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世界会消失,我也会。”
“通道已经关了,代价……付过了。”
“那些虚影,是它还在挣扎,很快就会消失的。”
“你和我的共生契约,在我死后就会消失,你会好好的活下去。”
天和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陆子衔一直没说话。
他的手还覆在天和的手背上,指尖微微发凉。他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像是有人把一枚枚钉子缓慢地敲进他的胸口。不疼。第一下不疼。但钉子越钉越深,等到他终于意识到疼的时候,整个胸腔都已经千疮百孔。
“所以,”他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天和没有回答。
“你知道融合是你引起的,你知道通道关闭会毁掉你的世界,你知道你自己会消失。”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背后的分量,“然后你什么都没说,你一个人扛着。你甚至——你甚至还想办法关了门,把自己锁起来,不让我看见。”
他松开天和的手,站起来。
动作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转过身,背对着天和,面朝那扇被轰烂的门。
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孤零零的。
天和看着他的背影,瞳孔微微颤动。
那些触手小心翼翼地缩了回去,缠在一起,像是在害怕。
“子衔……”
“别叫我。”
陆子衔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闷,比吼叫更让人心惊。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脊背笔直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弦。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某种情绪的漩涡里拽出来。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眼睛红了。
仿佛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后、疼痛到极致的充血。他的眼眶没有湿,但眼底全是血丝,像是一个熬了很多夜、又被一把刀捅穿了所有伪装的人。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他盯着天和,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裹挟着心疼和恐惧的、无处发泄的愤怒,“不是你瞒着我,不是你擅作主张,不是你把自己锁起来一个人等死。”
他向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平视天和的眼睛。
“是你根本没想过让我陪你。”
天和愣住了。
那些触手也愣住了,僵在半空中,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你认为我不在乎。”
陆子衔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是气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所以你打算偷偷消失。等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然后我呢?我怎么办?你想让我这辈子都活在‘我当初为什么没发现’的自责里?你让我下半辈子一闭眼就想到你今天这个样子?”
天和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我……不是……”
“对啊,你不是。”
陆子衔打断祂,声音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堤坝上终于出现了第一条裂缝,“你是邪神,你不懂人类,你不懂爱一个人不是替他做决定。”
“因为你认为我可以轻易接受你的死亡。”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他自己先安静了。
人非草木,即便陆子衔的心跟石头一样硬,他和天和同居这么久也会有感情的。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窗外的风停了,连那些污染物虚影似乎都不敢靠近这间屋子。只有天和身后的一条小触手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陆子衔垂下眼,视线落在床单上。那些半透明的、浅灰色的、正在缓慢消散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从天和的皮肤表面飘起来,无声无息地消融在空气里。
他看着那些光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看到你变成这样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天和摇头。
“我在想,如果三天前我砸了这扇门就好了。”
他抬起手,用手指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没有泪,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你知道吗,你在里面关了三天,我在外面抓了三天的污染物。我抓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抬手就能解决的事,我要跑半个镇子。”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然后我又想,你在屋子里,你在休息,你在恢复。我应该让你多歇歇。”
“结果你在屋子里,一个人在等死。”
第56章 你不是要追我么
陆子衔的声音终于断掉了。
他低下头, 额头几乎抵上了天和的肩膀,但没有碰上去。他停在那几厘米的距离里,像是怕自己一碰就会穿过那片透明的皮肤, 碰到什么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天和僵住了很久。
然后祂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 透明的指尖悬在陆子衔的后脑勺上方, 迟迟没有落下。那条最粗的触手悄悄从身后探出来,软塌塌地、笨拙地, 贴上了陆子衔的后背。
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像是一种祂不太会表达的、笨拙的安慰。
“对不起。”天和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过, 我没有想过。”
陆子衔没有抬头,但他伸出手, 一把攥住了天和的衣领。
攥得很紧, 骨节泛白。
“你不许消失。”
他声音含混却不容置疑, “听到没有,不许消失。我不管你是什么邪神还是世界意识,你欠这个世界的还没还完。你不是还要追我么,你追到了吗?你就敢消失?”
天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 弯出一个不太标准的、却真实的弧度。
“……还差一点。”祂说。
“那就别废话。”
陆子衔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睛瞪着祂,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把你能量的原理告诉我, 把通道的事告诉我, 把一切——所有的一切,全部告诉我。”
他的声音终于稳定了, 仿佛是从废墟里重新找到了支撑点。
“我来想办法。”
他握着天和的手,像是在发誓。
“我一定会救下你。”
天和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着那只手稳稳当当的、结结实实地,握住了自己快要消散的手掌。
“……好。”
天和走了,回到了祂的世界。
走之前陆子衔没说太多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和的身影一点一点变淡,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颜色从边缘开始慢慢化开,最终融进了空气里。没有告别,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祂怕自己一回头就不舍得走了。
以祂现在的状况,留在现实世界确实不合适。那些不受控制的触手、越来越频繁的虚化、每说一句话都要喘很久的气……这里没有祂需要的能量,没有能修复祂根基的土壤。继续待下去,只会让祂消散得更快。
何况陆子衔确实有事要祂去做。祂必须回到自己的世界,去稳住那些濒临崩坏的根基,去争取时间——留给他们两个人的时间。
让祂回去,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但这不妨碍陆子衔在祂消失后的那几分钟里,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很久没有动。
而陆子衔,也有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表盘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痕——那是轰开门时留下的。他伸手摩挲了一下那道裂痕,然后转身回了屋,从抽屉里翻出收容局留下的那摞档案,一页一页地铺在桌上。
从前他以为那些污染物、那些虚影、那些异变,是天和带来的麻烦。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个垂死的世界在求救。
而他要做的,不只是救一个人。
他要救那个世界。
而这需要这个世界的掌权者同意。
……
两天后,帝都星。
向家宅邸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将整座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杯盏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宛如一首无声的社交协奏曲。
陆子衔一身黑色西装踏入正厅的那一刻,空气里最细微的嗡鸣都变了调。
剪裁利落的西装勾勒出他肩背流畅的线条,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冷光。他步子不快不慢,眉眼间带着那种独属于他的、不咸不淡的从容——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也像是根本没把这些场面放在眼里。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向家的小公子,酒杯举到一半就顿住了。
然后是旁边几位正在低声交谈的太太,目光不约而同地飘了过去,又不好意思盯着看,便借着举杯的动作偷偷抬眼。
“陆先生来了。”
不知道是谁轻声说了一句,像石子投入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几位豪门当家人纷纷转过身来,举杯示意,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与敬意。不是客套,是真的认得他——帝都星上流社会没有人不认得陆子衔。
三年前,他还是顶级豪门陆家引以为傲的继承人。一朝身世揭穿——被保姆掉包的假少爷,从云端跌落谷底,被扫地出门时几乎没有人觉得他还能翻身。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年轻人,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谁会把他放在眼里?
