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那张板着的、写满了“我不吃你这套”的硬脸。可他的目光在陆子衔脸上多停了三秒,比刚才任何一次停留都要长。
那三秒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冰面下的水流在暗处涌动, 表面看不出来, 底下却在悄然变化。
他什么都没有说,垂眼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对核桃, 像是在用沉默来掩饰什么。
裴煜立刻察觉到了时机。他凑过去,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外公, 您看, 子衔他有办法的……又不是让您今天做决定,您先想着嘛。反正方案也在这儿了, 您慢慢看, 不着急的。”
他拉了拉赵老爷子的袖口, 动作轻得像小猫踩奶:“您要是不放心,就再多看几天嘛。我下次再来看您的时候,您跟我说说想法?”
赵老爷子依然板着脸,没有应声。但他握着核桃的手微微松了一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核桃表面的纹路, 像是在那凹凸不平的触感里寻找某种短暂的安稳。半晌,他终于哼了一声:“……知道了。放着吧。”
裴煜弯起嘴角, 悄悄朝陆子衔递了一个“成了”的眼神。
陆子衔心里清楚, 赵老爷子心动了。
没有直接拒绝就意味着动摇。
他正要趁热打铁再补充几句, 偏厅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了。
进来的是赵家的一名年轻女仆,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扶着门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老爷——小少爷他又——”
赵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啪”地一声落在案几上, 他猛地站起来:“又怎么了?”
“他又趁旁人不注意躲进了卫生间……把镜子砸了,用碎片割了自己……管家已经按住他了,您快去看看……”
话没说完,赵老爷子已经大步冲了出去。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得多,甚至带了几分踉跄,拐杖都忘了拿。裴煜也紧跟着站了起来,回头看了陆子衔一眼,眼神里满是慌乱:“子衔……”
陆子衔已经站了起来。
三个人穿过长廊,绕过两道回廊,在一间朝南的卧房门口停了下来。门半敞着,里面传出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和管家们低声劝说的嗡嗡声。
陆子衔跟在赵老爷子身后走进房间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四名管家正按着他的四肢——肩膀、手腕、膝盖、脚踝,每个人都在用力,却又不敢用太大的力,仿佛是怕压碎了什么脆弱的东西。
那个年轻人被按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瞳孔涣散地对着天花板,如同一具还没彻底死透的躯壳。
他的手腕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刀痕,旧的已经结痂,白的、粉的、深褐色的,密密麻麻地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内侧。
而最新的一道伤口横在左腕上,还在往外渗血,鲜红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染红地面。
床单上、地上、卫生间的碎玻璃上,到处都是血。
赵老爷子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塌了下去,像一座被抽空了内部支撑的旧楼,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子勉强立着。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看着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怎么也修不好的人。
那个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他慢慢转过头来,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在赵老爷子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到了陆子衔身上。他看见陆子衔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没有完全认出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终于如愿以偿的安静。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是你啊。那个把我从那边拉回来的人。”
陆子衔站在床尾,没有说话。
年轻人吃力地把头转回去,重新望向天花板。管家们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按住了他手腕上的伤口,血慢慢洇开,在白色的毛巾上晕出一小片刺目的红。他没有挣扎,没有抗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那样躺着,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你不用觉得愧疚。”他的声音依然是沙哑的,带着一种过分平静的、几乎是温文尔雅的从容,像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在彬彬有礼地和陌生人寒暄,“你把我拉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会变成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安静的笑容:“只是我有时候觉得……要是当初没被拉回来就好了。死,对我来说,才是解脱。”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管家手里那块毛巾被血一点点浸透时细微的、黏稠的声响。
赵老爷子背过了身去。他看不见表情,但那双紧紧攥着门框的手泄露了一切——指节泛白,骨节凸起,仿佛是要把那扇门捏碎在自己掌心里。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苍白的、微笑着的年轻人,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和那道还在流血的新伤,以及那双空洞到没有任何求生欲的眼睛。
他做错了吗?
