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分分钟扒光

是三头影猫。

准确来说, 是一道虚影。

像是某种投影投射下来的影子,陆子衔伸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

指尖从那只猫的脊背上穿过去, 没有任何阻力, 连空气都没有扰动一下。

三头影猫一看见他, 就兴奋地在他身边打转。

三个脑袋各转各的,左边那颗歪过来蹭他的裤腿, 中间那颗仰起来冲他喵喵叫,右边那颗则不停地用鼻尖去拱他的手指。

态度看起来倒是和以前一样。

只是彼此碰不到对方, 显得这只猫好像笨笨的, 不停在原地打圈。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那只三猫围着自己打转。

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蓝色, 像一块薄冰在日光灯下透出的颜色, 边缘模糊, 时不时闪烁一下。

“你能看出这是怎么回事吗?”

李队靠在门框上,目光却落在陆子衔身后那只虚影上。

“首都那边目前没有检测出任何异常,封起来的深渊也没有再次出现,上级只让我们继续观察。”

陆子衔沉默地摇了摇头。

其实答案他心知肚明。

如果有什么东西出了偏差,如果有什么异常的波动从那个崩塌的游戏世界里蔓延出来, 那只可能是一个原因——天和。

祂的本体,祂的能量, 自从苏醒之后就不太稳定。

这个事情收容局上下都清楚, 李队自然也不例外。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三头影猫趁机往前蹭了半步, 一颗脑袋试探性地去够陆子衔的裤脚, 理所当然地穿了过去, 发出那种细碎的、像静电一样的嗡鸣。

“对了,”李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语气随意,“邪神怎么样了?”

“和往常一样,”陆子衔不假思索地回答,“每天就是种地、拔草、看电视剧,偶尔出去走走,在家就窝沙发上看那部恋爱剧——”

他一边回想着天和每天的行程,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让他的脸皮微微发烫的称呼。

陆子衔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无奈又头疼的样子。

李队瞥了他一眼:“你这什么表情?”

“……没什么,”陆子衔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只是最近突然觉得养娃不好养啊。”

李队一怔,面色诡异地瞅着陆子衔,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整个人透出一种不敢置信的气息。

“你把邪神当娃养啊?”

陆子衔特理直气壮。

“怎么了?把不懂人类情感的外星生物当小孩有什么问题?”

“……”

李队没出声,右手无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到了又没掏出来。

“你也不问问祂的意见吗?”

陆子衔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暗示,自顾自地往下说:“问什么,祂懂啥啊?”

——应该比你懂。

李队没吭声。

起码邪神绝对不会把陆子衔当一个简单的饲主对待。

毕竟对方看陆子衔的眼神……他都不好意思说。

好像恨不得分分钟把陆子衔扒光一样。

不过这都是人家两口子的问题,他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李队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回到正常的工作状态。

“行吧,我就是让你看下这个情况,反正目前还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就得麻烦你多留意这边的情况了。”

陆子衔闻言笑了,“你去帝都的调令出了?”

“嗯,”提到这个,李队也忍不住笑起来,“准备明天就出发,今天就顺便来看看。”

“豁,苟富贵勿相忘啊。”陆子衔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少来,要不是你开摆,你觉得比我还先拿到调令。”李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但眼角的笑纹藏都藏不住。

“嗐,这不是懒得搬家嘛~”

主要是陆子衔也不想没事找事。

首都总部里的激进派基本上都遭到了清算,但不是所有人都被关起来,还有些人和保守派的沾亲带故,他去了只怕会被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并肩往外走,到门口正准备分道扬镳,李队突然僵住。

陆子衔跟在后面,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右边,紧贴着墙壁的位置,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天和。

祂蹲在那里,赤着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子衔。

完完整整的、不容分说的、把对方视作自己所有物的占有欲。

李队下意识退了半步,露出了身后的人。

陆子衔见状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天和眨巴眼:“等你。”

和平常一样没什么感情的语气,陆子衔竟然听出一丝委屈。

真是疯了。

“我不是让你在家乖乖等我吗?”

陆子衔上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跑出来就算了,还不穿鞋。”

他瞅着天和脏兮兮的脚丫子,倒是没出血,邪神的身体皮糙肉厚的,就放下心来。

“出门急。”

天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了亮。

原来光着脚,老婆就会愿意主动接触他了啊。

学会了。

“急什么,”陆子衔无语地瞪了祂一眼,摸出包纸巾给祂擦了擦裤脚上的灰。

“我又不会跑,说了晚饭前回家。”

天河乖乖配合,双手虚虚拢在陆子衔肩上,看上去像是拥抱对方一样:“就是想你了。”

“咳咳!”

