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千秋宴(六)
岑雪鸿抬头,问小太监:“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哭?”
小太监已经吓得站都站不稳了,拉着岑雪鸿,哆哆嗦嗦地说:“太、太子妃,咱们还是快走吧,走吧……”
岑雪鸿凝神仔细分辨了一番,那哭泣的声音也不像是女人,倒像是个少年。忽然,那哭声就停止了,紧接着传来有人落水挣扎的声音。那少年仿佛是呼喊了几句,听不大清楚,呼喊声也渐渐消失了。
“就是他!”岑雪鸿说,“他落水了!”
她撂下这句话,就从廊下往丹青池跑去。小太监哭丧着脸,提着琉璃灯跌跌撞撞地跟在岑雪鸿身后。
雨夜晦暗,在琉璃灯朦胧的照耀下,能看见丹青池里有一团小小的挣扎着的身影。岑雪鸿一把拽过还在慢吞吞跑着的小太监:“快点儿!”接着便动手解他的腰带。
小太监骇然:“您您您要做什么啊——”
“当然是救人了!”岑雪鸿说,“不解你的,难道解我的吗?”
小太监一想,确实,要是解了太子妃的腰带,明天他也就能把自己顶着的脑袋也给解了。便一手提灯,一手捂着衣裳,任由岑雪鸿把他的腰带往池中一抛,并对那落水的少年喊:“抓住!”
腰带没有够着,那少年也陷在池水里越来越远,像是池中央真的有一个吸人的漩涡一般。
岑雪鸿一想,坏了,那栎族少年好像听不懂中洲话。
她把罩衫一脱,直直跳入池水中。
小太监彻底呆住了。
完了,这下不论怎样,自己顶着的脑袋都没有了。
岑雪鸿已经游到丹青池中央,但那少年一直在挣扎,她没办法抓住他,只能绕到他身后把他往池畔推。
丹青池原本不深的,却刚好下了一场夏季的暴雨,才让池水都漫溢出来。
岑雪鸿慢慢地把那少年往池畔推,直到够着了腰带,就让小太监把他们往岸上拽。
那少年挣扎的幅度小了一些,可能是呛水昏过去了。岑雪鸿心里一急,游得便快了一些,却不留神踩到了池底长满青苔的鹅卵石,一下就整个儿地滑到了池水中。
小太监把那昏过去的少年扯到岸上,也没空管他了,直直就往池水里跳。现下自己的命大概是保不住了,表现好一些,大概还能有个不太痛苦的死法。
他只顾着表现,完全忘记,自己是不会水的。
岑雪鸿:“……”
岑雪鸿:“刚救出一个!你又来了!”
小太监哭嚎着在池水里挣扎。
岑雪鸿真是被他急死了:“憋住气!别挣扎!我会来救你的!”
小太监听话地憋住气,一动不动地就往水里沉。岑雪鸿潜到水下,睁开眼睛,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到岸上。
——原本应该是这样。
可是岑雪鸿睁开眼睛,微渺的月光照彻清浅的池水,她看见的却还有另一个人。
不,一具尸体。
浮肿的,散乱的,眼睛鼓得几乎凸出来的,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的衣裳被池水中的石块压着,所以没有浮起来,在水中瞪着一双绿荧荧的眼睛,随着水流微微飘荡着。
岑雪鸿吓得几乎呆滞,幸好还记得憋住气,拼命把小太监从水里拉出来,两人一块到了岸上。
岑雪鸿捂着嘴,想尖叫,却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去……叫人。”岑雪鸿忍着恶心,缓缓地说,“丹青池里,有人死了。”
小太监方才一直紧紧闭着眼睛,没看到,这下才感到一阵害怕:“真……真的吗?您、您没看错吧……”
被他这样一问,那死人面孔控制不住地出现在岑雪鸿的脑海里,她又是一阵干呕。
小太监此刻终于灵光了一些:“总之已经死了,我去叫人来,可这里的事情咱们要怎么解释呢?”
“就说来救……”
岑雪鸿终于转头过去,看那躺在地上的栎族少年——咦,不是那小哑巴?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我救了个谁?小哑巴又在哪里?谁救了他?
岑雪鸿一脸疑惑,脱口便问:“这是谁?”
小太监也异口同声地说:“四殿下?”
“四殿下,洛思琅?”岑雪鸿身在宫中,对皇家也算熟悉,“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太监更疑惑了:“您这话问的,不是您带我来救他的吗?”
岑雪鸿:“……”
完了,这下解释不清楚了,甚至连她自己都想不清楚。
二人正说着话,躺在地上的洛思琅猛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大口水来。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见微渺的月光下,坐着一个雪白的身影。她身上湿漉漉的,头发和眼睛显得更乌黑,一抹月光正好笼着她,就像是她在静静地散着晖光一般。
“他醒了。”岑雪鸿指着洛思琅说。
小太监简直想跪下了,这一晚上怎么竟招惹些贵人。
不过素来听说四皇子母妃低贱,母子二人都不得圣上喜爱,应该还是岑雪鸿这位新太子妃更贵一些。尽力把她哄好,小命说不定还能保。
不过这样一番接触,小太监也看出来了,岑雪鸿虽说是新晋的贵人,却没有一丁点架子,甚至刚刚还舍命救了他,肯定也不会为难他的小命。小太监在心里抹泪,直喊,太子妃我要永远追随您!
洛思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你们是?”
“我叫岑雪鸿,我和这位公公刚刚路过,把你救起来了。四殿下,你怎会跌到丹青池中?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岑雪鸿斟酌了一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栎族少年?”