可谁都没想到——
三个月前,那场险些吞没整个帝国的灾难降临。铺天盖地的污染物虚影吞噬了半个星首都,军部的战舰在能量风暴中像纸片一样被撕碎,所有人都在绝望中等死。
而就是这个被家族扫地出门的年轻人,以一己之力,把那个即将倾塌的世界,硬生生扛住了。
细节被帝国锁进了最高级别的档案里,但“救世主”三个字,早已刻进了每一个帝国公民的心里。
不是上流社会的恭维,不是豪门的客套,而是从帝都星最繁华的中心广场,到边远星域最破旧的小镇酒馆——所有人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意。
有人把他在灾难中的背影截图做成了全息影像,在民间流传了千万次;有人把他写进了民谣,在星际航线的货船上被人反复传唱。军部的老兵提起他会竖起大拇指,说“那个年轻人,比我们整个指挥部都顶用”;市井的百姓提起他会红了眼眶,说“是他救了我一家老小的命”。
尽管他本人异常低调,极少出现在公众场合,连一张正经的官方肖像照都没有流出过,但他的名字,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介绍。
帝都星的上流社会里,关于他的美谈也从未断过。
私下里,不少老牌豪门当家在酒过三巡之后,都会不约而同地叹一句:陆家当初若是没有放手,现在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失去他,是陆家最大的亏本买卖。
而这句话,恰恰是对陆子衔最好的标签——他不靠家族,不靠背景,凭着一身本事,硬生生让整个上流社会重新认识了他。
不是“陆家的继承人”,不是“某某的晚辈”,而是陆子衔本人。这个名字,比任何头衔都更加被人记住。
此时,陆子衔微微颔首,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从容地穿过了人群。
他经过的地方,交谈声会自动降半调,目光会自动让出一条路——不是畏惧,而是一种不自觉的、发自内心的注目。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向玉舟。
向家这位未来掌舵人正被几位长辈围着说话,见陆子衔过来,笑着举杯迎上。两只水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陆先生,好久不见。”
向玉舟站在灯光下,身姿笔挺如松,手中酒杯微微抬起,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他语气平淡,眉眼间没有多余的情绪——不热络,不疏离,恰到好处的矜持。
那双深邃的眼睛淡淡地落在陆子衔身上,带着几分看后辈的欣赏。
“难得你能来赏光。”
最后半句说得不轻不重,尾音落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客套的拖泥带水。向玉舟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说的是客套话,听起来也像是在陈述公事。
以前在收容局总部共事的时候就是这样,雷厉风行,惜字如金,整个局里没人不怕他。偏偏也只有陆子衔,能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喝茶,还能让他主动带饭。
两人彼此知根知底,虽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碰面,倒也不觉得生疏。
陆子衔举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和老同事叙旧:“向队客气了。”
向玉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不是失礼,而是他的性格里根本没有“寒暄”这个选项。话已带到,酒已碰过,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周围几位豪门当家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有人想搭话,有人只是想听清陆子衔说了什么。
陆子衔一一回应,不急不躁,称呼得体,敬酒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在这些非富即贵的人群里,像一把入了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谁也忽略不了他的存在。
香槟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涟漪,灯光在西装肩线上流转。
他站在那里,谈笑风生,游刃有余,仿佛生来就该是这幅光景。
人群中,陆家的人自然也到了。
陆家老爷子坐在主位旁,目光扫过陆子衔的方向,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坐在他身侧的,是陆家如今最受宠的真少爷——陆枫。
陆枫端起酒杯,借着抿酒的姿势遮掩自己的视线。他看着陆子衔在人群中自如周旋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最终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羡慕是真的。羡慕他那份浑然天成的从容,羡慕他不需要任何人撑腰就能让整个上流社会为他侧目。嫉妒也是真的——明明是被家族放弃的那个,凭什么活得比谁都体面?陆家给了自己一切能给的资源、人脉、名头,可自己站在这里,依然要借着“陆家少爷”的身份才能被人高看一眼。
而陆子衔站在这里,他就是他。
明明曾经陆子衔甚至比不上他优秀。
复杂心思中还暗藏些许愧疚。
那种最不想承认、却又最无法忽视的东西,像一根刺,扎在陆枫心口最深处。他想起当年家族决定把陆子衔边缘化的时候,自己是沉默的。没有反对,没有争取,甚至隐隐地松了一口气——因为只有那个人不在了,自己这个“真少爷”才能真正站稳。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带着一身干干净净的本事,站在整个帝都星最耀眼的灯光下。
陆枫垂下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陆家老爷子倒是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沧桑的沙哑:“那孩子……倒是比他爹当年还像样。”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旁边的人都没敢接茬。
第57章 陆子衔万众瞩目
陆母是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端着酒杯走过来的。
她穿了一身裁剪精良的墨绿色旗袍, 珠宝在锁骨处流转生辉,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就连嘴角那抹笑容都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弧度刚好, 既不显得过于热切, 又不至于冷淡。
她在上流社会的宴席间穿梭了一辈子, 太知道什么场合该露出什么表情。
“子衔。”她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昵,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年的疏离与冷落,“好久不见, 瘦了不少。一个人在外头, 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陆子衔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位血缘上的母亲, 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微微颔首, 礼节周全却疏淡:“陆夫人。”
三个字, 不咸不淡,像一扇轻轻关上的门。
陆母的笑容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她举杯与他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两人之间荡开,像是一层薄而易碎的冰面。
“叫什么陆夫人, 生分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父亲也在那边, 一会儿过去敬杯酒?到底是自家人, 外头人多, 别让人看了笑话。”
自家人, 别让人看了笑话。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嘴角微微一弯。
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了然——果然如此。
不是想念,不是愧疚,甚至不是真的想让他回去。只是怕“外人看了笑话”,怕帝都星的上流社会议论陆家父子不和、母子疏离,怕那层光鲜亮丽的家族门面出现一道裂缝。
陆家从来都是这样。
老爷子在乎的是“陆家”两个字的分量,陆母在乎的是旁人怎么看陆家,至于陆枫——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真少爷——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算盘,各自有各自的欲望,唯独没有一个人在乎过他陆子衔到底想要什么。
曾经的他不明白。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不够配得上“陆家少爷”这个头衔。
于是他拼命地学,拼命地练,拼命地在每一次考核中拿第一,在每一场宴席上表现得体大方,在和真少爷陆枫斗争中拼尽全力。
他想,只要我足够好,足够有用,足够让家族脸上有光,他们就会爱我了吧?
