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旋紫苑(四)
长生阁四面敞开,可以遥遥望见分野城的连缀灯火。大漠的风吹彻四角檐铃,犹如仙人渺茫的低语。
弥沙跪在高台中央。
烛火明灭,她披发赤足,身着彩羽华衣,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红线穿着的金铃。
古莩塔·真衍站在台阶之下,仰头望着弥沙。
弥沙徐徐站起来,俯瞰他一如俯瞰众生。
“弥沙,”古莩塔·真衍握紧了袖中的尖刺,斟酌着道,“父亲让我来……”
弥沙孩童般的脸庞上,忽然绽开一个天真而诡谲的笑。
古莩塔·真衍本怀着狠戾之心前来。他身为古莩塔家唯一的嫡子,为了不让古莩塔家主对他失望,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高台之上,弥沙把绸缎解开,那只赤红的眼睛,大夜里如流火摇曳。
她居高临下,犹如蛮荒的君王,重新掌握了这世间。
“跪下。”
那孩童般稚嫩的声音说。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古莩塔·真衍竟觉得自己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思绪一片混乱,不断回响着古神般的呢喃。在弥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一只巨蟒,用赤红的竖瞳正凝视着他。
他无从抵抗。
顺从地跪在阶下,温驯如小狗。
“他让你来做什么?”弥沙拾级而下,铃音清澈,回荡在高阁之间。
古莩塔·真衍如被蛊惑一般,双手诚恳向她奉上尖刺。
弥沙望了望,没有接过,反将尖刺推回他掌心中,让他握住。
“动手呀。”
弥沙笑着抓着他的手,往自己的眼睛里刺。
古莩塔·真衍心神激荡,牢牢抓着尖刺,与弥沙对抗。
鲜血顺着他和弥沙的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浓稠地混在一起。
“你不动手,就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弥沙终于松了手,摸了摸古莩塔·真衍的头。
古莩塔·真衍已经完全失去了神志,唯有顺从这一个念头,乖乖匍匐在弥沙脚下。
“刚才那样吵,出什么事了?”弥沙轻轻地问。
“卡罗纳卡兰·檀梨带着王的禁卫,搜查府邸。岑雪鸿趁乱带着越翎逃跑了。”
“带着哥哥逃跑了?”弥沙问,“他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我跟丢了,还没找到。”古莩塔·真衍回答。
哥哥。
弥沙在心中轻轻地唤了一句。
你不能离开我。
整座分野城毁灭了也都无所谓。
只有你不能离开我。
“找到他们,”弥沙轻轻吩咐,“在圣女选拔大典上,我要见到岑雪鸿。”
想要带走你的人,也不能存在于这世间。
古莩塔·真衍说:“是。”
弥沙微微歪着头,又问:“可你要怎样向他交差呢?”
古莩塔·真衍转头走下台阶,在长生阁中随手抓了一个侍女,用尖刺活生生地剜出她的眼珠。
侍女们惊惧混乱的尖叫响彻高阁,而古莩塔·真衍头也不回,直直离开了这里。
……
岑雪鸿在旋紫苑树下吹了半宿的凉风。
埋下的一对伊莉丝,明年也许会长出新的小花,也许不会。
她是看不见了。
若是有这样的一天,就当与他共度了一生。
岑雪鸿再推门回去的时候,越翎已经倚在榻上,累得睡着了。
她笑了笑,安静地走上二楼的房间。
一夜无话。
翌日,玉郎派侍女来喊岑雪鸿去用早饭。
她随侍女下楼,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越翎,却见越翎已经坐在桌前,一边喝着小麦粥,一边看着桌上摊开的分野城地图。
“你的腿已经能走了?”
关心远先于思考,在她意识到之前便脱口而出。
越翎点点头,给她拖开椅子。神情自若,举止自然。
岑雪鸿在他旁边坐下,他又顺手把一碗樱桃酪推到她面前,便继续看着地图。
仿佛回到了还在古莩塔·漓音的船上,唯有彼此相依靠的时候。
岑雪鸿便也不再纠结,凑到他身边,问:“这是在看什么?”
