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近乎透明的冷意,“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不是疑问句。
裴曜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亮了一下——不是被冒犯,而是像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进了陷阱时的那种、不动声色的满足。
“认识。”裴曜坦然得让人意外,“是我特意放进来的。”
陆子衔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裴曜,像是在等一个必须要给的交代。
花园里安静了几秒。风穿过银杏树,金黄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有几片落在裴曜的肩头,他也不拂,就那么站着,笑容收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张更真实的、带着某种笃定和从容的脸。
“陆子衔,”裴曜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语气却依然不疾不徐,像是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天的投票结果是六比六平,一张弃票?”
陆子衔没有回答。他知道裴曜不会把答案藏太久。
“因为我投了弃权。”裴曜说,目光落在陆子衔脸上,坦坦荡荡,“不是我拿不定主意,是我在等你来找我。”
“现在我来了。”陆子衔说。
“你来了。”裴曜点头,笑意重新漫上眼角,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给外人看的,温润如玉,滴水不漏;而此刻的笑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真诚”的东西,像一个演员终于卸了妆,露出了底下的素颜,“那我就直说了。”
他向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裴曜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看,现在星网上铺天盖地都在说我们的‘好事’——皇储与救世主惺惺相惜,帝国最强联盟横空出世。这个势头,不是我一个人能推起来的,但它确实是在往我希望的方向走。”
陆子衔挑眉:“所以?”
“所以——”裴曜微微偏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出陆子衔的倒影,语气忽然轻了半度,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试探还是笃定的意味,“我想把这个‘势头’,变成真的。”
陆子衔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当然不是真的那种‘真的’。”裴曜补充得很快,像是怕他误会,又像是在给彼此留一个体面的台阶,“是‘看上去像真的’的那种真的。你可以理解为——一个CP搭子。官方的、合作的、各取所需的那种。”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陆子衔的反应,然后继续说下去:“你需要皇室的声望来撬动那几家顽固的豪门,而我需要你的光环来为皇室镀一层新的金。我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镜头前,我们是‘惺惺相惜的挚友’;镜头后,你是你,我是我。”
“你可以利用皇室的影响力去谈你的通道,去拿你需要的票。而我——我只需要你偶尔出现在皇室的镜头里,和我吃几顿饭,在公开场合和我保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又让人想入非非’的关系。”
他说完,安静地等着,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陆子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挑了一下眉。
那个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不太明显的——眉尾微微上扬了不到一厘米,眼睛里的温度没有回升也没有下降,就那样不冷不热地看着裴曜。但就是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整个人的气场忽然就不一样了,像是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吹皱了一池平静。
“殿下,”陆子衔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你知道我的条件是什么吧?”
裴曜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
“知道。”他说,声音沉稳得像一块不会动摇的磐石,“通道的事情,我们皇室会投下支持票。”
陆子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成色。
裴曜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补充:“皇室的资源、人脉、影响力,只要是你需要的,我都可以给你调。我不会在你的底线上多踩一步——通道的事,以你的方案为准;至于其他,我不干涉、不过问、不利用。”
顿了顿,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我裴曜虽然是个政客,但我分得清什么是交易,什么是底线。”
“当然,皇室的利益不能少。”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不紧不慢,像是这个秋天永远也落不完。
陆子衔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应酬式的、礼貌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甚至几分自嘲的弧度——宛如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终于听到了那个答案。
“殿下,”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裴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陆子衔的脸。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比陆子衔慢了半拍,但握住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卑不亢,是两个势均力敌的人在棋盘上落下了第一颗子。
“合作愉快。”裴曜说。
两只手在金色的银杏叶雨中交握,阳光落在交缠的指节上,将皮肤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暖色。
恐怕明天星网的头条又会多一条——皇储与救世主花园密谈,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至于他们到底谈了什么,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真的在乎。
裴曜在乎的从来不是真相。他在乎的是那个“看上去”。
而陆子衔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陆子衔抬起头,看着裴曜那张完美无缺的、政客的脸。
“殿下,”他说,语气随意,“你刚才说的CP搭子,要不要先签个保密协议?”
