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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时春来 岑清宴 11570 字 2个月前

身后崔沅咳了两声,她立刻紧张地问:“你……真的没事吗?不然我们坐车呢?”

他平复了下气息,道:“想看日出,只有骑马赶得及了。”

叶莺心想,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想看日出,她只是……想和他单独待会儿,清静清静。

抵达山顶时还是后半夜,露浓雾重,叶莺被肆虐的冷风激出了个响亮喷嚏。

崔沅解下斗篷,不由分说便将她罩得严严实实。

叶莺紧了紧斗篷,搓着有些冻木的脸嘀咕:明明自己才是体虚那个……

崔沅看穿她想法,只平淡道:“殿下更需要些。”

叶莺如今怎么会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不由悲从中来。

倘若不曾读过那手札便也罢了,可她不仅读过,还深深的喜欢。

透过那些文章词句,仿佛得以跨越光阴,窥见那个与自己同岁的崔沅。不再是随时都好像要随风化去般地清寂了,有少年人的神气,见灾年会忧民生,攀山河会抒胸臆。与自己的距离都更近了。

她深深的喜欢。

……也同样仰慕,航海梯山后而今不动声色的他。

他怎么能这么平淡地说出这些话。

手札中写出那样词句的人,他怎么能面对这些。

自己都觉得无法接受,他的父母家人又该多难过?

他呼吸落在耳畔,身上裹着他的斗篷,叶莺鼻尖充盈的全是幽兰香气,清淡静逸,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兰生空谷,象征君子品节,士大夫皆爱以兰自喻清高,博陵崔氏为清流世家,尤甚。

当日初次见到崔沅,那一句“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困而改节②”的孔子家训恍然在耳。

他便如,芝兰玉树。

“……师父?”

“嗯?”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他在黎明前的黑夜里很轻地笑了下。

他道:“那便请小殿下……珍重自身。”

东曦既驾,云开日出,天空灿烂而秾丽。阳光遍洒江面,波涛粼粼,温润得像是金色的绸缎。

那么温暖宁静,那么安详和曦。

等了半夜的叶莺却在破晓前一刻熬不住,睡着了。

脑袋歪向一边,枕着崔沅的肩,还翻个身,险些向前栽倒,是崔沅眼疾手快地将人扶正。

便这样大惊动也没醒。

归真殿里辗转难安,这会睡得倒沉。

崔沅特别喜欢她这种身心信赖自己的样子,或许无关风月,只是令人觉得很安慰。

肩头沉甸甸的,骨头相碰的感觉说实话有些硌疼,心头却满溢柔软。

若不曾在陈留相见便也罢了,既见明艳,又纵其烧成一把心火,怎忍心眼看其褪去神采。

一轮红日完整挂在东天,今年的新岁愿望还没许。

崔沅在晨曦曈昽中默想,嘉木载荣,朝阳孔曦。如有一天,能忘了他教的那些。那么……

愿她永远澄明,永远不改少年意气。

09/愈下

[等春风恩赐,折花一枝。]

元嘉二十一年春。

崔府中桃花初绽,柳色亦欣然。

崔沅自搬进竹苑静养后,便不再出门了,春光也只剩院墙这一隅光景。

白术轻手轻脚进来,将窗前摆放的白瓷花樽里凋谢的花枝拿走。

崔沅目光微动。

白术会意道:“都收起来了。”

崔沅颔首:“去迎迎她。”

过不多久,叶莺搂着大把桃枝来了,她与白术说笑着,给竹苑每一樽空花瓶都插上了最妍丽的桃花。

小院瞬间生机勃勃。

崔沅沏好了茶,看着茶雾中她言笑晏晏的模样,春光般蓬勃,鲜花般烂漫。

一如三日前相见的模样。

还剩最后一束桃花,叶莺亲手将其插入那樽白瓷瓶中,摆在崔沅面对的窗台前,而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做了个扇闻的动作,浮夸道:“好香的茶!竟香过了满屋子桃花呢!”

崔沅道:“怎地又来了?总出宫不好。”

她眨眼笑道:“我探望我师父呀,尊师重道,谁能说什么?”