李队尴尬地咳了两声,感觉自己在呆下去要长针眼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他还是个单身狗,有这么虐的么?!

“那我先走了,你……多保重,有事联系。”

“好。”

陆子衔头都没抬,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李队身上了。

李队已经走出了好几步,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他正好看见陆子衔起身,伸出手去碰天和的肩膀,手指触到那件灰T恤的时候,天和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颤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贴上去,贴得严丝合缝,双手死死地像是要把对方嵌进祂的身体里。

陆子衔一只手拍着对方的背,另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了天和乱糟糟的头发上。

那个动作太温柔了。

温柔得不像是在安抚一个能毁灭世界的邪神,更像是……更像是……

李队:……说好的养娃呢?

这完全是情侣来的吧?!!!!

不看了、不看了。

李队火速拉开路边公务车车门,上车、关门、启动,一气呵成。

陆子衔原本还想去菜市场买点东西,但天和死活不肯一个人回家,只好带着祂先回了趟家里。

一路上,天和始终攥着他的衣角,陆子衔走快一步,那个攥着衣角的力道就紧一分;走慢一步,那个力道就松一分,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后面,一个长一个短,短的那个几乎完全贴在长的那个上面,像是要从影子里就黏在一起。

进了家门,陆子衔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指着院子对天和道:“站这儿别动。”

转身对着客厅角落里那个圆滚滚的家政机器人拍了拍手,“小圆,打盆水出来,放院子里。”

机器人发出一声欢快的提示音,圆滚滚的身体转了两圈,滚向厨房的方向。

陆子衔叉着腰指挥家政机器人打盆水出来院子,自己则搬了把小凳子往廊下一放,双手抱胸,看着天和。

“过来,站这儿,洗脚。”

家政机器人端着一盆温水从屋里出来,动作精准地把盆放在天和脚边,然后又安静地退回了角落。

陆子衔靠在廊柱上,朝那盆水努了努下巴:“洗吧。”

天和盯着那盆水看了两秒钟,然后坐下来。

祂把手伸进水盆里——用手洗脚。

两只手捧起水来往脚面上浇,动作生疏得像是这辈子第一次洗脚,水洒得到处都是,就是没几滴落在该落的地方。

裤腿湿了一大片,袖口也湿了,水珠顺着祂的小臂往下淌,在肘弯处汇成一股,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

陆子衔看了半分钟,眉头慢慢拧起来。

天和又捧了一捧水,这次倒是浇到了脚上,但只冲了脚背,脚底的泥还完好无损地糊在那里,黑乎乎的一片。祂似乎对此毫无察觉,开始用湿漉漉的手去搓脚背,搓得认真极了,搓完左脚搓右脚,搓完之后脚背上确实干净了不少,但脚底板依然脏得像是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

“你脚底不洗?”陆子衔忍不住出声。

天和低头看了看脚底,又抬头看了看陆子衔,表情分外无辜。

祂想了想,把右脚抬起来,试图用右手去够脚底——但那个姿势别扭极了,整个人往后仰,以一种诡异平衡稳住,怎么看怎么难受。

脚底没洗到,倒是把水盆里的水溅出来大半,泼在陆子衔的裤腿上。

天和的表情非常无辜,“对不起。”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

“算了,我帮你。”

陆子衔伸手把天和的一只脚从盆里捞出来,另一只手从盆里撩了点水。

手指陷进脚心的时候,天和整个人抖了一下。

仿佛是被触碰到某个敏感位置的、不由自主的蜷起了脚趾。

第52章 牵手了

天和脚背的筋绷得紧紧的, 身体微微后仰,两只手撑在身后的石板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但祂一动不动。

陆子衔低着头, 手指从脚后跟一路搓到前脚掌, 指尖不时蹭过天和的脚心, 每一次都能感觉到那只脚在他膝盖上微微弹动一下。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 天和的耳朵却慢慢的红了。

祂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陆子衔的后脑勺。

那个角度能看到他的发旋, 看到他的后颈, 看到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凸起的颈椎骨。有一缕头发翘在头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另一只。”陆子衔头也不抬地说, 把洗好的那只脚放到一边。

天和乖乖地把另一只脚递过去。这一次伸得快了很多, 甚至在陆子衔接住之前, 脚趾就已经主动勾住了他的手指。

陆子衔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天和正看着他。

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被满足了的、正在慢慢膨胀的占有欲。

这臭小子想什么呢!

陆子衔低下头,把那只脚摁进水里,用力搓了几下。

“呃!”