裴曜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而真实,带着一种“终于遇到个有意思的人”的愉悦。
“陆子衔,”他摇头,眼底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你比我还会做生意。”
陆子衔嘴角微微一弯,转身离开。
“过奖。”
阳光落在他肩上,将那道笔直的背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身后,裴曜站在那棵百年银杏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露出底下那张更真实的、带着某种深意的脸。
裴曜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笔直的背影穿过银杏叶的金色雨幕,一步一步走远。
陆子衔没有回头,他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回头。
“小混蛋。”
声音太轻,轻到被风吹散在满地的落叶里,轻到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说出了口。那三个字不是骂,更像是一声叹息,裹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无奈、心酸、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滚烫的柔软。
裴曜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握过陆子衔的那只手。
掌心还残留着对方手心的温度,干燥的,微凉的,骨节分明而有力。那只手和他握过无数次手——权贵的、下属的、外交使节的、军中将领的。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裴曜将手慢慢收进袖口,转过身,朝花园深处走去。银杏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弱的声响,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被碾碎。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陆子衔的那天。
不是晚宴,不是议会,不是任何公开场合。
一个皇室小小的生日宴上,裴曜只是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他一眼。
年仅6岁的陆子衔盛气凌人、嚣张跋扈,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却格外耀眼。
第67章 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那一年裴曜十二岁, 已经是帝国上下公认的储君人选。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小礼服,领口别着皇室的星纹徽章,站在宴会厅的灯光下, 像一棵被过早催熟的树苗, 枝叶齐整, 姿态完美,却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宴会的主角是三皇子裴煜, 裴曜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天是裴煜七岁生日。
他本该是所有目光的焦点。
可宴会厅里的风向却微妙得令人齿冷——裴煜身边冷冷清清,三三两两的宾客从他面前走过, 寒暄一句“三殿下生日快乐”, 脚步却片刻不停地朝着裴曜的方向涌去。
那些人手里捧着礼盒,脸上堆着笑容, 嘴上说着“殿下的礼物我特意为您准备的”, 脚下的路线却绕了一个弯, 先到裴煜面前点个卯,再直奔裴曜而去。
仿佛那个七岁的寿星,只是面见皇储的一条必经之路。
裴曜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每一位前来攀谈的宾客碰杯、寒暄、点头致意。他的礼仪无可挑剔, 言辞滴水不漏,笑容温润得像春天的风。
可他的眼睛是空的。
他太习惯了。
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习惯了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算盘, 习惯了自己的名字比“裴曜”这两个字本身更值钱。他十二岁, 却已经学会了成年人的圆滑与虚伪, 学会了在厌烦的时候依然保持微笑, 学会了在不想说话的时候说出一长串让对方如沐春风的漂亮话。
可他心里知道,这一切都让他恶心。
他偏过头, 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宴会厅角落的裴煜身上。
七岁的三皇子一个人站在长条桌旁,面前摆着一只无人问津的蛋糕,蜡烛已经灭了——是他自己吹的,因为没有人在他吹蜡烛的时候唱生日歌。他垂着头,小手攥着桌布的一角,攥得指节泛白,却倔强地没有哭。
裴曜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拍拍弟弟的肩膀,想告诉他“哥哥在这里”,替他点燃那根已经灭了的蜡烛。
可他的脚刚迈出半步,身边的人流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某某侯爵家的夫人要敬酒,某某将军的长子要拜见,某某大臣的秘书说有要事禀报。他被裹挟在人潮之中,寸步难行。
那些贵族豪门的孩子,更是精明得令人心寒。
他们与成年人如出一辙——围绕着裴曜嬉笑打闹,争着与他攀谈,仿佛能跟皇储说上一句话就是莫大的荣耀。
而裴煜那边,没有一个同龄人靠近。
那些孩子不是没看见三皇子,他们只是太会看大人的眼色了,过早的学会了这个圈子的生存法则。
裴曜端着酒杯,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变,眼底却渐渐浮上一层薄薄的、无人察觉的厌倦。他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果汁,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等着这场虚伪的盛宴早些结束。
就在那时——
“你们是瞎的吗?”
一个清脆的、带着奶音的声音,像一把小刀,划破了宴会厅里那层黏稠的、令人窒息的虚伪空气。
裴曜抬起头。
一个穿着深蓝色小西装的男孩,正拉着裴煜的手,从宴会厅的角落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那男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个头还没有裴煜高,步子却迈得又大又冲,像一只横冲直撞的小兽。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却一点儿也不整齐——眉梢高高挑起,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擦过的黑曜石,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他的小西装口袋里别着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白玫瑰,花瓣被他蹭得有些蔫了,却依然倔强地挂在口袋边缘,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的。
裴煜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一脸懵地看着那个男孩,又抬头看看围在裴曜身边的那些大人,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男孩拉着裴煜,径直穿过人群,在裴曜面前站定。
他松开裴煜的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动作倒是标准的,但那双眼睛一点儿也不规矩,直直地瞪着裴曜,瞪了两秒钟,然后偏过头,扫了一眼周围那些面面相觑的大人和孩子。
“皇储殿下,”男孩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半个宴会厅,“您明明很着急想要找自己的弟弟,他们却一直耽误您。”
全场寂静。
那些围在裴曜身边的宾客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干咳一声假装喉咙不舒服,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仿佛离那个语出惊人的男孩远一点,就能假装自己和这场尴尬无关。
裴曜愣在原地。
他端着玻璃杯的手没有动,脸上的笑容却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失态,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的、说不出是惊讶还是触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的微妙变化。
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男孩,看着那双毫不畏惧地瞪着自己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地、不可遏制地动了一下。
那男孩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的骄纵:“你们大人真奇怪,过生日的人明明是三殿下,你们围着他做什么?”
