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再遇陈局
说服陆家的过程, 比陆子衔预想的还要顺利。
文件摆上桌的那一刻,陆老爷子的目光就黏在了上面。陆子衔没有绕弯子,将合作条款一条条摊开来讲——游戏世界的技术共享、未来收益的分成比例、以及“参与即享有优先权”的排他性条件。每一条都踩在豪门最在意的命门上:利益、地位、话语权。
陆家没有理由拒绝。
更何况, 他们太需要一个正当理由来修补与“救世主”之间的关系了。陆子衔如今在帝都星的分量, 谁都看得见。与其说陆家在评估这份合作的价值, 不如说他们是在抓住一根递到眼前的绳子——既能攀上关系,又能堵住外人“陆家与陆子衔不和”的闲言碎语。
陆老爷子看完文件, 沉默了片刻,问了三个技术性问题。陆子衔一一作答, 简洁、精准、滴水不漏。老爷子不再多言, 点了点头。
陆母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当场就让管家去备菜, 语气亲昵得仿佛这些年的疏离从未存在过:“子衔, 今晚就住家里吧?你以前的房间我还给你留着呢, 一模一样,连窗帘都没换过。”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像是在递出一件她确信陆子衔一定会收下的礼物。
陆子衔端起茶杯,垂眼吹了吹浮沫, 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不用了,我住向家。”
陆母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嘴里说着“那也行, 方便就好”, 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紧了手帕。
晚饭时, 陆子衔终于见到了陆父。
这个男人坐在餐桌主位上,西装笔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面上看去倒也有几分一家之主的气派。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看陆子衔的时候,目光总是游移的,撞上了就匆匆移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面对苦主。可移开之后又不甘心,过一会儿再偷偷瞄回来,眼底藏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恐怕都理不清楚的情绪。
有心虚,有露怯,还有一丝——骄傲。
那种“看,我儿子多出息”的骄傲,仿佛陆子衔如今的成就里,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酒过三巡,陆父果然开始摆谱了。
他端着酒杯,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客人说:“子衔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我当年就看得出来。虽说后来……咳,但这孩子争气啊,也是我教导有方。”
教导有方。
四个字落进陆子衔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陆父,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教导有方?您教导我什么了?”
餐桌上骤然安静。
陆父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子衔不紧不慢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教我如何在家庭角斗场里自相残杀?还是教我怎么在亲儿子之间挑拨离间、坐收渔利?”
“子衔!”陆母低声喝止,脸色已经变了。
陆子衔没有看她。他盯着陆父,目光不重,却像一根针,直直地扎穿了那层薄薄的体面。
陆父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想发作,但在陆子衔那双平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睛面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知道,陆子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餐桌上再没有人说话。
陆子衔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菜,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席间最寻常的闲聊。他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动了一两筷子就放下了——不是客套,是真的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刻。
饭后他没有逗留,起身告辞。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帝都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肺腑间那股沉闷终于散了一些。
身后的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灯火通明的正厅,也隔绝了那一家子各怀心思的目光。
陆子衔没有回头。
从陆家出来,夜风裹着帝都星特有的凉意扑面而来。陆子衔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沉沉地靠进了座椅里。
他闭上眼,指尖按住太阳穴,轻轻揉了揉。
陆家那顿饭,吃得他心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每一句话都要掂量,每一个表情都要管理,每一份亲热都掺着算计,每一次“关心”都明码标价。
他在那盏水晶吊灯下坐了四个小时,像在走一条铺满了棉花的路——脚下软绵绵的没有实处,四周笑盈盈的却处处是陷阱。
最累的不是应付,是失望。
明明早就对那家人不抱任何期待了,可当那个男人真的把“教导有方”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无声地沉入谷底。
他睁开眼,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很想看看天和。
不是那个快要消散的、半透明的天和,是那个会笨拙地蹭他胳膊、会睁大眼睛问“这是什么”、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等死的天和。
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听听祂那种慢吞吞的、每句话都要思考很久的声音。
如果天和在的话就好了。
陆子衔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让他心里发空的事——他身边没有一件天和的东西。
那个邪神,那个在他身边待了很久的人,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他“睹物思人”的物件。没有照片,没有信物,没有一件祂碰过的小东西。祂就像一阵风,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干干净净,连一缕头发丝都没留下。
陆子衔莫名有些后悔。
当初怎么就没想着留点什么?哪怕是一根祂那些乱飞的触手,哪怕是祂半透明皮肤上飘落的光点——至少让他现在手里有个东西可以握着,可以看着,可以告诉自己那个人不是他做的一场梦。
他的手点开光脑,找到了那份折叠整齐的计划表。
黑暗中孤零零泛着青蓝光的屏幕,和他此刻空荡荡的心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
他把计划表挑出来,借着车窗外掠过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表格、时间节点、风险评估、豪门票数统计、通道重启的技术路线图……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纸面,每一行都是他这些天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拯救天和》。