“什么栎族少年?我没有见到过。”洛思琅摇摇头,“我母妃病了,宫里的人说,夜深了,又下雨,明天再去请太医。可是母妃身体滚烫滚烫的,一直醒不过来,我就想自己去请太医来。我不太认识路,走到这里,不小心就跌到水里了。”
岑雪鸿看了看小太监。
小太监摇摇头,知道她想问什么。一个皇子,母妃病了却要自己去请太医,还跌到水里,如果正好不是他们路过,就成了那丹青池里的第二具尸体——算上先帝的瑛妃,那就是第三具了。
小太监便说:“太子妃,我先送您回去,另再差人领四殿下去找太医。您是贵人,丹青池这事儿您就别管了,我回头会叫人来的。”
岑雪鸿点点头。这小太监虽然年纪小,胆子也小,但好歹是跟在御前太监身边的,解决宫闱之事还算得心应手。
却是洛思琅听见小太监的称呼,惊讶地抬眸看她,复又敛目。
太子妃。
原来是洛思琮未来的妻子。
……
越翎悠悠睁开眼睛。
三张熟悉的面孔正打量着他:息雩,以及她那两个“六重天”的属下。
越翎一时有些恍惚,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是下意识地坐了起来,想要寻找那神女一般的身影。
“别动。”息雩按住了他,“好不容易才把你的断骨全接上的。”
听她这样一说,越翎才感到身上传来的锥心刺骨的痛。
身体像是硬生生被碾碎了,再重新被拼合起来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好半天看不见东西。
他张了张嘴,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息雩使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属下便喂了一口水给越翎。
越翎缓了缓,哑声问:“她呢?”
息雩一怔:“谁?”
越翎顿了顿,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她的名字、身份。就连她的长相,也在雨水和血水中十分模糊,记不清楚了。
“……救我的人。”越翎最后只说。
栎语中的“她”和“他”是不同的发音,息雩的属下一听就不干了:“是我救的你啊,就在你面前,你被打傻了吗?仔细看看,老子是男的啊。”
越翎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你。”
“你是说,另外有一个人救了你?”息雩与那属下相互看了看,她道,“谁都行,总之你活着就行,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我只想知道,古莩塔·摩衍在哪里?他和你一起从千秋宴上离开,我的属下在丹青池畔找到了你,却没有找到他。现在整个使臣团都知道古莩塔·摩衍不见了,等着找你要说法呢。”
“他死了。”越翎淡淡道。
三人皆是一愣。
“你是说,你被他打得半死,他想要取你的命,却还是被你反杀了?”另一个属下很快就脑补出了事情经过。
越翎点点头,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般年纪的漠然。
“我是现在就死,还是等回分野城再死?”他问。
息雩噗嗤一笑。
“不,你什么时候都不会死。”她道,“既然摩衍死了,你就别死了。你以后跟着我在‘六重天’吧。现在,我要好好想想要怎样保下你。”
“虽然他确实很厉害,不过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一来,你果然就偏心了吧!还不承认!”那属下大吵大闹地抗议。
“闭嘴!快想想怎样——”
息雩话语未落,使臣团里的分野侍卫就敲了敲门,进来说:“息雩大人,古莩塔·摩衍大人的尸体找到了,是由宫里巡夜的宫人发现的。苏赫刹那大人和卡罗纳卡兰大人的意思是,让您把人犯越翎带去审问。”
“怎么就人犯了?他受了重伤,怎么可能杀得了摩衍大人?”息雩佯装不满。
“息雩大人息怒,这是古莩塔家的家仆指控的,属下也不清楚。他们说,摩衍大人身边只有越翎跟着。苏赫刹那大人说,这是分野内部的事情,最好迅速就解决了,不要惊了中洲的皇帝。”
息雩使了个眼色,让两个属下将越翎从床榻上搀扶起来。
“走吧。”她说。
奴隶谋杀贵族,在分野属于大罪,要被处以极刑。
越翎已被指控,苏赫刹那大人又想要尽快结案。即便不是越翎,也会推到他身上。
息雩叹了口气。
出门时,她轻轻对越翎说:“审讯的时候不要说话,无论问你什么,都沉默。”
漫长的千秋宴之夜,仍未结束。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收个尾回忆部分应该就结束了(躺平)没想到这一段插叙写了芥末多……
第52章 千秋宴(七)
小太监提着一盏琉璃灯走在前方,岑雪鸿与洛思琅隔着一段距离,并排走着。
宫阙巍峨,永巷潮湿,三人都没有说话,默默走出了丹青池,到了御道上,才见着巡夜的宫人。
“你,过来。”
那小太监是御前太监身边的人,在旁的太监和宫女面前,还是有些威望的。只见他随手指了个当差的宫女,让她带着洛思琅去太医院;又另指了一个小太监,让他去禀了御前太监,带几人去丹青池看一看那尸体的事。
“哟,是乔公公呀。”那小宫女一听说是洛思琅就不乐意了,“就算是您,也不能这样指使人吧。我还要赶着去寿宁院,给新晋的太子妃送皇后娘娘赏赐的绸缎呢。”
“就想着在新太子妃面前表现,让你当四殿下的差,你倒不肯了?”小太监乔公公此刻换了一副疾言厉色的模样,“我告诉你,太子妃现在就在我身后,是不是要让太子妃唤你,你才肯去?”
小宫女吓了一跳,才看见岑雪鸿,便匆匆跪下:“太子妃息怒,奴婢只是想着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尽快把赏赐给您送去,绝对没有怠慢四殿下的意思。”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岑雪鸿叹了口气。
朝夕之间,她就从宫阙中随处可见的蒲草,变成了人人敬重的太子妃。今夜之前,宫人们也就是拿对待洛思琅的脸色对待她。
“正好她也要同我回寿宁院,那乔公公,四殿下就拜托你了。”岑雪鸿又转头看着洛思琅,踌躇片刻,还是说,“……若是以后还有什么为难的,你可以去寿宁院找我,我会尽量帮你的。”
洛思琅一怔,朝她行了一礼。
“谢……太子妃。”
这别扭的称呼,听了一个晚上,竟然就快听习惯了。岑雪鸿心里苦笑,又对乔公公说:“今夜之事多谢乔公公,若是之后有了那栎族少年的消息,还烦请你告诉我。”
“这是自然。”
四人便分作两拨,分头离开了。
刚踏入寿宁院,岑雪鸿就听见岑铮和裴映慈说话的声音。
“‘酥乳之合,尚恐异流;人心各异,有若其面。’……映慈,这些字虽然像我写的,可是意思我完全不懂啊。”岑铮的声音里带着调侃的笑意。
“别念了,还给我烧了便是了!”