他转头看了裴煜一眼,裴煜正红着眼眶,嘴唇还在微微发抖。男孩似乎被这个表情惹得更不高兴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声音也比刚才又高了半度:“他都要哭了,你们没看见吗?”
没有人回答。
那些精明了一辈子的贵族们,被一个六岁孩子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对方只是个孩子,童言无忌,没人可以指责他。
男孩似乎觉得话已经说完了,不再理会那些大人们复杂的目光,转过身,重新拉起裴煜的手,拽着他走到长条桌前,指着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蛋糕,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三殿下,你刚才许愿了吗?我妈妈说许愿的时候要把眼睛闭得紧紧的,不能让别人看见,不然就不灵了。”
裴煜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我……我没有许愿……没有人给我唱生日歌……”
男孩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把小西装口袋里的那朵蔫了的白玫瑰抽出来,插在裴煜的衣兜里,退后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唱。”他说,声音亮堂堂的,像是宴会厅里忽然打开了一扇窗。
然后他真的唱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六岁的孩子,音调不太准,词也唱得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还跳了词。可他唱得那么认真,那么大声,那么理直气壮,仿佛整个宴会厅里只有他一个人,而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应该唱歌的人。
裴煜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
裴曜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个唱歌的男孩,看着弟弟脸上那个久违的笑容,手里的玻璃杯几乎要从指间滑落。
他忽然觉得,这个满是虚伪与算计的宴会厅里,终于出现了一个真实的东西。
那个男孩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皇储”“皇子”“权力”“地位”这些沉重的字眼。他拉着裴煜走过来,不是因为他是皇储的弟弟,也不是因为他想在皇储面前表现。他大概只是觉得——一个过生日的小孩没人理,这不对。
仅此而已。
宴会结束后,裴曜让人查了那个男孩的名字。
陆子衔。陆家——那个在帝都星顶级豪门的陆家。
那个男孩是陆家唯一的少爷,据说从小骄纵任性,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陆家有个“小霸王”。
裴曜后来见过很多次陆子衔。
见过他二十岁时被陆家扫地出门,一个人拎着行李箱站在路灯下的样子——那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大声唱歌的孩子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眼神和六岁时不一样了。
六岁时他的亮是火光,热烈而张扬;二十岁时他的亮是刀刃上的寒光,锋利而孤独。
裴曜在远处的车里坐了很久,看着那个少年拖着一只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远。
他想下车,想走过去,想跟他说“我帮你”。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因为他知道,那个六岁时敢在皇储面前大声说话的孩子,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了。
他会长成一把入鞘的剑。
而裴曜,只能做那个远远看着剑光的人。
作为帝国历任最优秀的皇储,他身上肩负着所有人的期待和整个帝国民众的责任,他的任何行动都需要以帝国的利益为优先。
他是不能被感情裹挟的人。
幼时的好感只能掩藏心底,直至淡忘。
可老天突然给了裴曜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靠近陆子衔的机会。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不紧不慢,就像那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六岁的生日歌。
裴曜站在树下,望着陆子衔消失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第68章 只是打算喝杯茶就走
陆子衔原本只是打算喝杯茶就走。
裴曜的茶是真好。云雾茶入口清润, 回甘绵长,一杯下去,连连日奔波的疲倦都淡了几分。
两人在花园的石桌旁坐下, 话题终于从花木天气往正事上偏了偏——也仅仅是偏了偏。裴曜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知道今天不是谈交易的场合, 便只聊了些皇室能够调动的资源和人脉,语焉不详却又句句落在要害上。
陆子衔听得认真, 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茶过三巡, 彼此心里的那杆秤都已经有了数。
茶喝完,陆子衔起身告辞。
裴曜没有强留, 让秘书送他出去, 自己站在石桌旁, 目送那道笔直的背影穿过花园小径。
陆子衔沿着碎石路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行至皇储宫与偏殿之间的那处长廊时,一个人影从廊柱后面闪了出来。
“子衔!”
声音清朗明快,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雀跃,好似夏天的汽水瓶盖被拧开时“啵”的那一声。
陆子衔脚步一顿, 抬眼望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裴煜站在长廊的台阶上,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衫, 领口绣着几枝素淡的兰草, 长发用一根发饰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比陆子衔大一岁,可那张脸上全然没有二十五岁男人该有的沉稳老练, 眉眼弯弯的,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清泉,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皇宫格格不入的、天真的、近乎稚气的气息。
“你怎么在这儿?”陆子衔走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同学打招呼——事实上他们确实也是老同学。
裴煜从台阶上蹦下来,差点被自己的长衫绊了一跤,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脸上却没有半分尴尬,反而笑得更灿烂了:“我等了你一个多小时!昨天晚宴我发烧了没去成,听说你今天要来皇储宫,我烧一退就赶紧跑来了——你看,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呢。”
他歪着头,撩起额前的碎发给陆子衔看。果然,一张淡蓝色的退热贴安安静静地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上面还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陆子衔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几分:“二十五岁的人了,还贴小熊退热贴。”
“那怎么了!”裴煜纠正得理直气壮,“我至死是少年好叭!”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陆子衔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走走走,我带你去看我新养的那只猫,可漂亮了,白色的,眼睛一蓝一黄,我给它取名叫‘汤圆’……”
“你又养猫?”陆子衔被他拽着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无奈,“上次那只橘猫呢?”