四个字写在第一页的最上方,墨色最深,显然被反复描过。
陆子衔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指腹轻轻摩挲过车座。车里很暗,看不清字迹的细节,但他不需要看——这份计划表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楚。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计划表重新保存好,妥帖地放回文件夹里。
没什么好遗憾的。
只要祂还在另一个世界里等他,等他把通道打开,等他把祂从消散的边缘拽回来。
睹物思人这种东西,是给再也见不到的人准备的。而他,还有机会。
陆子衔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里。
那些疲惫、那些心累、那些翻涌的旧事和无处安放的思念——全都被他一件一件地叠好,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滚烫的、推着他往前走的东西。
他想尽快推进议会进程。
越快越好。
通道早一天打开,天和就少一天的消散风险。那些豪门之间的明争暗斗、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那些让人反胃的亲情表演——如果这些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他付得起。
陆子衔看了一眼明天的行程安排,闭了闭眼。
车窗外,帝都星的夜景辉煌而冷漠,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只有他文件夹里那份计划表,比任何灯光都更为重要。
……
议会在每周一早上召开,这是帝都星雷打不动的规矩。
天刚蒙蒙亮,陆子衔已经站在向家宅邸的门廊下。一袭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扣在晨光中泛着内敛的冷光。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袖口,深吸一口气,眸光沉静如深潭。
向家的专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黑色的车身在晨曦中泛着低调的光泽,车门前立着向家的老司机,见他出来,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陆先生,向少爷让我送您过去。”
陆子衔微微颔首,弯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光脑。今天,就是第一场硬仗。
车行四十分钟,抵达议会大厦。
灰白色的巨大建筑矗立在帝都星的中轴线上,廊柱高耸,浮雕繁复,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庄严感。台阶上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一些人,皆是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帝国真正的权力阶层,此刻正不紧不慢地汇入这栋建筑的血脉之中。
陆子衔下了车,正了正领带,拾级而上。
还没走到大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哟,陆顾问。”
陆子衔偏头,看见陈局正站在一根廊柱旁边抽烟。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内搭却是收容局的制服衬衫——领口那枚小小的局徽在阳光下反着光。这是陈局的老习惯了,退了休也舍不得脱那身衣裳。
陆子衔脚步一转,走了过去。
“陈局。”他微微点头,语气比面对那些豪门当家时明显柔和了几分。
陈局在青溪镇收容局分局当了一辈子局长,是那种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的老江湖。
当初要不是他用一切手段留住陆子衔,他现在还是个无人在意的咸鱼呢。
这份情,陆子衔一直记着。
虽然他的梦想还是想当一个咸鱼。
陈局叼着烟,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吐出一口白雾,笑得意味深长。
“行啊,陆顾问。”他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不失中气,“向家的专车都坐上了,你这排场,比我这个退休局长大多了。”
陆子衔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陈局弹了弹烟灰,目光从陆子衔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看一张自己很熟悉、却又忽然有些陌生的地图。他没有急着开口,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我听说了。”陈局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你最近在到处,向家、余家、李家……连皇族那边都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陆子衔,而是望着远处议会大厦那扇巨大的铜门,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陆子衔知道,陈局这个人,从来不会“随口”说什么。
“消息挺快。”陆子衔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
陈局哼笑一声,把烟头在旁边的灭烟柱上摁灭了,转过头来,目光终于沉沉地落在了陆子衔脸上。那双混浊却精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不紧不慢的试探。
“我不管你搞什么大动静,”陈局慢悠悠地说,“我就问你一句——这事,靠谱吗?”
陆子衔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急着回答。他知道陈局问的不是技术细节,不是政治博弈,而是更底层的东西:这件事,会不会让普通人遭殃。
“靠谱。”他说,就两个字,不轻不重,却稳稳当当。
陈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
“行,你说靠谱,我就信你。”
他伸手在陆子衔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笃定。然后他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朝议会大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要是需要老头子帮忙说句话,你吱声。”
陆子衔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他没说谢谢,陈局也不需要他说谢谢。有些情分,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挂在嘴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了议会大厦。
第62章 议会
几个无关紧要的议题轮番走过场, 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被快速审议、表决、归档。议席上的豪门代表们有的低头翻阅光屏,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悬浮座椅的扶手上无声地敲打着私人信息——谁都没把前戏当真。
直到主持人念出下一个议题编号。
陆子衔从旁听席起身。