岑雪鸿推门进去,看见二人在争一张纸。岑铮高高地拿在手上,不让裴映慈够着。裴映慈已经有些恼羞成怒了,看起来,岑铮很快就要挨打了。
“爹爹、阿娘,我回来了。”岑雪鸿说。
裴映慈立刻撇下岑铮,把岑雪鸿抱在怀里,惊呼道:“鸿儿,你怎么了,身上这样湿?”
“我去救了一个人,不对,应该是两个……也不对,最后只有一个。”
岑雪鸿吹了一路的风,已经有点晕乎乎的了,被裴映慈推到里间去换衣裳。裴映慈往熏笼里添了些银丝碳,又吩咐侍女去准备热水。
岑雪鸿任由她摆弄,迷迷糊糊地问:“阿娘,你和爹爹在说什么呢?”
岑铮立刻控诉道:“我们去千秋宴的时候,她竟然在写休书!”
岑雪鸿望着裴映慈,裴映慈立刻别开了眼睛。
岑雪鸿很快就明白了,阿娘是以为因她而获罪,便想保全爹爹与自己。岑雪鸿红了眼眶,轻轻道:“阿娘,不是说了,不管怎样我们都是一家人吗?”
“阿娘记着了,以后不会了。”裴映慈把岑雪鸿抱在怀里,“只是……委屈你了,鸿儿。”
委屈什么,她没有说。
也许成为太子妃足以令满朝鹿城艳羡,太子洛思琮也是端方君子,定是良人。可是没有人比裴映慈更清楚,靠近了皇家,就远离了幸福。她宁愿一生被困在寿宁院中,也不愿用岑雪鸿去换荣华富贵。
而那已经是天子之言,不可能变更的事实了。
一股诡异的沉默,笼罩在这骤然煊赫的小小家中。
岑雪鸿笑了笑:“阿娘,没事的。说起来,这休书还是快把它烧了为好。”
“别烧别烧,我要留着做个纪念,以后好拿出来笑话你阿娘。”岑铮想让母女二人高兴一些,便取了笔,在那封休书上涂改了几个字。
“嗯,这样便很好。”岑铮写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裴映慈和岑雪鸿凑过去看,只见那休书的最后一句,改成了——
“惟愿碧落穷黄泉,死生终相逢,世世长相见。”
岑雪鸿笑了,还像小时候一样赖在裴映慈的怀里,吸了吸鼻子。
裴映慈感到岑雪鸿身上有些滚烫,她还以为是靠着熏笼的缘故,这会儿才发现,岑雪鸿蔫蔫地闭着眼睛,话也不愿说了。
“阿铮,阿铮,你快来瞧瞧,鸿儿怎么了?”裴映慈急道。
岑铮摸了摸她的额头:“坏了,烧起来了,可能是着凉了。”
岑雪鸿已经陷入昏睡,什么也听不见了。
高热中,梦魇反反复复。
她先是梦见丹青池底那具浮肿的尸体,睁着眼睛游过来掐住她的脖颈,用听不懂的语言咒骂她;又梦见在一个晦暗的雨夜,一个没有脸的红衣女人投入水中,清澈的池水骤然变得像墨水一样浓稠,而那嫁衣转瞬间又穿在了岑雪鸿身的上;最后梦见廊下一个碧色眼睛的栎族少年,在她走过去给他擦脸的时候,忽然化为了一只褐色的花豹,隐入茫茫莽草间不见了,而她低头一看,一条吐着信子的小蛇蜿蜒而至,在她的虎口上咬了一口,留下两个深深的血窟窿。
岑雪鸿在昏睡中挣扎起来,裴映慈尝试着唤了她几句,都没能把她叫醒。
太医正给她把脉,御前太监带着乔公公站在旁边等着。
“圣上亲谕,太子妃必须要起来接旨才行啊。”两位当差的太监犯了愁。
迷迷糊糊间,岑雪鸿感到有人把自己烂泥一般的身体扶了起来,馋着她跪在地上。
她听见声音,词汇却不能转化成意义,无法被理解。额头似乎触到了冰凉的地面,有人把一卷锦书放在了她手里,她又被扶着躺了回去。
太医叹了口气:“太子妃落了水,着了风寒,这都是好治的。只是似乎是受了什么惊吓,这是心病,所以才醒不过来。”
裴映慈揪心地看着岑雪鸿,眼泪将落未落。
岑铮问:“昨夜回家都好好的,怎么会受到惊吓呢?”
“好不容易有了这一桩天大的喜事,却偏偏病成这样。”御前太监也叹息,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乔公公说,“对了,昨夜不是让你跟着太子妃吗?遇到什么事了?听说,昨儿后半夜,在丹青池畔发现了分野使臣团里的摩衍大人的尸体,这会不会和太子妃的病有关?”
岑铮和裴映慈面面相觑,皆不知情。
这时候乔公公走到岑雪鸿床榻边,悄悄地说:“太子妃,奴婢打听到了那栎族少年的消息。据说那是一个杀了摩衍大人的奴隶,分野使臣团那些人正在审他呢。”
岑雪鸿缓缓睁开眼睛。
……
缈金宫中,五堂会审。
左右两边的高堂上各坐着苏赫刹那家主和卡罗纳卡兰大人,右边的一张太师椅上,坐着淡然喝茶的息雩,对面则是瑟瑟发抖、无足轻重、拉来凑数的美露希大公子和滕金大公子。
正中央,绑着跪着的越翎。
他伤得很重,发着高热。也许是因为之前息雩给他灌下的汤药,让他一阵一阵地犯瞌睡。
“二位大人,这人都已经这样了,再审也审不出什么。”息雩撇了撇茶沫,“我看我们还是趁早撤了吧,带回去等他能说话了,交给‘六重天’好好审问。”
“息大人敢这样,我可万万不敢这样。”卡罗纳卡兰大人瞪着她,“二公子在随行使臣团的时候出了事,我自然是要给古莩塔大人一个交代。我不知道,‘六重天’做事竟这般随意吗!”