“橘猫被皇兄拿去抓老鼠了——不是,是皇兄说皇储宫需要一只猫来维护生态平衡,就把它借走了。”
裴煜说“借”字的时候比划了一个引号的手势,表情无辜得像只偷了鱼却被当场抓获的猫,“不过没关系,橘猫还在,汤圆是新来的。我跟你说,汤圆可聪明了,它会自己上厕所……”
小猫咪自然是拉屎都要被夸的。
也许是因为裴煜身份特殊,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交好的同龄人,他就格外热爱收养一些流浪小动物,大学甚至不顾身边人反对,学了宠物护理专业。
毕业之后,他身份特殊不适合工作,就只好用自己这些年攒的零花钱投资,偷偷开了一个宠物美容院,同时也承担收养流浪小动物的功能。
陆子衔还在帝都的时候,经常帮忙照拂一下,不然就裴煜那个赔本操作,真的是分分钟把钱打水漂。
当然,他本人只会觉得自己倒霉。
两人沿着长廊往偏殿的方向走,裴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猫说到新养的几盆兰花,从兰花说到最近在看的一本闲书,从闲书说到大学时的趣事——“你还记不记得你大一那年,你翘课打游戏,被教授抓了个正着,点名的时候我替你答‘到’,结果教授让我站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全班都笑疯了……”
陆子衔偏头看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替我答‘到’的时候声音都不带变的,谁听不出来是个假的?”
“那不是因为我演技不好,”裴煜振振有词,“是因为我的声音太好听了,教授一听就知道不是你的。”
陆子衔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煜听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笑着走到了偏殿门口。裴煜拉着陆子衔在廊下的木椅上坐下,自己跑去屋里端茶倒水,茶壶端得歪歪斜斜的,杯子里溅出了好几滴,他也不在意,笑眯眯地把茶推到陆子衔面前,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退热贴又往上撩了撩,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
“你看,烧还没全退呢,还有点烫。”他把陆子衔的手拉过来往自己额头上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陆子衔的手覆上去,感受了一下温度:“确实还有点热。你不在屋里好好休息,跑出来吹风,回头又烧起来怎么办?”
“烧起来你就留下来照顾我呀。”裴煜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撒娇,明明二十五岁的成年人了,说这种话的时候却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违和。
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样,永远天真,永远无邪,永远不需要长大。
真不知道裴曜是怎么养他弟的。
陆子衔把手收回来,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裴煜也不在意,靠过去把头搭在他肩上,动作轻车熟路,如同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他的头发蹭着陆子衔的衣领,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混着退热贴的薄荷味,清清淡淡的,不难闻。
“子衔,”裴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叽叽喳喳的明快,而是带着一种柔软的、几乎是温驯的安静,“你这次在帝都待多久?”
“看情况。”陆子衔说,“事情办完了就走。”
“那你办完了跟我说一声,我去送你。”裴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你要是不忙的时候,也来看看我。我不出门,就在这儿,你随时来我都在。”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在裴煜的发顶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只安静的猫。
裴煜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笑得像朵花。
就在这时,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从长廊那头传来。
裴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伐从容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裴煜靠在陆子衔肩上,陆子衔的手还搭在他头顶——然后自然地移开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就说你怎么烧还没退就往外跑,原来是等在这儿。”裴曜的语气不咸不淡,带着兄长特有的、介于管教和纵容之间的那种调子。
裴煜从陆子衔肩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转过身,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不好意思地冲裴曜咧嘴一笑:“皇兄,我烧退了,真的,不信你摸——”
裴曜没理他伸过来的手,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裴煜乖乖地把手缩了回去,吐了吐舌头。
“你们就在这里坐着聊吧。”
裴曜将手里的文件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随意:“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
他说完,朝陆子衔微微颔首,算作道别,然后转身沿着长廊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笔直如松,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尽头的拐角处。
裴煜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大哥对我真的很好。”
陆子衔没有接话。
裴煜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阳光穿过清晨的薄雾,温温柔柔的,却看不太真切。
“我母妃走得早,”裴煜的声音又轻了下去,不是委屈,只是一种淡淡的、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如果没有大哥,我可能连体面地活着都做不到。他替我安排了学校,替我打理了日常开销,替我挡了那些不想让我好过的人……他做的很多事情,我可能都不知道。”
“其实,你离开帝都之后,宠物美容院一度濒临倒闭……是大哥帮我度过了难关,还手把手教我运营。”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嘴角弯着,弯得很浅很浅。
“我希望他能幸福。”
他说完,抬起头来,冲着陆子衔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像一杯白水,没有任何杂质,却让陆子衔心里某个地方微微酸了一下。
“嗯,我也祝他幸福。”
陆子衔说这话的时候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表情淡然,眉眼舒展,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真心实意地在祝福”八个大字。
裴煜盯着他看了两秒。
一秒、两秒。
那双圆圆的大眼睛里的光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一种深刻的、痛彻心扉的、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遗憾的——绝望。
然后他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捶胸顿足的懊恼,“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陆子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他:“怎么了?头疼?”