“思考一下圣女选拔大典那天的计划。”越翎指着地图给她看,“分野城的中心,是十二炽金宫。从炽金宫往月出的方向望去,就是圣女所居的寂寞塔。寂寞塔不仅仅是一座塔,而是占了一大片地方,赛波儿祭台也设在那里。圣女选拔大典是几十年一遇的盛事,不论贵族还是平民,当天皆可以去寂寞塔下的赛波儿祭台外观礼。”
“所以圣女选拔大典那天,是我唯一找到二十四瓣鸢羽花的机会。”岑雪鸿说。
“没错。那也是唯一可以把弥沙带出来的机会。”越翎说。
“说来轻易,只是我们要怎么进去,怎么找到,怎么带出来?”岑雪鸿又问,“别忘了,古莩塔家一定不会放过我们。尤其是圣女选拔大典当天,出入寂寞塔的盘查肯定比平日里更严格,若是古莩塔家主提前向守卫打过招呼,我们不好混过。”
“不是像你们中洲那样肃穆的祭祀大典。”越翎一听便知道她误会了,“分野城的圣女选拔大典,比你想得要热闹、嘈杂,甚至可以说是一场……狂欢。”
“狂欢?”岑雪鸿问。
她立刻想到了缡火城里,纪念两国互市的庆典。
栎族人不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都涌到街上参与抬神游行,跳舞直到深夜。烟火彻夜不息,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在分野国都,以“极乐之都”之称响彻七海的分野城,想必只会更热闹。
“怎么个狂欢法?”岑雪鸿又问。
“大典自月出时分始,现任圣女与三十三位祭司会出席大典,布置仪式。当日所有观礼之人,皆着面具与彩羽衣,扮作雎神座下九十九位鸟灵,一同击鼓奏乐以娱神。待月至中天,请出新一届圣女候选——这一次只有苏赫刹那·天瑰和弥沙——她们在仪式上与雎神沟通,谁能得到雎神的回应并听懂雎神的回应,就可以继任为圣女。”
“能得到回应,而且听得懂回应?”岑雪鸿再一次被栎人的信仰震撼了,赶紧把这一系列的流程都记在《博物志》中“二十四瓣鸢羽花”的条目下,“若是都听得懂呢?要怎么选?”
“我不知道,自有圣女与祭司们评判吧。”越翎摇摇头,带着笑意望着她,“还有什么要问的?一起问了吧,小书呆子。”
“嗯,我想想,”岑雪鸿思索片刻,“圣女候选又是怎么选出来的?为什么这一届只有苏赫刹那·天瑰和你妹妹?”
“这更复杂了,与分野城中的势力有关系。按理能参与圣女选拔的除了王室,还有曼殊、缇枇、古莩塔三家贵族。听说有的时候,候选者众,要先经过重重筛选,才能到寂寞塔这一步。我想,这一次是因为王室凋敝,以及苏赫刹那家参与的关系,另外两家才决定不参与。”
“为什么?”
“苏赫刹那·天瑰是最合适的人选,整个分野城里,没有人比她更名正言顺。”
“照你这样说,那我们不用想怎么在大典上救出弥沙,因为她不会被选上啊。”岑雪鸿道。
“所有人都不懂,我却最知道古莩塔家主。他既然肯掺和,苏赫刹那·天瑰就有很大可能选不上。”越翎摇摇头,低落道,“我与弥沙一胎双生,彼此是这世间唯一血脉相连的人。我还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把弥沙关了起来。所以不止是要把她救出寂寞塔,而是要彻底救出古莩塔家,再也不回去。”
“我也会尽力帮忙。”岑雪鸿安慰道。
“整个大典都在夜间,且大家都带着面具,穿着相似的彩羽衣。我们混进去,你找机会去寂寞塔周边寻二十四瓣鸢羽花,都不是太困难的事。”越翎又道。
“困难的是如何带着弥沙离开。”岑雪鸿接道。
“不用担心,我也大概有办法了。”越翎道。
“什么?”岑雪鸿问。
“你忘了吗?”越翎露出一个促狭的笑,“长着翅膀的鸟儿。”
……
四日之后,清晨。
距圣女选拔大典六个时辰。
卡罗纳卡兰家悬着素白帐幔的六铃车舆,停在了苏赫刹那家的府邸前。
穿着一袭月白华衣的人,施施走下车舆。
“檀梨大人有什么事吗?”苏赫刹那家的家仆冷淡道,“家主和霄姬殿下在为大典做准备,恐怕没空见您,您还是请回吧。”
“我不用见她。”檀梨说,“有一物,霄姬殿下存放在我这里。今日之后,她也许就会成为圣女,我想了想,还是还给她比较合适。”
檀梨伸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芙蓉石雕琢的玫瑰坠。
那枚芙蓉石色极浓而晶莹,世所罕见。
那是第一任苏赫刹那家主,穆宁王子的爱物。他临终之前对家人说,若是以后苏赫刹那家诞生了女孩儿,就叫天瑰。
愿她只需要快乐,永远不必痛苦。
“这件事,霄姬殿下已经交代过了。她托我对檀梨大人说,随您处置,她送出去的东西,丢了也不会再要了。”
檀梨的目光散散的,将玫瑰坠收了回来。
“既是如此,便代我对她说一句……”他道,“永别。”
作者有话说:
*三陆七海有低魔的设定,掌管三陆的三神是真的存在过但消亡了,misa沟通的不是雎神,而是雎神的死对头荒虺。所以她可以利用荒虺的力量,轻微地蛊惑真衍(可怜的真衍
越翎和雪鸿还在盘算怎么救妹妹,妹妹都快把家里炸了SOS下一步就是炸分野!
