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罚酒记 前世线【含刀慎入】
01/初见
「她予我, 天地间唯一颜色。」
元嘉十九年,冬月。
崔沅走出船舱,甲板上站定。
大雪三日, 将一切濡染得苍白。满目凄凉,索莫乏气。映衬之下, 人的病容倒不那么惹人注目了。
朔风如刀,密雪纷纷积身, 很快浸透大氅。寒意激起一阵喉痒,崔沅虚虚握拳,轻咳了几声。
童儿重云送来手炉,并劝道:“还有些路程,公子进舱坐着吧。”
崔沅道:“撑把伞来。”
重云嘟起脸,被自家公子虚飘飘的眼风扫过,到底乖乖去了。
心道,落雪有什么好看的!上京一到冬天就落雪,白得煞眼睛!
的确也没什么好看的。
若是家中弟弟们, 大抵会兴奋得团雪打仗玩,崔沅看来,客船缓缓向前, 破开沆砀与浮冰,却破不开草木凋零的萧条。
景还是那片景, 雪也是那场雪,惟心境不同罢了。
崔沅站在船头,漫不经心地隔岸一瞥,不意却被一道耀目的红吸引了眼神。
薄暮时分,漫天风雪,世间万物的轮廓都看不太清了, 于是那飞奔的红便成了天地间唯一颜色。
崔沅看去,若日出之灼灼,似厝火遍燎原。
明艳蓬勃。
人病没精神,便越发喜欢生意盎然的事物。
然而下一瞬,身后犬吠此起彼伏,打破了这美景。
跑动间篷帽掉落,露出一张花容失色的俏脸:“阮婶阮婶阮婶!大黄!大黄追我啊啊啊!!”
崔沅:“……”
清亮的少女嗓音伴着狗吠回荡在山林,将松枝上厚厚的积雪都簌簌震落。
崔沅嘴角抽了抽,摇摇头,又收回目光。
他本于家中静养,此番出行是受皇帝托付,为接回一位秘养于民间的遗珠。
遗珠生母本为崔家婢,产后血崩,独留一女于世。适逢皇长子薨逝,帝与太后关系恶化,遂隐瞒朝堂,将遗珠送至陈留——宫娥阮氏故乡。又令阮氏与国子学博士徐琦等人共同抚养遗珠成人,迄今已十七年。
崔沅心念一动。
他未见过这位遗珠,却想起适才那少女求助喊的,“阮婶”。
02/对望
[红梅白雪间,多看了一眼。]
村落偏僻,甚少有外人造访,突兀一艘造工精致的客船出现在渡口,引来许多围观。
叶莺也抱着狗好奇地张望:“来找谁的呀?”
她将身边人想了一圈,也不知道谁家亲戚能有这般气派。
徐回与她八卦:“我昨夜听见阿翁与刘翁关起门说小话,说什么‘崔郎君要将小殿下接回去,咱们也算功成身退’哩!”
噫……叶莺立刻审问徐回:“该不会你小子有什么隐藏身份,是哪个王爷世子吧!”
“那可太好了!”徐回啃着香酥酥胡饼,赞道,“还得是师姐你的主意,这酸荠馅儿比菘菜的有味!”
“……”
叶莺觉得不像。
谁家世子会因为吃个酸荠胡饼把自己嘴上烫个大泡啊!
行船靠岸,叶莺的目光落在船头伫立的白袍青年身上。
隔着白雪与纸伞,竟也挡不住那夭矫不群的峭峻风骨。
那人从小厮手中接过伞柄,抬高伞缘,露出清隽面容。
叶莺有一瞬的晃神。
漫天飞雪,乱琼碎玉,伞面的红梅仿佛活了过来。
这人便应是红梅白雪间,泠泠清寒的鹤仙。
瘦骨相似,霜雪同姿。
俨如见之,光风霁月。
教人不敢看,又忍不住偷看。
叶莺再多看了一眼。
“师姐师姐,你怎地不理我?”
变声期少年格外聒噪的声音将叶莺拉回神,她笑道:“是吗?那等开了春,咱们进山多采些回来,让张婶再腌上……”
话音未落,那双眸子忽地朝她瞥来。穿过层层叠叠人群,如无波古井缄默。
叶莺短暂的愣怔间,青年已下船,越过众人,走至二人近前。
叶莺这才留意到他不同于常人的苍白脸色。
咦……
有陌生人靠近,怀中大黄立即狂吠不止。
对方衣饰虽素雅,却一看知贵,叶莺板起脸训道:“不可以叫!”