裴煜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恨铁不成钢、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以及一种“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你为什么就是不懂”的委屈。
难道他给大哥助攻的这么不明显吗?!!
“不是头疼,”裴煜把脸往掌心里又埋了埋,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棉被,“是心碎。”
陆子衔放下茶杯,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大一岁却满脸写着“你气死我了”的男人,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耳朵尖慢慢地、不可遏制地红了起来。
“算了,”他小声嘟囔,声音轻得像做贼心虚,“你这块木头,我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
陆子衔微微挑眉,嘴角浮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在说我是牛,还是说你自己是琴?”
“我是在说你是木头!”
裴煜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他瞪着陆子衔,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鼓鼓的,好似一只被惹毛了的仓鼠。
“我、恨、你、就、像、块、木、头!”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咬牙切齿,却又带着一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幼稚到极致的娇嗔。
陆子衔靠在椅背上,看着裴煜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脑海里飞速运转了三秒钟,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孩子烧糊涂了。
“你退热贴是不是该换了?”陆子衔指了指他的额头,“我去给你拿个新的。”
裴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趴在了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声音闷得像从地心传来的:“……陆子衔,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啊?”
“懂什么?”
“懂……”
裴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挣扎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充满挫败感的叹息,“算了,没什么,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第69章 磕CP
陆子衔和裴曜在花园里被偷拍的照片很快传播了出去。
照片是在花园的石桥附近被拍到的。
角度选得极刁。摄影师显然是个老手, 没有傻到站在正面硬拍,而是藏在桥对面那丛修剪成球形的灌木后面,镜头穿过两片交叠的南天竹叶子, 焦点稳稳地锁在桥上并肩而行的两个人身上。
画面里的光线刚刚好。秋日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 已经褪去了正午的炽烈, 变得温柔而绵长。金色的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斑驳的光斑, 落在裴曜的肩头、陆子衔的侧脸、以及两人之间那只堪堪触碰到的手上。
裴曜的手正落在陆子衔的腕骨处。
这不是一次礼节性的握手,也不是正式的社交触碰——那只手的姿态太自然了, 仿佛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裴曜的指尖微微收拢, 恰好卡在陆子衔腕骨最突出的那一节,指节分明, 骨感清隽, 力道不轻不重, 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确认。
他的袖口是白色的,袖扣是一对低调的星纹银扣,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衬得那只手愈发干净好看。
陆子衔是侧对镜头, 身体微微偏向裴曜的方向,下巴抬起, 半仰着脸, 目光落在裴曜的眼睛上。
这个角度把他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极为分明——挺直的鼻梁, 微微抿起的薄唇, 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可他的眼睛是柔的。那双一贯冷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瞳孔里倒映着裴曜的轮廓, 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柔软。
与他参与救人行动时坚毅的眼神截然相反。
照片里的他,像是一把锋利的剑忽然被谁握住了剑柄,锋芒还在,却不再让人觉得冷。
而裴曜在看他,尊贵的皇储殿下垂着眸,目光从微垂的眼帘下透出来,落在陆子衔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露出一种更私密的、更柔软的、甚至带着几分纵容意味的笑意。
两人的距离不算近,中间还隔着半臂的空隙。可那张照片的神奇之处就在于,那半臂的空隙反而成了最暧昧的部分——近一步是拥抱,远一步是疏离,而他们恰恰停在了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位置上。裴曜的手搭在陆子衔腕间,陆子衔仰头看着他,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金色的银杏叶雨里,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旧画。
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看的人心脏骤停一拍。
照片是当晚七点整被发上星网的。
发布者是一个粉丝量不到三千的匿名小号,配文只有一句话:“皇城散步偶遇,这是我能看的吗?”附带一个捂脸尖叫的表情符号。
这个账号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历史爆款,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运气爆棚的素人。
但没有人关心这些。因为那张照片本身,就已经足够点燃整个星网。
第一个冲上热搜的是皇储后援会的会长,一个在星网上有着八百万粉丝的资深大V,ID叫“曜月星辰”。她在照片发布后十九分钟转发,配了一段不到二十个字的评论,却精准地踩中了所有人的感受。
“殿下的手。那个眼神。我死了。你们随意。”
短短四十分钟,这条转发突破了百万点赞。评论区像炸了锅一样翻滚,每分钟刷新都会涌出上千条新留言。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殿下是在抓他的手腕吧??是抓手腕吧??不是握手不是挽手臂是抓手腕???这个动作的亲密程度是不是超标了???”