息雩放下茶盏:“我们如何做事,不需要——”
她话音未落,门外有人匆匆来报:“各位大人,中州的太子妃遣人来了,听说各位大人在审案,她有案情可以提供。”
几个栎人面面相觑,就连息雩亦是疑惑。
大家都在想:就是那千秋宴上被赐婚的太子妃吗?关她什么事?
不一会儿,乔公公进来了。
“各位大人,太子妃说,她着了风寒,不便露面,不过,她可以为人犯作证。她在丹青池偶然遇到了人犯,他并未杀摩衍大人。当夜四皇子也在丹青池,亦可以作证。”
息雩问:“那古莩塔大人是如何落水的呢?”
乔公公答道:“想来是因为昨夜骤雨,丹青池水漫溢的缘故。昨夜我随太子妃经过丹青池畔,就连太子妃都滑了一跤,跌入池中,这才染上了风寒。”
“好了,结案!”息雩一拍手,一把将迷迷糊糊的越翎拎起来,“二位大人,既然有人作证与他无关,那人就先由我带走了。”
她像拎着一只小猫崽一样,把越翎拎起来丢给两个属下。两个属下四只手接住了,跟在她身后走出了缈金宫正殿。
“这小子命真好。”其中一个属下嘟哝道,“息大人看重你,也就罢了。为什么连人家的太子妃也护着你?”
……
七年后,蝴蝶谷中,亦是滂沱大雨。
那大雨中的身影,与七年前千秋宴上的人,渐渐重合。
“是你。”越翎说,“原来是你。”
他从木筏上坐起来,岑雪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倒在一边,呼吸紊乱,身体滚烫,昏睡不醒。
她的病又发作了。越翎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
他环顾一圈,他们正在蝴蝶谷的地下暗流中,洞窟的出口在远方微微亮着。
大雨仍不停歇,河水汹涌,他们身系这一叶孤舟,不知道将要被带往哪里去。
越翎用衣裳把自己和岑雪鸿的手腕捆在一起,接着,木筏就飘出了洞窟,二人齐齐被卷入滔滔的洪水中。
作者有话说:
回忆结束,继续推主线!
第53章 重瞳蛇(一)
越翎睁开眼睛。
不知道过去了几天几夜,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在洪水中紧紧抓着岑雪鸿,与她在木筏上飘飘浮浮,最后仍是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他把岑雪鸿和自己绑得很紧,还好没有在洪水中被冲得散开。破碎的木筏也在不远处,已经七零八落了。
越翎爬了起来,环顾着他们被洪水冲到的地方。
与大荒的雨林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荒漠。他抬头,洪水已经凝聚成了一股细细的溪流,汩汩地奔向目之所及的一处绿洲。远处,九座山峰绵延,横亘在大陆南方尽头,最高的山顶上在夏季仍能望到皑皑白雪,那就是九韶山脉。
大荒郡与南荒郡以九韶山脉为界,一侧是雨林,一侧是荒漠。想来,他们也许是被卷入了地下河的汹涌暗流中,穿过九韶山脉,到了南荒郡境内。
越翎爬起来的时候,身上到处隐隐作痛,之前被毒蛇咬到的手腕却已经消了肿,只剩了两个已结了痂的浅浅血洞。他略微检查了一下,还好,身上都只是撞出来的淤青,没有断骨,只有左胳膊像是脱臼了。越翎自己咬牙接上,就去看岑雪鸿。
岑雪鸿仍在昏睡之中,像在瀛海上那次一样,意识模糊,身体滚烫得惊人。就算从蝴蝶谷飘荡到这里只过去了三天,三天持续的高热也是会要命的。越翎没时间再想别的了,轻轻地把岑雪鸿抱起来,朝着溪流奔向的绿洲走去。
荒漠之上,白日高悬。
走入那一片绿洲,才感到稍微阴凉一些。虽然说是绿洲,与大荒郡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雨林却不能相提并论,充其量只是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树、几株草,有一条细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溪流罢了。
这已经算是南荒郡中较为宜人的地方了,应该会有人居住吧。越翎心说。
渐渐往里走,才发现这片绿洲竟然比想象中的要大。
可是,却像连一只活物都没有。
走在雨林里,起码还能听见鸟叫和虫鸣。这片在荒漠中突兀出现的绿洲却是死一般的寂静,除了他们走路的声音,再没有了任何声响。
越翎抱着岑雪鸿,也有些不支。
岑雪鸿却更为虚弱,靠在他的臂弯里,仿佛没有重量似的,呼吸紊乱,像是陷入了一场很深很深的梦魇,无意识地紧紧攀着越翎的脖颈。
在那永夜一般的梦魇中,她梦见了什么?
越翎的思绪胡乱飘着,不留神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他低头一看,又是一条粗粗的铁烙头的蛇。
越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定睛一看,那“蛇”却一动不动,他蹲下用匕首拨弄了一下,才发现那只是一个石雕像,掩在细砂一般的土中。那石雕像也与常见的蛇不同,它有两双眼睛,左右各有两只眼睛上下排列着,盯着看一会儿,便只觉得渗人。
越翎只想着赶紧找人求助,没有停留。走了一会儿,这些重瞳蛇的雕像越来越多,粗细各异,有盘踞在枯树上的,也有断的、碎的,掩埋在土里的。看起来非常之诡谲,就像传说中千百年前被黄沙摧毁的古国遗迹。
最后,他看见了一座巨大的重瞳蛇雕像,用庞大的身躯缠绕着一只鸟,张着巨颚,尖牙锋利,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其贯穿。
整座雕像非常精致,栩栩如生。
越翎看见这座雕像,才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
这是传说中,盘踞在漓海之渊的,雎神的敌人。
——荒虺。
在分野城,荒虺即是邪神。指控弥沙的人,也是认为她是荒虺的信徒,那双红色的眼睛像荒虺一样,有着幻惑人心的力量。
越翎也曾经听说过,在南荒郡中,有一些野蛮之人,以及其血腥的方式信仰、供奉着荒虺,企图获得祂的庇佑和力量。
他们难道是到了这些人的领土吗?