天和没有抗议, 只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

陆子衔假装没听到。

“好了。”陆子衔把天和的脚从自己膝盖上挪开,站起来, 蹲得太久腿有点麻, 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穿上鞋, 不准再光着脚到处跑。”

天和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双脚, 脚尖碰在一起,慢慢地弯起嘴角。

……

三头影猫的出现像一根细小的刺, 时刻提醒着陆子衔现实世界的异常。

从收容局回来的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试探。

天和窝在沙发里看那部恋爱剧,女主角正在雨中告白,声音哽咽。陆子衔若无其事地开口:“今天在看到一样东西,挺有意思的。”

天和没有转头,目光黏在电视屏幕上:“什么东西?”

“一只猫,三个头。”

天和的反应几乎是即刻的,耳朵一动,仿佛是被“猫”这个字刺了一下。

祂慢慢转过头来,黑沉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陆子衔,瞳孔里映着电视荧幕的蓝光,那光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里跳了跳。

天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硌人的情绪。“你喜欢猫?”

“不是,”陆子衔被那个眼神看得后背发凉,“我就是说看到了——”

“噢。”

祂忽然打断了祂,声音陡然一淡,才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猫有什么好看的。”

“三个头的猫。”陆子衔重复了一遍,刻意加重了语气。

陆子衔盯着祂的侧脸,加重了语气:“三个头的猫。”

“嗯。”

天和应了一声,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抬起手,从陆子衔的臂弯里穿过去,环住了他的腰,然后整个人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这是祂最近养成的习惯。

自从发现陆子衔不太会推开他、也很少拒绝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之后,天和就越来越频繁地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挂”在他身上。

只要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祂就一定要用身体的某个部位贴着陆子衔。脚趾、膝盖、手肘、肩膀,什么都行。

“为什么提它?”

天和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气息扑在他的锁骨上,潮湿而温热。

陆子衔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能说出原因。

天和没有等他的回答,又蹭近了几分,每一点靠近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潮湿的压迫感,让人无处可退。

直到两个人的肩膀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祂才停下来,低下头,用额头抵住陆子衔的肩窝,声音闷闷地从那件灰T恤的领口里传出来:“三个头有什么好的,不准看。”

“我没看——”

“不准看。”

祂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覆在陆子衔的手背上,然后慢慢收紧。

陆子衔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五根泛白的手指,感觉自己的骨头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捏紧。

电视的蓝光在天和脸上明灭,祂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无动于衷。

也许这只三头影猫真的和天和没有关系。

陆子衔靠回沙发,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他找各种理由出门,不带天和的那种。

为了防止被太难喝再次跟踪,通常都是去做别的事情,再拐进收容局,蹲在那条走廊里,看那只三头影猫。

三头影猫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出现,大部分时间陆子衔都碰不到。

收容局的技术人员给它做了全套扫描,结论是:一段残留的能量投影,来源不明,目的不明,没有威胁,也没有办法清除。

“先放着吧。”李队已经去了帝都,接替他来这里的是小周,说话细声细气的,“不影响什么的。”

陆子衔不放心,却也没办法。

直到那天,他决定带天和去镇里逛超市。

这几天天和的状态很奇怪,祂不再半夜爬到陆子衔床上,不再盯着他的后脑勺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不再在他每次出门时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祂开始变得安静、乖顺、正常。

反而陆子衔心里发毛。

所以他决定带天和出门,只要在他眼皮底下,总比在家里不知道祂在做什么要安心。

有句话不是说了嘛,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镇上的超市不大,开在居民区的中心位置,周围是一圈老旧的六层楼房。

陆子衔把车停在路口,和天和一起步行过去。天和走在他右手边,保持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发霉的气息。路面上的积水还没干透,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们拐过街角,超市的红色招牌已经能看到了一半。

陆子衔停下脚步,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从街角的老槐树到超市正门口,二楼的阳台到地面停车场的雨棚——都被一层灰色的、缓慢蠕动的雾气笼罩着。

那不是普通的雾,这团东西有生命。

它在动。

灰色的、半透明的触手从雾气的核心伸出来,像海葵的触须一样在空气中缓慢地摇曳,有的向上攀爬,缠住了路灯杆,有的向下垂落,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拖出一条条湿漉漉的痕迹。

雾气本身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被稀释过的水泥浆,又像是腐烂的棉花,边缘处隐隐透出一种淡淡的、病态的荧光绿。

整个超市被它笼罩了。从地面到三楼窗户,从左边药店到右边奶茶店,那团灰色的触手云像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水母,把整栋建筑含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透过那层雾气,超市的红色招牌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招牌上的字扭曲变形,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光晕。

——是雾鬼。

而且比三头影猫的虚影看起来更明显,似乎更加凝实。

陆子衔下意识看向周边形形色色的过路人。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庞大的污染物正扒在商超上,他们穿行其中,如常地笑,如常地走,如常地活。

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

也对,否则早就会引起恐慌了。

藏在镇内的污染值检测仪也没有任何警报,恐怕雾鬼还是虚影。

现在还没有发生意外,但陆子衔有点紧张。

他下意识地伸手,把天和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压到最低:“那个雾鬼,你看得见吧?知道怎么回事吗?”

