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二轮陈述
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 电子板上的倒计时数字缓缓跳动,一下一下,好似心脏的节律。
陆子衔站在圆形发言区的中央, 身后三面光屏同时亮起, 蓝白色的数据流光幕在他四周流动, 将他的身影衬得挺拔而冷峻。
陆子衔抬起手,指尖落在触控面板上。
“各位, ”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被声场系统送入每一个悬浮舱, “今天我将重点阐述通道重启后的能量控制方案……”
第二轮陈述比预想的要顺利。
陆子衔将通道重启后的能量控制方案拆解成三个核心模块, 每个模块都配以详细的数据模拟和风险对冲模型。他讲得简洁利落,语速不疾不徐, 每一个结论都有前期的实验数据做支撑——那些数据是他在帝都这一个多月没日没夜跑出来的, 收容局的旧档案、科学院的外聘专家、还有向家私下调拨给他的几个技术团队, 所有能用的资源他全用上了。
陈述结束的时候,光屏上的数据流缓缓定格。环形大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余正平率先点头,李铭远推了推眼镜,表示“技术路线没问题”。
陆子衔的目光扫过反对派的那五张悬浮舱。
赵老爷子依然板着脸, 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动作不太自然, 像是按捺着什么东西。钱家家主低头翻看面前的光屏, 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 像是在找什么可以反驳的论据却没找到。孙家老太太半闭着眼, 盖着毯子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但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陆子衔心里那根悬着的线稍微松了一点。
反对派代表看起来没有把握,每个人都有些迟疑的样子。
他于是觉得自己确实想多了。
投票环节开始的时候,他甚至微微放松了脊背,将双手交叠放在触控面板上,等着电子板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
余家先投的,绿色的支持灯亮起,全场都看得见。
李家紧随其后,同样亮起绿色。
向玉舟点了确认键,支持。
皇族代表裴曜路过陆子衔不动声色朝他微笑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投了支持。
另外两家事先说好的豪门也依次亮灯,六票支持,比上次还早了两秒全部到位。
然后轮到反对派。
赵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按下了反对键,红灯亮起。钱家、孙家、周家依次跟上。五票反对,和上次一样,不多不少。大厅里的数字变成了六比五,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最后一个席位——陆家代表席。
陆枫坐在那里,手指悬在触控面板上方,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死死盯着面板上那个绿色的按钮,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陆子衔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陆枫,”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大厅里却足够清晰,“投吧。”
陆枫像被惊醒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悬浮舱的护罩,与陆子衔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的情绪,快得让陆子衔来不及分辨。
然后陆枫低下了头,手指落了下去。
电子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全场寂静。
陆家代表席上的灯没有亮起绿色。也没有亮起红色。
是灰色。
弃票。
大厅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结冰的湖面,先是一片死寂,然后从某个角落开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陆子衔站在发言区中央,看着电子板上那个灰色的“弃票”标识,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六票支持,五票反对,一张弃票。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上一次的弃票是裴曜,是皇室的筹码,是他和裴曜交易里最关键的那张牌。而这一次的弃票,是陆家。
是那张他以为早就攥在手里的、白纸黑字签过文件的、老爷子亲口点了头的陆家的票。
陆子衔的目光从电子板上收回来,落在陆枫身上。陆枫已经低下了头,不敢看他,像是躲避什么即将落下的重锤。
反对派的五张悬浮舱里,刚刚还面露愁容的几位代表,此刻不约而同地松开了之前绷紧的弦。赵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平静如水。钱家家主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孙老太太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皮下藏着的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松弛下来的光。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不需要说。
他们轻松的表情本身就是答案。