整个环形议会大厅的光线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穹顶上的全息星空缓缓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数据流光幕——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像潮水一样沿着环形议席的弧面奔涌而来。每一道光幕都承载着数以亿计的计算单元, 在陆子衔脚下的通道两侧凝成两堵流动的光墙。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地面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灯光,而是嵌入地板晶格中的纳米发光单元, 随着他的脚步逐次亮起,像星河的涟漪在他脚底扩散。他每走一步, 那些光点就自动让开一条路, 又在身后迅速合拢,仿佛整个议会大厅都在为他让行。
环形议席悬浮在半空中, 共分三层, 呈阶梯状缓缓旋转。每一张议席都被透明的能量护罩包裹着, 护罩表面流动着实时更新的投票数据、代表身份信息和权限等级。十二个顶尖豪门加上皇族代表,共计十三席,正好十三个悬浮舱。
此刻它们全部亮着,像十三颗低悬在夜空中的行星,围绕着议会中央那个直径二十米的圆形发言区缓缓公转。
陆子衔走进那个圆形发言区的中央。
他站在那里, 抬头环视了一圈。悬浮议席在他头顶上方缓缓转动,能量护罩上的光纹倒映在他眼底, 像无数只冷漠的、审视的眼睛。
他身后, 地面上的全息投影自动升了起来——三块巨大的、半透明的交互光屏呈扇形在他背后展开, 上面滚动着他提交的议题摘要、风险评估模型、通道重启的技术路径图, 以及一份简化的“可行性白皮书”。
数据流在他指尖穿梭, 不需要任何物理介质,他的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转身, 都会被系统自动识别,同步调出对应的资料展示在光屏上。
空气中有轻微的嗡鸣声。那是数百个微型悬浮摄像头在无声地调整角度,从每一个可能的方位捕捉他的表情、姿态、甚至瞳孔的细微变化,实时传输到十三席代表的私人终端上——每一个代表,都在用比肉眼更精确的传感器,打量着这个站在环形中央的年轻人。
陆子衔没有紧张。
他甚至觉得,这满厅的高科技、黑科技、满天飞的数据流和悬浮议席,加起来都没有天和一条不受控制的触手来得吓人。
他微微抬起右手,光屏上的数据立刻响应,缩放、重组、聚焦到第一页。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被大厅内的声场控制系统精准地扩散到每一个悬浮舱内,清晰得像在耳边低语。
“各位,今天我要提请审议的议题是——”
陆子衔站在环形议会中央,身后的三面巨型光屏同时亮起,将他的身影衬得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他微微勾起嘴角,声音被声场系统精准地送入每一个悬浮舱内。
“开启异世界连接通道的作用,及其实施方案。”
议题内容,在座诸位其实早已心知肚明。过去两周,陆子衔几乎一家一家地登门拜访,将那份厚厚的方案书亲手交到了每一个豪门代表和皇族成员手中。今天站在这里,与其说是“提案”,不如说是一场面向所有人的公开表态——他把所有底牌都摊在了桌面上,剩下的,就是看谁愿意坐上这张牌桌。
接下来,他用了三十分钟,将方案细化到了每一个节点。
从通道重启的技术原理,到能量波动的控制阈值;从高维知识转化现实技术的可行路径,到延寿医疗、癌症治愈、超能力民用化的阶段性预期成果;甚至包括风险预案——失控条件下的紧急熔断机制、能量溢散的多层屏蔽方案、以及万一出现污染物泄露的收容措施。
事无巨细,滴水不漏。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光屏上的数据流缓缓定格,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余家代表第一个开口了。
余老爷子今天没有亲自来,坐镇的是余家现任家主——余正平,四十出头,精神矍铄,是余萌萌的亲兄长。他按下发言键,悬浮舱的护罩微微一亮,他的声音便传遍了整个大厅。
“陆先生这个方案,我余家仔细研究过了。”余正平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笃定和热忱,“别的我不敢说,单就‘高维医疗技术’这一条,就值得冒这个风险。诸位知道我家老爷子身体不好,这么多年什么名医没看过?什么药没吃过?结果呢?全是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加重了几分:“如果真能从游戏世界里拿到延寿技术,别说癌症,就是那些我们连机理都没搞清楚的基因病,可能都不再是绝症。我余正平把话放在这儿——这个方案,我余家全力支持。”
话音刚落,李家代表紧跟着亮起了发言灯。
李家的二把手——李铭远,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字字句句都带着数据支撑。他调出了自己面前的光屏,将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投影到了公用屏幕上。
“余兄说的是医疗,我来说说技术。”李铭远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游戏世界比我们高一个维度,它的底层逻辑对我们来说就是降维打击。我咨询过帝国科学院的几位院士,他们的结论是一致的——如果能稳定获取那个世界的能量样本,我们的材料学、能源学、甚至空间物理学,都可能在一夜之间跨上一个新台阶。”
他的声音微微上扬:“超能力只是表象,真正的价值,是那个世界的物理规则。我李家,支持。”
向玉舟没有长篇大论。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向家支持。理由已经和陆先生沟通过,不再赘述。”
皇族旁支的一位年轻代表紧跟着表态,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皇族这边,我代表我这一支明确支持。帝国停滞太久了,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
一个接一个,支持的声音在环形大厅里回荡。有的慷慨激昂,有的冷静克制,但每一个都信守了承诺——没有人在最后一刻临阵倒戈。
陆子衔站在中央,微微点头,嘴角的弧度始终未变。
但掌声和赞词只来自半数席位。
另一半的老牌豪门,始终沉默着。
直到余正平说完最后一句话,终于有一只悬浮舱的灯亮了。不是绿色的支持灯,而是红色的——请求发言。
赵家,赵老爷子。
赵家是帝国最老牌的豪门之一,家谱能往前推八百年。赵老爷子今年七十六,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他在悬浮舱里坐得笔直,西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领口别着一枚赵家祖传的紫金徽章——整个议会里,只有他一个人还保留着这种老派的打扮。
“说完了?”赵老爷子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说完了,老头子说两句。”
大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那些支持陆子衔的代表们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笑容,向玉舟端起茶杯,垂下眼,没有看任何人。李铭远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谨慎起来。
赵老爷子没有急着说话。他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属于老牌豪门的傲慢。
“年轻人,”他终于开口,目光穿过护罩,像两把钝刀一样落在陆子衔身上,“你说得天花乱坠,老头子我听了一耳朵,就记住一件事——你要把那个通道,重新打开。”
他把“重新打开”四个字咬得很重。
“三年前,那个通道第一次打开的时候,帝都星差点没了。污染物到处乱窜,虚影满街跑,多少人丢了命?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你在收容局待过,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重量。
“现在你跑到我们面前,说‘这次不一样了’,说‘我有把握’。凭什么?就凭你一张嘴?”