这个信念支撑了他很多年。
直到他发现自己无论多优秀,在陆家人眼里都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用来交换利益、撑起门面、在必要时刻可以被毫不犹豫放弃的工具。优秀从来不是被爱的原因,而是被利用的条件。
他累了,所以他离开了。
离开后去了乡下,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学会一件事: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不需要你多优秀,不需要你多有用,就会毫无理由地偏爱你。
天和就是那个人。
那个连人类表情都学不像的邪神,那个笨拙地撒娇、拙劣地撒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等死的傻子。祂不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不知道什么叫“家族脸面”,甚至不知道爱一个人需要什么条件。
祂只是单纯地、固执地、不讲道理地,把陆子衔放在了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陆子衔想起天和说“我怕你不在乎”时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慌乱,那些触手慌张地缠在一起,祂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知道害怕。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祂不是因为他有多好才爱他。
祂甚至不知道他好不好。
祂只是爱他,像本能一样,不需要理由。
而这份毫无道理的爱,比他前半生拼了命挣来的所有优秀、所有成就、所有认可,都更让他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陆夫人。”陆子衔抬眸,神色冷淡,“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去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留下陆母端着酒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露出了一丝尴尬的裂痕。
身后隐约传来几位太太窃窃私语的声音,陆母迅速调整表情,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子衔没有回头。
他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他肩上,碎成一地清冷的光。他走出宴会厅,站在廊下,摸出光脑。
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发出的消息,收件人栏里存着一个备忘录:通篇都与天和有关。
他看了几秒,把光脑关掉仰头看向夜空。
帝都星的星空永远璀璨,却没有一颗属于他。他忽然有点想念那个破旧的小镇,那长草的绿色院子,和那个会在院子里笨拙地蹭他胳膊的邪神。
他想,等这边的事办完,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告诉祂——
“子衔?”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了陆子衔的思绪。
李队端着酒杯从宴会厅里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在陆子衔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怎么突然来帝都了?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吗?”
之前在收容局共事的时候,他就试图拉陆子衔参加过几回帝都的宴席,想把人推荐给几位老领导,结果每次都被陆子衔含含糊糊地推了。
这回倒好,陆子衔主动找他要请柬,他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子衔没瞒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半度:“嗯,有点事要办。和祂有关的。”
李队眼角一跳,下意识左右扫了一圈。走廊里没有旁人,向家下人也隔得远远的。他这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怎么,是那个虚影的事儿?你不是打报告说解决了吗?”
“和那个关系不大。”陆子衔摇了摇头,目光落回远处的夜色里,语气平淡却笃定,“回头我跟你细说。”
李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知道陆子衔的脾气——能说的不会藏着,不能说的问也白问。
他歪了歪头,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你今天来得急,找地方住了没有?”
陆子衔摇头,抬手松了松领带:“刚下星际班列就赶过来了,还没来得及找住所。”
“要不就住我表哥家?”李队朝身后灯火通明的向家大宅努了努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向家可大了,我也住这儿,晚上还能唠唠嗑。”
陆子衔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推辞。
他这次来帝都,确实也有事要和向玉舟、李队坐下来好好谈谈。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反倒方便。
宴会散场时已经过了午夜。
向玉舟没有留客,却把陆子衔和李队带进了宅邸深处的书房。
门一关,满室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暖黄色的壁灯照着三张熟悉的脸。
书房不大,陈设简洁,一张老榆木书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瓶,里头插着几枝枯荷。这不像向家未来掌舵人该有的排场,倒像当年收容局总部办公室里那间逼仄的休息室。
这倒是很有向玉舟的风格,外头再光鲜,私底下用的东西永远是最简单的。
李队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歪,松了松领口,长长地呼了口气:“可算能歇会儿了,装了一晚上笑脸,脸都僵了。”
向玉舟没接话,慢条斯理地走到茶台前,拎起烧水壶。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掐着秒表量过的——注水、温杯、投茶、醒茶,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滚水冲进紫砂壶,茶香瞬间漫开,醇厚而内敛。
他将一盏茶推到陆子衔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喝了几口茶,壁灯的光落在各自脸上,把表情切成了明暗分明的几块。
李队先开口,语气半真半假地抱怨:“子衔你也是,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喝我表哥的茶?你要说我给你寄啊,向家的茶叶库里什么没有——”
“我这次来,”陆子衔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稳稳地打断了所有闲适,“是有事想请你们帮忙。”
向玉舟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李队也收了笑,慢慢坐直了身子。
书房里的气氛变了。
“你说,什么事。”向玉舟将茶盏搁在桌上。
以陆子衔目前的名望,能够困扰他的事情绝对不多。
陆子衔没有急着开口,垂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遍确认要说的话。
几秒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笃定。
“我想重新开通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的链接通道。”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灯电流的嗡鸣。
李队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向玉舟的表情变化不大,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已经掀起了浪。
安静持续了三秒,又或者五秒,久到陆子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队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多的是震惊和不可置信,“通道的事我们废了多大劲才关上的,你——”
“我知道。”陆子衔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很笃定,“我当然有我的理由。”
向玉舟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搭在膝盖上,目光沉甸甸地压在陆子衔脸上。那种注视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掂量——掂量这个人、这件事、以及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的分量。
半晌,他微微颔首:“解释。”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用任何修饰的辞藻,甚至没有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地开口。
“第一,天和要死了。”
第58章 谈判
李队眉心一跳, 向玉舟的目光沉了沉,手指轻轻叩了一下膝盖,没有打断。
“祂强行关闭通道, 代价是游戏世界毁灭。游戏世界是祂的本体, 世界没了, 祂也会消失。”
陆子衔的声音很稳,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烫, “祂消失之后,游戏世界就彻底失去了掌控者。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一个即将崩坏的高维世界, 没有意识、没有规则、没有任何约束, 它会变成什么?”