越翎正思索着,忽然听得一句古怪的叫喊。那语言与栎文相似,却完全听不明白。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脸上和身上用红色颜料绘着鳞片般的花纹,正举着长矛对着他们。
越翎想用栎文与他交流,但他也完全听不懂。并且,在他持续的叫喊下,越来越多举着长矛的人仿佛,从地里冒出来一样,将他们包围了。
越翎本不想与他们冲突的。岑雪鸿正昏睡,他必须照应着,而且他自己也受了伤,极度饥饿、虚弱,身体已经面临崩溃的边缘。可是这样看来,他不得不动手了。
越翎慢慢地把岑雪鸿放到地上,只有左手微微托着她的腰,右手拔出匕首。
他整个人弓着身体,高度警惕而紧张地半蹲着,与面前拿着长矛的人们对峙。这样可以保持着最大程度的爆发力,就像捕猎中的花豹。
这是一个消耗极大的防御姿态,但他可以在任何人准备攻击的一瞬间,顷刻就移动到他背后,准确无误地割开他的咽喉。
岑雪鸿在侧,他必然只能采取防御的策略。
可是,那些人却迟迟没有攻击的意思。
越翎看见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放下长矛,挥了挥手。
越翎还有些一头雾水,那些人已经过来搀扶他和岑雪鸿了。越翎摆了摆手,自己将岑雪鸿抱起来。他们便走到前头,给越翎带路。
就算他们是要把越翎和岑雪鸿带去锅里煮了,这会儿也只能跟上了。
跟着他们走了几步,越翎才明白为什么刚刚这些人像是从地里冒出来一样,连他都没有发现——他们正是在地下挖了一个洞窟,作为容纳之处。
荒漠上的昼夜温差极大,地面上白天炎热,夜晚又极其寒冷。这样想来,这里的人住在地下确实对的。
越翎抱着岑雪鸿跟着他们通过了一段不长不短的甬道,接着便骤然宽阔起来。地下无光,他们也没有点什么灯火,整片地宫很昏暗。越翎只注意到,他见到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都与方才那些拿着长矛的人做一样的打扮,也就是说,这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武士,而且都很年轻。
这是很不寻常的。一个部落里,怎么可能没有老人也没有小孩,全是年轻武士?
越翎只能猜测,老人和小孩住在不同的地方,最起码小孩作为血脉的绵延、部落的未来,肯定是要受到保护的。而面前的这些人,都是地宫的守卫者。
越翎保持着警惕,但整个部落里或站或坐的武士们却对他没有任何敌意,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
越翎就这样一直走到地宫尽头,尽头的高台上,有一个与武士打扮略微不同的人,她穿着某种如玉石一般的矿物缀成的衣裳,一直垂坠到地上,远远看去,真的就像蛇的鳞片一样。
这是一个地位不同的人,不是首领,就是祭司。越翎想。当然,在这样一个看起来非常原始的部落里,她也可以既是首领,又是祭司。
武士们将他们带到高台下,便停止了。
越翎便也停下了,但那女人站了起来,招了招手,似乎是示意他过去。越翎正要走过去,旁边的武士却伸手,示意越翎将岑雪鸿交给他。
什么意思?
越翎挑了挑眉,对伸手的武士摇摇头。
开什么玩笑,现在敌我都没分清楚,怎么可能把岑雪鸿交给他们。圣人授人以渔,他虽然不是圣人,但也不可能授人以把柄吧。
那武士露出为难的表情。
越翎亦坚持着。
那女人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越翎便抱着岑雪鸿登上高台,看着那女人,心想你是这里的老大,我们现在是不是该给你行个什么礼呢?这时候那女人却往旁边站了一些,从底下往上看,越翎和岑雪鸿倒像是站在高台的正中央。
随着她站起来,整个部落里的人,都慢慢地从各个昏暗的角落朝高台聚拢。
越翎心里一惊。刚刚他还以为这只是一个小部落,可是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简直就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越翎根本想不到在黑暗之中竟然藏着这样多人,粗略地算算大概有上千,而且他们脸上都绘着相似的花纹,乍看之下,竟像上千个长着相同的脸的人,令越翎不由得寒毛倒竖。
他们都沉默地望着高台之上。
身边的女人说了一段听不懂的话,他们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显出了几分激动。
越翎忍不住退了一步,这地方处处透露着古怪诡谲,就连他都有些害怕了。
她到底说了什么,他们又在激动什么啊?难道是准备用他们做祭品吗?
谁知道,他们竟齐齐伏在地上,双手置于额头下。
越翎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上千个人,正在朝他顶礼膜拜。
一些人极其激动,一些人甚至在落泪。而他们口中,都在喃喃地念诵着什么。
越翎已经彻底懵了。
这时候,身边的女人转过来,用栎文对他说:
“祭司大人,您来了。按照弥沙大人的吩咐,我们已经等待您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新地图的过渡!
第54章 重瞳蛇(二)
“祭司大人,您来了。按照弥沙大人的吩咐,我们已经等待您很久了。”
那女人的话在越翎耳畔炸开,他的脑筋已经完全打结了。那女人又指了指岑雪鸿,问他:“祭司大人,这是您的妻子吗?”