赵老爷子身后,另外几家的代表也纷纷亮起了灯。钱家、孙家、周家……无一例外,都是帝国最老牌的、根基最深的、也是最不愿意冒风险的豪门。
钱家家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头,圆脸,秃顶,笑起来和和气气的,说出来的话却像裹了棉花的刀子:“陆先生,我不是不信你这个人,我是不信那个世界。你说你能控制住?你之前也站在第一线,你控制住了吗?”
陆子衔脸上表情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就知道这些人没那么好搞定。
第63章 公开投票
陆子衔抬眼看他, 声音平稳:“三年前通道是被意外打开的,没有任何准备。现在是主动重启,我们有预案、有熔断机制、有收容局全套的封锁技术——”
“预案?”孙家的老太太打断了陆子衔的话。她八十多岁了, 坐在悬浮舱里, 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 声音细而尖,像冬天的风, “年轻人,我活了八十三年, 见过太多‘预案’变成‘事后诸葛亮’。你那个熔断机制, 你试过吗?你那个收容技术,对高维能量管用吗?”
“已经在小规模实验中验证过——”
“小规模?”老太太冷笑了一声, 摇了摇头, “小规模和大规模, 那是两码事。你拿一只蚂蚁的实验结果,来论证一头大象不会踩死人?”
陆子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失态。他调出了实验数据,投影到公用屏幕上,一帧一帧地解释:能量衰减曲线、收容成功率、虚化污染物的行为模式分析……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 每一个结论都有据可查。
但赵老爷子看都没看那些数据。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眼睛半闭着, 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老猫。等陆子衔说完, 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数据是死的, 人心是活的。”他睁开眼,直直地盯着陆子衔, “你刚才说,游戏世界崩坏会引发更大的灾难,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干预——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干预本身就是灾难呢?”
“三年前那场灾难,我们花了多大的代价才按下去?帝都星重建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这些,你的数据里可没写。”
赵老爷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才能理解的沉重:“我儿子,就是在那一年的污染物暴动里没的。他那时才三十四岁。”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陆子衔。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拧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你把他复活了。我知道,是你从那个世界里捞回来的。我赵家欠你一条命,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陆子衔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目光。
“可是——”赵老爷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又被他用力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颤抖的沙哑,“可是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他攥紧了膝盖上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不敢关灯睡觉。走廊里稍微有点响动,他就从床上弹起来,冷汗湿透整件衣服。他看见灰色的东西就会发抖,下雨天一定要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因为他说那些雨丝像当年污染物从天上掉下来的样子。”
“他今年三十七了,结过两次婚,都离了。不是人家女孩子的错,是他根本没办法过正常人的生活——半夜会突然尖叫着醒来,会无缘无故地摔东西,会在饭桌上忽然沉默,然后一个人躲进卫生间待上一个小时。”
赵老爷子说到这里,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用力抿了抿,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
“你是救了他的命,可他的心呢?他的心碎成了多少片,你知道吗?”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送风声。
陆子衔站在环形中央,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眸光暗了一瞬,像是有风吹过了烛火。
赵老爷子没有停。
“这不光是我儿子一个人的事。”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却带着一种更加冰冷的、总结式的沉重,“当年那场灾难,死里逃生的人不止他一个。我认识的老张家的闺女,从前多开朗一个孩子,现在见人就躲,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连家门都不出。老李家的女婿,原本是帝国科学院的副研究员,脑子最清楚不过的人,现在整天抱着一个污染物碎片说是‘宝贝’,谁碰跟谁拼命。”
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陆子衔,又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都是你救回来的。可他们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说要重新打开通道,说你‘有把握’、‘用命保证’。可是陆子衔,我的儿子还没有走出那片阴影。”
“你拿什么保证这一次不会重蹈覆辙?”
赵老爷子说完了。他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睛半阖着,胸膛微微起伏。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子衔站在圆形发言区中央,嘴唇微微抿紧。他想说“我理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种场合,“理解”两个字轻得像纸,说出来反而显得虚伪。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方式:“赵老,那场灾难的代价,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当时就在现场,我亲手处理过您儿子所在区域的污染物。正因为我经历过,所以我才更清楚——如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等游戏世界彻底崩坏的那一天,代价会比三年前大十倍、百倍。”
“是吗?”赵老爷子淡淡地反问,“你确定?还是你猜的?”