他没有等回答,径自说了下去:“它会像一个破了口的堤坝, 所有的混乱、崩解、能量乱流, 都会不受控制地往现实世界里倾泻。到时候出现的就不只是几个污染物虚影了。”
向玉舟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
陆子衔知道这个细微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向玉舟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并且已经开始推算最坏的后果。
“第二,”陆子衔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游戏世界比现实世界高一个维度。它里面的规则、能量、甚至那些被我们叫做‘污染物’的东西, 本质上都是一种我们还没能理解的高维存在形式。”
他抬眼看向两人,目光里有一把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我们能重新打开通道, 建立稳定的链接, 我们就能从那个世界里获得——不是借用, 是获得——全新的知识和技术。超能力只是最表面的一层。更深层的, 是那些我们用现有科学和医学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加重了:“癌症、绝症、基因缺陷、寿命极限……现实世界里所有被认为是‘不治之症’的东西, 在游戏世界里可能只是另一个维度的规则问题。我们不需要去‘攻克’它们,我们只需要让那个维度的能量来‘绕过’它们。”
李队的眼神变了。
虽然他脱离豪门有段时间, 但他还是很清楚这句话对顶级豪门的吸引力。
他从斜倚在沙发上的姿势,变成了整个人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子衔。
但作为曾经在第一线对抗污染物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超自然现象”意味着什么——那些东西不是魔法,不是玄学,而是更高维度的物理法则。如果真能掌握……
向玉舟依然没有表态,只是手指停止了叩击。
“第三。”陆子衔的声音降了半度,变得更加沉稳,“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看着向玉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谁也没有办法保证,现实世界永远不会走到末路。”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
“自然灾害、星际危机、文明的自我毁灭……任何一条黑天鹅事件,都可能在某个不可预知的时刻,把我们的世界推向绝境。”陆子衔的目光从向玉舟移到李队,再移回来,“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有什么?我们现有的科技?现有的武器?现有的应急预案?”
他摇了摇头。
“但如果有一个真实存在的‘神’——一个拥有高维力量的、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意识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天和是邪神,这没错。但祂是游戏世界的意识,祂没有人类意义上的善恶观。祂在乎的东西不多,目前为止,据我所知,只有两个——祂自己的世界,和我。”
“而这两样东西,都在现实世界这一边。”
“只要救了祂,就相当于让一个神……欠了我们人情。”
他说完最后一句,没有再补充。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壁灯的光昏黄而温暖,照在三个人脸上,勾出明暗分明的轮廓。茶已经凉了,氤氲的雾气散尽,只剩下沉在杯底的深褐色叶底。
李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向玉舟,像在等他的反应。
向玉舟始终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已经凉透的茶汤上,像是能从那一汪褐色里看穿什么更深的东西。他的表情依然沉稳如旧,但握在杯沿上的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大约半分钟,也许更久,他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依然深邃、沉稳,看不出波澜,但陆子衔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类似于松动的东西。
“你说的这些,”向玉舟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你都验证过了?”
“一部分。”陆子衔没有夸大,“剩下的,需要打开通道之后才能验证。”
“风险呢?”
“很大。”
向玉舟没有追问。他当然知道风险大——通道失控、能量暴走、现实世界被高维规则侵蚀,甚至可能引发比三年前更严重的灾难。这些都是摆在桌面上的问题,不需要陆子衔来提醒。
但同样的,陆子衔说的每一条理由,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心里的那杆天平。
向玉舟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要我做什么?”