越翎摇摇头。
虽然很想趁机承认,但那样岑雪鸿醒来他就难逃一顿揍了。那女人没有注意到越翎脸上有些遗憾的表情,反而松了一口气,又道:“她的状况很不好,还是先让祝医给她看看吧。”
越翎正有此意,于是什么都不管了,抱着岑雪鸿就要去找祝医。
那女人微微愣了一下,她的本意是让祝医把无关之人带到别的地方,她便好与祭司商谈一些重要的事。然而祭司什么都不在意,除了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过抱着她的手。
那女人只好说:“走吧,先把她安置在我的房间。”
南荒部落中的祝医并不像分野和中洲的大夫,以把脉和针灸诊断治病,他们更像是用巫术。越翎和那女人坐在一帘之隔的房间里,听见隔壁房间的祝医绕着岑雪鸿躺在的床上走来走去,摇动着一种拿在手里的黄铜铃铛。那铃音缥缈而悠远,伴随着祝医低低的吟诵。
越翎皱着眉,不知道这样的方法是否靠谱,时刻关注着隔壁的响动。
那女人却很急切,又唤了他一句:“祭司大人——”
“我不知道什么祭司大人。”越翎回过神,对那女人说,“至于你说的弥沙,确实是我的妹妹,你们是从哪里得到她的消息的?”
“我不是从哪里得到她的消息,而是她亲口对我们说的。”那女人顿了顿,“就在一个月前,她来到这里,又离开了。离开之前,她作了预言——您,也就是我们部落的一直等待的祭司大人,即将出现在这里。”
怎么可能?越翎下意识地想反驳。
但是仔细一想,她说得确实没有纰漏。
一个月前,就是圣女大典结束、弥沙从分野城消失的时候。
她来到这里,又离开,难道是又回分野城了吗?所以他之前在千水寨的时候,才会收到古莩塔家主的信:
“弥沙已抓到。限你十日内回到分野城。”
十日内。
不知道他们在洪水中昏迷了几天,无论如何,十天也快要到了。还要算上从南荒回分野城的距离,肯定是已经来不及了。
之前兵荒马乱的,现在冷静一想,越翎反倒不着急了。听那女人的意思,弥沙既然已经来到了南荒,怎么忽然又会回分野城呢?她逃到哪里都是合理的,独独不会回分野城。
也许古莩塔家主并没有找到弥沙,只是为了逼他现身。
而既然是逼他现身,那就算万分之一的可能,弥沙真的回到了分野城,真的落入了古莩塔家主的手里,在他现身之前,弥沙也会是安全的。
并且现在,岑雪鸿也是安全的。
越翎暗暗松了口气,却不由得想到他被关在禁室里的时候,古莩塔家主说的那一番话:
“弥沙和岑雪鸿,你谁都保护不了。你的存在,只会令她们痛苦。”
老者居高临下的、冷漠的瞳仁中,只映着幽幽的烛火。
谁都保护不了?
也许,越翎一直都错了。
守护自己的宝物,最好的办法,不是把它们放在宝箱里锁上,也不是离开觊觎它们的人,逃到天涯海角。
想要守护自己的宝物,只要把觊觎它们的人,全部杀掉就好了。
为什么会害怕古莩塔家主呢?
他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人。
就算自己弱小,不足以与他抗衡。可是曾经在更弱小的时候,他不也杀掉了古莩塔·摩衍吗?为什么这么多年,反倒变得畏惧了?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在等我,对你们的祭司也毫不知情。”越翎立刻说,“不过还是谢谢你们救了我们,我们很快就要离开,回分野城了。”
“您不能走——”那女人急了,“您和弥沙大人是祭司一族仅存的血脉,我们已经找了你们二十年了!”
“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祭司,什么血脉?”越翎已经有些烦了。
“您不知道吗?”那女人微微惊讶。
越翎暗忖,我都说了一百遍我不知道了,你有在听吗?
“因为弥沙大人知晓一切,并且回到了部落,所以我一直以为您也知道的。好吧,我这就为您解释。”那女人隔着烛火,盯盯地望着越翎,“先介绍一下,我是代祭司。而我们部落真正的祭司,是您和弥沙的母亲。”
“怎么可能?”越翎脱口便说,“我的母亲是大荒郡的奴隶,怎么会是南荒部落中的什么祭司?”
“谁告诉你她是大荒郡的奴隶?”代祭司幽幽地问。
“自然是——”越翎说到一半,顿住了。
他们的母亲,在诞育他和弥沙的那一天,就死了。
他对她没有任何印象。哪怕只是破碎的只言片语,或是掌心消散的温度,断断续续的歌谣,都没有。
“母亲”这个词汇,指向的是完全的空白。
唯一可以获得这个词汇的线索,只能源于古莩塔府邸中的人。
他们的话有几分可信?
“二十年前,分野派来南荒郡的总督大臣,从部落中掳走了祭司大人。”代祭司的眼中闪烁着恨意,“想来他们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上不得台面,才给她编了另一个身份。我们部落一直由祭司一族统领,祭司大人被掳走后,我们听不见漓海之主的谕言,失去了庇佑,二十年来都在与别的部落的冲突中过得极为辛苦。现在您回来了——”
“你想让我留在这里,成为你们的祭司?”越翎问。
“不是‘成为’,而是你身来就是。”代祭司说,“祭司一族是与漓海之主交|媾、繁衍出的后代,您和弥沙大人,分别继承了祂不同的力量。而您的力量,就是流淌在您身体中的治愈之血。”
这一切都太扯了。
越翎自然知道自己很耐打,他一直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命贱,如莽草,很难被杀死。现在却突然有一个人告诉他,这是因为你是邪神的后裔,这是源于邪神的力量。
他自小就在分野城,被灌输了雎神的信仰,根本接受不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还不如承认自己命贱呢。
“我不会留下的。”越翎摇摇头,“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我也对这个部落没有任何责任。难道你们会愿意接受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成为你们的首领吗?”