温热的气息几乎贴着天和的耳廓,天和呆呆地盯着两人牵着的手。

陆子衔以为祂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天和忽然动了。

祂翻过手腕,手指从陆子衔的指缝间穿过去,表情带着一种近乎迷醉的餍足。

“天和。”陆子衔的声音沉了沉,“我在问你话,那个雾鬼——”

“看见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天和飞快瞟了雾鬼一眼,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情。

“需要我处理一下吗?”

陆子衔一听,都没心思管天和的小动作了:“你能处理?”

“当然。”

不过是未经过祂允许,擅自侵入这个世界的东西。

天和抬起空闲的手,随意地朝半空中的雾鬼挥了一下。

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宛如在驱赶一只飞过眼前的小虫子。

那团盘踞在超市上空、触手密密麻麻如同灰色海葵的庞然大物,在天和挥手的那一瞬间,如同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猛地往某个方向拖拽了一下。

雾鬼的身体在一瞬间被拉长了,触手拼命地往回缩,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整个雾鬼如同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牵引力,被一个看不见的、定向的、无法反抗的漩涡吸了进去

灰色的雾气像被抽水的墨汁一样急速旋转、收缩、坍缩,几十米直径的庞大躯体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被压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最后消失不见。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子衔抬手想要点开光脑汇报情况,感觉到手被扯了一下,天和表情茫然看着他。

“不是要买油吗?”

“……走吧。”

第53章 邪神也有自己的小脾气吗?

陆子衔在家门口又一次见到古树的时候, 已经不惊讶了。

比起古树,他更惊讶的是另一个事。

陆子衔把院子门关上,站在门口看着拖着古树过来的人。

那个人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 眼窝深陷, 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深灰色外套,袖口挽了两道, 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圈新鲜的、被手铐磨出来的红痕。

他拖着一棵比他整个人大三倍的树, 走得从容不迫。

“你不是应该还在秘密庭审吗, ”陆子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无奈,“就这么跑出来没问题吗?”

“庭审昨天结束了。”

王明远把古树靠在院墙边上, 抬起头耸了耸肩。

他的脸上没有陆子衔预想中的疲惫或阴郁,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几乎是耀眼的开朗。

那是一种经过了大死大活之后才会有的松弛感。

“目前我已经定了罪, 今天是回家来拿行李。”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陆子衔的肩膀,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扇半掩的房门。

透过门缝能看到客厅的一角,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沙发上搭着一条灰蓝色的毯子,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很普通,很日常, 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听说那位大人就住在你家?”

陆子衔不动声色遮住了他好奇的视线, “嗯, 只有我管的住祂。”

“别紧张, ”王明远双手抬起来, “我已经知道祂不是善茬了,不会再起什么心思。”

“而且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 没有兴趣做毁掉现状的事情。”

陆子衔瞥了他一眼。

王明远的事,他后来也听说了。

即是激进派人体实验的受害者,又是想要报复收容局的坏蛋。

——还是王大爷失踪已久的孙子。

原本王明远死在了荒废的厂房里,但后来因天和扭转时间引发的蝴蝶效应,王明远复活在了被回溯的时间线上。

尽管被他伤害的受害者们已经复活,却并不代表他身上的罪孽可以轻易被洗脱。

好在,他也算情有苦衷,庭审判决时法官也给他酌情减了刑,似乎还得到了一个长期稳定的工作。

陆子衔只是了解过案件,并没有实时关注,所以还真不知道王明远回来青溪镇的事情。

“你爷爷知道你今天回来吗?”陆子衔问。

王明远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没让他知道,想给他一个惊喜。”

由于污染什么的都已经消失,所以他曾删除了爷爷的记忆也恢复了。

真是太好了。

陆子衔沉默了一下,“你被判了几年?”

“不多,一年半。”

王明远显然对这个判刑还算满意,“我还能有机会看见那些激进派们痛苦的样子。”

“你倒是心态好,”陆子衔瞟了一眼王大爷家的方向:“你爷爷怎么办?”