陆子衔顿了一下:“是基于现有数据和模型的推演——”
“推演。”赵老爷子截断他的话,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笑,“推演不是事实。年轻人,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推演’和‘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例子。”
他摆了摆手,像是累了:“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那就投票吧。”
陆子衔站在中央,看着赵老爷子关闭了话筒,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身后的钱家、孙家、周家代表们也纷纷沉默下来,虽然没有再追问,但那种不信任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懂。
不是没有道理,是不愿意相信。
因为他们怕了。
持续三年的灾难在他们心里留下的阴影太深,深到任何数据、任何预案、任何保证都无法驱散。他们宁可守着现状,哪怕现状并不完美,也不愿意再冒一次险。
陆子衔垂下眼,将那些准备好的、还没有说完的论据一页一页地翻了过去。
他知道,今天这些话,赵老爷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够好,而是因为赵老爷子需要的不是证据——他需要的是时间,是信任,是某种陆子衔无法在五分钟内给予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恰恰是议会辩论给不了的。
陆子衔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半圈沉默的、固执的、像磐石一样难以撼动的老牌豪门,又扫过另外半圈用眼神默默支持他的代表们。
陆子衔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各位的担忧,我听到了。我会认真考虑。”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如初:“我的陈述完毕,请各位审议。”
退后一步,光屏在他身后缓缓熄灭。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不改,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的质疑和刁难,只是风吹过了水面。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里又多了一层薄汗。
第一次投票结果出来了。
六比六平,一张弃票。
电子板上的数字冰冷地浮在半空中,蓝白色的光映在每一个人脸上。支持与反对,六对六,像一局僵持不下的棋,谁也不肯让谁一步。那张弃票孤零零地悬在中间,沉默得像一堵墙。
主持人宣布议题延迟到下周再议。大厅里的悬浮舱开始缓缓降下,代表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有人朝陆子衔投来或同情或无奈的目光,有人低头耳语,有人面无表情地径直离去。
陆子衔站在环形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电子板。
六比六。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眉间拢起一道极浅的褶皱,嘴唇抿了一瞬,随即松开。
然后他把目光从电子板上收回来,低头将面前的文件不急不慢地合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办公文书。文件合拢时发出清脆的啪嗒声,被他修长的手指压住,妥帖地收进了公文包。
他走出环形区的时候,李队在走廊拐角等着他。
“平了。”李队的语气有些发紧,像是在替他不甘,“就差那一票。”
陆子衔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袋,步子没停。
“嗯,”他说,声音平淡:“还有一周。”
根据议会章程,同一个议题至多可以讨论三次。三次交锋仍无定论,就必须将决策权交还给民众——公开征求帝国全体公民的意见,让每一个人都来投票。
陆子衔不敢走到那一步。
大半年前时代广场时发生的十几万人被邪阵围困的事情现在都还有高楼讨论,帝国新闻部使劲浑身解数都没能压下讨论的声音。
陆子衔当然有关注到那些评论,绝大多数以负面居多,仿佛每一个帝都星居民的骨血里都还残留着对那件事的恐惧。
如果议题被抛到公众面前,舆论风暴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席卷整个帝国。
媒体会铺天盖地地渲染“另一个末日灾难”,反对派会煽动“有人要拿大家的命去赌一个邪神的命”,而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中间派,在铺天盖地的恐惧面前,只会毫不犹豫地投下反对票。
公开投票从来不是理性的较量,而是情绪的角力。
陆子衔没把握控制民众的情绪,所以他必须要在接下来的两周内得到想要的结果。
好在,议会上唯一的弃票给了他机会。
第64章 面见帝国皇储
投给陆子衔反对票的那六家豪门, 大半都握着帝国医药、学术、科研领域的命脉。
异世界的知识和技术听起来固然诱人,但越是诱人的东西,对他们而言越是致命的威胁——那些高维医疗、延寿技术、超能力应用一旦真正落地, 现有的产业格局将被彻底颠覆, 而他们手中攥了数百年的筹码, 也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废纸。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是利益的根本冲突。对这些人, 陆子衔连谈都懒得谈。因为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他还要推进这件事, 对方就不可能点头。
而唯一有谈判余地的, 是投了弃票的帝国皇室代表——皇储裴曜。
皇室曾经统治这片星域整整三百年。
那时的帝国还没有“议会”二字,皇权至高无上, 一言可决万人生死。
但三百年风雨飘摇, 内乱、叛乱、权力倾轧, 再加上百年前那场几乎吞噬半个星系的星际战争,皇室成员一批接一批地填进了战场,凋零得所剩无几。如今整个皇室常住人口不足五十人,连维持体面都显得捉襟见肘。
权力,不得不下放。
那些被他们一手扶持起来的豪门, 最终长成了足以与皇室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每一个被皇室扶持的豪门,都不会甘于被掌控。
可皇室也并非一无所有——百年前那场战争中, 每一任皇帝、每一位亲王、每一个姓裴的人, 都曾站在最前线, 用自己的血为帝国撑起过最后的防线。
这份英勇换来的荣誉与民心, 至今仍是任何豪门都无法撼动的东西。哪怕皇室式微, 在普通民众心里,他们依然是帝国的脸面, 是最后一道不可亵渎的尊严。
陆子衔约见裴曜,原本只是想摸清那张弃票背后的意图。
是观望?是摇摆?还是另有算计?
他需要一个准确答案。
皇室的回应比他预想的要快。
裴曜的秘书当天下午就打来电话,语气客气而热络,说殿下非常期待与陆先生见面,顺便——邀请他参加今晚的皇室晚宴。
晚宴……?