“你不是突然出现的,我们一直在等你,等了二十年。”代首领的眼神哀切,“你站在高台上看一看,每一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武士,都是你的子民!你忍心看着所有人都在战斗中流血至死,无家可归吗?”
“只有你们的二十年等待作数,我自己的二十年人生就不作数了吗?”越翎完全不接受她的说辞,“我一直都过着我的人生,有我的事情要做。现在你们冒出来,告诉我那些都不作数,我必须成为你们的祭司,为你们的部落负责?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代祭司哑口无言。
半晌,她只能说:“可这就是您的使命,如果你不做,我们就……”
“如果这里是我的家,我出生长大的地方,那我责无旁贷。”越翎站了起来,“可你们为我做了什么,为我母亲、弥沙做了什么?你说你们需要我们,可为什么没有人去分野城救我们?说得好听,可你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这里等着。等着一个流着祭司的血的人重新出现,重新承担你们的责任。”
越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里已经有了怒意。
母亲被关在古莩塔府邸中,被迫成为奴隶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母亲流尽了血,撒手人寰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和弥沙饱受欺凌的童年,你们在哪里?弥沙被关在禁牢里十年,你们在哪里?我被丢在斗兽场里、被拴在古莩塔·摩衍身边折磨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现在,倒是大言不惭,要他留下为他们的部落付出了。
世间没有这样便宜的事。
“弥沙来的时候,你们也这样用狗屁的‘使命’要求过她吧。”越翎又说,“她为什么没有留下,你们才又把指望转到了我身上?她去哪里了?”
代祭司抬眸看着越翎,眼睛里有一丝迷惘。
“弥沙大人说,她要去人世间面壁思索。”她道,“留下这句话,她就消失了。”
越翎听了之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人世间”,还好还好,总之不是“分野城”就好。
所有的天已经聊死了。这时候祝医从隔壁房间走过来,对代祭司说了几句话,越翎听不懂。
“她醒了。”代祭司首先说。
越翎噌地就要往隔壁房间蹿,祝医拦了拦,又对代祭司说了几句。
“她的状况很不好。”代祭司看了看越翎,又说,“……祝医说,她只有不到一年的寿数了。”
越翎站在那里,像从炽热的荒漠直直坠入了永夜的冰窟。
“什、什么,怎么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祝医摇摇头,叹息几句。代祭司便说:“她中了一种毒,世间没有解药。”
作者有话说:
“在人世间面壁思索”化用自路内《追随她的旅程》中的诗句,但是具体的原文有点不记得了0.0
越翎小狗无敌的防PUA心态,请大家学习
第55章 重瞳蛇(三)
岑雪鸿醒过来了,她慢慢睁开眼睛,眼前却仍然是一片黑暗。
然而这一次听得见声音。
“为什么不和我说?”
越翎坐在她身边,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似是正极力压抑着。
岑雪鸿静了静,再开口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嗓音很嘶哑。
“你已经知道了?”
“祝医说,你中了毒,寿数只有一年了。”越翎又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岑雪鸿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我想喝水。”
她听见越翎起身,茶壶和茶盏、和桌子之间碰撞的声音很大,然而茶盏放在她手里的时候仍然小心翼翼,茶水温热得刚刚好。
岑雪鸿喝了几口,一股淡淡的甜味在苦涩的舌尖弥漫开来。
是冰糖。
还放了一些洛神花。
岑雪鸿犹豫片刻,又闻了闻。
鼻腔里,没有任何味道。但是舌尖的味觉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并不是一杯白水。
这下她确定了。
这次与视觉一同失去的,是嗅觉。
五魈毒,对应着人的五种感官。一个接一个全都失去之后,就会堕落成山魈那样的怪物。
岑雪鸿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她摊开掌心又握住。掌心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正如她孑然一身,掌握不了自己的性命。从前如此,而今也如此。
“好吧,我告诉你。”岑雪鸿说。
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不存在虚无缥缈的幻想。
她坐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越翎。从七年前的千秋宴,到三个月前,坐在洛思琅面前喝下五魈毒。岑雪鸿说:“我虽然在蝴蝶谷的洞窟里找到了天女目闪蝶,但是——”
她忽然顿了顿,只说:“但是,没能拿到鳞粉。”
越翎难以置信地追问:“你找到了天女目闪蝶?那为什么不取鳞粉!你——”
岑雪鸿依旧没什么表情,责怪或问罪,甚至将这些隐去不说。
她隐去没说的部分,越翎却反应过来了。
因为,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木筏随着洞窟中的河水,她追着近在咫尺的天女目闪蝶,听见越翎呼唤她名字,几乎没有犹豫,就回头向洞窟之外划去。
越翎心里闷闷地痛了一下,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岑雪鸿那样执着于天女目闪蝶,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是因为她的性命确确实实全系于此。
而自己还百般阻挠。
甚至,她是为了救自己,才没能拿到作为解药的鳞粉。
她牵挂着先师的遗愿,也在笔尖蘸着心尖的血上下求索,想要在世间最后留下一些什么东西。而他一直纠结的,竟然还是爱或不爱这样的琐事。
事已至此,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有用吗?向她说抱歉有用吗?