“不是,你们仔细看,是子衔先偏头看殿下的,殿下才伸手的!所以是谁先动的?是谁先动的!!”
“我一个爆哭,殿下看他的眼神怎么会那么温柔啊???我单推殿下八年从来没见他这样看过谁啊啊啊啊啊!!!”
“那张照片里陆子衔的表情你们不觉得很好品吗?他平时多冷一个人啊,在战场上的眼神能杀人,结果被殿下抓着腕骨的时候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忽然被人接住了。对,就是‘被接住了’的感觉,你们懂我意思吗?”
“懂懂懂懂懂!!!就是那种在外面撑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一个人出现了,你不用再撑了的那种感觉!!!”
“天呐我要死了这个画面够我嗑一年——”
不到两个小时,那张照片的传播量就突破了千万。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上,“裴曜陆子衔”这个关键词以碾压性的优势占据了榜首,把第二名甩出了整整一个量级。更夸张的是,连那些平日里只发财经新闻、政治评论的严肃大V,都忍不住下场了。
一个以点评帝国政策著称的时评大V“帝都观察”发了一条动态,语气故作淡定却掩不住那股吃瓜的快乐:“本账号一贯不涉及娱乐话题。但就事论事地说,这张照片的构图、光影、人物互动,确实达到了专业人像摄影的水准。至于其他方面,本账号不予置评。”
评论区里他的粉丝毫不留情地拆台:“老师你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老师你上次这么激动还是帝国夺冠的时候。”
真正让这场狂欢进入白热化阶段的,是同人创作组的入场。
当晚九点,星网最大的同人创作平台“墨夜”上,关于“裴曜×陆子衔”的同人文在短短一小时内新增了三百多篇。
标题五花八门,从《皇储殿下的秘密心事》到《救世主他不懂爱情》,从《金枝》到《御花园》,现代架空、古代背景、星际科幻、ABO、哨兵向导——所有能想到的题材几乎在同一时间井喷。
其中有一篇题为《腕间》的短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写的是照片里那个“抓腕骨”的动作。
作者用三千字的篇幅,把这个瞬间无限放大、延展、填充,写出了裴曜伸手之前的犹豫、伸手之后的忐忑、以及指尖触到陆子衔皮肤那一刻的心跳漏拍。
文章的最后一句话被无数人截图转发:“他抓过无数次权杖、抓过战旗、抓过帝国最高的权柄,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害怕自己握得太紧会弄疼他,又怕握得太松会让他走。”
评论区哭成了一片汪洋。
“这是同人文吗?这是纪实文学吧??”
“老师你是不是在皇城装了监控???”
“我不管这就是真的这就是真的这就是真的!!!”
比同人文更疯狂的,是拉郎剪辑。
星网的短视频平台上,关于“裴陆”的剪辑作品在短短几小时内突破了四位数。
素材其实少得可怜——裴曜公开场合的影像资料虽然多,但陆子衔向来低调,流传出来的视频片段加在一起不超过十分钟。
可网友的创造力是无穷的。
有人把裴曜去年出席帝国书展时的侧脸镜头和陆子衔在议会演讲时的背影剪在了一起,配上舒缓的钢琴曲和恰到好处的转场特效,硬生生造出了一种“目光所及皆是你”的氛围感。
有人把裴曜在某次公益活动上低头微笑的画面,和陆子衔在收容局旧址前抬头看天的画面拼接起来,配文是“你在看风景,我在看你”。播放量一夜之间突破了五百万。
最绝的是一个ID叫“剪辑鬼才小梨花”的UP主。她从皇室的官方纪录片里找到了裴曜六年前在边陲星域视察的素材,又从收容局的内部培训视频里截取了陆子衔同期在青溪镇处理污染物的画面——两个完全不同时空、不同场景、不同画质的素材,被她用双屏并列的方式放在了一起。左边是裴曜站在前线医疗站门口,望着远方的夕阳,眼神疲惫却温柔;右边是陆子衔提着密封箱走进收容局大门,背影笔直如剑。画面中间被一条细细的白线隔开,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却在那条白线交汇的一瞬间,同时放慢了脚步。
弹幕直接炸了。
“这是什么命中注定的宿命感啊!!!”
“他们那个时候还不认识对方吧??但就是觉得他们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点相遇!!!”