他自以为是的把其他人从彼岸把人拽回来,却从来没有想过——被拽回来的那个人,会不会其实不想回来。
这个年轻人现在彬彬有礼地微笑着,用最温和的语气告诉他:死才是解脱。而他的复活,是一场清醒的折磨。
陆子衔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那个年轻人被管家们小心翼翼地扶起来,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手腕上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
年轻人全程安静地配合着,甚至还对替他包扎的女仆说了一句“辛苦了”,声音温柔得像是在道谢。
陆子衔站在走廊里,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了闭眼。走廊尽头的光线昏黄而暗淡,把他整个人笼进了一片模糊的暗影里。
他脑子里翻涌着一个问题,像一片不断沉下去又浮上来的叶子。
他做错了吗?
如果连复活一个人都可能带来这样的后果,那他现在要重新打开通道——让两个世界再次接触,让更多人被暴露在高维能量的影响之下——他凭什么保证这一次不会重蹈覆辙?
赵老爷子的话像一个响亮的巴掌,此刻才真正落在他脸上。他说你不懂,你不懂那些人活着的痛苦,你不懂你的善意可能是另一种残忍。
陆子衔那时候在心里反驳过,觉得自己有数据、有计划、有把握。可此刻站在走廊里,闻着那股淡淡的血腥气,看着那个年轻人微笑着说出“死亡才是解脱”,他所有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全都说不出口了。
他做错了吗?
还要继续做下去吗?
赵老爷子像是不能忍受一般背过身去,陆子衔看见他的肩膀在发抖。
一个父亲,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躺在一片碎玻璃和血迹里,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死亡才是解脱”——他该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
管家们已经把赵小少爷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沿上,年轻人全程没有哼一声,被扶起来的时候朝管家微微笑了一下,说了句“麻烦你们了”。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管家的肩膀,落在了门口。
裴煜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年轻人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真实了几分,带着一种旧友重逢时才有的、温柔而遥远的暖意。
“裴煜?”他的声音很轻,如同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里最后那一点火苗,“你回来啦。好久不见……长高了好多。”
裴煜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说出一句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个含混的鼻音。
赵小少爷又偏过头,目光落在了陆子衔身上。
那一瞬间,陆子衔几乎是想要后退半步的。
他看到那双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眼睛朝着自己看过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拧了一下。
他不敢面对这个人。
这个自己亲手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却又让他活在永恒痛苦里的人。
他甚至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是一种冒犯——一个自以为是的救世主,站在自己制造的残骸面前,想要假装无辜。
但他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了赵小少爷的视线正中央。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在地板上的钉子:“把你害成这样的人是我,三年前导致邪神降临、导致你变成这样痛苦的罪魁祸首就站在你面前。”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甚至做好了被对方用碎玻璃指着鼻子骂的准备。他想,如果赵小少爷现在把那块还带着血的玻璃碎片对准自己,他也许都不会躲。
“你应该恨我才对。”
所以,你把朝向自己的刀子,朝向我吧。
第76章 他该救的
赵小少爷看着他,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三年前……你几岁?”
陆子衔怔了一下:“……二十一。”
赵小少爷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丝气音,却带着一种真切的、柔和的笑意, 像一个大人听到小孩子说了什么天真话时忍俊不禁的反应:“二十一岁?二十一岁的你有能耐连通两个世界?别开玩笑了。”
陆子衔皱了皱眉:“可确实是我——”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被人灌输了什么错误观念, ”赵小少爷打断了他, 语气依然是那种温文尔雅的从容,但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认真浮了上来, “我算是第一批加入收容局的人。另一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的融合,早在百年前就开始了——只是当时几乎没有显现出什么影响, 直到三年前, 影响突然扩大到引起了帝国管理层的警觉,才被正式定性为灾难。”
“百年前?”