檀老师和瑰宝曾经的感情线大部分都是留白,我觉得写到这种程度就差不多了……淡淡的BE最好品…………
终于要!!大典了!!铺垫了二十年!!!!
第25章 鸢羽花(一)
四日以来,越翎总是入夜之后在外奔波。他身无分文,还得向岑雪鸿先申请二十两工钱用以花销。岑雪鸿大手一挥,给了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越翎的愈合速度,再一次给了岑雪鸿小小的震撼。他第二天就能走路,到第四天,已经与平日里无异。岑雪鸿却总是暗暗怀疑,他究竟是真的好了,还是只是已经习惯了时时忍受疼痛。
四天里,岑雪鸿也没闲着。檀梨让家仆悄悄地带了几箱医书古籍送来,让她在其中找天女目闪蝶的记载。惹得玉郎都问,这里究竟是旋紫苑坊,还是卡罗纳卡兰家的悬星学院?
不仅如此,岑雪鸿也没让玉郎闲着,一见他有空,便缠着他要学栎文。
夜间,旋紫苑坊做生意,玉郎要去招待客人。一整夜的风流倜傥、觥筹交错之后,困得七荤八素,竟还要教学生读栎文古籍。
这学生还不是一般的书呆子。玉郎偶尔被缠得崩溃,当初答应檀梨帮忙的时候,可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情状在等着自己。
“我看我这旋紫苑坊的魁首也不要当了,不如收拾收拾,去檀梨大人家学院做老师吧。”玉郎指着坐在房间里的越翎问岑雪鸿,“这有一个闲人,栎文比我好,中洲话也顺溜,为什么不让他教?!”
越翎眨巴着眼睛望着玉郎。
似乎在说:可不是我不教啊。
岑雪鸿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是中洲人学习栎文,和他先会栎文再说中洲话的,不一样。于情于理,还是玉先生教我,最为合适。”
岑雪鸿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朝玉郎行了一个礼。
又是“玉先生”,又是拜师礼,风月场上一贯拿捏别人的玉郎,也被岑雪鸿这一套给吃住了。
不过,他也看得清楚。
这二人之间不知道闹了什么别扭,郎虽有意,神女无情。
自己只是无端被卷入的罢了。他一贯懒得管闲事,成天揣着明白,看话本似的看着这俩人。
岑雪鸿学得也快,四天的时间,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说一些栎语、认一些栎文字了。
就这样一晃,到了圣女选拔大典当日。
分野城中,上至官府,下至百姓,皆休沐以预备大典。
绫罗坊中的绣娘们,用各色鸟羽、彩线制成彩羽衣,花样足有九十九种,象征着九十九位鸟灵。面具坊的师傅们也夜以继日地雕刻、彩绘,制作“九十九相”。
旋紫苑坊难得清闲。
岑雪鸿与玉郎围在桌前,一同读栎文的医书古籍,把玉郎读得昏昏欲睡。正好越翎从集市上回来,把两件彩羽衣和两副面具放在榻上。
“这是你的,我给你挑了青羽雁,”越翎指着青色的羽衣与鸟灵面具,意有所指地道,“雪鸿。”
岑雪鸿知道他是说的是青羽雁,却还是为这亲昵的称呼心颤了一下。
“你的呢?”
岑雪鸿垂下眼睫,若无其事地问。
玉郎在一侧噙着笑望着二人,但笑不语。
“这是我的。”
越翎展开另一件赤金羽衣,一只赤金色的小雀也正好从他怀中飞出来,炫耀似地在岑雪鸿面前扑腾着翅膀。
“太白!”岑雪鸿惊喜道,“你去哪里了!”
“去古莩塔家之前我把它放走了,这两天一直在分野城周边找它,才找到。”越翎说。
越翎拿着的面具,与面前的太白有着一样的羽冠和细喙。无疑,越翎选的“九十九相”正是金练鹊。
岑雪鸿看了看两件羽衣,又望着玉郎,问:“玉先生你不去吗?”