“六年前擦肩而过,六年后终于走到了彼此身边,我哭死。”
然而真正把这场狂欢推向舆论巅峰的,是一个“考古”帖子。
凌晨一点,一个ID叫“帝国历史档案馆”的账号发布了一条长文,标题是:“关于裴曜和陆子衔,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帮你们回忆一下。”
帖子不长,却像一颗深水炸弹,把已经沸腾的舆论炸上了新的高度。
帖子内容只有四年前的一张截图,附了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
截图来自帝都第一大学的毕业典礼直播录像。
画面里,裴曜站在演讲台上,穿着一身黑色的学士服,胸前别着优秀毕业生徽章,正在发表演讲。
截图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演讲的时间节点和镜头参数——这些东西普通观众看不懂,但有一个人看得懂:那个镜头的拍摄方向。
“注意看,”帖子的作者写道,“这台机位当时架在礼堂的左侧,镜头对准的是演讲台。而按照常规的毕业典礼直播流程,演讲环节应该只拍演讲者本人,不会给台下观众镜头。但你们猜怎么着?我去扒了当年的完整直播录像,发现演讲进行到第4分17秒的时候,镜头方向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偏移——大概偏了15度左右,刚好把台下观众席的某个区域框进了画面边缘。”
帖子附上了截图。在截图的右下角,画面边缘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画质不高,但轮廓依稀可辨——坐姿笔直,肩膀线条锋利,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评论区有一个ID在那张截图画了一个红圈,然后贴出了陆子衔当天在毕业典礼现场被人拍到的另一张照片做对比。
角度、发型、侧脸轮廓、甚至当天穿的深灰色西装——全都能对上。
然后评论区炸了。
“等等等等等等,这个意思是……四年前的毕业典礼,裴曜在台上演讲的时候,他看了观众席的某个方向?而那个方向坐的是陆子衔???”
“那个位置就是陆子衔坐的位置,我看过当天的座位表。”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演讲时间?4分17秒。正常的毕业典礼演讲大概是15到20分钟,4分17秒差不多是开场白结束、进入正题的那个节点。他在进入正题之前,先看了一眼陆子衔的方向???”
“我的天呐,这也太细节了吧???”
“考古学家受我一拜!!!”
“所以殿下从那个时候就已经……”
“别说了别说了我心脏受不了了!!!”
帖子的热度在发布后半小时内冲上了全平台第一。
这些东西,在四年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四年后的今天,却被一双双激动的眼睛翻了出来,逐帧放大、反复品味、写入同人文、剪进拉郎视频、印成表情包、做成手机壁纸——变成了一个帝国范围内、跨越阶层与年龄的、全民级别的狂欢。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当事人陆子衔正坐在向家的书房里,对着那份计划表和十二张豪门的投票意向表,慢慢地喝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第二次议会就在全民磕CP的氛围里,毫无预兆地来临了。
第70章 别多想
议会大厦门口, 人潮比往常汹涌了不止一倍。
陆子衔刚走下向家的专车,还没迈上第一级台阶,空气里就炸开了一片噼里啪啦的闪光灯。白花花的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像一场失控的闪电风暴, 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片晃眼的亮白之中。
“陆先生!陆先生看这边!”
“请问您和皇储殿下是什么关系?”
“网上流传的那张照片是真的吗?你们是否在交往?”
“陆先生!”
“殿下昨晚有没有联系您——”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争先恐后,互相叠压,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拉到了极限,迫不及待地想从他嘴里弹出一个字来。那些记者挤在警戒线后面, 长枪短炮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快门声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噪音,震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陆子衔下意识地偏过头, 抬手挡了一下。他的动作不算大, 但那只手抬起来的瞬间, 闪光灯又亮了一轮——仿佛他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会被放大一百倍、一千倍,变成明天的头条、热搜、和无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的手还没落下,另一道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侧。
裴曜不知什么时候从侧门走了出来,步子不快不慢, 仪态从容的在陆子衔身旁站定,微微侧身, 正好挡住了斜前方最刺眼的那盏灯。
然后他抬起手, 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媒体人看了就会条件反射闭嘴的动作——手心向下, 轻轻压了两下。
“各位, ”裴曜的声音不高不低, 温和得像一杯兑了蜂蜜的温水,“议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还请各位给陆先生留出进场的通道。有什么想问的,议会结束后我们会有专门的媒体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任何一家媒体的镜头上,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自然而然的权威。那些记者们面面相觑了几秒,快门声渐渐稀落了下去,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露出一条通往大门的窄路。
陆子衔放下挡光的手,偏头看了裴曜一眼。裴曜没有看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得体的微笑,与正前方一家主流媒体的摄像师点头示意,姿态从容得像在进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外交寒暄。但他的手在收回去的时候,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陆子衔的手背——
陆子衔眼皮微微一跳,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
两人并肩走进议会大厅。沉重的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汹涌的人潮和闪烁的灯光一并隔绝在外。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默契地保持着相同的步频。
确定四周没有记者之后,陆子衔的脸几乎是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那张在镜头前维持得滴水不漏的、得体而从容的面具,像被一只手轻轻揭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带着几分疲惫和漠然的真容。他没有看裴曜,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来,松了松领带,动作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不想演了”的随意。
裴曜走在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你这变脸的速度,”裴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痛不痒的调侃,“要是放到舞台上,可以拿最佳男主角了。”
陆子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彼此彼此。殿下刚才在门口那个‘挥手压场’的动作,练了多久?”