陆子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迅速在脑海里翻找天和的记忆碎片——那些破碎的、不完整的画面里, 确实有一些模糊的片段, 像是两个世界在更早的时候就有过某种程度的纠缠。但他从未想过这个时间线会拉到一百年那么久。
赵小少爷点了点头。管家替他拿了一个靠枕垫在背后,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动作里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对疼痛的熟悉与妥协。“你知道帝国百年前经历了一场星际大战,导致皇室血脉凋零吧?”
“知道。”陆子衔说,“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史书里没有记载。”
“没错。因为这段历史, 被当时少数知道真相的顶级世家联合封存了。所以这些年新兴的豪门家族,大多不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赵小少爷顿了顿, 像是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 声音也慢慢沉了下来:“实际上, 当年帝国科学院的勘探员前往第七星域开荒的时候, 就已经在那个星球上见过奇怪的东西了——长了触手的白菜, 还是两根。”
陆子衔的瞳孔骤然一缩。
长了触手的白菜,两根。
这个描述简直和他亲手在菜园子里种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他的院子里莫名的长出两棵奇怪的白菜, 根系翻出了土面,叶子的背面长出了细细的、像触手一样的卷须,甚至还会打架。
可现在赵小少爷的话像一把钥匙,把他脑子里那些零散的、不成形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了起来。
“他们发现那个星球上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赵小少爷继续说着,语速不紧不慢,“所有生物都用触手上进化出的呼吸系统来维持生命。它们不需要水,却保持着弱肉强食的森林体系——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形成了完全自洽的生态循环。”
“后来,帝国科学院的探测设备发现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仿佛是在讲述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遥远的传说,“那些生物,全部来自星球地下五千四百零二千米的深处。越往下,生物的实力越强——形态也越诡异。有像植物的,有像动物的,还有一些介于两者之间、根本没法分类的。而所有探测仪器的尽头……数据显示,存在一个让那个星球上所有生物都畏惧的存在。”
“一个王者。”赵小少爷说。
陆子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深渊,天和。
那个沉睡在游戏世界最底层的、掌控着一切规则与生死的邪神——祂最初存在的形态,就是那个星球所有生物共同的恐惧源头。
“帝国当时的皇帝野心很大。”
赵小少爷的语气依然平稳,“他试图征服那个星球,发动了侵略战争。结果打输了,惨败。最后他们动用了天基武器,几乎是玉石俱焚的打法——那个星球被摧毁了大半,生态体系彻底崩坏,帝国官方判定为‘疑似覆灭’。”
“但那场仗打完,帝国也并不放心。”
赵小少爷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梧桐叶上,“没人能确认那个星球上的一切真的死绝了。所以收容局的前身——星球监察局,就在那一年成立的。职责很简单:盯着那片废墟,别让任何不该出来的东西出来。”
“原本那个星球的生物对人类并没有什么敌意,也没有吃人类的习惯。”
“也许是某种对人类的报应。”
赵小少爷轻笑一声,充满嘲讽之意:“经过那一场大战,很久没有出现污染物了。直到三年前再次出现的污染物,他们出现就对人类充满了敌意,甚至以人类为食。”
房间安静了几秒。
陆子衔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他的脑子里像有两股潮水在来回涌动——一股是惊讶,是震撼,是他从未听过的、关于那个世界起源的真实历史;另一股是更深的、更难言说的东西,像是被抽掉了脚下的一块砖,原本平稳的地面忽然出现了一条裂缝。
百年前就开始了。那场战争、那颗被摧毁的星球、那些长了触手的白菜——一切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经埋下了种子。而三年前他进入游戏世界、见到天和、把那些污染物带回来、以为自己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原来他只是掀开了一角幕布,幕布后面的东西早已演了整整一个世纪。
可他依然觉得愧疚。
尽管两个世界的相遇并不是他引起的,他更像是那场灾难里一个恰好站在了风口浪尖上的棋子,不是因为他直接导致了灾难。
但因他加快了这个融合进程是无法争辩的事实。
甚至他还想重新开启两个世界连通的的桥梁。
陆子衔垂下眼,声音低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今天先回去了。”
他没有再提投票的事。他转过身,步子平稳却沉重,一步一步走向来时的长廊。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肩上,又从他肩上滑落,像一个无声的拥抱又松开。
他走进会客室的时候,赵老爷子已经坐在了那里。