陆子衔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那种冷淡的、看不出情绪波动的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他没有在环形大厅里发作。他转过身,朝主持人微微颔首,说了一句“我的陈述完毕”,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下发言区,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陆枫刚刚从悬浮舱里走出来,正在整理自己被汗水浸湿了一点的袖口。他的手还在抖,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忽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
陆枫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议会厅侧廊的墙壁上。他抬起头,对上陆子衔那双冷得像刀锋一样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陆子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下来,砸得陆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陆枫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一样,然后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陆子衔的手指。
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体面。
“子衔哥,”陆枫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直,“这是陆家现任家主的意思。我只不过……是执行家主的命令。”
陆子衔盯着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已经足够把人钉在原地。
陆枫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西装领口。他把袖口重新扣好,又用手掌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每一个动作都慢得近乎刻意,像是在用整理衣服来逃避对面那道目光。他的手指依然在抖,但他咬紧了牙关,把抖动的幅度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里。
“你认识家主的时间,”陆枫终于抬起眼,看着陆子衔,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是自嘲的弧度,“比我长那么多。你还不了解他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凉,直直地扎进了陆子衔的胸口。
陆枫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步伐仓皇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背影微微弓着,像一只夹着尾巴逃走的老鼠。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老爷子的医疗资源……都在他手里攥着。我没有选择。”
他快步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陆子衔站在原地,面朝着陆枫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大厅里代表们三三两两散场时的隐约谈笑声,隔着一道厚重的铜门传过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陆子衔慢慢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攥过陆枫手腕的那只手。指节还泛着白,掌心残留着对方手腕传来的细弱震颤——那是陆枫在发抖的余温。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不是连续奔波一个多月的疲惫,而是更深处的、从胸腔最底层慢慢往上渗的那种。像是一杯水被放在桌上太久,表面结了薄薄一层冰,看着还是那杯水,可底下早就凉透了。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袋里,指尖碰到了放在里面的光脑。
议会内容高度机密,未经允许不可传出,因此每个人进入议会厅都需要摘下光脑放进个人储物间。
这是他刚刚拿回来的光脑。
冰凉的触感透过屏幕传过来,踏实的、坚硬的,仿佛是黑暗中唯一一件他还能握住的东西。
陆子衔闭了闭眼,用力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陆父。
他想起那天在陆家饭桌上,那个男人端着酒杯说“教导有方”时的表情。
陆老爷子生病是真的,陆枫被推上来顶替也是真的,但真正的操盘手却是陆父——那个看似平庸、看似隐身的、在整场闹剧里始终保持沉默的男人。
他用老爷子的医疗资源拿住了陆枫的软肋。
陆家那样亲情浅薄的豪门家庭,也有一丝难得的真亲情,就是陆老爷子和陆枫。
陆枫刚回陆家的时候,身上难免带着平民市井家庭的烟火气息,有很长一段时间并不被重视,陆父甚至一度以他为耻。
陆枫性格相对懦弱,也是因为那段时间的自卑导致的。
但只有陆老爷子视他为陆家血脉,与陆子衔一同看待,并给了他同等条件去提升自己。
陆子衔以前只觉得陆父只是平庸、只是懦弱、只是不敢担事。
没想到他竟然敢拿亲爹的命威胁亲儿子。
简直就是畜生不如。
陆子衔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慢慢收拢,又慢慢张开。
走廊尽头的铜门外,议会大厅里传来主持人宣布第三次议会时间的机械声音:“根据章程,第三次讨论将于下周一同时段举行,届时若仍无结果,议题将移交民众公投……”
陆子衔没有听完,他转过身,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如初。
他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第72章 “装够了吗?”