崔沅闻言只淡笑。

叶莺凑近了半身,仔细观察他面色。

今日光线极好,坐在窗边,又隔着这般近距离,连她脸畔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亦是直白喟叹:“师父生得真好看……连病容都这般俊美,真不敢想,病好了让其他郎君怎么活?”

白术听得心颤,这话……也就这位小殿下敢说了。

崔沅已是习惯她口无遮拦,放下茶盏道:“贫嘴。”

她弯了弯眼睛,又伸手切他的脉。

她垂着眸子,崔沅便得以将目光落在她脑后。

窗边那束桃花枝桠斜斜地伸出来,像是绾发的花簪,身上粉衫红裙,整个人明丽得桃花仙灵似的。

崔沅的神情柔和了起来,问她:“诊出什么来了?”

叶莺收回手,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半年前,她软磨硬泡让御医教她医术,方便她时时关注崔沅的状况,一直只学了个皮毛。

倒是怀庆不信她能学出什么本事来,指示她给自己把平安脉,叶莺闭眼瞎道她是肝火旺,肾虚,气得怀庆大半月没搭理她。叶莺求之不得。

半个时辰晃眼便过去了,崔沅听她叽叽喳喳说着琐碎小事,丝毫没有不耐,倒是白术,几次欲言又止。

叶莺奇怪道:“白术姐姐怎么了?”

白术摇摇头。

崔沅开口道:“殿下托我寻人斫的琴,已经好了,去看看可还趁手?”

“这么快!”她兴致盎然地去了。

眼见叶莺走远,崔沅没了适才的云淡风轻,窒感逼上喉咙,他大步朝内室走去。

白术担忧地跟上:“便与殿下明说了吧,不然,让殿下少来几趟,您也不必……”

“闭嘴。”沙哑的声音。

白术安静地站在屏风后,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待叶莺回来,“咦,师父怎还换了身衣裳?”

崔沅淡然道:“染了茶渍。”

“也太讲究了些。”叶莺摇摇头,旋即扬起笑脸,“琴我试过啦,很喜欢,很趁手,日后便专门用这把琴练曲子。”

她笑起来眼里会泛粼粼的波光,崔沅看了片刻,面色柔和,颔首道:“不早了,回吧。”

叶莺走前挥手:“蜜煎局新近几道点心做得好,过两日我再来,也捎给师父尝尝,师父可得煮好茶等我啊!”

待私下里,白术同桑叶道:“也不知该说嘉阳殿下心大,还是公子……宁肯折损自身也要在嘉阳殿下面前强撑……”

桑叶动了动唇,没说话。

今日陪嘉阳殿下去试琴,对方只让自己候在门外,一个人呆了许久,出来后眼睛明显有些红。

这等事,藏着掖着,岂能天衣无缝的?

她看,公子其实也未必不知。

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云扶见着叶莺回来的模样,惊了一跳,“小殿下?”

叶莺眼睛一弯,比哭还难看。

云扶有些无语:“小殿下……日后还要去吗?”

每回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回来肿着一双眼睛,何苦哉。

叶莺道:“要的。”

“云扶,你也觉得我时时去崔府探望,对师父来说是添乱吗?”

云扶抿唇。

她摇摇头,坐了下来,抱住云扶:“不是啊……”

虽然私心里,她也的确想多见他几面。

她想……记住。

但并非是她任性娇纵。

“竹苑那样静,那样冷清,一点人气都没有……你知道嘛,他身边的人都被吓住了,他又是那样闷的性子,要是我不去……”

她抹了把泪,感慨,“那得多可怕啊。”

想想都觉得消沉。

她笃定道:“他肯定也盼着我呢。”

“……小殿下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叶莺半无奈半埋怨地叹气,“他这个人,嘴上不说……可闷骚啦。”

云扶有些插不上话。

她擦干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将琴交给云扶,轻声道:“这个,就放在我寝殿,我每天早上都要练。”

云扶问:“这是哪位大家所斫?比宫里的琴匠还好?”