老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那两瓶陈酿酒还没有打开。他手里那对核桃被放在案几上,没有再盘了,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两枚被遗忘的棋子。他的脸色比之前难看了一些,眼眶底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刚才那场短暂的冲击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伤痕。
陆子衔站在门口,正要开口告辞。
“你站住。”赵老爷子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过来。
陆子衔脚步一顿。
赵老爷子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两瓶酒,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胸腔的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那个方案……你不用再说了。”
陆子衔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争辩。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然而赵老爷子下一句接了上去:“我投支持票。”
陆子衔猛地抬起头。
赵老爷子依然没有看他。那双老迈的手慢慢伸过去,拿起一瓶酒,指腹摩挲着瓶身上那层薄薄的商标。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是在抚摸一件自己本该早一点拿起来、却被耽搁了太久的东西。
“我儿子的样子你也看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他那样活着……我做了很多年父亲,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说你那个什么光明魔法能洗掉他脑子里的东西,我没法全信,但我连试都不试一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他顿了顿,将酒瓶放回案几上,抬起那双混浊的眼睛,终于正面看向陆子衔。
“不止是他,还有很多人。这场灾难活下来却仍在承受伤痛的人不止他一个。姓张的闺女,姓李的女婿,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他们都在撑着,撑得很难。我老头子没什么大本事,但这件事,我想试试。”
他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像是给自己下了什么决心:“比起担心还没发生的事,至少先把能做到的事做了。这话是我儿子加入收容所之前说的……虽然他现在这个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比我明白多了。”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赵老爷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之前是固执,是防备,是一堵垒了三年的石墙;此刻那堵墙还在,但墙上裂了一道缝,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微弱的一线,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赵老爷子端起那瓶酒,有些笨拙地拧开了瓶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自己面前,一杯推到了陆子衔这边。
“喝一杯再走。”
陆子衔走过去,在赵老爷子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端酒,而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刚才那番话的重量。
然后他端起了酒杯。
酒液入喉的时候,带着陈年窖藏特有的醇厚与辛辣,一路烧下去,落进胃里的时候却变成了温热的暖意。他放下杯子,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赵老。”
赵老爷子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却把自己那杯一饮而尽。他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几声,裴煜赶紧跑过去替他拍背。赵老爷子挥挥手把他推开,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不易察觉的松动。
陆子衔坐在那里,杯子里的酒映着窗外的日光,微微晃动。
他刚才在走廊里想了很多。
他想过自己是不是错了,想过重启通道是不是太草率,想过那些被他拉回来的人会不会恨他。
可此刻坐在这里,看着赵老爷子因为自己儿子一句话而改变了决定,听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他忽然觉得那些动摇和自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
赵老爷子说得对。
比起担心还没发生的事,至少先把手边能做到的事做好。
那些PTSD的受害者,那些活在阴影里的幸存者,那些被灾难碾碎了精神却还在努力呼吸着的人——如果光明魔法真的能救他们,如果他真的能替他们把那些永远好不了的伤疤一点点洗掉,那他就不该停下来。
不该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就不敢再迈出下一步。
他该救的,又何止天和一人?
第77章 订婚?