陆父这个人, 陆子衔太了解了。
他嫉妒心重,自尊心又强得畸形,见不得任何人压在自己头上——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偏偏他在陆家处处被陆老爷子压一头, 事业上平庸无奇, 婚姻里被强势的妻子拿捏得死死的, 满肚子的不甘和怨气无处发泄,最后全都化作了暗处的手段。
表面上看他永远是一副与世无争的宽厚模样,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背地里他比谁都计较。
陆子衔还记得自己十一岁那年的事。
那年他拿了帝国少年科学竞赛的一等奖, 奖杯捧回家的时候, 陆母难得露出了笑脸,陆老爷子也捋着胡子说了一句“这孩子争气”。
陆父在旁边坐着, 端着一杯茶, 笑呵呵地附和了几句“子衔确实聪明”“随我, 从小就机灵”。可那天晚上陆子衔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陆父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攥着那张获奖通知书的复件,脸上的表情在台灯的光里明灭不定, 嘴角向下撇着,眼睛里沉沉浮浮的, 既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了一团, 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二天, 那张揉皱的纸又被陆母亲手抚平,重新夹回了陆子衔的奖状册里。
陆母没说什么, 陆父也什么都没说。
但陆子衔从此知道了一件事:这个家里,有人会因为他的好而高兴,也有人会因为他的好而难受。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后来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
陆子衔十五岁被帝都大学提前录取的时候,陆父在宴席上笑着跟宾客说“犬子不才,承蒙各位抬爱”,可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了大半瓶酒,摔了一只杯子。
陆子衔二十岁被证实是假少爷那天,陆父是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按规矩办”的人——说得大义凛然,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欺骗最久的受害者。
可陆子衔后来才慢慢想明白,那一天陆父藏在悲痛面具底下的,是如释重负的窃喜。
他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处处压自己一头的“儿子”了。
这就是陆父。
永远笑眯眯的,永远宽厚大度的,永远“为了这个家好”。可他心里那杆秤上,称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所以今天的投票结果出来之后,陆子衔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陆父理论。
陆子衔去了陆家宅邸,只是为了看一眼病重的陆老爷子。
老爷子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灰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
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急促,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床头的医疗仪器发出平稳而细碎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心跳和血氧的读数,冷冰冰的数字证明着这个老人还活着,仅此而已。
陆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陆子衔,嘴唇动了动,没有像往常那样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也没有阴阳怪气地嘲讽什么。
他只是疲惫地、诚实地说了一句:“医生说是长期慢性病的急性发作,本来家里人都有准备……但还是突然就倒下了。”
陆子衔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老爷子的脸。
那张曾经在议会厅里端坐如山的、不怒自威的面孔,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包着骨头的轮廓,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核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爷子教他下棋时的样子——那双枯瘦的手捏着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时候却沉稳有力,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落子无悔,年轻人做事也要这样。”
现在那只手垂在被子外面,无力地蜷着,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陆子衔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替老爷子掖了一下被角,动作很轻。
陆枫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子衔哥,上午的事……对不起。”
陆子衔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回答。
陆枫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别的办法。他想让我做的,我如果不做,老爷子这边的医疗资源就……他亲口跟我说的,‘你听话,老爷子就能好好养病。你不听话,谁也保证不了后果。’”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咽回了喉咙里。
陆子衔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陆枫坐在那张椅子上,他平常总是对陆子衔带着一种微妙的敌意和防备,说话时眼角眉梢总挂着不甘和较劲。
可现在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他的脸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像是被磨平了棱角之后的疲惫,还有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真切的担忧——他在担心床上这个老人。
陆子衔又转头看了一眼床尾的方向。
陆母正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走进来,她的妆没有平时精致,眼角细纹明显了,头发也有一缕散落下来没来得及别好。
她看见陆子衔站在床边,愣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参汤放到床头柜上,用棉签蘸了蘸,轻轻润湿老爷子干裂的嘴唇。动作熟练而轻柔,带着一种和往常截然不同的、不施粉黛的安静。
陆子衔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离开陆家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很多事情都在悄悄变化。
陆母从前只会用精致和体面来武装自己,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弧度胜过对着病人嘘寒问暖。而现在她坐在床边,用棉签一点一点润湿一个昏迷老人的嘴唇,手指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停下。
陆枫从前只会用敌意和讨好两种面孔来面对他,而此刻他低着头,眼底的担忧纯得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