玉郎打着呵欠说:“我又不是栎族人,他们选圣女和我有什么关系。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我要卯足了劲儿睡上六个时辰。”
说完,他把桌上的医书合上,挥了挥手,走到里间去了。
岑雪鸿与越翎面面相觑。
越翎泰然自若:“穿上吧。我们也准备出门了。”
岑雪鸿披上青羽衣,面具却是第一次戴,弄了半晌也不得其法。
越翎顺手接过面具,耐心为她调节。岑雪鸿抬头,从她的角度望去,少年低着头,此刻天光晦暗,他的神情却认真,像是在做着天地间一等一的要事。
她想起了在南梨城的小巷里第一次遇到越翎,他擎着她的手腕,用锋利刀刃抵着她的颈侧。比之初见的时候,少年收起了尖牙利爪,敛去锐利的锋芒,竟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温驯与柔和。
像是一头认了主的狼崽,贴着她的腿,紧紧地依偎着。
“可以了。”越翎把面具扣在岑雪鸿的脑门上,又说,“在栎族的传说里,大雁是从北地来的信使。”
“金练鹊呢?”岑雪鸿问。
越翎笑了笑。
“是情人。”
“……”岑雪鸿旋身就走,“好好和你说话,你又诓人。”
“我没有!”越翎笑意更甚,“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问太白。对吧?太白。”
太白停落在岑雪鸿掌心里,歪着脑袋望着她,时不时啄她两下。
越翎出去牵马。骄矜自持的骏马青霜在旋紫苑坊关了好几天,终于有机会出门了,不由得昂首阔步。
“来吧。”
越翎只牵着青霜,让岑雪鸿独骑。
落日茜色的余晖洒尽分野城,仿若一地流金,又像是一地鲜血。
上弦月高高挂在寂寞塔之上。
……
日暮时分,全城的百姓都已经陆陆续续地聚集在了寂寞塔和赛波儿祭台之外。除了正对着赛波儿祭台为王与贵族设的观礼席,有王宫的侍卫把守,整个大典上都未设任何警戒。
毗纱王与王后、卢阇王子皆着华衣,端坐于最高一层的观礼席上。
“辛苦你了,息露。”卢阇王子对席下的息露说,“你父亲抱病,这是你第一次在大典上担任王宫的侍卫长吧。”
息露正在猛吃供奉于观礼席上的新鲜瓜果,突然听见卢阇王子唤他,僵硬地转过身笑道:“是……是呢。”
座上,将会继承整个分野城的苏赫达那·卢阇面目柔和,轻言细语,长相却是一位再平庸不过的王子。
棕发褐眸,与雎神血脉没有半点关系。
卢阇王子招手唤息露到身边,息露愣愣地过去了。
卢阇王子便拿了一条丝帕,亲手为他擦了擦嘴角沾上的映日果的碎屑。
息露赶紧叩首道:“殿下,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卢阇王子淡淡道,“息氏是苏赫达那最忠诚的臣子。你父亲病了,往后,整个分野城中,唯有你。”
息露明白了他言下之意,心里一阵悲哀。
原本就是旁系所出的毗沙王,尚不能使臣民心悦臣服。未来等待着毗沙王之子卢阇的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拥有雎神血脉的苏赫达那家族,虽然不会被栎族臣民推翻,可是以古莩塔家为首的十二家贵族,必会牢牢掌握着全分野的权势。
苏赫达那·卢阇,也只不过是被他们推上鸢羽花簇拥着的王位的,人偶。
只有一个破局之法。
那就是霄姬,苏赫刹那·天瑰。
只要娶了有着雎神之相的天瑰,并诞下继承她的长相的王子,才能让王室重新成为时望所归。
可是那样,圣女之位又会落入古莩塔家。
息露试探着问他:“霄姬殿下会成为圣女吗?”
“你糊涂了,怎么来问我呢?”卢阇王子温和地笑了笑,“世间的一切,雎神都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座下,分野十二家贵族的座次,按照上六家与下六家的顺序,依次排开。
古莩塔·真衍指挥着府中的暗卫。
“去各个入口,盘查中洲人。”他眼中有迷乱的光芒,“务必要找到岑雪鸿。这是弥沙的吩咐。”
“真衍!”
端坐的老者不耐烦地喊他。
古莩塔·真衍如梦初醒。
“父亲大人……”
“行了,不要再做无意义的事了。”古莩塔家主挥挥手,让暗卫散去,“只要保证大典顺利进行。”
“可是父亲大人,我们没做任何准备,不要紧吗?如何保证弥沙一定就能……”
“你还是太幼稚了,真衍。”古莩塔望着观礼席上端坐的王室,轻蔑地道,“有人不想天瑰当上圣女,她就一定当不上圣女。这圣女之位,只能是我们古莩塔家的。”
……
四方琉璃钟敲响九下,回荡在整座分野城中。
卡罗纳卡兰家的随从听见大典开始的钟声,急得团团转,敲了敲书房的门,问道:
“家主,您去吗?”
檀梨搁下手中的医书,思绪不宁。
末了,随从听见书房里传出疲惫的声音:
“备车。”
随从应了,吩咐马奴牵出紫电,摸了摸它的头。
“青霜不在,虽然今天只有你,但也要乖乖的哦。”
……
寂寞塔下,天瑰与弥沙换上了彩羽天衣,由祭司为她们绘上月霞妆,并在额间点上二十四瓣鸢羽花纹。
天瑰站在弥沙身后,注视着铜镜中她被丝绸蒙住的眼睛。
“残缺之躯。”
天瑰居高临下地说。
“凭你也想与我竞争?真想看看你那眼罩之下,是怎样的丑陋可怖。”
弥沙从铜镜中歪着脑袋望着她,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一般。
待到祭司们离开了,弥沙天真无邪地笑了。
“你想看吗?”