陆子衔端起酒杯, 把剩下的酒慢慢喝完。然后他站起身,朝赵老爷子郑重地鞠了一躬。
“赵老,这份支持我记住了。我不会让您后悔今天的决定。”
赵老爷子没有看他, 只是摆了摆手, 像是赶一只吵得他心烦的苍蝇。但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松弛。
陆子衔转身走出了会客室。裴煜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老爷子,嘴巴张了张。
“外公, 那我走了。”
“嗯。”
赵老爷子没有看他, 那对核桃被重新拿回了手心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盘转着, 发出一声一声细微的、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声响。他端坐在太师椅上, 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某一片叶子上。
裴煜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太久的声音。
“以后……常回来看看吧。”
裴煜的脚步顿住,肩膀颤动了一下。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成金色,另半边还留在会客室的阴影里。他就那样僵着,一动不动地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偏着头,像一只听到了什么熟悉脚步声的小动物。他的嘴张了张, 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想说一句俏皮话, 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卡得他眼眶发酸。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嘴角弯起来, 弯成一个比平时小一些、却比平时真一些的弧度。
“知道了。”
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我下个月就回来。”
裴煜转过身,迈过门槛,走进了阳光里。
离开赵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陆子衔把裴煜送回皇城侧门,车子刚停稳,裴煜却没有急着解安全带。他偏过头看着陆子衔,车窗外的暮色在他眼睛里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光,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子衔,”裴煜的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在赵家时的那股轻快,尾音微微上扬,“都这个点了,你也还没吃饭,要不要留下来一起?”
陆子衔熄了火,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裴煜帮了他今天这个大忙,他确实不好直接把人送到门口就掉头走。
更重要的,是裴曜。
赵家这张支持票,背后少不了裴煜这条线的功劳。于情于理,他都该当面跟那个人说一声谢谢。
“行。”陆子衔拔了车钥匙,解开安全带,“正好也跟你皇兄道个谢。”
裴煜的眼睛亮了一下,飞快地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动作里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雀跃。跳下车之后他又回过头来,隔着半开的车门冲陆子衔弯了弯嘴角:“那你可要多吃点,我今天高兴,一会就让厨房加多几道菜!”
他说完就转身往皇城里跑了,藕荷色的衣摆在暮色里翻飞,像一只急着回巢的鸟。
陆子衔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关上车门,跟了上去。
暮色渐浓,皇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温润而安静。他走在裴煜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到裴曜要怎么说才合适——既不能太郑重,也不能太随意。
那个人精于算计,太郑重反而显得像在欠人情,太随意又抹不开面子。
他还没想好措辞,才转过回廊的拐角,就迎面撞上了裴曜。
皇储殿下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卷了边的文件,身上的外袍换了一件更轻便的月白色长衫,在廊下的灯光里像一段落下来的月光。
他看到陆子衔和裴煜并肩走过来,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接上了他们的步频,仿佛本来就打算和他们同路似的。
“这么巧。”裴曜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如常,目光在两人身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陆子衔脸上,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赵家那边,还顺利?”
陆子衔走在他左侧,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暮色里廊下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像两条偶尔碰触的线。
“顺利。”陆子衔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也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前面蹦蹦跳跳的裴煜听见,“赵老松口了,那张票稳了。所以……多谢。”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裴曜耳朵里的时候,却比廊下那些暖黄色的灯光都更有分量。
裴曜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变,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没有接“不客气”,也没有说“应该的”,而是微微侧过头来,用一种带着几分散漫的、像是在聊一件有趣小事般的语气,轻飘飘地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陆子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对上裴曜那双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认真的威胁,也没有狡诈的算计,只有一种坦荡的、像是在逗一只猫的温和。
陆子衔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嗤了一声:“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
裴曜不以为忤,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表情:“我可是全帝国人民公认的菩萨心肠。”
陆子衔差点没忍住翻白眼。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已经涌到眼皮底下的动作硬生生压了回去,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稳:“行了,说正事。你想要什么?”
裴曜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放慢了脚步,走在陆子衔身侧,目光从廊下的灯光移到不远处的偏殿檐角,又收回来。他的脚步节奏没有变,呼吸没有乱,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可他的眼睛在那两秒的沉默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沉了下去,又浮了上来。
“我们订婚吧。”他说。
陆子衔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站在廊下,偏过头,用那种像是看了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新闻一样的、带着几分困惑和探究的目光看着裴曜。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把所有可能的原因都筛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这是裴曜又一个精明的政治算盘。
只是这个算盘,他暂时还没看懂。
“你们最看重皇室血脉,跟我订婚图什么?”