陆子衔勾起嘴角:“我需要向家的支持。”
此话一出,向玉舟便已洞悉了他的全盘打算。
帝国虽有皇帝与皇族坐镇,真正的决策权却握在议会手中。议会席位上坐着的,是各大顶尖豪门的代表与皇族成员——每一票都代表着背后一个庞然大物的意志。只要陆子衔把“重启通道”这件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大事搬上议事厅,就必然触发投票机制。
票数过半,事便成了。
简单,粗暴,却偏偏是规则允许范围内最光明正大的路数。
“让我想想。”
陆子衔知道,能让向玉舟说出“让我想想”这四个字,就已经不是拒绝了。
以他的性格,如果不同意,他会直接会拒绝。
李队在一旁搓了搓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他看了看陆子衔,又看了看向玉舟,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灌了下去。
陆子衔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接下来的事,交给时间,和向玉舟心里的那杆天平。
第二天上午,阳光从向家宅邸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透亮。
李队一大早就来敲门,精神抖擞得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金毛犬,非要拉着陆子衔“参观参观”。陆子衔本想拒绝,架不住李队站在门口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三分钟向家的建筑历史,最终无奈地套上外套,跟着出了门。
向家是真的大。
不同于豪门陆家那种资历短浅的新晋豪门,拥有百年来始终站在帝国顶端的向家历史底蕴深厚异常。
从东翼走到西翼,花了将近十分钟。走廊两侧挂满了当代名家的真迹,每隔几步就有一只宋代的花瓶或明代的香炉,低调地陈列在玻璃柜里,不张扬,却处处透着“我们家已经富了很多代”的底气。
泳池在宅邸的南侧,露天的,池水蓝得像一块被切割过的宝石,映着天光云影。池边躺着几位向家的晚辈,见李队带着人过来,纷纷坐起来打招呼,目光在陆子衔身上多停了两秒,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加掩饰的惊艳。
“这泳池去年刚翻修过,底下装了恒温系统,冬天也能游。”李队随口介绍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表哥家也就一般般”的凡尔赛。
陆子衔看了一眼池边那几个穿着浴袍、正悠闲喝果汁的向家小辈,没说话。他在想,天和如果看到这么大一池水,会不会好奇得直接跳进去——毕竟祂好像莫名的很喜欢水,连啤酒都要趴在屏幕上看半天。
娱乐室在二楼,几乎占了半层楼的面积。台球桌、棋牌室、私人影院、甚至还配了一整面墙的街机,花花绿绿的,像是把九十年代的游戏厅整个搬了进来。李队一进门就直奔街机,熟练地投币开了一局《拳王》,嘴里还念叨着:“这可是我向哥专门给我留的,全帝都就这一台。”
陆子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打了两局,被电脑虐得体无完肤。
“……你玩了多少年了?”陆子衔问。
“七八年了吧。”
“还是这个水平?”
李队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行你来?”
陆子衔没接话,嘴角微微一弯。
健身房的规模更像是一个小型训练场。哑铃从轻到重摆了一整面墙,跑步机、划船机、深蹲架一应俱全,角落里甚至挂着一只硕大的沙袋,表面已经被打得起了毛边。陆子衔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体能训练表,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批注,字迹端正到刻板——是向玉舟的笔迹。
“他每天五点起来练。”李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风雨无阻,过年都不歇。你说这人吧,什么都有了,还跟自己较劲。”
陆子衔没有评价。他看着那张训练表,忽然想起了收容局总部后院那棵古树,向玉舟总是站在树下抽烟的样子。有些人看着不动声色,骨子里比谁都要强。
从健身房出来,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哎呀,有客人?”
一个女人从转角处走出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家居长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草莓。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胜在气质温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被云遮了一半,让人觉得舒服。
李队赶紧介绍:“嫂子,这是陆子衔,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同事。”
余萌萌——向玉舟的妻子,余家千金闻言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陆子衔一番,笑意更深了几分:“哦,你就是那个陆子衔呀,玉舟提过你,说你当年在收容局是最强的同事。”
陆子衔微微欠身,礼节周全却不显拘谨,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嫂子好。”
叫得自然又上道,不轻浮也不生硬,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顺口。
余萌萌明显被这声“嫂子”叫得很受用,眉梢眼角都漾开了笑意。她把草莓碟子往陆子衔面前一递:“哎呀,你可真会说话。来来来,吃草莓,刚摘的,可甜了。”
陆子衔道了谢,拈了一颗。余萌萌又转头去看李队,嗔了他一眼:“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整天‘余姐余姐’地叫,叫得跟叫食堂阿姨似的。”
李队委屈地撇嘴:“我这不是亲切嘛……”
余萌萌笑着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又跟陆子衔寒暄了几句,大意是“在向家别客气,缺什么跟阿姨说”——她口中的“阿姨”是指向家的管家。说完便端着剩下的草莓走了,脚步轻快,裙摆飘飘,留下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
李队看着她的背影,感慨了一句:“我表哥命好,娶了这么个媳妇。”
陆子衔没接话,把那颗草莓吃了,很甜。
午饭是在向家的小餐厅吃的。没有外人,就陆子衔和李队两个人,菜色简单却精致,四菜一汤,都是地道的家常口味。
李队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陆子衔:“哎,你今天那声‘嫂子’叫得,比我叫得好听多了。你是不是专门练过?”
陆子衔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这需要练?”
“不需要吗?你看看我,叫了五年了,我嫂子都没夸过我一句。你头一回见面,就把人哄得开开心心的。”李队说着,语气忽然变了个调,从调侃慢慢滑向了某种更认真的东西,“你说你这人吧,其实什么都会。社交、人情、察言观色——你哪样都不差。可你就是不爱用。”
陆子衔没说话,低头喝汤。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响,汤匙搅动汤面的细微动静,填补着两人之间那段不长不短的沉默。
然后李队放下了筷子。
他的动作不重,前一秒还在嘻嘻哈哈,这一秒已经换了频道。
“子衔。”他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没有了玩笑的意味,“昨晚你说的那个事,我想了一宿。”
第59章 全是私心
陆子衔也放下了筷子, 抬眼看他。
李队的神情很认真。他这个人平时随和惯了,忽然露出这种表情,反而让人觉得心里发紧。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嘴唇抿了抿, 像是在组织语言, 又像是不太确定该从哪说起。
“我跟你说实话,”他终于开口, 语速不快,“感情上, 我是真想帮你。你跟祂的事, 我也看在眼里。那个邪神……祂对你是真心的,我能感觉到。你要让我拍着桌子说‘支持你’, 我现在就能拍。”
他顿了顿, 目光沉了下来。
“但是。”
这两个字落得很重。
“如果这件事的风险很大——大到可能会影响现实世界, 影响到普通人,那我不会支持的。”李队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很稳,“不是我不拿你当兄弟, 是这身衣服穿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 比兄弟情重要。”
他说完, 像是怕自己的话太硬, 又补了一句:“你懂我的意思。”
陆子衔看着他,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觉得心头一暖的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我知道。”他说,“你不说这话, 就不是李队了。”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目光也变得沉稳而笃定。
“所以我昨晚跟你和向队说的那些,也是来交底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相信的分量,“我有把握,不是盲目的自信,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游戏世界的规则,我知道它能稳定到什么程度,也知道它的底线在哪里。”
他看着李队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用自己生命跟你保证——这件事,不会给现实世界带来任何负面影响。”
餐厅里安静了。
窗外传来一阵鸟叫,清脆而悠长,像是谁在远处吹了一声口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细长的光影条纹,正好落在两人中间。
李队盯着他看了很久。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担忧、信任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目光。
然后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拿起,又放下。反复了两次,最后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像在跟上面的人说话。
“你这话说得……太满了。我想反驳都不知道从哪下嘴。”
陆子衔没接茬。
李队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来,目光变得有些微妙——不是怀疑,而是那种想要挖出点什么的好奇。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说。”
“你说。”
“你做这些,”李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到底有没有私心?”