又是两声汪汪。
叶莺气急握住狗嘴。
雪光映在他面庞上,玉色皎然。叶莺从未见过这般玉骨冰姿的贵人,在大黄不服气的“呜呜”声中,很没骨气地朝对方赔礼:“蠢狗惊着郎君了吧?”
逆着斜晖,对方打量她片刻后,缓声问:“姑娘可是微云居士高徒?”
“咦?”微云居士,正是徐夫子自号,叶莺惊讶抬眼,“郎君认得我吗?”
他微微颔首:“那便不错了。”
随即敛襟,持重一揖:“崔某奉命而来,接殿下回京。”
……是在跟她说话吗?
叶莺傻住了。
徐回也张了张嘴巴,“师、师姐……有身份的好像是你?”
03/船行
[殿下说可以,那就可以。]
直到崔沅见过阮婶诸人,又登上他来时那艘船,叶莺都还是一脸做梦的表情。
她偷眼看向细纱桌屏后的清癯人影,咬一下自己,嘶——好痛!
“崔……”
对面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崔沅出声,缓解了她的尴尬:“殿下唤某姓名便可。”
“崔……沅?”
她轻轻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少女琅琅音色像是一首婉扬小词,咬文嚼字间略带陈留声韵,哝哝细语,软声喁喁,颇是好听。
崔沅又听得她征询,“沅有芷兮澧有兰……我听夫子他们都叫你‘澧南’,这个,是你的表字吗?那——”
她软声问:“我以后,也可以这样叫你吗?”
崔沅顿了顿,道:“殿下说可以,那就可以。”
……算了。
叶莺试探道:“崔郎君?”
“某在。”
“我真的有爹爹啊?”
“我……爹爹,真的是皇帝啊?”
崔沅放下书,伸手揉捏眉心。
好吧!好像是多问了那么五六七八回来着。
叶莺趴在案几上,伸出手指,描摹着屏风纱上的绣花。
素罗透光,映出他单薄侧影,描着描着,她便不自觉勾勒起了那道精致轮廓。
指尖虚虚画着,她叹了口气:“唉……你别烦我呀,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崔沅没说话,起身,自柜中取出一挂坠子,递了过去,“看看,可认得此物?”
她接过坠子,一眼便认出来了:“好像我这挂的另一半!”
从出生起,叶莺便带着这个玉坠子,原是挂在腰间的禁步,因她皮猴似的,阮婶担心哪天磕了碰了,便一直让她戴脖子上。
她摘了自己脖子上的下来,在光线里比对。
一对儿甩尾小鱼,有些水墨感的青岫玉,崔沅递来的这一条,底下还缀着墨色的流苏。她的这半,则用的红绳串。
桌屏被挪开,她脑袋垫在桌上,姿势随意,露出一段细白后颈,摆弄着手中的玉坠,明净的光线将她脸上细小绒毛都照得清楚。
这个女孩子同京城中的贵女很不同,不矜细行,那双眼澄明得纤尘不染,崔沅有些不习惯。
他垂下眼帘,只看着她手中一对挂坠,问:“如今,殿下可信了?”
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没有不信崔郎君。”
“倒是麻烦郎君,一遍又一遍与我解释。”
熹光中,女孩子的手指也是细细的,说话时,小动作有意无意缠绕着流苏带子。墨色的流苏,衬得莹白更白,于是那些星星点点的淡红伤痕便碍眼了起来。
等崔沅意识到自己竟盯着对方的手背出神时,已经过去了好几息。
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眼,淡淡道:“殿下年轻,乍知身世,有不适应是正常的。”
叶莺顺着他的眼神看见了那些淡去的油点子,心念一动。
这位崔郎君,好像并不是表现出来的这么冷……瞧着一副病容孱弱的模样,叶莺也不敢冒昧问,只跟着装傻。
但她终究是放开了一些,笑得眉眼弯弯:“舟行无聊,郎君可以给我讲讲京城的事吗?”