她像一只动物一般,凑近了天瑰。
忽然扯开眼罩,用一双深红如深渊的眼眸紧紧盯着她。
天瑰大惊失色,指着弥沙:“你!你根本就不是——”
弥沙若无其事地戴回了眼罩。
“要为我保守秘密哦,苏赫刹那·天瑰。”她伏在天瑰耳边,轻轻地道,“不然,我就只好杀掉你了。”
“来人!来人!把这个恶魔——”
弥沙一把掐住了天瑰的咽喉,蔻丹指甲深深地嵌入她的皮肉里。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弥沙懵懂地问,眼中满是认真的疑惑。
“我说,为、我、保、守、秘、密。”
弥沙一字一字地说完,才松开了手。
她娇小玲珑,比天瑰矮了大半个头,看起来就像个十二三岁的孩童。可天瑰竟毫无还手之力,被弥沙甩到了墙上,只能捂着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
天瑰的眼里流露出杀意。
即便是她当不上,也不能让这样的怪物被选为圣女。
她的侍女匆匆赶到,忙问:“殿下,您怎么了?”
天瑰摇摇头。
她缓了缓,嘶哑地低声问:“按我的吩咐准备好了吗?”
侍女点点头,带着莫名的泪意和决意。
“都准备好了,殿下。”
四方琉璃钟敲响九下。
“圣女选拔大典开始——”
作者有话说:
开始了开始了,所有演员依次入场!!
在所有的阴谋和权力斗争中,女儿和女婿啥也不知道,只会谈恋爱(也不会)(根本没谈上)
第26章 鸢羽花(二)
雪白的骏马拉着卡罗纳卡兰家的六铃车舆抵达寂寞塔外的时候,上弦月的辉光已经洒满了赛波儿祭台。祭台上,数十位祭司围着月光与火焰,高举铃鼓,向雎神献上祝歌与祝舞。祭台下,全分野的栎族百姓皆着彩羽盛装,扮成雎神座下九十九鸟灵的模样,与祭司同歌同舞,以飨雎神。
祝歌共有二十九首,合二十九月相,却并非按照月盈而亏的顺序演奏,而是朔月与残月交替,直到最后才演奏象征着满月的《飞光尽》。当这一曲祝歌终了,意为已经将所有的月光供奉给雎神,恭请雎神降下谕旨,选出圣女。
分野以商贾闻达于七海,在这样隆重的盛宴上,栎族商贾的摊贩更是从寂寞塔一直摆到了十二炽金宫。街衢上摩肩接踵,饶是卡罗纳卡兰家,也无法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辟出一条供车马通行的道路。
随从去停车系马,却见另一匹与紫电相似的骏马也在其间,二马相见,分外亲昵。
“青霜!”
随从又惊又喜,跑到观礼席上,朝檀梨说:
“家主!雪鸿姑娘也来大典了!”
檀梨还没来得及思考岑雪鸿来圣女选拔大典做什么,先被自家随从嘹亮的嗓门吓了一跳,赶紧说:“低声些!你是生怕古莩塔家主听不到吗?”
檀梨望向古莩塔家的座席。
古莩塔家仍然只有古莩塔家主和古莩塔·真衍出席,带着一大堆随从侍女。古莩塔家主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着像是正在听人禀报什么。
难道他也在大典上找到了岑雪鸿的踪迹?
同为上六家的美露希家、曼殊家,见檀梨到场,纷纷来与他寒暄。檀梨心不在焉,随口应了几句。
“……可真是不容易。”美露希家主说。
檀梨回过神来:“什么?”
“我说,刚刚有中洲来的急报。”美露希家主笑着说,“祐姬殿下前日已经抵达了朝鹿城,由中洲皇帝设宴款待。按照中洲的习俗,择一吉日,便可与祈王成婚。你看,古莩塔大人正高兴呢,立刻就派人向王与王后禀报了。”
檀梨:“……”
檀梨想到十二家贵族所密谋的,等待着古莩塔·漓音的是什么。
他一瞬间有些悲哀,笑不出来。
“你瞧瞧,檀梨大人正在为霄姬殿下伤心呢,哪里肯听你讲祐姬殿下的事。”曼殊家主打趣道,“美露希大人,你真是没眼力啊!”
“檀梨大人若是不嫌弃,我将小女嫁入卡罗纳卡兰家,如何啊?”美露希家主大笑着说。
“你个老东西,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你家小女才十二岁,若真要嫁入卡罗纳卡兰家,我还有个小妹妹呢,这样一来,檀梨大人和古莩塔大人还是连襟了!”
檀梨忽然觉得,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面前的两个男人,好像不再是他自幼熟识的长辈,而骤然变成了两个吃人的怪物,唯有血盆的大口一开一合。
那日岑雪鸿的话似乎犹在耳畔。
“难道整个分野,只有霄姬殿下和祐姬殿下受万民供养?”