裴曜挑眉:“什么叫练了多久?”
“就字面意思。”陆子衔语气平淡,“左手抬起来的弧度、手腕下压的力度、嘴角微笑的幅度——全都精准到位,礼仪课老师看见都得给满分吧。如果这是即兴发挥,那我建议殿下考虑转行去拍电影。”
裴曜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像是一滴墨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散了。
“陆子衔,”他侧过头,看着陆子衔那张冷淡的侧脸,“你能不能有一次,哪怕是半次,让我在你面前赢一回?”
“不能。”陆子衔回答得干脆利落。
裴曜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并肩走过长廊,在转入环形议会大厅的前一刻,不约而同地调整了步速、表情、姿态——如同两块拼图,在同一瞬间重新严丝合缝地嵌回了各自的位置。
豪门必修课,无论内心想法如何,表面上一定要装作从容优雅。
推开门的时候,陆子衔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得体的、冷峻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表情。裴曜也恢复了皇储应有的温润与从容,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两人在门内分道扬镳。
一个走向皇室的悬浮舱,一个走向中央的发言区。
没有多余的交流,但那种“没有交流”本身,反而让大厅里那些偷偷观察他们的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们低下头窃窃私语,光屏上的聊天窗口闪个不停,不知道在交流些什么。
在座的当然也知道这两人搞的小动作。
陆子衔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这一周他忙得几乎没有合过眼。
除了配合裴曜完成那些“CP营业”,剩下的所有时间,他都在维系那六家支持票。
余家需要他再确认一遍技术路线的可行性,李家要了一份更详细的市场收益预估表。向家那边倒是稳的,但李队三天两头拉着他吃饭,用他自己的话说“给你补补,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还有好几个豪门世家,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吃饭的时候在回消息,走路的时候在打电话,睡前最后一眼看的是计划表,醒来第一眼看的也是计划表。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张不停旋转的转盘,每一个格子里都是一项待办事项,转盘永不停歇,他也永不停歇。
可再忙,该来的总会来。
议会厅里,悬浮舱缓缓就位。
陆子衔站在中央发言区,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十二个席位——余、李、向、赵、钱、孙、周……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核对一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
他的目光在陆家代表席上顿住了。
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不是陆老爷子。
是陆枫。
陆子衔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老爷子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从来没有缺席过议会投票——尤其是在这种关键议题上,他不可能把决定权交给一个资历尚浅、又没有实权的晚辈。
陆子衔的脚步骤然转了方向,他没有直接走向陆家席位,那样太显眼,但他沿着环形区的边缘绕了小半圈,在陆枫的悬浮舱旁边站定的时候,表情依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淡然。
“陆枫。”
陆枫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他看到陆子衔的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子衔哥,”陆枫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议会厅里却足够清晰,“你……你怎么过来了?”
陆子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垂眸看着他:“老爷子呢?”
“老爷子他……”陆枫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昨晚上突发高烧,医生说是旧疾复发,今天实在来不了。就让我替他来了。”
陆子衔的目光在陆枫脸上多停了两秒。那双眼睛里没有说谎时的闪躲,也没有心虚的游移,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干干净净对老人家的紧张。
“投票的事,”陆子衔问,“老爷子的意思你清楚?”
陆枫用力点了点头:“清楚,老爷子跟我交代过了,按他之前定好的方向投。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出问题。”
陆子衔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陆枫那双眼睛坦荡而认真,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他甚至微微挺了挺胸,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绝对靠谱”。
陆子衔没有再多问什么。他点了点头,语气淡了下来:“好。别投错了。”
“不会的不会的。”陆枫连忙摆手,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子衔哥你放心,这事儿关系到整个帝国的大事,我不会拿这个开玩笑的。”
陆子衔“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他走回发言区的时候,脚步依然平稳,面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因为这个事情轻轻吊了起来——
陆老爷子生病,让陆枫来顶替。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陆枫虽然是真少爷,但这些年在陆家的培养下也参与过一些家族事务,投票这种程序性的工作,按理说不该出什么纰漏。
可陆子衔就是觉得不安。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他站在发言区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别多想。
陆枫没有理由背叛陆家的利益。陆家也没有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水。那张支持票是他们亲自点头答应的,文件都签了,白纸黑字,跑不了。
陆子衔沿路给每个到场的代表打了招呼,才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去。
赵老爷子还是坐在老位置上,面无表情,脊背笔直。但他的目光在陆子衔身上多停了两秒,又很快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
钱家家主捋了捋胡子,表情微妙。
孙家老太太依然盖着那条毯子,半闭着眼,似一只打盹的老猫。
而皇室的席位上,裴曜端坐如常,一身白色礼服,胸前的星纹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只是在陆子衔走进座位的时候,裴曜的视线极快地、轻描淡写地、几乎是本能地,追随了他一秒。
然后收了回来。
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