崔沅依旧垂着眼,却没再将屏风摆回去,只轻声道:“殿下说可以,那就可以。”
04/苦药
[借一刻光阴,将你看得真切。]
鼻端蔓起苦涩的药味,叶莺偷眼去睃崔沅的表情,却见对方如喝茶饮水一般,仰头,便将一碗黑如浓墨的药汁饮尽了。
喉结轻滚动,连叶莺都忍不住舔了下唇,他却神色未变。
这样的苦药,一天里,她眼见他喝了三回,终于忍不住开口:“崔郎君……”
对方侧首。
叶莺从随身装点心的荷包里挖了一把果脯捧到他面前,嘿嘿道:“我这儿有糖梅跟杏干。”
对方明显一怔,摇摇头道:“殿下留着解闷吧。”
叶莺便就这般盈盈欲笑地望着他。
半晌,他抿抿唇角,到底伸手捻了一粒梅脯。
叶莺舒坦了。也含了一块杏干在嘴里,嚼嚼,酸得很,赶紧灌一大口茶,而后便歪在隐囊里翻起了从崔沅手里借来的地方县志。
只看着看着,总有一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
叶莺有些莫名:“崔郎君有话要说吗?”
崔沅收回视线,淡淡道:“某只是以为,殿下会有话要问。”
毕竟适才说起上京时,自己一句话,她能追问十条。
叶莺摇摇头笑了:“谁都有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崔郎君若愿意说,自然会说,对吧?”
崔沅默认,低头继续看书。
又是黄昏了,今日雪晴,日照很好,江面上波光粼粼,上下天光一并反在琉璃上,与余霞透窗斜入。
在这样的光线里看书,有种岁月静好之感。看着在这样光线里看书的人,则更觉安慰、静谧。
叶莺撑腮看着崔沅的方向,不一会儿,眼神就放空了。
刚刚听他简略介绍了宫中情形,好复杂噢。比起未知的富贵锦绣,她倒宁愿船行得慢些。
唉,要是光阴能停在这一刻便好了。
崔沅抬眼,看见的便是她嘟着脸,闷闷发呆的模样。
似乎不曾这般近距离地正面打量过她,那两团弧线圆润的腮肉总令他想起自己的书童重云,便连那双杏眸也一样的,清浅如小溪,藏不住担忧。
崔沅看得十分真切。
想说些宽慰的话,又诧异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没必要。
余晖落得太快,转眼,侍从进来点灯,他便不再看了。
05/师生
[殿下需要臣,臣就在。]
叶莺触犯宫规被罚跪的消息传出时,崔沅并没有太意外。
太后专擅多年,以她来历,即便规行矩步、敬小慎微,初入宫也必定艰难,更不必说她是那样鲜活的性子。
崔沅只是与她同船相处了几日,都觉生趣焕发不少。太后年老,贵妃跋扈,怀庆娇纵,该多么看不顺眼。
她无疑是个烫手山芋。但不知怎么,当皇帝征询想任命他为叶莺的内教博士时,崔沅只沉吟了片刻,便答应下来。
甚至没来得及想是否推辞。
再见到叶莺,含凉殿书房中,对方半趴着,恹恹在宣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等得百无聊赖。
崔沅打眼一扫,只相隔十多日,原先还有些婴儿肥的两颊竟就消瘦不少,下巴尖尖,眼窝深邃,只眼里的不服与置气还是一样藏不住。
崔沅动了动唇。
水土不服,压不住脾气与怀庆吵架,又自归真殿跪了半夜,寒冬腊月,孤灯地冷,回去后便着了风寒,病来如山倾,汤药喝了几天才见好……想到她这些时日遭遇,那纠正她坐姿的话在嘴边顿了顿,没说出口。
“又见面了,嘉阳殿下。”
她抬眼,瞬间惊讶与喜色溢得满了出来。
大抵没想到所谓教授宫规的内教博士是他,少年人的朗然澄直,令崔沅有一瞬不自然。
他别开视线,微微颔首,开始为她讲解宫规。
她依旧很多问题,有些为难得令崔沅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譬如在提及言行得体时,她问:“我骂了怀庆……阿姊,是不错,我认。但那是她先出言讽刺的我,为何宫规对她毫无约束,被罚的也只有我一人?”
眼是心镜,只有心底澄明,才能滋养出这水般澄澈、山般蓊郁的眼神。
崔沅却只能道:“殿下只需专注自身,不落下把柄,旁人便无可挑剔。”
“假使她伤我呢?”
他垂眼:“殿下多虑了。”
她便叹了口气,“我不是说动手呀,比方说,像谋害、诬陷,呃……下毒,这些呢?”