陆子衔的声音没有变调,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客观的、商榷式的冷静。
裴曜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陆子衔。廊下的灯光从他的斜后方照过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切出深邃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在这片昏黄的光线里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他看着陆子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警惕,有在迅速运算的冷静。
唯独没有他想要的——甚至连一丝丝隐约的、可以被读作“可能性”的柔软都没有。
他的眼底空空荡荡的,像一个已经被人清空了的房间,干净得让人心里发凉。
裴曜在心里轻轻合上了那扇还没来得及推开的门。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没有区别,温润的、从容的、滴水不漏的。“当然是假的,”他的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调侃的轻松,“你我都知道,现在星网上满屏都是我们的‘故事’。但如果只是‘故事’,终究会有散场的时候。订婚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的话找一个合理的落脚点:“两个名字真正绑在一起,法律意义上的、皇室内外都认的。你得到皇室的全力背书,我得到‘救世主未婚夫’这个身份。我们这个利益共同体,就能焊死。”
陆子衔安静地听着,眉心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来裴曜的这番解释逻辑上没问题——皇室需要他的光环,他需要皇室的背书,订婚确实是最稳固的捆绑方式。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太对。
裴曜从他这里能拿到的助力,在“CP营销”阶段就已经基本到位了。订婚对裴曜来说,边际效益远远小于他付出的成本——皇室血脉的婚约不是儿戏,哪怕说好是“假的”,一旦公之于众,后续的牵扯和手续都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开的。
以裴曜的精明,他不会做这种投入产出比不划算的买卖。
除非这笔买卖真正要买的,不是什么“利益捆绑”。
但这应该不可能。
陆子衔看着裴曜那张完美无瑕的、带着温润笑容的脸,心口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个事不急。”裴曜仿佛看出了他的犹豫,微微抬手,做了个“往这边走”的姿势,语气自然地切回了日常的频率,“你先把通道的事搞定。等议会通过了,再给我答复也不晚。”
偏殿的灯火已经近在眼前了,暖融融的光从雕花门扉的缝隙间漏出来,饭菜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暮色里。裴煜已经推开了门,回头冲他们招手:“你们怎么走那么慢啊!菜都要凉了!”
陆子衔收回目光,将心头那团疑惑按了下去,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那个“好”字落在裴曜耳朵里的时候,皇储殿下脸上那抹温润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点点,像是得到了一个不算理想、却足够让他继续等下去的回答。
三个人前后走进灯火通明的偏殿,热气腾腾的菜肴和暖黄色的灯光将刚才那段对话彻底淹没了。裴煜忙着摆碗筷,裴曜替陆子衔拉开椅子,动作自然而得体,像一个把绅士礼仪刻进了骨子里的人。
陆子衔坐下来的时候,目光还在裴曜身上多停了一瞬。
他依然没有想明白,但他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搁在一边。
六天之后的第三次议会,他要确保这七张票全部稳稳地落在投票面板上。
第78章 开启通道
第三次议会召开的那天, 帝都星下了一场初冬的小雨。
雨丝细密而冰凉,落在议会大厦灰白色的廊柱上,洇出一层深色的水痕。陆子衔从向家的专车上下来的时候没有打伞, 细小的水珠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 在深灰色的西装面料上留下一点一点深色的印记。他抬起手, 正了正领带,深吸一口气, 迈上了台阶。
他的步伐比前两次都要稳。
投票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余正平第一个亮灯,支持。李铭远紧随其后, 支持。向玉舟点下确认键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屏幕。
赵老爷子坐在悬浮舱里, 面无表情地按下了绿色的按钮。他的手指没有颤抖,动作干脆利落。
赵家的支持灯亮起来的时候, 议会大厅里响起了一阵极轻的、压抑着的吸气声。
那些反对派的代表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向赵家的席位, 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精彩纷呈——钱家家主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孙老太太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周家代表嘴角那抹笃定的微笑彻底凝固在了原处,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六票支持变成了七票,反对派依然是五票。
最后投票的陆家那席亮着灰色的弃权灯,孤零零地悬浮在电子板的边缘, 像被所有人遗弃。
“7比5,1票弃权, 最终确定该提案通过。”
主持人宣布结果的时候, 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可他那只握着议程表的机械手在微微抖动——连机器人都感受到了那种空气中弥漫的、巨大的、无声的震荡。
支持派的代表们纷纷起身, 朝陆子衔的方向点头致意。