叩叩两声,像是敲在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陆子衔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映出窗外细碎的亮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嘴角那个弧度——极轻极浅的、带着一点自嘲意味的弧度——出卖了他。
“有。”他说。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不遮不掩。
李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
陆子衔抬起眼,目光坦荡荡的,像一片没有云的晴空:“祂要死了,我想救祂。这不是私心,是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但李队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遮掩的笃定,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别人问他“你不怕吗”,他说“怕”,但脚已经迈出去了。
李队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无奈上。
“你这个人啊……”他摇了摇头,手指点着陆子衔的方向,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半真半假的调侃,“你说你以前在收容局的时候,多冷静一人啊,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什么突发状况没处理过,我从来没见你慌过。结果呢?一遇到祂的事,什么‘用命保证’都出来了。”
他故意叹了口气,拖长了尾音:“爱情啊,害人不浅。”
陆子衔端起水杯,淡定地喝了一口:“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李队连连摆手,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我哪儿敢有意见,您救世主都用命保证了,我还能说什么?”
他拿起筷子重新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不过说真的,那个邪神能让你这么上心,我也是挺好奇的。什么时候让我正式见见?”
陆子衔顿了顿,放下水杯。
“等通道的事定下来,”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柔软,“我带祂来见你们。”
李队看着他的表情,筷子悬在半空中,忽然就笑了。不是调侃,不是打趣,而是真真切切地替一个人高兴的那种笑。
“行,”他说,“我等着。”
……
向玉舟最终还是点了头。
除了他本人对陆子衔的那份信任,李队在一旁也没少帮腔。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摆在台面上——游戏世界的知识、技术,乃至对邪神的掌控与限制,向家都需要分一杯羹。
借着向家铺开的人脉网,陆子衔又接连拿下了余家、李家的支持。
议会里,顶尖豪门连同皇族在内,一共十三席。陆子衔至少要拿到半数。
七票。
数字不大,落在棋盘上却重逾千钧。每一票背后都是一个盘踞帝国数百年的庞然大物,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立场、自己的软肋和底线。陆子衔手里没有筹码,只有一张嘴和一个疯狂的计划。
他只能一家一家地去谈。
接下来的日子,陆子衔几乎住在了帝都星的社交场上。
早晨七点,他出现在城东余家的私人会所,陪余老爷子吃了一顿长达两个小时的早茶。老爷子耳朵不好,说话靠吼,陆子衔的西装袖口被溅上了虾饺的汁水,他面色不改,用湿毛巾擦了擦,继续笑着听老爷子回忆六十年前的战场往事。临走时,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含糊地丢了一句“年轻人有胆识”。
这就够了。有余家这三个字在,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中午十二点,他赶赴城西李家旗下的商务酒店,与李家的二把手共进午餐。李家是务实派,不谈感情只谈利益。陆子衔把游戏世界的技术前景掰开了揉碎了摆在桌面上,从超能力的民用化讲到延寿技术的商业前景,数据翔实,逻辑严密,连李家的财务顾问都听入了神。二把手放下餐巾,说了一句“原则上可以考虑”,陆子衔就知道这事成了一半。
下午三点,他出现在城北赵家的茶室。赵家是保守派,对一切“不稳定因素”深恶痛绝。陆子衔没有急着推销自己的计划,而是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详细阐述了“如果不做,后果会有多严重”——污染物虚影的扩散趋势、游戏世界崩坏后的能量乱流、现实世界可能面临的高维冲击。
茶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赵家当家人端着茶杯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过。最后他说了一句“容我再想想”,语气比早上软了三分。
晚上七点,他又换了一身行头,出现在皇族旁支举办的私人晚宴上。觥筹交错间,他谈笑自若,与几位皇族成员推杯换盏,从星际局势聊到古董收藏,从赛马聊到雪茄,滴水不漏。有人旁敲侧击地问他“重启通道是不是为了救什么人”,他笑着举杯,说了一句“是为了救所有人”,把话题轻轻带过。
他每天回到向家的时候,都已经过了深夜。
李队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陆子衔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领带松了一半,袖扣解开了两颗,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几上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十三个格子,有几个已经被打上了勾。
“几票了?”李队问。
“三票确定,两票意向,还有四个在谈。”陆子衔的声音带着沙哑,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根烧了太久的灯丝,明明该熄了,却硬撑着不肯灭。
李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他手边。
“别熬太晚。”李队说完,打着哈欠上楼了。
陆子衔端起牛奶,没有喝,只是放在掌心里暖着。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微弱的、短暂的暖意,让他想起天和的体温——那种冰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热度的触感,像快要熄灭的余烬。
他把牛奶放下,重新拿起了笔。
又是一周过去,陆子衔站在了最后一个顶尖豪门的大门前。
陆家。
他把这一家放到最后,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这个地方。不,不止不喜欢——是每一次站在这里,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往事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人淹得喘不过气。
门楣上那两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气派,威严,一如当年。陆子衔抬眼看了片刻,唇角微微一抿,抬步跨上了台阶。
