宫婢,他会瞧人的脸色才能活到二十岁。像蛇也好,像狐狸也罢,在他眼里,人心是最简单的东西。

洛思琅在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