陆子衔有点疑惑,却还是带着邀请函去了。
晚宴设在皇城东侧的一座偏殿里,规模不大,胜在精致。
陆子衔踏入正厅的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穹顶上那盏据说有百年历史的水晶吊灯,而是两侧架设的摄像机位——足足六台,分布在不同的角度,镜头上的红点整齐划一地亮着,如同一排沉默的眼睛。
他微微顿了一下脚步,面上不露声色。
邀请函上确实写着“将有媒体记录”,但这个数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精心布局的全程跟拍。
裴曜亲自站在门口迎接。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礼服,肩线利落,腰身微收,将他的身形衬得修长而挺拔。
袖口处别着裴家世代相传的星纹徽章,银质的光泽在暖黄的灯光下流转,低调却不容忽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旧时代的油画——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宫廷画,而是一幅被岁月洗过无数次、只剩下最干净线条的素描。
他比陆子衔想象中要年轻。
不到三十的样子,五官深邃而柔和,眉骨高而不锐,鼻梁直而不峭,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像是春日里最后一片雪落在温热的石阶上,悄无声息地融化。
那种笑没有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温度,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背。
“陆先生,久仰。”
裴曜伸出手,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似一杯被晾到刚好入口的茶——不烫嘴,也不凉薄,落在耳朵里是一种温润的、恰到好处的妥帖。他的指尖修长干净,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持续时间恰好两秒,多一分显得刻意,少一分显得敷衍。
“今天的陈述我听得很认真,”他说,目光平视着陆子衔的眼睛,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是安安静静地、温和地看着他,“非常精彩。”
陆子衔握住他的手,礼节性地笑了笑:“殿下过奖。”
晚宴上的人不多,约莫二十来位,多是皇室近亲和一些与皇室关系密切的老牌贵族。没有豪门宴会上那种你来我往的寒暄与试探,气氛松弛得像一场家庭聚会。但陆子衔注意到,每一台摄像机的镜头,都在不动声色地跟着他转。
裴曜将陆子衔安排在了紧邻主位的位置。这个安排微妙而不动声色——不是刻意抬举,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了“主客”的身份。
席间,裴曜频频与他碰杯,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每一次举杯,他都会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陆子衔脸上,像是在等他的回应,又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舒适。
“帝都最近的天气倒是不错,”裴曜抿了一口酒,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比往年这时候凉爽些。你从青溪镇过来,会不会觉得这边太干了?”
陆子衔如实答了。裴曜便顺势聊起了青溪镇——说他小时候在帝国地理杂志上看到过那里的古树照片,一直想去看看,可惜没有机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向往,让陆子衔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对那棵古树感兴趣。
话题又从古树跳到了向家的宅邸。裴曜笑着说起向玉舟当年在收容局的轶事——说他那时候冷得像一块石头,谁都怕他,偏偏李队不怕,天天黏在他后面叫“表哥”。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快,偶尔会加上一两个恰到好处的停顿,让陆子衔有机会接话或发问。而当陆子衔试图把话题引向议会投票时,裴曜便端起酒杯,微微侧头,用一个温润的笑容轻轻挡了回来。
“这道鱼子酱是皇城厨师的招牌,”他指了指陆子衔面前那道精致的冷盘,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推荐热情,“你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我敢说,整个帝都星找不到第二家。”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又保持在社交礼仪的安全线内。他的眼神始终温和而专注,仿佛在这一刻,这个世界上只有陆子衔一个人值得他认真对待。那种专注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皇室教育打磨出来的、对待每一位客人的尊重。
陆子衔不得不承认,裴曜是一个极有魅力的人。
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魅力,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让人不知不觉放下戒备的温润。像一床很轻很软的毯子,盖上来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重量,等反应过来,已经暖了。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陆子衔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过。
太完美了。每一个话题、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裴曜在跟他聊天的同时,余光显然也分给了那些摄像机——每一次举杯的角度,每一个笑容的时长,都恰好落在最上镜的时候。
每一个问题都恰到好处地透着关切,却不给陆子衔任何切入正题的机会。
陆子衔端着酒杯,看着裴曜在暖黄的灯光下笑得温和无害,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更让陆子衔在意的是裴曜在镜头前的表现。
晚宴来了几家帝国官媒的记者,长枪短炮架在宴会厅两侧。
裴曜显然很熟悉这种场合,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举杯时微微侧头,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与陆子衔交谈时会自然地靠近一些,音量恰好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姿态却足够亲密,足以让镜头捕捉到一种“我们关系匪浅”的信号;他甚至有一次抬手替陆子衔拂了一下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却在闪光灯下被定格成了无数张暧昧不清的画面。
陆子衔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裴曜这一套操作,让他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全都太恰到好处了。
恰到好处的热情,恰到好处的亲密,恰到好处的——像是在演一场给谁看的戏。
晚宴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裴曜亲自送到门口,握住陆子衔的手,笑意温润:“陆先生,今天聊得很愉快。改日有空,我们单独坐坐。”