陆子衔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老爷子的卧室。
他终究还是要见陆父一面,来都来了。
更重要的,他想知道陆父到底要做什么。
陆父在他的书房里等着。那间书房在宅邸最东侧,窗户对着后花园,阳光充足,陈设雅致。陆父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线装书,见陆子衔推门进来,他合上书页,脸上浮起一个温和到近乎慈祥的笑容。
“子衔来了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仿佛等候多时的从容,“过来坐,我刚泡了茶。”
他起身,从书桌旁的一只紫砂罐里捻了一撮茶叶放进盖碗,提起热水壶缓缓注入。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是一种清冽中带着微甜的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这茶叶,”陆父将盖碗推到陆子衔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个不相干的话题,“是你爷爷藏在书房最里面那格抽屉里的,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我今天特意拿出来招待你。”
陆子衔看了一眼面前那盏茶,又抬眼看了一眼陆父。对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脂一样浮在表面的光——那是得偿所愿之后、终于可以在别人头顶上作威作福的餍足。
他没有揭穿,也没有端起那杯茶,只是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垂下眼,安静地等着陆父开口。
陆父果然开口了。
他先是从“帝国议会的规矩”讲起,慢条斯理地铺开,像一只老猫在午后晒着太阳舔爪子。“子衔啊,你年轻气盛,我能理解。但你要知道,议会的投票从来不是靠一时热血就能赢的,要靠的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信任和体面。你爷爷在位的时候,哪家不卖陆家几分薄面?那是他老人家一辈子的经营,不是说你想拿来当赌注就能当赌注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续上了新的段落。讲到“家族利益”和“个人情感”之间的平衡时,他微微蹙起眉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年轻人容易把感情看得太重,这我懂。但你想想,你为了一个——一个异世界的什么东西——把整个陆家的前途搭进去,值得吗?你爷爷在病床上躺着,他心里惦记的还是陆家能不能在议会里站稳脚跟。你要是真有孝心,就该替老人家守住这份基业。”
陆子衔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陆父见他沉默,自觉找到了突破口,语气又重了几分,带着一种“我说的都是为你好”的沉痛与诚恳:“子衔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吧,本事是有的,但有时候就是太倔。太认死理。什么事情都非要按自己的想法来,别人的劝一句听不进去。这毛病你从小就有,我一直想说你,又怕伤了你的自尊心……”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一个宽容大度的长辈面对一个不争气的晚辈时的无奈。然后又搬出了古语,“老话说得好,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今天在议会上的表现,确实精彩,可你再精彩的方案,没有家族的支撑,能走多远?我们陆家在帝国立足一百多年,靠的不是一个人耍英雄主义,是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你现在觉得我拦着你是跟你作对,等你再过二十年,你就会明白,我这是在帮你。”
“你爷爷现在卧病在床,家里总要有人扛起来。我作为现任家主,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这个家长远考虑。你不能因为这件事没遂了你的愿,就说我不近人情。你要是愿意沉下心来,好好配合家里的安排,将来这个家业……”
“陆常远。”
陆子衔终于开口了。
他叫的是全名,没有带任何称谓,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刀平平地切过来,干净利落地截断了那一段还没说完的“将来这个家业”。
书房里骤然安静,陆父张着嘴,最后一个音节还悬在舌尖上没有落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语重心长”和“慷慨陈词”之间,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放映机。
陆子衔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他低头看着坐在书桌后面的陆父,目光平静得像在看小丑。
“装够了吗?”
第73章 转机
陆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想要维持住那副从容和蔼的长辈姿态,可眼底那层刚刚还志得意满的光芒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痕。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场面拉回来:“子衔,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讲道理——”
“道理?”陆子衔的嘴角微微一弯, 那弧度算不上笑, 更像是一种对某个荒谬事实的了然,“什么道理能让你违约?”
“这可不是违约。”
陆父嘴角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他觉得自己终于站到了上风。
“你和陆老头签下的合约和我陆家现任家主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你不认白纸黑字的合约咯?”
陆子衔往前走了半步, 双手撑在书桌边缘, 微微俯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的影子正好投在陆父脸上,将那张刚刚还意气风发的面孔罩进了一片暗影里。
“你不怕我把你告上法庭?”
陆父却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 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水, 顶尖茶叶的回甘让他情不自禁砸吧了一下嘴唇。
“你要是敢把陆家告上法庭, 那这一票你就永远别想要了。”
陆子衔面无表情看着他。
陆父看着这个曾经在陆家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假儿子”,这个如今在帝都星呼风唤雨的“救世主”,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自己面前,仿佛看到那座压在自己头顶多年的山终于被撬动了一角。
而他陆常远,终于可以站在那个缺口上, 俯视所有曾经让他仰视的人。
陆子衔的眼睛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没有任何温度, 也没有任何波澜。
议会第三轮投票在即, 他手里的票数卡在六比五的悬崖边上, 陆家那张弃票是他唯一能争取的变量。如果陆家反手投了反对票, 六比六平, 三轮未决,议题就会直接移交民众公投——而那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结局。
陆父拿准了这一点。他笃定陆子衔不敢撕破脸, 笃定他需要陆家这张票,笃定自己手里握着一根足够长的缰绳,可以把这匹野马勒回来。
他看着陆父那张因为攥住了把柄而重新浮起笑意的脸,声音平平地开口:“什么条件?”
