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一根,一寸一寸。
擦了个遍。
叶莺深吸一口气,将帕子攥在手心,“擦完了……”
“我看看。”
他拿起了叶莺的手, 仔细地检查。
他垂着眼睫,遮去了眼神。
兰香幽溢,清冷悠长。
手掌被他握着翻来覆去,叶莺的耳朵烧得更厉害了,一直红到了后脖。
崔沅的目光幽邃。
她的手,白皙细润。
那个人的存在被抹去,染上了他的气息。
终于勉强可以呼吸了。
只心里还有一股无名火,窜得血液都在烧灼。
身体上热,四肢百骸却觉幽冷。
这种窒郁感,在每次与张浩渺打交道时都会冷不丁冒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今日却尤为强烈。
他沉沉盯着叶莺,道:“还没有。”
叶莺不明白。
下一瞬,她睁大了眼睛。
呆呆看着眼前倾身覆上来的人,脑子停止了思考。
“这里,同他说过话。”他冷声。
带茧的指腹抚上柔软处,来回揉压得变了形状,颜色愈发嫣红。
粗糙的痒意激得叶莺抖颤不止。
崔沅掐起她下巴,使她不能退避。
如此轻浮的举动,偏他神色专注且认真,仿佛对待公事。
叶莺忍不住闭了闭眼。
太羞耻了……
令她想起更亲密的,缠绵缱绻……这不对。这太超过了。
她想要抗拒,张口,齿关却磕上他的指,声音也变得含混不清。
“大表兄……这、这不该……有违……”
“唔……阿沅哥哥……放开……”
她倒是乖觉,知他恼怒,连“表兄”也不称了,试图用更亲密的称呼唤醒他的理智。
只是这样,也消解不了他心中的火。
不能动脑子,一细想,适才的场景便无孔不入。又开始窒息。
不动脑的后果,便是凭本能冲动做出行为。
崔沅一直觉得,她的嗓音又清又软,特别好听。可今日说的话却都是他不想听的。
盯着她滟滟的唇,近在咫尺,令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眼神黯了黯,手指顺势往前一探,抵住了湿滑的舌尖。
他低低唤她名字,“你实可恶。该罚。”
……这算哪门子罚?
叶莺被迫含着他的手指,眼里已经蓄起了羞耻的泪意。
下一刹,崔沅放开了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被带入了有着熟悉香气的怀中。
崔沅低头吻住了她。
叶莺浑身都僵住。
不是因为药效,两人都清醒着。在青天白日里,一墙之隔是熙熙攘攘的坊市,耳畔人喧马嘶,他竟吻她。
不不,他怎么能——
他阖目时,轻颤的眼睫扫过她面颊,叶莺眼睁睁地,竟忘了推开。
梦中的悱恻成了真。
崔沅衔住她下唇,轻描吮舐,细细品味。
一寸寸扫过,熟稔探入,勾缠她。
叶莺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熟悉他的气息,下意识地附和。
于是唇舌纠缠,十分默契。
原是带着倾泻来的,因她这般回应,崔沅神色稍霁,不由温柔了许多。
这些时日,他不知做了多少个这样的梦。
如今终于也将她拖进困住自己的那场春雨中,更将心火浇得旺盛。
这个吻持续许久。
回府的路仿佛走不尽,马车仍在前行,偶尔碾过路面碎石,颠簸使两人贴得更紧。
叶莺被半压在坐榻上,亲得手脚发软。
心池热热的,她忍不住沉溺,却又惶恐难安。
直到坊中敲响第一声暮鼓,肃穆有力的鼓声穿透坊市,贯耳不绝。
叶莺一颤,蓦然惊醒,松开了攥着他衣袖的手,去推他的肩膀。
崔沅拢在她腰后的手收得更紧。
不愿放开,不愿醒来。
紧接着唇上一痛,血腥气蔓延开来。
她狠咬了他一口。
崔沅松唇,垂眼定定看她。
两人唇边都殷红,仿佛歃血。
叶莺有些不安:“……你可还好?”
崔沅在她惶惑目光中低低一笑,舐去唇上血珠。
“好牙尖嘴利。”
才舔去,又涌了出来。
他便不再管了。
鲜红的血色为他素来清冷的容貌添了一抹艳色。
“适才还情难自抑,转眼便能伤人,”崔沅伸手抚上她细白脸庞,抵住她额头,喃喃问,“叶莺,你是属什么的?”