也就是说,他今天肯定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了。
陆子衔点头道别,转身走进夜色里。
向家的车停在皇城外,他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回去。
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裴曜从头到尾没有提过那张弃票。
显然是故意的。
可他在镜头前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皇室与陆子衔,走得很近。
陆子衔睁开眼,车窗外帝都星的夜景从眼前掠过,灯火璀璨,像一条流淌的星河。他看着那些光点,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对上了。
裴曜瞄准的目标——是他自己。
那张弃票不是摇摆,是钓他的饵。
皇室的欢迎不是善意,是姿态。裴曜要的不是议题通过,而是“皇储与救世主私交甚笃”这件事本身——这对血脉凋零、权力旁落的皇室来说,比任何一张投票都值钱。
陆子衔慢慢坐直了身体,拇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他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几分庆幸。
在帝都星这个巨大的棋盘上,每个人都想把他当成棋子——陆家想攀他的名声,豪门想分他的利益,现在连皇储都想借他的势。
但至少是有利可图,就有机会谈。
陆子衔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没关系。
棋子也好,棋盘也好,只要最后能把通道打开,把那个人救回来——他不在乎被多少人当成工具。
反正他最在乎的那个人,从来只把他当成陆子衔。
第65章 “惺惺相惜”
那场晚宴结束不到两个小时, 新闻就炸了。
最先出手的是帝国官媒——皇室新闻署在当晚十一点整发布了一组精修照片,配文端庄得体,措辞严谨:“皇储裴曜殿下于今晚在皇城东偏殿设宴, 与陆子衔先生就帝国发展等共同关心的话题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
附带的九张照片里, 裴曜与陆子衔或举杯共饮, 或并肩同行,或相对而谈。
每一张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光线柔和, 构图考究,两人的表情自然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官媒的报道像一个引信, 点燃了随后铺天盖地的民间舆论。
最先炸锅的是星网社交平台。
皇室新闻署的稿件发布不到半小时, “皇储与救世主”这个话题就冲上了热搜榜前三。一个拥有两千多万粉丝的娱乐营销号连夜赶出了一条长文,标题写着大大的感叹号:“皇储殿下亲自设宴!救世主陆子衔疑似与皇室达成深度合作?!两人晚宴互动细节全记录!”
文章的配图是从官媒照片里截取的局部——裴曜侧头与陆子衔说话的那一张, 画面被裁成了近乎特写的构图,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碰到彼此的鼻尖。评论区在十分钟内涌进了上万条留言。
“卧槽这个对视!!!!!有没有人写文啊我要看!!”
“皇储殿下看陆子衔的眼神也太温柔了吧, 我死了。”
“不是,你们冷静一点,人家就是在正常社交吧?”
“正常社交能靠那么近?你跟你老板说话会凑到呼吸都交缠的距离吗?”
“救命啊这才是真正的强强联合吧,帝国最尊贵的男人×拯救世界的英雄,这设定谁顶得住?”
“礼貌一嗑, 不礼貌疯狂嗑。”
这些留言里当然有普通网友的真实反应,但陆子衔一眼就看出, 那些在最早期、最关键的时间节点上集中出现的高赞评论——那些把话题迅速炒热、把画风引导向“嗑CP”方向的账号——大多是新注册的, 头像精美, 主页干净, 发帖历史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来了。”
陆子衔靠在向家客厅的沙发上, 把光屏上的评论列表慢慢往下划,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不算笑的笑。
李队见他表情微妙, 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你跟皇储吃顿饭,他们就搞成连续剧了?”
“连续剧才刚开播。”陆子衔把光屏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篇发布在星网知名自媒体平台上的长文,标题赫然写着:“帝国皇储与救世主惺惺相惜,感人肺腑!——从晚宴细节看帝国未来的最强联盟。”
文章洋洋洒洒三千字,从裴曜在门口迎接陆子衔写起,逐帧分析了两人的每一个互动。裴曜替陆子衔拂灰尘的那一幕被重点描述为“一种超越了社交礼仪的亲昵”,两人并肩走过长廊的照片被解读为“步调一致、心有灵犀”,就连裴曜替陆子衔倒酒的那个瞬间,都被写成“殿下亲自执壶,足见对陆先生的重视与欣赏”。
文章的结尾更是浓墨重彩:“一个是最尊贵的帝国皇储,一个是最传奇的救世英雄。当命运让这样两个人相遇,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惺惺相惜,更是一个帝国即将迎来的最强时刻。也许,历史正在我们眼前书写。
李队读完之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陆子衔:“……这是谁写的?这也太能编了吧?”
陆子衔没有回答。他点开了这篇长文的作者主页——一个注册不到三个月的新账号,一共发了七篇文章,前六篇阅读量平平,唯独这一篇,在发布后一小时就突破了百万点击。
“再看这个。”他划到另一条热搜话题。
#裴曜陆子衔#这个话题的热度在凌晨一点已经冲到了榜首。
话题页的置顶帖是一段粉丝自制的短视频,配乐是当下最流行的一首情歌,画面把官媒发布的几张照片和晚宴现场的一段公开录像剪在了一起,慢放、加滤镜、穿插两人各自的高光时刻——裴曜在公开场合的优雅致辞,陆子衔在议会演讲时的沉稳侧脸。
视频的最后定格在那张拂去灰尘的照片上,字幕缓缓浮现:“有些人,光是站在一起就足够美好了。”
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三百万。
陆子衔关了光屏,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澜,甚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裴曜在晚宴上那些过于恰到好处的举动,那些精准卡点的亲密瞬间,那些在镜头前自然流露的“不经意”,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拉拢他,而是在编织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皇储与救世主”的故事。
他睁开眼,看向天花板。
皇室的算盘打得很精。裴曜不需要在议会上投他一票,不需要在明面上给他任何实质性的支持。
皇室只需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站在同一阵线——让豪门看到“皇储与救世主关系匪浅”,让民众看到“皇室正在与英雄并肩”,让舆论把“裴曜”和“陆子衔”这两个名字绑在一起,像两条拧死的绳索,再也分不开。
至于通道能不能开、方案能不能过,皇室没那么在乎。
他们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在权力版图不断萎缩的今天,如何借“救世主”这块招牌,为凋零的皇室镀上一层新的金。
陆子衔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点自嘲。
“你是真沉得住气。”李队看着他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心疼的复杂,“这些人拿你当流量密码,你就这么让他们蹭?”