崔沅按在书脊上的手一顿,眼皮掀起。
她无辜地看着他,“我看话本里有这么写的嘛……”
大概是觉得自己问得过于无厘头,在崔沅的眼神中,气势渐弱了下去。
于是这个问题便被跳过了。
散课后,崔沅被她送出含凉殿,一路无话。将要踏过门槛时,他到底开口:“日后,臣便在文思阁待诏。殿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问臣。有不习惯的……”
他停了片刻,“也可以同臣倾诉。”
此话一出,叶莺眼神亮了:“意思是,您每日都会进宫吗?!”
她的眼神澄明着,无情亦无羞。崔沅不知是好笑还是愉悦,总之勾了下唇角。
“殿下需要臣,臣就在。”
06/游记
[笔墨写尽少年意气。]
腊月底,文武百官年前最后一日当值。
叶莺正为绿林话本中好汉金手指大开的玛丽苏情节跌眼镜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胡编乱造物,少看些。”
叶莺一个激灵转身,手藏在身后悄悄将话本垫进《诗经》底下,赔出个乖巧笑容:“师父来了呀,我没看我我学诗呢!”
崔沅瞥她。
年纪不大,撒谎本事见长。
叶莺强调:“真的!”
崔沅问:“学的什么?”
叶莺眼睛拼命往书页上瞟……
“野……有蔓草,零露,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
偷看了半天,眼睛都快成斜视了,终于将一首《野有蔓草》给“背”完了。
崔沅也便当没看见她那些小动作似的,点点头,放过了她。
叶莺大松一口气,心里咕哝:“走路没声音的嘛,没点像人……”
“说我什么?”淡淡的质问。
“!!”
“我说……师父您看看我昨日写的字,我觉得进步可大了!”
叶莺险些吓死,这人现在都能听见她心声了?
她哪知道,崔沅只消垂眸看她那双一溜一溜转着的眼睛,就知道她又在心里偷偷发牢骚了。
崔沅屈指敲敲纸面两团墨渍,瞥了她一眼。
那指节就跟敲在自个脑袋上似的,叶莺乖乖一低头:“写错了来的。”
头顶似是叹息,“……何时才能改掉毛躁?”
叶莺眨眨眼,没吱声。
从崔沅的角度,只能见她毛绒绒头顶和一排纤密得小扇子般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嗯?”
叶莺吭哧了半晌,道:“那我都好久没跟怀庆吵架啦……”
崔沅并非那种一味打压的老师,适当也会给予她些鼓励,譬如此刻,在听完她“狡辩”后,颔首道:“不错。”
叶莺嘻嘻一笑,仰头看他:“明儿过节了,师父给我讲讲诗吧,就别讲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了。”
伸手去掏,却忘了底下藏着的话本,“啪嗒”一声,话本掉在了地上。
封皮上的络腮胡好汉正正好与她大眼对小眼。
崔沅悠悠开口:“这便是你要我讲的诗?”
叶莺:“……”
“小殿下?”
叶莺还以为会像小时候被徐夫子打手板那样,下意识伸手闭眼:“呜……不敢了。”
意料中的戒尺没落下,那册话本被捡起,好好地放在了她的手心。
叶莺讶然睁开眼。
“看书怡情,并非坏事。”他语气缓和不少,“却也须得明白,什么书才合适。”
“时下话本中多有女子不宜的内容,殿下若喜爱四方风物、风土人情,我那有不少的文人游记,今日叫人整理了,给你送来。”
“真的?”
崔沅没回她,转而解起那首野有蔓草来。
听着听着,叶莺觉出不对来了:“师父,这说的像是……私相授受?”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这个难道就合适吗?”叶莺眨眨眼,笑吟吟看他,一副等着他给出解释的模样。
小姑娘家,什么话也能拿出来打趣的?当真是……不知所谓。
崔沅握着书脊的手指紧了紧,板脸道:“此等话,你还是留着去问女官。”
叶莺偏道:“我不。”
崔沅看着她一团小小笑脸,有些牙痒。
正想敲她,却忽而惊觉,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按捺不住情绪了?
少年的可怕之处便在于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意识到后,崔沅便又使自己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诗》起于周,周时,天子以阴礼授众嫔,而民众之。”他道,
“这些话,本不该臣来说,但殿下须得明白,古有娲伏合和,人族才得以繁衍。阴礼,本非淫佚,淫者人心。即便如今盛行‘天理人欲’学说,本意也并非苛责……古礼。”
“夫阴阳之配合,夫妇之道,理之常也。然从欲而流放,不由义理,则淫邪无所不至,伤身败德,岂人理战?①”他徐徐道,“小殿下如今可能理解?”