陆父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条件很简单。”他说,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通道开通之后,运营权我要占八成。个人名义——不走陆家公账,直接划到我名下。你立个字据,这事就成了。”
陆子衔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他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一种隔着很远看一只蚂蚁试图搬动整座山的那种、荒诞的好笑。
向家、余家、李家、乃至皇族,那些真正站在帝国权力金字塔尖的人,没有一个敢在谈判桌上跟他开这种口。
向玉舟要的是技术共享的分成,余正平要的是医疗资源的优先获取权,李铭远要的是科学院联合研究的名额,连裴曜那个精于算计的皇储,都只敢在镜头前演一出CP戏码来换取皇室的影响力回流——没有人敢直接伸手要“八成运营权”。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高维通道的运营不是儿戏。那不是一块蛋糕,随便切一刀就能分走最大的一块。那是一扇悬在现实世界头顶的门,开合之间关乎整个帝国的存亡。真正有资格在这件事上说话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盘算着如何平衡利益与风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陆常远,这个连陆家老爷子都不敢放权给他的平庸男人,此刻正坐在红木书桌后面,翘着腿,敲着手指,用一种“我已经拿捏住了你”的笃定语气,要求他签一张八十比二十的字据。
陆子衔在心里把那句话慢慢地、完整地想了一遍——向家不敢开的口,皇族不敢伸的手,他陆常远一个人就敢全包圆了。
真是草包。
他在心里给陆父下了这两个字的定义,脸上却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露出来。他只是淡淡地开口,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立字据?”
“对,立字据。”陆父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省得以后说不清楚。你也知道,现在的人啊,口头承诺都靠不住。”
他伸手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推到了陆子衔面前,甚至还体贴地拧开了一支钢笔的笔帽,笔尖朝外,恭恭敬敬地摆在信笺旁边。
陆子衔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可陆子衔已经能想象出来,陆父会在上面写下什么——那些条款、那些数字、那些对“运营权”的贪婪定义,会把一个可能改变帝国未来的高维通道,变成一个私人的提款机。
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陈局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啊,给他一座金山,他只会想着怎么把山拆了卖石头。”
陆子衔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摆在信笺旁边那支笔。笔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像一枚待命的针。
他没有拿起笔,只是闲聊似的询问:“八成运营权,陆家吃得下这么多吗?”
陆父靠在椅背上,手指依然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嘴角那抹志得意满的弧度纹丝未动:“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安排。”
“安排?”陆子衔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空白的信笺上,“向家都不敢开口要的份额,你一个人就要走八成——你打算拿它来做什么?开连锁茶楼?”
陆父爱喝茶,曾经出资开了茶馆,赔得裤衩子都不剩,全靠陆老爷子填上了资金窟窿。
陆子衔就是故意揭他短。
陆父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他端起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表情里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这是我的事,不牢你费心。”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在给自己撑腰,“你只管把字据签了,其他的,我自有分寸。”
他说“自有分寸”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的敲击节奏乱了半拍。太快了,又太用力,指节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颗失控的心脏正在胸腔里慌乱地擂鼓。
陆父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肌肉却已经绷得太紧了,嘴角的弧度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他必须稳住。必须让陆子衔相信他一切尽在掌握,相信他“自有分寸”,相信他只是一个目光长远、为家族谋利的一家之主。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笔3569万的赌债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了。
三个月前他最后一次在暗网下注,把陆家几处隐产抵押出去的流动资金一次性全砸了进去,输得精光。窟窿太大,补不上,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从陆家的公账上一点一点地挪。挪了两个月,账目上的漏洞大到了连财务主管都开始起疑。
他瞒不住了,只能去找老爷子坦白。
那天晚上,陆老爷子听完之后,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混账东西。”
“那笔债,跟陆家没有关系。”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了椅子上。
救护车来了,人送进了ICU,诊断书上写着“急性心脑血管事件,伴多脏器功能不全”。
从那天起,老爷子再没有清醒过。