余正平从悬浮舱里走出来, 隔着几步远朝他举了举杯——杯子里是空的, 他只是做了个动作,像是在说“恭喜”。李铭远推了推眼镜, 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又不太好在反对派还在场的时候表现得太明显,只能低头假装在整理文件,把那份笑藏进领口的阴影里。
向玉舟依然是最淡定的那个。他从席位上走下来,经过陆子衔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种沉实的分量。
反对派的几位代表离席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钱家家主经过陆子衔身边的时候,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个标准的、属于失败者的勉强的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快步走向出口。孙老太太被助理搀扶着,走得比平时慢,经过陆子衔身边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走远了。
赵老爷子倒是没有急着走,他坐在悬浮舱里,慢慢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那些提前离场的反对派们看见他从容的样子。
他经过陆子衔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着没有其他人能听到的话。
“交给你了。”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
陆子衔站在环形区中央,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堵了太久,此刻终于被缓缓地、完完整整地吐了出来,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微的颤抖。
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里看到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侧廊绕了过来。
是陆枫。
他穿着一身陆家的深色正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表情却和这身正装不太匹配——有些局促,有些拘谨,仿佛是一个本该待在自己座位上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走过来的人。
他走到陆子衔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的扣子。
“子衔哥,”陆枫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和释然,“恭喜你。”
陆子衔看着他。
陆枫的脸上没有上次在陆家书房里那种苍白和僵硬。
此刻他的表情无疑是真实的——有点紧张,又有着某种坦然。他的眼睛没有躲闪,迎上了陆子衔的视线,又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我知道我这票投得不地道,”陆枫的声音更小了一些,“但是……你这个方案能过,我是真的高兴。”
他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陆爷爷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陆子衔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没有拒绝陆枫递过来的那点真诚。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轻了半度:“……谢了。”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来,落在地板上某道细长的光纹上,声音低了几分,却比刚才多了一些真实的分量:“他的病……说不定,可以试试异世界的医疗手段。”
这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陆枫的表情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被一颗石子击中。
他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起来。
他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陆枫没有哭。
他只是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陆子衔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他的声音闷在低垂的姿势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压不住的情绪:“……谢谢。
陆子衔看着他深深弯下去的脊背,没有扶他起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等陆枫终于直起身来,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朝他露出一个带着鼻音的笑。
这一刻,两个被迫在家族与自我之间拉扯的“敌人”,终于放下了彼此肩上那副沉甸甸的怨念,让那些纠缠多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沉默中悄然和解了。
接下来的日子宛如一场持续不断的大雨,没有停歇的时候。
提案通过了,但落地执行远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反对派并没有因为投票失败就彻底退出战场,他们在暗处织着一张网——把提案内容断章取义,用各种谣言的形式散播出去。
#救世主为了救自己的情人要搭上整个帝国#
#那个异世界里全是吃人的怪物#
#通道一开所有人都得死#
这些标题似野火一样在星网上蔓延,点燃了民众本来就有的恐惧和不安。
一时间舆论分成两派,有人拍手称好,有人举牌抗议,帝都星的街头甚至出现了几次小规模的游行,横幅上写着“我们不要第二个天灾”。
陆子衔顶着压力,在镜头前一遍又一遍地解释。