“我跟他说我去出差了,可能很久回不来。他把家里的钥匙又给了我一把,让我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王明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亮晶晶的钥匙,拇指摩挲着其中一把上贴的白色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大门”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老人特有的那种不太听使唤的笔迹。

他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随后看向陆子衔的神色认真了许多。

“我爷爷,就先拜托你了。”

“行,”陆子衔摆手,“你早点回来。”

王明远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陆子衔和那棵古树,一人一树,大眼瞪小眼。

屋里看了半天天和,那双眼睛幽幽地盯过来,活像是在捉奸——只不过捉的对象不是人,是树。

陆子衔没理会那道目光,只朝祂招招手:“来,把这个也处理一下。”

天和黝黑的眼珠忽然亮了,像是被点了什么开关,一下子扑到陆子衔身边,欢欢喜喜地朝古树抬起手。

就在挥手的那一瞬,陆子衔清清楚楚地看见——祂半条手臂,变得透明了。

他猛地抓住祂的手:“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天和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眨了眨眼,语气轻飘飘的:“能量不稳定。”

陆子衔没有松手,也没有被这句轻巧的话糊弄过去:“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你半透明了。刚才我手指碰到你的时候,有一瞬间——穿过去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风穿过院子,菜地里的叶子沙沙响。

“……所以那些忽然出现又消失的虚化污染物,果然和你有关。”

陆子衔的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天和眨了眨眼,歪着脑袋看他,好像一只没听懂指令的大型犬。

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首次勾起嘴角,神色无辜——可惜表情不到位,可能是刚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表情,还没来得及练熟,看起来竟有一种披着皮笑肉不笑的假面感。

“你在说什么?”

天和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困惑,整个人往陆子衔身上靠,“能量问题我解释过了。”

陆子衔纹丝不动。

天和似乎觉得撒娇还不够,干脆伸手搂住他的胳膊,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像猫一样。

但力道没控制好,差点把陆子衔撞了个趔趄。祂察觉不对,又赶紧放轻,变成一种小心翼翼、反而更显刻意的讨好。

“你看,我这么乖。”

天和抬起那双黝黑的眼睛,努力做出天真无邪的样子:“怎么会和污染物有关系?”

陆子衔看着祂,幽幽叹了口气:“天和,表情学得太假了。”

祂蹭人的动作生硬得像是从电视剧里扒下来的,连顺序都搞错了——明明该先蹭脸再抱胳膊,祂却同时做了,整个人扭成一个别扭的姿势,仿佛是只不太聪明的八爪鱼在试图把自己塞进箱子。

天和表情一垮,露出了几分真实的沮丧。

不过也难怪,祂看的那些电视剧实在是太多了。最近行为举止学得基本跟人类无异,若不是陆子衔足够了解祂,还真容易被骗过去。

“你这一次虚化,”陆子衔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打开了自己随身佩戴的污染值检测仪,“院子里的污染指数在0.2秒内上升到了1.4%。”

天和愣住了,惊讶地盯着陆子衔手腕上那块表:“这不是手表吗?”

“是手表,只不过这只是它众多基础功能之一。”

毕竟是要跟邪神同居的,收容局那边当然也给陆子衔做了些准备。

从没来过这个世界的天和,被人类的高科技猝不及防地背刺了。

“……这个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陆子衔看着祂那副茫然的样子,心里没由来地泛起一丝不舒服,却还是回答了祂的问题:“保护我。”

天和一下子沉默了,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那块表。

在已经没有污染物的世界,对于陆子衔来说,有什么危险需要他24小时贴身佩戴手表保护自己?

这块表防的是谁,不言而喻。

唯一有危险性的人,就是祂。

——原来祂自始至终就不被信任啊。

如果不是祂和陆子衔的共生契约,恐怕祂心心念念的伴侣根本不会忍受与自己同居。

天和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自己与电视剧里男女主的区别。

眼下的这一切,都是祂强求来的东西。

从一开始,就不属于祂。

“能量波动并不会产生污染值,这个我试验过了。”

陆子衔见天和好似在发呆,忍不住继续追问:“你不解释一下吗?”

“我……不解释。”

天和又笑了。

这次嘴角的弧度明显真情实感了许多——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撒娇的意味,也没有装出来的无辜。

祂只是弯起眼睛,嘴唇微微上扬,就像人类一样强撑着微笑,努力维持一个体面的样子。

可就是这种生硬的体面,反而比任何示弱都让人心里发堵。

“这个现象很快会消失,”祂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都很稳,“我保证不会影响到这个世界。”

祂没有看陆子衔的眼睛。

两人不欢而散。

那天晚上,天和第一次主动把自己关进了客房。

门缝里漫出一层极淡的灰雾,整个门框都像是被焊死在了墙上,纹丝不动。

陆子衔站在门外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听见天和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想见你”。

陆子衔一头雾水。

真是奇了怪了,邪神也有自己的小脾气吗?