陆父站在ICU外面,看着那些冷冰冰的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心里翻涌的却不是一个儿子对父亲该有的愧疚——而是恐惧。如果老爷子醒不过来,如果老爷子醒过来之后把这事捅出去,如果陆家知道他挪了公账去填赌债……他就完了。彻底的、干干净净地完了。
幸运的是,老爷子下了病危通知之后,陆家上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抢救”和“后续安排”上,那笔账暂时没人知道。
这反而成了陆父唯一的生机。
只要老爷子不醒,只要那笔赌债不被公开,只要他能找到一个足够大的资金来源把它填上,他就还能稳坐陆家现任家主的位置。
而陆子衔的通道,就是他眼前唯一的那根稻草。
八成运营权,按最低保守估计,第一年就能入账上几十亿。别说3569万,连本带利翻个番都绰绰有余。
他只要拿到那张字据,只要陆子衔签了字,那笔窟窿就能悄无声息地填平,老爷子那档子事也能被他永远地掩埋下去。
所以他必须现在、立刻、马上,让这个“儿子”在白纸黑字上按下手印。
可陆子衔偏偏不接他的招。
陆子衔没有接话,他安静地看了陆父三秒钟。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可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往下沉。
他看见陆父端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的焦躁。
出身于豪门世家的他,受过完整的精英教育,完全能够光靠观察就发现一般人发现不了的细节。
陆子衔没有追问刚才的问题,开始套话。
“行啊,”他说,语气闲淡,“那剩下二十给陆家?”
陆父放下了茶杯,手指在桌面上叩得更快了一些:“对,二十归陆家公账,八十我个人名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仿佛是在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毕竟这事儿是我一手谈下来的,总不能让我白忙活一场。老爷子现在躺着,家里上下那么多口人要养,我也是没办法。”
他说“没办法”的时候,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精心调制的疲惫和无奈,仿佛一个为了家族呕心沥血的当家之主。可他眼底那层光出卖了他——那是贪婪被裹上了责任的外衣之后,依然藏不住的欲望的底色。
陆子衔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通道运营权的八成,按最保守的预估,一个月带来的直接收益就够买下半个陆家。
陆父要的远远超出了陆家消化能力的上限,他也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团队来运营高维通道这样的项目。
他要这么多,只有一个解释——这些钱根本不会流进陆家的池子里。
他看着陆父那张努力维持着“一家之主”派头的脸,看着那双因为贪婪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底色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浅薄得多——浅薄到连一座山还没到手,就已经想好了怎么拆。
陆子衔没有再问下去。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
“字据的事,”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等第三次议会陆家投了支持票后再谈。”
他懒得再虚与委蛇,转身就走了,门在身后合拢,走廊的光线被他带出来的风搅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身后传来陆父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晾在原地的恼火:“陆子衔!你——你最好想清楚,你还有几天时间——”
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像一只蚊子被关在了瓶子里嗡嗡作响。
陆子衔没有停下脚步。
可那道脚步声没有停下,没有迟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渐渐远去了。
陆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张空白的信笺、一支还没来得及落笔的钢笔、一杯凉透了的茶。他攥着笔,指节发白,胸腔里那口被贪婪和恐惧同时堵住的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赢了吗?
他明明应该赢了。他攥着陆子衔最需要的东西,他提出了最合理的条件,他甚至都准备好了字据——只等陆子衔低头,签字,画押。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坐在这间空荡荡的书房里,却觉得自己像是一头扑向镜中倒影的猛兽,拼尽全力撞上去的那一刻,才发现那只是一面玻璃。
玻璃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那张因为用力过猛而扭曲的脸,倒映在碎片里,一片一片的,拼不回原样。
陆子衔走出陆家宅邸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帝都星的星空依然璀璨,人工调控的大气层把每一颗星辰都打磨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碍眼的云。
陆子衔在风里站了几秒,呼出一口气。
夜风把他西装下摆吹得微微翻卷,帝都星的人造星辰在头顶安静地铺洒着冷光。他抬起手,用拇指揉了揉眉心,指腹下是连日奔波留下的、连自己都快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消下去的疲惫。
明天还得继续努力才行。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腕上的光脑就响了。铃声急促而清脆,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了他刚刚泛起一丝平静的湖面。陆子衔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裴煜。
他接起来,声音里的疲惫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喂,裴煜,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然后裴煜的声音炸了出来,带着一种怎么都压不住的兴奋:“你明天要跟我一起去赵家吗?”