脚下的每一级石阶他都熟悉。小时候在这里摔过跤,磕破了膝盖,不敢哭,因为陆母说“陆家的孩子不许在外人面前掉眼泪”。
她管他管得极严,从走路的姿势到说话的腔调,从握筷子的手势到看人的眼神,事无巨细,全都要符合“豪门少爷”的规格。练不好就不许吃饭,错一次罚抄家规十遍。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为什么母亲对他比对谁都苛刻,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到最好——最好还不够,要完美。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刺:他不是亲生的。
真少爷上门的那一天,陆子衔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雨,一个少年站在陆家大门口,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抬着下巴。他叫陆枫,据说失散多年,如今找回来了。
鉴定结果一出,满座哗然。
陆子衔从“陆家少爷”变成了“抱错的孩子”。一夜之间,他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分、地位、继承权、甚至母亲那严厉到近乎苛刻的关注——全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了下去,干干净净。
他不甘心。
二十岁的陆子衔,骨子里全是少年人的傲气和不服。
他想证明自己比那个真少爷强,想证明血缘不重要,能力才重要。他开始变本加厉地表现自己——考最好的成绩,拿最多的奖项,在宴席上做最得体的小主人。他甚至幻想过,也许自己足够优秀,陆家就会留下他,母亲就会像从前一样严格要求他——那至少说明,她还在乎他。
但他错了。
陆家的态度很明确:真少爷回来了,假少爷就该让位。不是商量,是通知。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没有人在乎他这些年付出了多少努力,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比陆枫更优秀。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血脉,而他,恰好不是。
最让他心寒的是陆母。
那个对他严厉了二十年的女人,在真相大白之后,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你怎么又没考第一”的挑剔,而是一种客客气气的、疏离的、像看一个外人一样的平静。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转身去安抚陆枫了——那个刚刚认回来的、怯生生的、对豪门规矩一无所知的真少爷。
陆子衔那时候才明白,她的严厉从来不是爱,而是焦虑。她怕一个“假货”不够好,给陆家丢脸。她从头到尾在乎的,只有陆家的脸面。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一败涂地的战争。
他争过,斗过,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在陆家站稳脚跟。但一个人的力量怎么比得过一个家族?陆枫有老爷子的偏爱,有陆母的愧疚,有整个陆家做后盾。而他什么都没有。到最后,他连住的地方都被收了回去——不是赶他走,是“建议”他搬出去独立生活,语气温和,态度决绝。
他走的那天,没有人送他。
他拎着一个行李箱,从那扇大门里走出来,没有回头。身后的宅邸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陆枫学礼仪课的声音和长辈们欣慰的笑声。他站在门外的路灯下,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忽然觉得帝都星的星星,也没有传说中那么亮。
那是他最后一次踏进陆家。
——直到今天。
第60章 陆子衔被陆家讨好
陆子衔站在大门内, 将那些翻涌的旧事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脊背依然挺直,西装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 掌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
而与他复杂的心境截然不同的是, 陆家人对他的到来, 几乎是喜出望外。
消息是昨晚传过来的——陆子衔主动提出要登门拜访。陆母一早就让厨房备好了茶点,把自己最贵的那套翡翠首饰戴上了。陆老爷子破例推掉了下午的牌局, 坐在正厅里等着。就连陆枫也换了一身新衣裳,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 表情复杂, 嘴角却挂着一丝努力挤出来的笑容。
陆家太需要这扇门被敲开了。
这半年时间,陆子衔在帝都星上流社会的名声越来越大, 大到陆家开始隐隐后悔当初的决绝。
他们需要一个重新搭上话的机会, 需要一场体面的“和解”来修补那层已经破得不像样的家族脸面。
陆子衔走进正厅的那一刻, 陆母第一个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声音温柔得不像她:“子衔来了?快坐快坐,茶刚沏好,是你小时候最爱喝的那种。”
陆子衔看了她一眼, 嘴角微微一弯,弧度恰到好处。
“陆夫人客气了。”
陆子衔端起那杯茶, 破天荒地没有放下, 而是象征性地轻轻抿了一口。
这一口, 让陆母的眼角瞬间亮了起来。
她太了解陆子衔了。
从前她递过去的东西, 他要么不接, 要么接了也不碰。
今天他喝了——不管是不是做样子,至少说明他没有打算一上来就把路堵死。
陆老爷子坐在主位上, 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袖口,嘴角那点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老爷子心情不错。坐在一旁的陆枫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脸上的笑容得体却僵硬——他不太确定陆子衔的“回来”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其实陆家这段时间的日子并不好过。
帝都星的豪门圈子就这么大,哪家跟哪家走得近、哪家跟哪家有了新合作,风声总是会漏出来的。最近这两个多月,陆子衔频繁出入余家、李家、赵家乃至皇族旁支的消息,早就传到了陆家耳朵里。
他们甚至听说,向家已经明确表态支持陆子衔的某个“大计划”——具体是什么计划,没人肯透露半句,豪门之间素来如此,关系再好也不会把底牌亮给别人看。
这种“所有人都知道有事发生,但所有人都闭口不谈”的局面,最让人心焦。
陆家急的不是那个“大计划”本身,而是自己被排除在外。他们担心因为和陆子衔那段尴尬的过往,错失一场可能改变帝国格局的合作。
这段时间他们冷眼看着陆子衔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心里不是没有后悔——如果当初没把他推出去,现在沾光的岂不是陆家自己?
所以今天陆子衔主动登门,对陆家来说简直是一根救命稻草。
陆母放下心来,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她坐得离陆子衔近了一些,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母亲才会用的、自然而然的关切:“子衔,你瘦了不少。一个人在外头住,是不是没人照顾?”