叶莺笑笑,却又泪盈睫:“是……崔大家。”

10/担心

[温柔的决绝。]

暮春三月,是个温暖的季节。

那一天,回忆起来其实是很寻常的春日,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离叶莺的生辰还有几天,崔沅赠她一匣,道是生辰礼。

去年,他可没专程送过她什么生辰礼,叶莺等不及便蠢蠢欲动地伸手,便被他一瞥:“待到那日再看。”

叶莺不情愿地应了。

素日都是自己叽叽喳喳,而崔沅倾听,那日里,他的话却有些多。

叶莺听着他平静地用往常的语气嘱咐她,心里渐渐升起不安。

有许多,都是曾经教导过她的。

他从来不会这么啰嗦。

叶莺急切地打断他:“师父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是臣多虑了。”他微微一笑,“些许小事,以殿下才智,定能应对。”

他为她沏了一盏茶,“今日以后……殿下就莫再来了吧。”

春风吹开半掩的窗,将花樽里的桃花都吹落,一瓣瓣,簌簌纷纷,落在二人衫袖上,香气馥郁。

叶莺拼命摇头。

崔沅语气柔得出奇:“听话。”

窗外春光是那样明媚,风也和煦,照在人身上却发冷。

她落泪道:“……好。”

眼角的湿,被一只微凉的手揩去了。

崔沅用目光描摹了她很久,很久以后,叹息一声。

“你是我第一个学生,也是我唯一的学生。细数起来,其实并未真正教会你什么,反倒是……得你顾怜众多。”

“以致我时时觉得,配不上你的仰慕。又时时想,若能早些认识你,便好了。”

他用最淡然的语气,说着最捶人心胸的话,

“猝然相见,屈指岁余,正逢我志混沌,我道式微……你日后一个人,要更加珍重自己。”

“不要去想我的事,还有那些朝堂上的东西。纵使……你须记着,无论是岐王还是梁王,都与你一个小姑娘无关。”

“你乖一些,没有威胁,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

叶莺眼前模糊一片,于是也看不清,他此时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能化成水。

他翻来覆去说了这么多,最后却还是无奈地摇头,“若早些认识你,便好了。”

他轻轻叹息,“我很担心你。小殿下。”

“我……实放不下心。”

崔沅声音很轻,似问自己:“这该如何是好?”

11/故人

[不改少年意气。]

春天结束后,叶莺混沌了很久,话少、觉少、食量少。

这状态经夏历冬,消沉得连怀庆都觉得没趣,一直持续到初雪下来那天,殿外的红梅开了,梅花香雪,彼时叶莺站在窗前看着雪景发愣,恍惚想起故人,音容在侧。

那也是一个雪天。

红梅白雪间,应当有一只泠泠的鹤。

云扶领着徐来徐回两兄弟进宫。

徐回一见她便惊叫:“师姐,你怎瘦成这鬼样子,宫里不给你饭吃吗!”

叶莺终于审视起自己来,也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人,形体消瘦,面庞却浮肿,真的可以称“鬼”了,不怪徐回大惊小怪。

叶莺抓住云扶:“……我是怎么丑成这样的?”

云扶恼怒道:“小殿下自己想想,多久没好好吃过饭安过寝了?”

“……”叶莺放下铜镜,闷闷道,“我吃不下,睡不着。”

“云扶,阿来,阿回……你们不懂,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徐回摇摇头:“我懂我懂,师姐你要是英年早逝了,我会比这还难过嗷——”

徐来收回脚,正色道:“师姐从前不是常说‘化悲愤为食欲’么,再大的悲愤,吃他个一头牛,我不信还能难过。”

叶莺抿了抿唇。

两兄弟的确是活宝,同叶莺呆了一个下午,含凉殿持月以来的低迷便被冲散不少。

夜里,叶莺忽然问云扶:“我那个匣子放哪去了?”

云扶一愣:“哪一个?”