“你,卡罗纳卡兰的家主,苏赫刹那家和古莩塔家的父亲、兄弟,就没有享万民之供养吗?”
“为什么只有女子要承担责任,男子就可以享受她们的牺牲?”
这些父亲、兄弟,一个接一个地盘算着如何牺牲自己的女儿、姐妹。
他们端坐于上,食她们的肉,嚼她们的骨。以她们的血与泪为供养,换取赓续世代贵族的荣光。
檀梨似乎明白了,天瑰要他娶她,又何尝不是被拆吃入腹前的呼救?
乘着巨船驶向朝鹿城的古莩塔·漓音,她的呼救又湮没在遥远的何方?
他过了太久太容易的日子了,竟然不懂。
现在懂了,却已经太迟了。
……
“你跟在人群里,去寂寞塔那边找二十四瓣鸢羽花。若是没找到也别急,四方琉璃钟敲响十下的时候,千万要先回头找我。”
越翎帮岑雪鸿把面具戴上,不放心地又说:
“太白会跟着你。”
他紧紧地拽着岑雪鸿的衣袖,才不至于被载歌载舞的人群冲散了。
岑雪鸿点头:“我去了。”
“等等。”
不知道为什么,越翎的心很慌。
“怎么了?”岑雪鸿问。
越翎望着岑雪鸿那双赤诚的眼眸,许久,才说:
“若是遇到了危险,要第一个想到我。”
不待她回答,越翎把岑雪鸿揽到怀里,抱了一下。
那是非常、非常原初而纯粹的拥抱,像丛林里的小动物相互依偎一般。
他大概没有抱过别人,那样用力,仿佛要把自己的骨血揉进她的身体里。
岑雪鸿的额头撞到了一片薄薄的肩胛骨。她扬起脸,双手在半空中犹豫一晌,还是没有与他完成这一个拥抱。
越翎很快撒开了手,一句话也不敢说,转头就跑了。他身上赤金色的羽衣,迅速地汇入斑斓的河流中,消失不见。
……
寂寞塔是分野城最高的楼阁。
分野、中洲、北地朔洲,各有一幢高阁。传说最初并无三陆,也没有栎族、华族、蛮族之别,大地上的所有人齐心协力,建立起三座通天楼阁,使天上的神祇害怕。于是划三陆,隔七海,又把大地上的人们分成三个种族,令他们语言不能相通,便再也不能齐心协力以撼神。
这是很多年以前,在朝鹿城皇宫中登临水望舒阁,沈霑衣告诉她的。
临水望舒阁云雾缭绕,白脂琼玉,如仙人府邸。
寂寞塔却一如其名,建造它的乌金石与夜一般黑。
高檐悬铃,铃上系着赤金的祈愿绸。风不吹的时候,亦会轻轻摇晃,像一片寂寞的雨声。
岑雪鸿逆着人群到了寂寞塔附近。
祭祀在另一边的赛波儿祭台上,王与贵族的观礼席、百姓们也都拥挤在那边。寂寞塔是圣女与圣女备选所居之地,有重兵把守。
果然不会太容易。
岑雪鸿揣摩着衣袖里,之前为救越翎准备的弓弩。
她在每根暗箭上都涂了麻药,可是古莩塔府邸中的暗卫与这些重兵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的。想也知道,事关雎神,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用几根涂了麻药的暗箭就给闯了。
岑雪鸿决定先不与他们交锋,就在周边的空地上找一找。
二十四瓣鸢羽花——既然是花,当然是长在泥土里,怎么会长在楼阁里呢?
可大概是岑雪鸿的行迹过于可疑,她才找了一遍,就被看守寂寞塔的侍卫叫住了。
“你,干什么的?”
岑雪鸿用栎语,回复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我的簪子掉了。”
侍卫不耐烦地赶她:“怎么可能掉在这里!去别的地方找!”