他本就不是擅长面对公众讲话的人,但那些被谣言误导的民众需要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真相。他每一次露面都比上一次更疲惫,黑眼圈越来越重,西装也换得越来越勤——不是因为讲究,是因为每天忙完回到家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烟味和汗味,第二天换一件干净的,又重新出发。
裴曜也在这段时间里陪着他站了好几次公开场合。
皇储殿下在镜头前的表现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温和而坚定,用那种让人不自觉就会信任的语调,一句一句地把谣言的缝隙填上。
有人说他们是“帝国最强搭档”,有人在星网上截图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配文“这就是真正的强强联合”,也有人在评论区继续磕着那对“皇储与救世主”的CP。
陆子衔无暇顾及那些,只是在每一次发布会结束、镜头关闭之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上几秒,等那口气续上来,再站起来继续走下一步。
就这样撑着、撑着、撑着。
方案一点点推进,通道的技术节点一个个被攻破,那些反对的声音渐渐被事实和数据压了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从初冬走到了深冬,又从深冬走到了初春。帝都星的人造气候系统让这座城市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寒冷,可陆子衔却觉得这段日子格外的长。
他每天都会拿出那份计划表看一眼。
第一页上“拯救天和”四个字的墨迹仿佛被他摩挲得晕开了,下方新增的内容更是多达五十几页。
三个月,他和天和分开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他没有再见过那个人——那个笨拙的、连人类的谎言都学不会的邪神,那个会在院子里蹭他胳膊、会隔着门缝说“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傻子。
那个在消失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却还在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的、快要散成光点的天和。
陆子衔把计划表保存好,抬头看了一眼收容局旧址院子里那棵刚刚冒出嫩芽的古树。
春风吹过树梢,细小的新叶在风中微微颤动,好似是一双正在努力睁开眼睛的、沉睡了很多个冬天的睫毛。
通道开启那天,收容局总部旧址前的“时代广场”被临时征用成了指挥中心。
灰白色的广场地面上画满了精密的能量导流纹路,一圈一圈地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帝国科学院的技术团队正在做最后的参数校核,投影光屏悬浮在半空中,数据流一刻不停地滚动着。陆子衔站在最前方,手里握着通讯终端,一件深灰色的作战服替代了他惯常的西装,领口拉链拉到最顶端,袖口紧紧扣住腕骨。
他的声音依然稳,指令下达得清晰利落:“能量导流纹路最后一次扫描,三分钟内完成。收容组退到安全线以外,医疗组待命。所有非相关人员按照指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被警戒线拦住的围观者,又收了回来。
通讯终端的屏幕边缘被他无意识地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力道不重,却一直没有停下来。
站在他侧后方的李队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没有说话。
裴曜也注意到了。
皇储殿下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便服,站在指挥区边缘不碍事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热茶。
他的目光在陆子衔身上停了很久,看着他明明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却依然站得笔直如松、说话滴水不漏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直到陆子衔在通讯的间隙偏过头,不经意地活动了一下攥着终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松开的时候能看见掌心被边缘硌出的浅红印痕。
裴曜心里那根被他自己缠了无数圈的线又紧了一寸。
他走过去,步子放得很轻,在陆子衔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好不会打扰到周围人的温和:“你要不要休息一下?离倒计时还有二十分钟。我让人搬把椅子来。”
陆子衔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钉在广场中央那道尚未成型的裂缝上,声音平得像一面绷紧的鼓皮:“不必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般:“早点见到祂我才放心。”
裴曜站在他身后,看了他那道绷得笔直的背影两秒钟。
冬末初春的风从广场上穿过来,把陆子衔作战服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几缕,落在眉骨旁边。
他没有去拨,似是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道还什么都没有的裂缝,像是要用视线把什么东西从虚空里硬生生拽出来。
裴曜忽然很好奇。
他认识陆子衔的时间不算短,虽然大多数时候隔着远远的距离。他见过这个人在议会大厅里舌战群儒的锋利,见过他在豪门宴席间游刃有余的从容,见过他在镜头前不卑不亢地回击谣言的冷静。
那些表情他都熟悉,都可以在心里准确地描摹出来——冷峻的、沉稳的、滴水不漏的。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陆子衔像现在这样。
站着,脚却几乎是微微踮起来的,像一个在站台上等迟到的列车的人,明知道车还没到,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把目光放得更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