叶莺垂眼:“他留给我的。”

所谓“生辰礼”。

云扶一直好好收着呢,随即取了来。

叶莺没急着打开,而是摸了摸木匣表面,已经落了一层灰。

她终于从恍惚间生出些实感,不免有些后悔。

若是什么留不住的,这会子只怕早坏了……

她懊悔地解开锁扣,“啪嗒”一声,里面却不是她意想中小玩意。

叶莺翻遍纸张,尽是还未整理编撰的文稿和随笔,铺铺展展一床,忽然想起那本尘封已久的手札。

原先喜欢到每晚都要翻两页才入睡,什么时候起,便不敢碰了。

重新找出来,看着熟悉的字迹,直到眼睛泛酸。

混沌时,五感鲁钝,其实是不太难过的,此时却后知后觉一阵闷痛。

嘴上说着不要想他……偏偏留给她这些。

幽幽心火,很快便有燎原之势。

她擦掉眼泪,哭有屁用。

如果她还能做些什么的话。她想。

12/婚事

[是他最好的朋友。]

立储涉及国本,朝堂上为此一直争论不休。

叶莺天然与岐王更为亲近,又怎么会与她无关呢,她想,那一天,她本就没答应他那些话,不算违背。

崔沅曾与她讲过当年与北燕签订契盟,开辟商路,互通有无,原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后来两国百姓大小摩擦不断,便废除了。

叶莺当时心思不在此,只随便一听,而今细思,却越想越觉后背生凉。

边境和平,于是何氏权势被削减,何氏为保荣华,谋害皇长子,以此联合众门生逼迫皇帝立梁王为储。皇帝扶持宋氏,又有了岐王,才争论至今。

如果,那些“摩擦”本就是人有意为之呢?

元嘉二十一年,冬月。

这两年,皇帝身体一直不太好,对儿女的关注便也不如从前。

但他一直记挂着叶莺的婚事。

先前怀庆不曾议亲,她这个做妹妹便也不急,今年夏天时,怀庆出降裴家小郎君,婚仪十分风光,而今轮到皇帝征询叶莺的意见。

叶莺看着手里世家子弟的名册,一眼眼扫过去,都是才貌双全的儿郎,却不知怎地,崔沅的模样忽然从她脑海里闪过,她有些出神。

“……”

怎么能想起他呢?一想起他,这些“才貌双全”根本不够看的。

皇帝咳嗽几声,道:“就没有满意的?”

叶莺摇摇头,合上名册:“若一定要嫁,儿只嫁一人。”

皇帝问:“谁?”

她垂眼道:“宣威侯。”

元嘉二十二年,又逢暮春。祝榆在雁门关内五十里迎接公主出降仪仗。

这几年未曾回京,他对这位嘉阳殿下并不了解,只知道是曾养在民间的遗珠,除了见过画像,其他一切都只能空洞地想象。

他不知道对方为何看上他这个门第并不算煊赫,族人也单薄的不入流侯爷。

其实若不是赐婚,近两年,他都不会有成家的打算。

这般忐忑地想着,祝榆在雁郡的飞沙黄土中迎娶了这位嘉阳殿下。

隔着盛大的仪仗,他什么也看不清。到了新婚夜,还不等他作却扇诗,他这位新妻便屏退侍女,迫不及待地扔了团扇,一双杏眸直勾勾看着他:“祝榆,我知道你。”

“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想告诉你,他死得并不明白。”

13/倾覆

[和离。]

立储之争最激烈的那个深秋,皇帝收到了他远嫁雁郡的小女儿一封折子。

这小女儿自小养在宫外,接回宫后也不甚与他亲近,就连夫婿也挑了个那般远的,乍然接到她请安折子,皇帝不是不惊喜。

拆开看了,却不是请安折子,皇帝脸色逐渐沉凝。

半晌,看着条律清晰内容与颇有些眼熟字迹,紧拧的眉头到底松开,呵笑一声。

好个崔沅,教得他好女儿。

元嘉二十三年,昔年关闭的贸易商路又被重新提起,何氏族人何襄以权谋私,勾结他国捣毁商路,证据确凿,用刑下,又招供当年灵王死因有异,并非宫嫔嫉妒,而是出于储争。

皇帝令大理寺严查此案,一时为市井增添不少谈资。

无非唏嘘何氏偌大一门,煊赫了数十年,背地里坏事做尽,却说倾覆便倾覆。

行刑那日是个大雪天,何氏族人的血自刑场流至菜市口,雪花沸沸扬扬,很快淹没,那些人身下涓涓涌出的热血却又烫化了积雪。

叶莺远在雁郡,对着公主府里光秃秃的树桠,忽然很想去看看断桥的雪,是不是如他手札里所记一般无二。

她与祝榆道:“事情既了……”

祝榆打断她:“殿下要与我和离,对么?”