“我刚刚就是路过这里,簪子就不见了……”
岑雪鸿心想,不得了,再多说几句,她的栎语就要不够用了。
侍卫赶她,她便耍赖不走。这是在寂寞塔下,雎神与圣女都看着呢,岑雪鸿打量着侍卫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我捡到了一根簪子。”
有人轻轻地说。
岑雪鸿愣住了。
那人从寂寞塔中走出来,隔着侍卫,又说:
“进来看看,是不是你的。”
侍卫们看看来人,又看看岑雪鸿,犹疑不定。
终于有侍卫说:“弥沙大人,这……”
弥沙转过身来,隔着围墙一般的重兵,直直望着岑雪鸿的眼睛。
“别理他们。”弥沙说,“快过来呀。”
她认出我了。
岑雪鸿心想。
她一下也顾不得旁的,赶紧随弥沙走入了寂寞塔中。侍卫们果然不敢拦她,眼睁睁地看着岑雪鸿进去了。
寂寞塔一层的大殿两侧,有左右两个房间。
大殿之中燃着九十九盏烛火,正中央有一座雎神塑像。岑雪鸿绕到雎神塑像前看了看,座下也并无二十四瓣鸢羽花。
岑雪鸿有些失望,随着弥沙走到了左边的房间。
弥沙在妆台上找了一根孔雀翎银簪,走过去递给岑雪鸿。
岑雪鸿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的……”
弥沙没有说话,忽然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了岑雪鸿的脖颈。
岑雪鸿僵住了。
因为弥沙在她怀里,低低地、抽泣着,用生涩的中洲话唤她:
“雪鸿……姐姐……”
“是我。”
岑雪鸿默然半晌,轻轻拍了拍弥沙的背,像在安抚一只离群的幼兽。
她是越翎的孪生妹妹,可是却这样不可思议的娇小。
想到越翎曾经提及,弥沙被古莩塔家主关在禁室中十余年之久,岑雪鸿心中便不忍也不舍,用栎语对她说:
“我们会带你出去的。”
弥沙没有再说话。
岑雪鸿便任由弥沙依偎在自己怀里,只轻轻拍着那孩子瘦削的背脊。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弥沙安静地倚在岑雪鸿的颈窝里,全无悲伤哭泣的神色。
她睁着一只蓝宝石一般的眼睛,手中握着的孔雀翎银簪上,映着闪烁的烛火。
弥沙垂眸,岑雪鸿那白皙、脆弱的颈侧,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眼前。
颈侧的脉搏微微跳动。
只要轻轻地一刺。
岑雪鸿就会死。
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再有人带走哥哥。
哥哥。
你不是与我一样,恨着整座分野城吗?
为什么又爱上了别人呢?
如果我毁灭了她,你是不是就会继续,与我一起,毁灭分野城呢?
弥沙高举银簪。
作者有话说:
*高塔的传说来源于巴别塔的故事。
纯恨战士misa!!
雪鸿:这俩兄妹莫名其妙一个接一个抱我,要干啥?
第27章 鸢羽花(三)
弥沙高举银簪。
岑雪鸿浑然不觉,轻抚着她的背,低低道:“好了,不怕,不怕。”
弥沙悬在空中的手,凝滞了半晌。
她歪着头,神色犹豫似的。
许久许久,她垂下手,把那枚孔雀翎银簪,轻轻插在了岑雪鸿的发间。
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质问她,像是从眼眸的最深处传来的:
你不动手吗?
我不想让她现在就死掉。
弥沙对那声音也对自己说,她应该死在哥哥的面前,哥哥才会更恨这世界。
而绝不是因为……她的怀抱太温暖。
好像只在梦里见过的,母亲的怀抱。
弥沙推开岑雪鸿。
“走吧。”
岑雪鸿对面前的孩童一念之间的杀意与慈悲皆浑然不觉,仍在打量着弥沙的神色,认真地问:“你好些了吗?”
弥沙避开她的眼眸,只说:“快走吧。”
走到遥远的地方去,让我再也找不到你,我就不杀你了。
岑雪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羽衣,抬头正好看见弥沙额间绘着的二十四瓣鸢羽花纹。她指着那花纹问:“你见过它吗?”
弥沙摇摇头。
“好吧。”
岑雪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摸了摸弥沙缀满珠石的金发。
“别担心,等我们来救你。”
你不要再回来了。
弥沙在心里无声地喊。
但她终于什么也没说,如一个全无生息的美丽人偶,瞳光黯淡,静静坐在铜镜前,望着岑雪鸿离开的身影。
寂寞塔大殿中,没有一个人。
月光泠泠地从高阁的窗中洒在雎神塑像前,照得一方雪白,像凝了一层霜。
岑雪鸿望着金碧辉煌的雎神塑像,不知不觉地走入那一方月光中。
分野的创造者,月光、火焰与梦境的主宰,百鸟之首,永生不灭的雎神。
你真的在庇护着这世间吗?
将死之人虔诚的发愿,你能听得到吗?
岑雪鸿摇摇头,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又不是信奉雎神的栎人,雎神光庇护祂自己的信徒就已经够了。更何况在中洲,母亲和沈霑衣自幼就教导她,圣人不问鬼神。
与其在这塑像面前浪费时间,不如趁着还没被赶出去,赶紧在寂寞塔中找找二十四瓣鸢羽花的踪迹。
“什么人?”
岑雪鸿:“……”
方才安抚弥沙的时候,岑雪鸿顺手把青羽雁面具摘了,这会儿忘记了戴上。
来人见她呆呆地站在雎神面前,既不回头,也不回话,心中愈发疑窦,厉声又问了一遍:“什么人!霄姬殿下在此,还不速速见礼?”