不过他也难得清净下来,还算不错。

陆子衔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他没想到的是,天和这一关,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里,那扇门始终紧闭,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陆子衔每天早上经过时都会顿一顿脚步,偶尔伸手推一推,门依然纹丝不动。他试着隔着门说几句话,那头沉默得像一口枯井。

而与此同时,镇上的污染物虚影开始频繁出现。

由于虚影没有污染值,机器检测不到,普通人也看不见,这些污染物,就只能靠他一个人处理。

抓倒是能抓得住,收容局那边给的手铐和限制器对这些虚影意外的有效,但抓完之后没地方放。

天和把自己锁在客房里不肯出来,陆子衔试过把污染物带到房门前,想让天和隔着门处理一下,但被拒绝了。

他只好摸摸一鼻子灰退而求其次了。

没办法,他只好把抓到的污染物一股脑塞进收容局旧址的地下室,用限制器层层封住,暂时堆着。

一个、两个、三个……短短三天,地下室就快堆满了。

陆子衔几乎没怎么合眼。污染物虚影出没没有规律,有时候大半夜忽然出现在镇东的废弃厂房,有时候天刚亮就挂在镇西的电线杆上。他像一只被遛了三天三夜的狗,满镇子疯跑,腿都快跑断了。

饭更是有一顿没一顿。

第三天中午他坐在收容局门口的台阶上啃一个凉透了的包子,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客房那扇始终紧闭的窗户,眼神放空了三秒钟。

他在想,天和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

他甚至不需要呼吸。

此刻关在那间屋子里,大概什么也不用做……

真是陆子衔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

而他呢?

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腿肚子直打颤,嘴里的包子凉得硌牙。

陆子衔面无表情地把包子咽下去,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又不知道这股委屈该冲谁发。

他总不能跟一小孩生气。

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陆子衔忙完最后一趟,拖着两条发沉的腿往家走,路过周姨的小卖铺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排啤酒,绿瓶子红标签,在灯下亮得扎眼。

带着这个,应该能敲开那扇房门吧。

第54章 不能等了

陆子衔拎着两瓶啤酒回了家。

客房那扇门依然紧闭着, 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有人在房间那头放了一座冰山。

他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天和。”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声音放软了些:“我给你带了东西。你上次说想喝的那个, 啤酒。”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门缝里传来天和的声音,闷闷的, 像是隔着一层厚棉絮:“……不想喝。”

陆子衔愣了一下。

天和从来不会拒绝新鲜事物,尤其是“人类的东西”, 祂的好奇心比猫还重。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对劲, 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玻璃碰撞发出脆响:“真不要?我特意去周姨那儿买的, 绿色的瓶子, 你说过看起来很好喝。”

门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子衔以为祂不会再开口了, 才听见天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了:“……你喝吧。”

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个呼吸。

——不对劲。

陆子衔皱起了眉。

天和平时说话虽然也带着点不熟练的顿挫,但不是这样的——这种慢,像是一个人用了全身力气才能把字一个一个地从喉咙里推出来。他试着转动门把手, 纹丝不动,和三天前一样被某种力量封死了。

“天和, 你把门打开。”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我就在门口坐着, 不进去也行, 你让我看一眼。”

“……不要。”

又是那种迟缓的、拖着尾音的拒绝。然后陆子衔听见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软塌塌地撞在了门板上。

他猛地警觉起来。

“天和?”他提高了声音,“你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没……没事。你……走。”

走字的尾音忽然变了调,像是一个音节没撑住,滑进了什么别的声线里——低沉的、混沌的,不像是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声音。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陆子衔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能等了。

左手抬起的瞬间,腕上的手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表盘表面的玻璃裂开一道细缝,蓝白色的光从裂缝里迸射出来。他把表盘对准门锁的位置,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按下了收容局特制的强制开启按钮。

轰——

蓝光炸开,整扇门连带着门框被气浪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对面的墙上,木屑四溅。

陆子衔冲进房间,然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客房里冷得像冰窖。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他身后走廊透进来的昏黄灯光。而在那片昏黄的光晕边缘,天和蜷缩在床角,姿势怪异得不像一个人类能做到的——祂的身体几乎整个呈现半透明状,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不属于人类的血管脉络在缓慢地搏动,散发着淡淡的灰蓝色荧光。