他眼神沉沉,看得叶莺有些尴尬。

沉默半晌,她道:“我确是利用了你,对不住,但我也事先便与你说好了……”

祝榆忽然哈哈大笑:“小殿下怎还是这般好骗!”

“……”叶莺的确是被他那苦大仇深模样给唬住了,恼火地瞪他一眼。

祝榆道:“行,只是小殿下平白耽误我一年,日后落个二婚名头,是不是得赔我些什么?”

“……什么?”

祝榆笑道:“当年,我走前在崔府埋下一坛酒,说好等我回京后再掘出来共饮,不曾想,彻底没了这机会。”

“小殿下再回去,便替我与他喝了吧。”

14/见素

[跋山涉海,寻觅你曾行过此处的痕迹。]

叶莺跟着崔沅的手札,看过了孤峰的雪照,南岳的日出,又尝烟雨行舟,入诗画江南,阅天地浩渺。

与此同时,崔沅身后赠予她的那些手稿,也都被她整理了出来,有些还只是粗草,她都一一修撰了。

编撰成册后,便是出版。

以她身份,其实完全可以交由国子监,以官行发行,但她并没有那样做,而是在游历途中随意寻了一家私人印刷坊谈合作。

对方看过诗稿,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叶莺难免骄傲。

瞧,他作为他,褪去名气光华也依旧这般惊才绝艳。

当掌柜问她作者署名时,叶莺沉吟片刻,想到了竹苑书房的题字,“抱朴堂”。

“便写……‘见素者’吧。”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素者,质纯、高尚之人,真正君子。

而她既见君子,仿其笔墨,不改少年意气,是“见素者”。

《见素集》流传之广,待叶莺走到下一座城时,竟也能听见旁人的议论。

“见素者必是男子,才有如此舒展胸臆。”

“你们难道不觉得见素者这笔字虽峻峭,却仍透着股子闺阁气吗?”

一人温煦煦道:“某倒觉得,若非是女子,何有此般细腻笔触?且观之行文,与昔年崔氏那位探花郎颇有几分相似。又或许,是其妹整理的遗稿也说不准。”

叶莺被这说话人吸引看去,几个白衣士子争论得热烈。

适才提起崔沅那位,眉眼生得格外好,竟有清风明月之感。

仅有一分神似,叶莺便怔住了。

她目光太直白,那几个士子留意到,便都嬉笑着搡那人:“小娘子瞧你呢。”

那人对上她目光,微红了脸,颔首。

这下又不像了。

叶莺笑笑,“适才听郎君提起崔……郎君,我是想问问,当年他题诗的石壁,该往哪儿走?”

那士子羞涩道:“好巧,我们也正要去题诗壁,小娘子莫若与我们同行吧?”

叶莺道:“好。”

题诗壁原先只是山腰一块石壁,偶有登亭眺望的士人在此题诗,算不上热闹。自崔沅当年在此题诗后,不少人效仿跟风,如今一块石壁写得满满当当,只供瞻仰,再想题诗的,都得挤到一边儿崖壁上去。

叶莺站在题诗壁前,静静凝视,心想,他年轻时的字迹疏狂,与手札上一般无二,进士及第后几年便渐渐沉稳了。

她一个娇俏年轻姑娘来此,尽管不曾盛装打扮,也还是招致不少眼光。

叶莺谢绝了那士子再次邀请同行的好意。

一分神似虽使人怅惋,却终非他。

她独自沿着小道上山,走累了便歇歇,到底在落日前登上了山顶。

时值仲春,清风拂面,落日红圆,云层在脚下,被镀上一层金辉,美得不似人间。

那天的日出,叶莺未能看见,而今隔着数年光阴,终究登上山顶,凝望他曾凝望的红日。

而昔年那缕拂过他发梢的清风,再度吹来,又拂过她脸庞。

15/化鹤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某一年冬,叶莺在三清山附近赁了间民居,除却须得自己进山拾薪取暖做饭,其余都挺好的。