陆子衔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让他们蹭。”他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压得很实的平静,“只要最后的结果是我要的,随便他们怎么写。”
李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光屏推到一边,起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一杯热牛奶被重重地搁在了陆子衔面前,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喝。”李队言简意赅。
陆子衔看了他一眼,端起牛奶,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里。陶瓷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微弱的、短暂的暖意,让他又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人给他的爱,笨拙、生硬、漏洞百出,却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陆子衔把牛奶凑到唇边,慢慢地喝了一口。
“明天,”他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帮我约一下皇室的人。”
李队愣了一下:“你还要去谈皇室?这新闻都给你写成这样——”
“问题不大,”陆子衔打断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牛奶氤氲的热气里,“皇室对我有所求,就是好事。”
窗外,帝都星的夜色璀璨而冷漠。星网上,关于“皇储与救世主”的热搜还在不断发酵,新的文章、新的视频、新的“CP粉”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那些被精心编织的谣言和故事,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陆子衔的名字和皇室紧紧缠在了一起。
而陆子衔坐在沙发上,将那份计划表从衣袋里抽出来,翻开到最后新添加的一页。
《拯救天和》计划二。
四个字的墨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陆子衔徒手在屏幕下方写上“裴曜”两个字,并画上了圈。
陆子衔的私人申请递进去不到半天,回复就来了。
皇储殿下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但秘书的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殿下说,明天下午三点,他在皇储宫的花园等陆先生。”
翌日下午,陆子衔准时赴约。
皇储宫坐落在皇城东侧,不似主殿那般恢弘肃穆,更像一座被时光打磨过的大庄园。穿过那道雕花铁门,眼前是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两侧种满了帝国各个星域的奇花异木,深秋时节依然有不知名的花朵在枝头沉甸甸地开着,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无声无息。
裴曜站在一株百年银杏树下等他。
他今天穿得比晚宴时随意得多——一件亚麻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素白的高领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他肩上,碎金一样,衬得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陆先生很守时。”裴曜转过身来,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像一杯放了恰当糖的拿铁,“我刚泡了茶,是今年新采的云雾,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陆子衔微微欠身,不卑不亢:“殿下客气了。”
两人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走着。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偶尔有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落叶的沙沙响。
裴曜聊起了这棵银杏的来历——是他曾曾祖父从边陲星域带回来的,种了快一百年,每到秋天就落一地金黄。
他又聊到花园角落那丛不起眼的兰花,说那是帝国最后几株野生品种,他的祖母在世时最宝贝它们,每天都要亲自浇水。
陆子衔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句“是吗”、“原来如此”。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任何不耐,但也看不出任何热络。他像一面平静的湖,裴曜投进来的每一颗石子都泛起了涟漪,但湖面本身纹丝不动。
两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聊着,从花园的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绕回东头。话题始终绕着花木、天气、建筑、帝国历史打转,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圆环,走得再远也回不到圆心。
陆子衔没有主动提正事。裴曜不提,他也不问。两个人像在进行一场心照不宣的拉锯战,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半步。
走到花园深处的一处石桥时,陆子衔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桥对面的一丛灌木后面,有一个不太自然的影子。
不是园丁,不是侍卫——那个角度太偏了,藏在枝叶的缝隙间,若隐若现,如同一只蜷缩着的猫。
陆子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脚步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有转,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迈出去的脚刚要转向那个方向,裴曜的手忽然落上了他的小臂。
第66章 “CP搭子”
力道不重, 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但那种轻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恰到好处的克制。
裴曜没有看陆子衔,目光依然落在那丛开败的月季上,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赏花时的闲适笑意。
“别动。”
裴曜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风吹过树叶时顺便捎带的一句话, 温热的呼吸拂过陆子衔的耳廓,“让他拍。”
陆子衔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偏过头, 目光落在裴曜脸上。皇储殿下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眉眼舒展,唇角微扬, 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 让自己的脸更好地暴露在阳光里。那个姿势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每一个角度都是精心算计过的。
裴曜的手在他小臂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自然而然地松开, 顺势指向桥下的一汪池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你看,这池子里还有锦鲤呢,养了好几十年了,最大的那条快成精了。”
陆子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余光里那个影子已经迅速缩了回去,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消失在灌木丛的另一头。
花园恢复了宁静。阳光依然温柔, 银杏叶依然金黄,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子衔转过身, 面对着裴曜。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度,像是一杯热水被放在了风口上, 表面还冒着汽,底下已经开始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