她伸手想替他整理一下领口,手伸到一半,见陆子衔微微侧了侧身,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但她并不气馁——她太清楚陆子衔的软肋在哪里了。
这个孩子,从小到大,最想要的就是被爱。
她不是不知道。小时候他考了第一名,会特意把成绩单放在她梳妆台上最显眼的位置;她在宴会上夸了别人家的孩子一句,他会闷闷不乐好几天,然后加倍努力;哪怕是她对他最严厉的时候——罚他跪、罚他不许吃饭——他也从来没有恨过她,只是红着眼眶问“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陆家的钱,不是陆家的势,甚至不是“陆家少爷”这个头衔。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拥抱,一句夸奖,一个“你很好,妈妈爱你”的眼神。
这些东西,她从来都给得起。
但她不肯给。
不是因为她狠心,而是因为陆子衔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事情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陆母与家中保姆几乎同时怀孕,生产那日,保姆的孩子先落地,她的孩子后落地。没有人知道保姆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嫉妒,也许是怨恨,也许是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把两个孩子互换了。
于是陆子衔,那个保姆的儿子,被当成陆家的少爷养了二十年。
而陆枫,她亲生的骨肉,在保姆身边吃了二十年的苦。
这件事曝光之后,帝都星的上流社会明面上同情她“被欺骗了二十年”,私底下却什么难听的话都有。有人说她养了二十年都没发现孩子不是亲生的,是蠢;有人说她看陆子衔那张脸就知道不像陆家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装不知道;还有人说得更直接——“保姆的儿子就是不一样,骨子里就带着低贱的根儿”。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陆母的心里,拔不出来,也消不掉。
她恨那个保姆,恨她的恶毒,恨她的手段。
但她也恨陆子衔——不,不是恨他这个人,是恨他的存在本身。他站在她面前,就是那段耻辱的活证据,就是她被人背后蛐蛐了这么多年的源头。那些贵妇们笑着与她寒暄时眼底闪过的异样,那些“听说陆家那个假少爷如何如何”的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全都是因为他。
所以她没办法爱他。
她甚至没办法正常地看他。每看他一眼,就想起自己被欺骗了二十年,想起自己被人议论了二十年,想起自己身为陆家夫人却成了整个帝都星的笑柄。
她用严厉来掩饰厌恶,用挑剔来掩盖疏离。她告诉自己,不是我不爱他,是他不够好,是他配不上陆家。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陆子衔站在了帝都星最高的那个台阶上,手握着她看不懂的筹码,连老爷子都要放下身段来见他。她忽然发现,这个曾经的“污点”,现在变成了陆家最亮的那块招牌。
所以她决定,给他一点甜头。
一点他从小就渴求、她从来不肯施舍的甜头。几句关心的话,一个温柔的眼神,一杯他小时候爱喝的茶——仅此而已。她相信这足够了,因为在她心里,陆子衔从来都是一个缺爱的、只要给一点好脸色就会感恩戴德的孩子。
她从来不了解他。
陆子衔放下茶杯,抬眸看了陆母一眼。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期待,没有眷恋,甚至连怨恨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了然。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为什么从前不爱他,知道她现在为什么突然“爱”他,知道她递过来的这杯茶里泡的不是关心,是算计。
但他还是来了,还是坐下了,还是喝了那杯茶。
不是因为他还想要她的爱——他早就不想要了。
是因为他需要陆家这张票。
仅此而已。
陆母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那温柔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己,继续温声细语地说着“有空常回家看看”“缺什么跟家里说”之类的话,心里却在暗暗得意——看吧,他还是吃这一套的。
她不知道的是,陆子衔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虚伪的关心,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天和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祂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常回家看看”。祂只会笨拙地蹭他的胳膊,只会把偷学来的电视剧台词生硬地塞进对话里,只会在快要消失的时候把自己锁起来,因为怕他觉得麻烦。
那个人给他的爱,笨拙、幼稚、漏洞百出,却是真的。
陆子衔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嘴角弯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为了应付任何人,只是想到了那个让他觉得值得的人。
陆母看见那个笑,以为是对自己笑的,心里更加笃定:这招管用。
她哪里知道,那笑意里没有一丝一毫是给她的。
陆子衔放下茶杯,抬眼扫了一圈正厅,语气不咸不淡:“陆家主今天怎么没在?”
这话问得随意,像只是随口一提。但在座几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叫的是“陆家主”,不是“父亲”。
陆母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正要开口圆场,陆子衔已经垂下了眼。
他其实并不怪陆母。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这场荒唐闹剧里的受害者。被欺骗、被置换、被人背后议论了那么多年,她的冷漠和疏离固然伤人,但至少情有可原。
真正让他厌恶的,是那个在整个错误里几乎隐身的人——陆父。
顶着“陆家主”的名头,骨子里却平庸得令人发指。工作上拿不出像样的决策,畏首畏尾,毫无魄力,以至于陆老爷子年事已高仍不敢放权给他。婚姻里受不住强势妻子的气场,便在外面寻花问柳,以“躲避”为名,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
而最让陆子衔齿冷的,还不是这些。
是陆父那根深蒂固的恐惧——他害怕权力被优秀的儿子们夺走。所以他不做任何人的靠山,不偏袒任何一方,眼睁睁看着两个儿子明争暗斗、你死我活。不是因为他超然物外,恰恰是因为他想坐收渔翁之利。谁斗赢了,他就倾向谁;谁输了,他就弃了谁。
一个父亲,把家变成了角斗场,把儿子当成了棋子。
这样的人,也配被称为“父亲”?
陆子衔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将那股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陆枫打了圆场。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父亲今天确实有事出门了,不过他晚上肯定回来。你……要不留下吃个饭?”
“行吧。”陆子衔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反正也不耽误事儿。”
他顿了顿,目光从陆枫脸上淡淡掠过,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谈不上友好,也算不上疏离,更像是一种“我们之间不必多言”的了然。
“我这次来,可不是跟你们叙旧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不紧不慢地搁在陆老爷子面前。牛皮纸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却沉甸甸地压住了桌面上那层虚伪的热络。
陆子衔靠着椅背,笑起来。
那笑容干净、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生意场上惯有的亲和,可眼底的光却冷静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有个生意,想和你们谈谈。”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陆母那张强作镇定的脸,扫过陆枫微微前倾的身体,最后落在陆老爷子微微眯起的眼睛上。
“我保证,”他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晰,“对你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