这天抱柴回来,却见院中雪地出现两行细细脚印,仿佛是某种鸟类,偷吃了不少菜蔬。

第二日出门便记得闩好了院门,却又同样出现。

叶莺检查门闩完好后,不信邪地,第三日守在屋里没出门。

下午,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叶莺推门“捉贼”,却不意对上一只白鹤。

皑皑白雪天地,山间梅林盛放,一只红梅白雪间的鹤。

那样单薄,那样傲然。

叶莺放轻了呼吸,颤声问:“……是你吗?”

来看你放心不下的小徒弟吗。

她想倾诉许多,一时竟无从开口,与鹤对峙半晌,只涩然道:“师父……我很想你。”

那鹤竟也不怯人,姿态高傲地巡视起院子来。

叶莺其实已经许久不曾哭过,忍下酸涩低头,却又看见手边摊开《诗经》恰好翻到的《野有蔓草》,到底禁不住泪溻湿睫。

白鹤离开时,她忍不住跟了上去。

雪天山路难行,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艰难,鹤却扑腾着飞了起来,她焦急地追赶,还摔了一跤。茫茫雪天中,万物银白,眼下莫说是寻一只鹤,能否安全回到她那小院都未可知。

幸而追随着鹤影,面前出现了一小观。

三清山本便是道教圣地,她推门进去,里面一老道,一老僧,正坐辩教。

见有人来,道士高兴地拉她评判。

适才不驯的白鹤正匍匐道士膝下,餍足地啄理着翅羽。

原来这鹤是道士的爱宠,难怪如此通人性。

自然,便不可能是谁化鹤归来了。

她失望神色溢于言表。

和尚看了她狼狈模样一眼,念了声佛,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斯人既已早归,施主又何必自苦,使心陷囹圄?”

叶莺一怔,道士只笑眯眯看着。

半晌,她轻轻道:“生平所历之人太过惊艳,非身死,而难忘却。”

时至今日,她已走遍手札,见他所见,那簇幽幽心火仍不曾熄灭。

那么,剩下他亦不曾感受过的天地,便由“见素者”代他看罢。

和尚摇摇头,道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道士却感慨“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眼见二人因她又陷入一场辩教,素来不怎么信神佛的她颇有些坐立难安。

道士见状,令童子送她回去。

一脚踏出门前,仍听见道士声音响起:“大药修之有易难,也知由天亦由我。”

余音渺渺,竟有铮然之感,仿佛置身金光宝相的大殿中。

再一回头,哪有什么宝殿,分明还是那个破观。

童子将她送回了小院,叶莺后知后觉想问明白道士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次日再出门,循着昨日的路绕了三四圈,也没有再看见什么道观。

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莫不是遇见真高人了。

待开春雪化后,她于离开前至山顶拜访玉京观,顺手求了一卦,无意在此又碰见了那个道士。

听年轻道士们皆称那人为“师叔”,她惊讶抬眼,与道士对视上。

道士一眼看穿她疑惑,依旧笑得高深,道:“精诚内固,形神外映,感降灵真,接引玄津。”

这回,叶莺听懂了。

修道者,精诚所至,或可感通神明,获超脱转机。

他说的是,她所行一路却求索不得的,转机。

【后记】

《夏书》载:嘉阳公主,睿宗幺女也。自幼长于野,性不羁,遍历山川,自号‘见素者’,所撰《见素集》,清丽典雅,一册难求。

尝拜御史中丞崔沅为师,崔师评其曰:“瞻彼阕者,虚室生白。”主笑曰:“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自崔师去后,主性陡变,沉毅寡言。廿岁出降宣威侯,次年冬,主与驸马和离,引为知交。

辛丑年春,时往三清山玉京观,自请为女冠,法名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