叶莺被他之乎者也绕得头疼,终于找到口喘气的停顿,满口道:“我知道我知道了!”
崔沅看她一副如临大敌模样,轻轻笑了下。
如不出意外,这便是今年最后一次见面了。叶莺送他至宫门,看着雪光中他难掩苍白的脸庞,忍不住多了句嘴:“明日风雪大,师父出门……要记得多加件大衣裳啊。”
崔沅道:“知道了,便就送到这吧。”
叶莺很乖应了,却等他转身后,眼见他上了马车才肯回去。
女官云扶见她情绪低落,便道:“崔博士适才说令人整理游记给殿下送来?崔博士渊博,他的藏书,想来小殿下又能读好一阵儿了。”
叶莺稍稍打起了些兴致:“那,咱们快回去!”
后半晌,崔府的人便将一大箱书册搬来了,叶莺兴致盎然地拉着云扶一本本摊在榻上,粗略翻阅作者内容,又摞整起来。
“咦……小殿下,”云扶惊奇道,“这仿佛是……崔博士的手札?”
“我看看!”叶莺接过后,肯定道,“没错,这正是他的字。”
想来是婢女整理时没注意,一起放了进去。
一整个下午,叶莺都在看那本手札。起初是好奇,后来却是真正看进去了。
他写得真好啊。言之有物,骈散结合,不堆砌也不白。
真的真的,好好啊!
最触动她的是,写下这本手札的崔沅,正是她这个年纪,十六七岁,笔墨尽洒少年意气,与现在动不动“小殿下须得明白”的老学究何其不同诶。
叶莺几乎看痴了。
崔沅甚少主动提起自己过往的经历,叶莺只从旁人口中听过一些,无外乎他少年及第、金殿探花,多么皎然风姿。这些赞叹,如流水般从叶莺心间淌过,并未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因在她眼中,崔沅本就是清寒谪仙,初见时觉得他像云鹤,像梅雪,而今熟悉了也不曾幻灭。
这些称赞,说的不过是事实罢了。
崔沅崔澧南,他是这样的皎然端方,清平佳士。
能策论,能廷辩,便连少时游记也写得这样好……
而她是他的学生。
哇塞!
叶莺抱着书在榻上打了个滚,滚进软软的锦被中,用被子将自己的脑袋蒙了起来,喊了一声。
云扶听见动静赶紧进来,一看,无奈抿嘴一笑:“小殿下又自己高兴什么呢?”
叶莺坐起来摸摸脸,心虚道:“我有嘛?”
云扶笑话她:“殿下说这话嘴角都是翘的。”
其实脸也是,红馥馥的。
叶莺皱了下鼻子,哼,等晚上一个人躺去帐子里再慢慢看。
整个年节,叶莺将他这本手札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遍只囫囵,第二遍细细阅览,第三遍,挑了自己特别喜欢的几篇,有些句子闭着眼都能背下来了,剩下其他书却都还没碰过。
她肯定崔沅本人一定还不知道这事,到时她便借口自己作的文章,请他评鉴,背下来吓吓他,嘻嘻。
满心等着年假过去的日子,连狗嫌的怀庆都没那么讨厌了。
只她不去招惹对方,对方也要时不时贱嗖嗖地撩她一下子。
这日叶莺舒舒服服呆在寝殿内看书,老远便听见怀庆挑刺的声音:“嘉阳呢,怎地也不出来迎迎本宫这个阿姊?”
叶莺蹙眉。
趿鞋下榻,怀庆不请自来,开口便不好听,叶莺秉着“大节下的”,便都忍了。
直到她看见叶莺榻上倒扣着的手札,稀奇般开口:“怎地看起崔家那个病病殃殃的药罐子写的手札来了,还真是有闲心。”
叶莺当即便不高兴了:“崔博士是我老师,不是什么药罐子,阿姊说话太难听。”
怀庆扯了下嘴角:“我不说就不是了?”
她看着叶莺还无知无觉的模样,忽然间恶上心头,“便你平日再怎么背着他烧香祈愿,也救不了他时日无多咯。”
“你!”叶莺果然被她惹急了,“阿姊怎么可以咒人?”