越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纵横交错。
他用力握了握,什么也掌握不住。
曾经他只想活,现在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才发现他能掌控的东西如此微茫。
“你的存在,只会令她痛苦。”
古莩塔家主的话反复回荡在他的耳边。他似乎对此不屑一顾,可它却成为他最深的梦魇,让他反反复复地从半夜惊醒,那句话如今终于一语成谶。
沉默。
岑雪鸿眼前看不见东西,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番沉默。
“没关系的,”顿了顿,她说,“是我自己选的。我喝下那碗药的时候,已经做好准备了。所以,没关系的。你不必……”
她试图安慰他,可还是骗不过自己。
她害怕死,害怕得不得了。
只不过比起死亡,她更不愿意嫁给洛思琅,不愿意继续陷在朝鹿城那一团权力倾轧的沼泽里,做一个金枝玉叶的人偶、一只不得于飞的凤凰。
宁可做翱翔的青羽雁,死在纷纷的大雪中。
岑雪鸿第一次鼓起勇气,拒绝洛思琅,也是说出了七年前在安乐台千秋宴上,因系着全家的安危,而不敢说出口的话。
她说,我不愿意,我不要。
也拒绝了越翎。
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行,不能,没有别的办法。
黑暗中,有人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扳开她无意识紧紧捏着茶盏的指尖。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指尖已然因过于用力而发白。直到那人把已经凉了的茶盏拿走,把她的手拢在他的掌心里的时候,岑雪鸿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如此冰冷而僵硬。
几滴茶水落在她的手背上。
不对。
是滚烫的。
岑雪鸿惊觉地抬起头,看向虚无的黑暗。
那是泪水。
越翎在哭。
他哭的毫无声息,如果不是泪水滴在她手背上。那些泪水无端地很沉重,落在手背上,像是重重地砸在她心上,要将她灼烧起来一般。
过了一会儿,岑雪鸿就感到自己的手被他翻了过来。
越翎把一样东西放入她掌心里,把她的手拢住。岑雪鸿感受了一下,好像是越翎的孔雀翎耳坠。
“你先养病,等我回来。”他说得很轻,小心翼翼地征求意见似的,“可以吗?”
岑雪鸿问:“你要去哪里?”
“我会回来的。”他许下承诺,“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岑雪鸿闭了闭眼睛。她身上很痛,除了五魈毒,应该还伤到了别的地方。她也已经很疲倦了,不管怎样,她只想休息。解药的希望破灭了,谁也没有办法立刻振作起来。即使是再次动身去找《博物志》中余下的动物,她也要重新鼓起一番勇气。
很累很累的时候,可以休息吗?
穷途末路的时候,可以依靠着他吗?
越翎许下的承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还把一直随着戴着的东西当做信物交给了她。
岑雪鸿点了点头。
接着,一个有些冰凉的东西,落在她的额头上。
越翎很轻而迅速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的发间,仍然残留着淡淡的书墨香。就像在大雨滂沱的丹青池畔,在不见天日的血腥禁室中,一次又一次为她所救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被这阵淡淡的书墨香笼罩。
越翎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岑雪鸿不能视物的双眸,依旧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仿佛仍在静静目送着他一般。
……
代祭司已经离开了隔壁的房间,祝医却还在,守着一个小炉,熬着浓浓的药。越翎与他语言不通,只能比划着问他代祭司去哪里了。
代祭司指了指外头,越翎也不明白,只能一边走一边找。
这部分地宫明亮一些,石壁上点着烛火,映着其上的壁画。总归是一些人啊蛇啊的交缠在一起,越翎此刻没空细看,顺着甬道一路寻找代祭司。三三两两的年轻武士散落着坐在各处,见到越翎经过,虽然没有和他说话,越翎却注意到他们,时不时地拿充满期待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
代祭司说,每一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武士,都是他的子民。
他们的目光澄澈,憧憬。
越翎却默默叹了口气。
他无法成为部落的祭司,承担他们的责任。
现在,他的肩上,只有一个人的性命。
亲疏有别,要说他冷血无情,也认了。
成千上万的人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岑雪鸿。
代祭司正在和一个将军模样的人一起检查着武器。他们占据着荒漠中的绿洲,也许很快就要与其他部落有一场冲突。
代祭司看见他来,淡淡地笑了笑,没再叫他“祭司大人”。
“越翎大人,您考虑得怎么样了?”代祭司问。
越翎摇了摇头:“我还是要走。”
代祭司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但她病着,还走不了。要请你们照顾她,直到我回来。”越翎又说,“所以,我答应你,等到我们的事情解决完了,我一定会回到这里,给你们的部落一个交待。”
“能得到您的许诺,大家都会很高兴的。不过……”代祭司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但很快又迟疑了,“您的事情解决完,是要多久呢?”
“一年。”越翎说。
一年之后,解不解决得完,都要结束了。
代祭司点点头:“好。我们等着您。”
“她在你们这里,”越翎用眼神示意代祭司和将军正在检查的武器,“不会有危险吧?”
“我无法保证。”代祭司说。
越翎想那还说什么呢,还是把岑雪鸿一起带走。也许可以去千水寨再拜托一下彩岳大娘,她应该也还在担忧着他们的安危。但是他又看见代祭司淡淡地笑着,问道:“她到底是您的什么人?”
越翎顿了顿,眼神很认真。
“我的心上人。”
代祭司的笑意更深了:“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外族人,我无法保证。但如果她是您的心上人,我们会誓死照顾好她,保护好她。”
越翎将信将疑,心说你搞什么?这靠谱吗?看见代祭司带着笑意的眼睛的那一刻才明白过来,她刚刚是故意那样说的,只是为了从他口中知道他和岑雪鸿的关系。
“我走了。”越翎再三道,“不要忘记我们彼此的诺言。”
代祭司微微低头,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念了一句像咒言一样简短的话。越翎听不懂,但也能感觉到,这是一句极为郑重的誓言。
“如果三个月之后,我还没能回来的话,”越翎低眸,几番欲言又止,还是交代了最坏的结果,“请你们将她安全地送出去……无论她想去哪里。”
代祭司点了点头。
部落中的武士将他带回到地上,向他指了南荒郡总督府所在的地方。只要到了那里找到分野派来的总督大臣,凭着古莩塔这一姓氏,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到分野城。
他要回到分野城,把古莩塔家族的势力,变成由他掌控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有一点卡,也有一点懒(bushi)下一章重生之我在古莩塔家当家主!小狗终于要支棱起来了!
第四卷·世间无限丹青手
第56章 凤头犀(一)
岑雪鸿长久地坐在黑暗之中。那祝医一天早晚会给她端来两碗浓稠的药。在她失去嗅觉之后,药的苦味已经变得感觉不到了,但淡淡的辛辣还会若有似无地在舌苔上萦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