陆子衔举着光脑的手顿了一下。
“……哈?”
第74章 谈判赵家
“刚才大哥跟我说, 你可能需要赵家的支持。”
裴煜的声音从光脑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雀跃,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明天我正好要回外公家一趟, 好久没去看他了。你要是也去的话, 说不定我还能帮你说上几句话呢!怎么样怎么样, 要不要一起?”
陆子衔怔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页——赵家,赵老爷子, 赵家反对票的核心。
裴煜的母亲……是赵老爷子最小的女儿。当年因政治联姻嫁入皇室,生下了裴煜, 在裴煜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这门亲事表面上是皇室与豪门之间的体面联姻, 实际上这么多年来走动不多,赵老爷子对外孙的态度也始终是不咸不淡的。陆子衔之前完全忘了这茬——赵家和皇室之间的那道血缘线, 虽然细, 却实实在在是连着的。
这通电话, 多半是裴曜提醒的。
那人心思细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明面上不插手他的事,私底下却轻描淡写地把裴煜这条线递到了他面前。陆子衔甚至能想象出裴曜说这件事时的语气——“你明天不是要回赵家吗?正好,陆子衔可能也想去看看赵老爷子。”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间落了一颗子, 实则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陆子衔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行, 明天几点?我去接你。”
第二天一早, 陆子衔拎着两瓶酒出了门。
酒是昨夜跑了三家铺子才买到的——帝都星最老字号的陈酿, 三十年窖藏, 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看着不起眼,识货的人却知道这一瓶抵得上普通人半年的收入。
他原本想带点别的, 茶叶、补品、古玩,挑来挑去都觉得不对。
赵老爷子那种人,一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送得越贵重他越觉得你是来收买他的。倒是酒这种东西,分寸刚好——不至于寒酸,也不至于太过,到了他这个年纪的人,图的往往就是个“有心”。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比西装随意些,却不失体面。
裴煜在皇城侧门等他,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衫,领口绣着细碎的竹叶纹,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刚从晨露里长出来的竹笋。
他看到陆子衔手里的酒,眼睛一亮,凑过来闻了闻:“好香啊,外公肯定喜欢。”
陆子衔把酒放进后座:“你外公喜欢喝酒?”
“喜欢!”
裴煜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宇宙真理,“我小时候偷偷看他喝过一次,被他发现了,他没骂我,还拿筷子蘸了一点给我尝。辣得我哭了半天,后来我才知道他沾的是辣椒。”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眼角弯弯的,“后来我母妃走了之后,我就很少见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喝不喝。”
陆子衔发动车子,没有接话。他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裴煜一眼,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浮着一层很薄很薄的、像是被风吹散的旧日尘埃一样的东西。
赵家的宅邸在帝都星西郊,远离市中心的喧嚣,掩在一片百年梧桐林的深处。
灰墙青瓦,门庭不显,却自有一种老派豪门才有的沉静气场。
管家引他们穿过三道垂花门,才到了赵老爷子日常起居的那间偏厅。
赵老爷子坐在一张老榆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已经盘得油光水滑的核桃,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盹。
他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眼,目光先从裴煜脸上过了一遍,没什么波澜,又在陆子衔身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没说话。
“外公!”裴煜几步跨过去,蹲在太师椅旁边,仰着头冲赵老爷子笑,“我来看你了。你身体怎么样?上次我给你寄的那盒参茶喝了吗?管不管用?要不管用我下次换个方子——”
赵老爷子的眉毛动了一下,仿佛是被这道过于明亮的声音晃了神。他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裴煜的问题,反而把目光重新投向陆子衔,语气不冷不热:“你怎么来了。”
不是疑问句,更像是一句不太欢迎的陈述。
陆子衔将两瓶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退后半步,微微欠身:“晚辈顺路经过,听说赵老好酒,特意带了两瓶来。不成敬意。”
赵老爷子看了一眼那两瓶酒,目光在瓶身上的陈年封签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也没有直接让人把酒扔出去——这已经是今天最好的开局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全靠裴煜一个人在热场。
他像一只被放了风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围着赵老爷子转,从这个季节的梧桐叶说到街角新开的点心铺子,从自己最近养的那只猫说到皇城里那棵被风吹倒的老槐树。