祂在发烧。

陆子衔不知道邪神会不会发烧,但天和现在整张脸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惨白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喘息都让祂半透明的胸腔剧烈起伏。更触目惊心的是祂的身后——几条暗灰色的触手从祂的腰侧和肩胛处长出来,软塌塌地垂在床单上,其中一条似乎刚才撞到了门板,正在无意识地抽搐扭动,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还有更多的小触须从祂的发际线边缘冒出来,细细密密,像是不受控制的野草,在空气里茫然地摆动。

天和似乎感觉到了有人进来,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双黝黑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瞳孔涣散,半天才对焦到陆子衔脸上。

祂的嘴张了张,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是……说了……不要进来……”

一句话说了将近五秒钟,中间还断了一次。

话音刚落,祂像是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猛地往旁边一歪——身后的触手慌乱地撑住床面,才勉强没让祂栽下去。但其中一条触手因为用力过猛,直接从半透明变成了近乎全透明,像是要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陆子衔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半跪在床边,伸手去探天和的额头。

手指穿过去了。

结结实实地、像穿过一团雾气一样,从天和的额头里穿了过去。那种触感冰凉而虚无,什么都没有抓到。

陆子衔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节微微发颤。

手指穿过去的那一瞬,陆子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拍心跳。

他猛地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就像他刚才只是把手伸进了一团深秋的雾气里。他不信邪地又伸出手去,这次握住了天和的手腕。

这次握住了。

但那只手腕瘦得像要折断,骨头硌着掌心,而且——半透明的。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手指嵌在天和的皮肤里,像是托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透过那只手腕,他甚至能看见床单上的褶皱。

他头一次看见这么脆弱的天和。

“天和,”陆子衔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他清了清嗓子,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看着我。”

天和没有看他,那双蒙着灰白翳的眼睛茫然地垂着,盯着自己垂在床边的触手,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祂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气音:“……你出去。”

“出去?”陆子衔的音调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你让我出去?你看看你自己,你这个样子——”

他一把攥紧了那只手腕,不敢太用力,怕捏碎了,又不敢太轻,怕像刚才那样穿过去。他的手在抖,这个一向沉得住气的人,此刻连呼吸都不稳了。

“你的手在抖。”

天和忽然说。

声音很轻,语速依然慢得像爬坡,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在害怕。”

“我当然在害怕。”

陆子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房里炸开,震得窗帘都在微微颤动,“你三天不出来,说话像要断气,整个人快变成透明的了,还长了这么多——”

他说不下去了,目光落在那些触手上。

暗灰色,湿漉漉的,有的像藤蔓一样粗壮,有的细如发丝,在空气里缓慢地蠕动。其中一条大的卷着被角,不知是无意识的行为还是在借力支撑。

陆子衔看着那些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心里发紧,却不是因为恐惧。

“你告诉我,”他压低了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但尾音还是裂开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你是不是一直在硬撑?”

天和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陆子衔的脸,恍惚了一瞬,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歪着,幅度也没控制好,透着一股生硬。

“没事。”天和说,“能量……波动而已,过几天就好。”

“过几天?”

陆子衔一字一顿地重复,“你上次说‘很快会消失’,然后你把自己关了三天,现在告诉我再过几天?”

“……嗯。”

“嗯什么嗯!”

陆子衔只觉得血液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你看着我的眼睛,天和。你告诉我真话,你是不是在消失?”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消失。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胸口,又细又疼。

天和没有说话,避开了陆子衔的视线。

沉默就是回答。

陆子衔脑子里那根绷了整整三天的弦,终于断了。

“你什么都不肯说。”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近乎喃喃,然后又猛地扬起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能量不稳定,你不解释。污染物和你有关,你不解释。现在你整个人都要没了,你还是不解释!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让你练习模仿人类的道具?还是一个给你提供住宿的房东?”

“不是——”

天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祂的身体也随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身后的触手猛地甩起来,一条抽在了床头柜上,把台灯扫到了地上,玻璃灯罩碎了一地。

陆子衔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死死盯着天和,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你说啊,你说给我,你为什么不肯让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我怕你不在乎。”天和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语速忽然正常了,像是这几个字不需要力气就能从身体里冲出来。

客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子衔愣住了:“……什么?”

天和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到了,瞳孔微缩,猛地别过脸去。

触手们也跟着慌乱起来,有的缩回祂身后,有的缠在一起打成了结,还有一条慌张地拍打着床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看着天和别过去的侧脸,那半透明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幅快要褪色的旧画。

祂抿着嘴唇,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阻止自己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陆子衔终于明白了。

邪神……不,天和,害怕的是自己无所谓的态度。

所以祂情愿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

这样就不用面对他了。

“……你是傻子吗?”