岑雪鸿转过身,来人正是天瑰身边的侍女。
那侍女望着她也觉得眼熟:“你……你是……”
天瑰从房间中走出来,比侍女更先想起了面前的人。
“岑雪鸿?你在这里做什么?”
“霄姬殿下。”
岑雪鸿也不知道该编什么好,只能老老实实地将她在找《博物志》中的缺失的二十四瓣鸢羽花之事说与天瑰。天瑰听到一半就没了耐心,摆摆手,道:“先别说了,圣女还在做选拔大典的最后准备,若是被她发现你了,必会震怒的。”
岑雪鸿便又随着天瑰进了房间。
她与天瑰只见了两面,那两面都没有什么好的回忆。每次都撞上天瑰的滔滔怒意,不是在骂古莩塔·真衍,就是在骂檀梨,顺便把站在旁边的岑雪鸿一块儿骂了。
难得见到天瑰如此沉静的模样,甚至对她出手相助。岑雪鸿想,说起来,她们之间本就无冤无仇。
当初那样长满了伤人的荆棘的霄姬殿下,也许只是出于害怕。
而今日在寂寞塔中见到她,她似乎变得更坚韧了。
岑雪鸿抱着《博物志》在房间里坐下,天瑰看着她,也觉得有些好笑。
这样的书呆子,世上竟然有两个。
她们四目相顾,谁也不想提起檀梨。
“你会说栎语?”天瑰打量着她的青羽衣问。
“学了一点点。”岑雪鸿用栎语笑着回答,“还是你救下的人教我的。”
“玉郎?”
听见这名字的时候天瑰一阵恍惚,夜夜流连于旋紫苑坊恣意纵情,已经遥远得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他还好吗?”天瑰随口问了一句。
“他时时念诵着霄姬殿下的恩情。”岑雪鸿说。
“都过去许久了,叫他不要放在心上。”天瑰摇摇头,“……我只怕再也不能去旋紫苑坊了。”
上一次见到玉郎,是什么时候?天瑰已经忘了。
多年前不经意的一面,回过神来竟已经是最后一面。
“他念着你,旁人又如何能劝呢?若是他日你成为了圣女,这世间总还有人记着,曾经作为苏赫刹那·天瑰的你。”岑雪鸿静静地说。
天瑰怔怔地望着岑雪鸿,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说,“若是能早一些和你这样,坐着聊聊天……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朋友。”
“为什么要早一些?”岑雪鸿认真地问,“现在也可以。”
天瑰走到岑雪鸿面前,俯身摸了摸她的脸颊。
“朋友”。
没有过这样的人。
在这座分野城里,只有敬重她的人,和畏惧她的人。
天瑰伸手,至岑雪鸿的云鬓边,扶了扶那枚孔雀翎银簪。
“歪了。”她说。
“我叫做天瑰,在中洲话里,是天地的天,玫瑰的瑰。”她又说。
“大雪的雪,鸿雁的鸿。”岑雪鸿抬眸,忽然皱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天瑰难得慌乱,用彩羽华衣的宽袖遮住了先前弥沙在她颈间掐出的指印。
“与你无关。”天瑰定了定神,又变回了骄傲的霄姬,漠然地对岑雪鸿道,“钟声很快就要响了,你该走了。”
岑雪鸿随着她站起来。
到头来她只是在寂寞塔里和两位圣女候选聊了聊天,根本没找上二十四瓣鸢羽花。
她一瞬间有些挫败,不死心地最后问了天瑰一遍:“你没见过吗?据说长在这寂寞塔里的,二十四瓣的鸢羽花。”
“那不是传说中的花吗?谁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天瑰顿了顿, “也许见过它的人,都已经永远地葬身于寂寞塔中了。”
门外,已经传来了侍女的催促。
赛波儿祭台上,献给雎神的最后一曲祝歌《飞光尽》也即将结束。
恭请雎神的所有仪式,都已经完成。
“快走!”天瑰不容置喙地道,“从侧门走,穿过空明塔,那里没有侍卫守着!”
“空明塔?”岑雪鸿还在状况外。
“你带她去!”天瑰吩咐侍女,帮岑雪鸿戴上了青羽雁面具,把她推入房间中的另一条通道,拉上了绘着百鸟图的鎏金屏风。
屏风合上前的最后一刻,岑雪鸿只望见了天瑰旋身扬起的衣袖,以及浩浩荡荡的,迎接她出席大典的祭祀队伍。
侍女一路把岑雪鸿送至熙熙攘攘迎接圣女的人群中,隔着老远,岑雪鸿只能看见被金銮一前一后抬着的天瑰和弥沙。
“走吧,雪鸿姑娘,走得越远越好。”侍女对她说,“今夜,都不要再回到寂寞塔了。”
“什么意思?”
岑雪鸿终于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天瑰眼中的某种决意。
她亲昵拂过她脸颊与云鬓的举动,也像是……
将死之前的柔情。
“什么意思?她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