怀庆得意:“本宫可没咒人,本宫说的是实话。也就你个傻子还不知道,你的好师父药石无啊——”
07/夜奔
[带她走。]
叶莺再被罚的消息传来时,崔沅有些诧异。
上回见面她才骄傲同自己说,已经许久没搭理怀庆了,怎么会?
而后是担忧。她风寒痊愈不过月余,前几日才听她咳了几声,归真殿年久失修,又破又冷,一个小姑娘……
纷杂的念头扰乱了心绪,崔沅无法过多思考,吩咐小厮道:“去备车,进宫一趟。”
小厮惊讶:“可……”今日约了郎中啊。
崔沅轻声道:“这不重要,重云。”
重云动动唇,半晌:“好嘞。”
崔沅推开归真殿的门时,那个小姑娘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堪些。入了夜,没有床榻枕褥,便就这么将两个旧蒲团叠着,蜷着侧躺,素日打理得鲜亮的裙摆都沾上了灰。
还记得初时,即便被吠犬追逐,也不曾这般狼狈。
心中仿佛被捺下重重一笔,崔沅涩然开口:“小殿下……”
叶莺本来睡得就不踏实,听见他的声音,从梦中惊醒,一骨碌坐了起来:“……师父?”
她见到他的那一刻,瞬时红了眼眶,委屈担忧齐齐涌了上来,未及多想,便扎进了他怀里。
崔沅浑身僵硬,关节好像锈住了,保持着一个弯曲的姿势,无法落在她背上,也无法推开她。
默了半晌,他终究说服自己,小姑娘只不过是受了委屈,难抑情绪,又格外信任他这老师,他既为人师长……那“受了委屈”的小姑娘猛然抬头,可怜巴巴问:“我又没忍住脾气……师父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崔沅本想说些重话让她长记性,对上那片涟涟的水光,开口却成了:“……没有。”
“小殿下不易,能做到这般,已是很好,很好。”
“那我都这么可怜了,师父怎么还冷眼看着呢?”她犹带鼻音控诉。
“……”半空的手松松攥拳,顿了片刻,到底伸手,轻拍了拍她肩膀。
叶莺这才甘心放开他。
只她仍忡忡抓住他袍角,崔沅顺着力道垂下眼帘,这才发现,出门急切,连身衣裳也没关换,还穿着家常袍子。
叶莺却没觉得失礼,反觉得,他这般模样较之平日官袍加身更好亲近。
凝望他俊美脸庞,她心有戚戚:“师父可知道我为何推了怀庆?还不是她先咒您……”
崔沅有些怔,不曾想过,是因为他。
她倾诉完,仰头乖巧问:“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
自认识她,崔沅似乎总是陷入两难境地,譬如此刻,面对她期盼乖巧的眼神,他第一次意识到,“是”或“不是”,这样简单的选择,原来也有难以说出口的时候。
不愿骗她,又不想她知晓。
他的沉默令叶莺心慌。
“……何至于啊?”尾音都颤了。
沉默半晌,崔沅选择了一种对她来说没那么惨烈的方式,告诉她:“臣初次教授殿下宫规时,殿下曾问臣,若遭人暗害毒手,该如何自保。”
“臣那时不曾回答,并非心有责怪。而是臣,也无法回答殿下……”
“殿下须得明白,陛下保护您许多年,为何还是会被发觉?您与怀庆殿下之间,从来不是姊妹的小打小闹。”
半晌,叶莺喃喃:“难怪……”
她松开他的衣袖,转而握住他的手,崔沅下意识攥拳,却将她回握在了掌心。
叶莺并未在意这些,只恍惚地重复:“难怪。”
难怪什么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点体温,止不住地难过,怎么就这么冷呢。
她调整着呼吸,抬起头,不妨还是掉下眼泪来。
崔沅手背一烫,攥得更紧了些。
叶莺吸鼻子道:“带我走吧,我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呆了……”
去哪呢?
崔沅也问她。
“……去看日出吧。”
“去看‘江波灼灼’,去看‘浮云自开’。”她不管不顾地丢下这些话。
崔沅呼吸都顿住:“……你,看过我的手札了?”
08/日出
[永远澄明,永远不改少年意气。]
耳畔风声掠过,叶莺呼吸都发紧。
周围不再是高高的红墙琉璃瓦,四四方方天,她终于觉得舒服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