陆子衔声音涩得像含着砂砾,“谁跟你说我不在乎了。”

第55章 祂是游戏世界的意识体

“所以你就自己关起来, 是想等自己彻底消失了,就不用面对我了,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是这个——”

“那你告诉我, 你现在在发烧, 对不对?你的身体维持不住人形, 你的触手控制不住,你的能量在流失——这些是不是事实?”

天和不说话。

“那你回答我。”

陆子衔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天和说过话,但此刻他的理智已经被担忧和愤怒烧得干干净净。

“是!”天和终于也拔高了声音, 但那个“是”字说到一半就变了调, 变成一种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嗡鸣。

祂身后的触手猛地四散开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灰暗的花, 其中几条在空中狂乱地挥舞, 掀起一阵冷风, 吹得陆子衔的衣领猎猎作响。

天和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祂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几乎要咬出血来——但陆子衔注意到, 血并没有流出来,因为祂的嘴唇也是半透明的, 血液在即将渗出皮肤之前就化成了虚无的光点。

“你听了之后, 就不会想要知道原因的。”

天和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委屈, “你们人类……想知道的事情就一定要刨根问底。我说了又怎样?你知道了又怎样?你会帮我吗?你不会的。”

陆子衔被这句话堵得一噎。

天和趁着他没说话的间隙, 撑起身体试图坐正,但手臂一软, 又跌回了床垫里。那些触手七手八脚地想要扶住祂,却因为数量太多、方向不一,反而把祂整个人缠得更乱了。

陆子衔看着祂这副狼狈的样子,胸口那股火气忽然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只剩下酸涩和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抖:“我不能帮你,所以我就不该知道?你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然后呢?你让我怎么办?”

天和的动作顿住了。

祂慢慢抬起头,那些触手也停止了乱舞,一根一根地垂下来,安静得像枯萎的藤蔓。

“……我不知道。”天和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还没学会……这件事该怎么做。”

祂的眼神虚浮地落在陆子衔的肩头,不聚焦,也不躲闪,就那样茫然地、疲惫地看着他,如同一个被考卷难住了太久的考生,终于放下了笔,承认自己答不出来。

陆子衔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伸出手,这一次,稳稳地、轻轻地,覆上了天和的手背。

他感受着掌心下那冰凉的、半透明的皮肤,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脉搏,像是握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细沙。

“你不需要学。”

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只需要告诉我真相,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

天和从一出生就是邪神。

祂是游戏世界的意识本身,掌管着那片虚拟天地的一切规则与生死。但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病了,千疮百孔,濒临崩坏。

如果不是陆子衔,那个以玩家身份闯进来的普通人——在游戏里力挽狂澜,拯救了整个世界,天和甚至永远不会苏醒。

祂会像一颗没有发芽的种子,沉睡在崩坏的土壤里,无声无息地消亡。

而在天和苏醒之前,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接触,其实是一场意外。

那是濒死的世界本能的自救行为,像一个溺水者在黑暗中胡乱伸手,完全不知道会抓住什么。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陆子衔所在的那个现实世界,游戏世界本身早已撑不住了。

后来,天和醒了。

祂学会了人类的情感,学会了爱,也学会了那种名为“隐忍”的笨拙。因为爱一个人,祂选择了追——用祂不太理解人类行为的方式,跌跌撞撞地跟在陆子衔身后。

可祂不知道的是,祂的靠近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因为祂的情感加速融合,现实世界在短短三年间异变丛生,污染物、虚影、扭曲的空间——一切混乱的源头,都是祂那颗笨拙的、拼命想要靠近的心。

但这一切,又被陆子衔阻止了。

仿佛是命中注定,他阻止了游戏的崩坏,又阻止了现实的异变。

而这一次,代价落在了天和身上。

祂强行关闭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作为代价,游戏世界会彻底毁灭。

天和自游戏世界诞生,游戏世界毁灭的那一刻,祂也将随之消失。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至于那些依然出现在现实里的污染物虚影——那是游戏世界最后的、本能的求生。

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明知大限已至,枯瘦的手指依然徒劳地攥着空气,想要抓住一缕并不存在的生机。

而那个世界的意识,那个快要消失的邪神,此刻正蜷缩在陆子衔身边,发着烧,半透明的身体随时会散成光点。

祂把所有的真相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因为不想让心心念念的爱人为难。

更何况,祂自己也知道。

陆子衔不会为了祂,选择放弃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