他说话的时候不需要人回应,也不需要人配合,就那么自顾自地讲着,偶尔仰头看看赵老爷子的表情,见他没有赶人,便愈发兴致勃勃地往下说。
赵老爷子从头到尾没怎么吭声。他靠在椅背上,手里那对核桃慢慢盘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但他的眉头确实比刚才松了一些,嘴角那道因为见到陆子衔而微微压下去的弧度也悄悄平了回来。
他甚至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没有把陆子衔当成一尊碍眼的摆设直接无视——虽然也没有主动和他搭话。
裴煜的话密得像一张网,赵老爷子就算想开口赶人,也实在找不到插嘴的缝隙。更何况,这个外孙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到底是自己女儿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软的。
陆子衔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等着裴煜终于因为口干停下来喝水的那个间歇,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顺着裴煜刚才的话题自然而然地续了一句:“赵老,晚辈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聊聊。”
赵老爷子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眼皮抬起来,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向陆子衔,嘴角浮起一丝早有预料的、带着几分冷笑意味的弧度。
“你要是想说投票的事,那就免了。”赵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像一块晒干了的土坯,“我说过了,这事没得谈。你那些东西,什么延寿、什么超能力,我一个老头子不稀罕。你也不要拿我儿子的病来说事——他是我儿子,我会想办法,用不着你来当救世主。”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那双手里盘着的核桃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像两枚被夹在指间的铁胆,随时会炸开。
裴煜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有些不安地看了看陆子衔,又看了看赵老爷子。
陆子衔没有急,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没有恳求,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赵老,我知道您不信我。我一个晚辈,空口白牙说这些,您觉得我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这我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老爷子手里那对核桃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条不会翻涌的河,“我今天来,不是求您现在就答应我。我就是想请您……看一眼方案。不用点头,不用表态,就看看。”
“如果看完您还是觉得不靠谱,我绝不再提第二次。”
偏厅里安静了几秒。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光线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落进来,在地面上切出细长的光影条纹。
裴煜放下水杯,小心翼翼地凑到赵老爷子身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外公,子衔他为了这个事跑了很久了……您就当给我一个面子,看看嘛,又不是让您签字。看看又不吃亏的。”
他拉了一下赵老爷子的袖口,力道像小猫挠人一样轻。
赵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拉着自己袖口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手心的掌纹、连指节的形状几乎和他女儿的手一模一样。
那张硬邦邦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如同是冻了很久的冰面被初春的阳光照出了一道细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那对核桃放回了案几上,伸手拿起了陆子衔推过来的那份方案。
动作很慢,很不情愿是样子。
陆子衔看着他翻开第一页,心里那根悬了很久的线,终于微微松了一寸。
裴煜在他旁边悄悄弯了一下嘴角。
不到十分钟,赵老爷子就随手放下了文件,重新拿起核桃。
“还是这些东西,我是不会支持你的。”
“赵老,我知道您顾虑的是什么。”
陆子衔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您不了解那个世界,我比您了解的多,可以告诉您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信息。”
赵老爷子满脸不信:“噢?什么信息?”
他打从心眼里不觉得陆子衔能说出令他心动的内容。
陆子衔却淡然地笑了笑:“那个世界里有一种东西,叫光明魔法。它不是什么复杂高深的能量应用,本质上就是高维度能量场的纯净态——它可以直接洗涤人类意识里的负面情绪印记。”
他顿了顿,目光平稳地落在赵老爷子脸上:“不是帝国的心理治疗,而是从根源上把人的负面情绪净化干净。您儿子的那种创伤后应激……都可以在通道稳定之后,通过光明魔法的介入一键清除。”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赵老爷子盘核桃的手停了。
第75章 迷茫
如同一台运转多年的老钟忽然被人摁住了指针, 赵老爷子手中那对油润的核桃稳稳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没有再转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