“我……”眼泪迅速涌入眼眶,叶莺一面逼了回去,一面忍不住羞恼争辩,“你明明——你明明——”
明明说好了的,问心无愧、坦坦荡荡。
她多么相信他的为人,端方君子,清风皎月一般。
为什么……要越礼呢?
崔沅见她伤心落泪,沉默下来。
为什么要落泪,就这么满意那个人吗?觉得对不起那个人?
……分明对他也不是毫无感觉。
崔沅将她的情动看得清清楚楚,还不曾喜悦,便被这泪水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哑声开口:“对不住。”
一面好心替她解决亲事,一面又见不得她同那人说话,天底下哪有这般荒谬的事!
再者,他喜欢她,又能如何呢?便就这样没名没分地偷情,待腻了之后抛开,还是像五郎那般想着生米煮成熟饭,再哄她做妾?
叶莺心里酸疼得不行。
谁都可以这样想,他怎么能呢?
她推开了崔沅,悲愤控诉:“你究竟想我如何?”
他想……马车缓缓停靠,叶莺暂时不想同他说话,扭头便跳下了马车,不曾给他机会开口说什么。
苍梧在外等了半晌,犹疑提醒:“……公子?”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家公子才从车里出来。
瞧着,倒一如往常。
用过暮食,大夫人欢欢喜喜地将崔沅留下来,掏出一沓画像:“来来来,瞧瞧这里头有没有我儿媳?”
大夫人不知打哪弄来的画像,上京中未婚的名门闺秀都在上头了,她一张张地翻过去,每个都很喜欢。
“这个样貌好,清秀端庄;这个家世好,家风清正……”
唇上的伤已经不流血了,却仍是一碰就疼。
崔沅垂眼抿茶,看不出好与不好。
毫无疑问,这些女孩子各有所长,便是闭眼随便从中挑一人出来,都比叶莺来得要合适。
只他今日呆在马车里,面对叶莺的模糊泪眼,彻底想通了一件事。
这件事,必须做。
否则只怕他们将永远困在那潮湿春夜里。
“母亲,不必看了。”他按下大夫人的兴头。
大夫人嘴一撇,却听他道:“儿已有喜欢的人。”
大夫人睁大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自己这儿子,刚刚是、是亲口承认了自己有喜欢的人?
待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控制不住了,“啊呀啊呀,我竟不知,铁树也有开花那天。是哪家的闺秀呀?”
崔沅看着她:“儿想先问问母亲,若她家世不显,母亲可会心存偏见?”
大夫人拊掌,原来是在这儿等呢!
“怪道你从前藏着不说,原是担心这个!”大夫人斜乜了他一眼,道,“你还不知道呢吧,你爹当年求娶我时,我也才是个翰林郎的女儿。那时你祖父都做到尚书啦,想给他说侍郎的女儿,哎,你也认得,就是你吴家婶婶。”
“这个我知道。”
崔沅便是知道,才会先从大夫人这儿试探口风。
大夫人摆摆手:“我不是说这个!”
她道:“当时你爹跑去你祖父跟前说要取个姑子,那姑子年纪都快有你祖母大了,你祖父差点没把他腿给打断。”
“第二回,他跟身边的小厮同吃同睡了半个月,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你祖父又是一顿板子下来,养伤养了好些天。”
崔沅:“……”
“等我见到你祖母的时候,你祖母高兴得差些没哭出声来。”大夫人得意。
崔沅的确也是没料到,还有这么不靠谱的经过。
他本是想打听父亲当年是怎么说服祖父的……罢了,他自是不可能学这些。
“你可别跟你爹说啊,不然他又要啰嗦我怎地老将这些陈年旧事拿出来讲。啊呀呀,自己当年做的,还不好意思呢?”大夫人笑死。
“快快,跟你娘说说,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啊?什么时候带给我认认人?”她要好奇死了。
灯光摇曳,崔沅淡淡一笑。
他轻声道:“母亲认得她。”
端阳日,晚上有家宴,中午大夫人在自己院里摆了一桌,将小辈们都邀请了来。
虽然心里还憋着对崔沅的气,但大夫人一直都是叶莺很喜欢的一个长辈,她还记得,今年太夫人寿宴时,对方替自己解了围,赢了一对珠钗。
叶莺将那一对珠钗戴在了头上。
崔六娘见了直夸:“好看!好看!”
待到了院里,大夫人一见到她俩便笑开了,“走,走,屋里有糖糕跟瓜子,我们边吃边等去!”
堂屋里不曾见到崔沅,叶莺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别的感觉,一边摸着桌上的点心吃,一边听崔六娘脱离了二夫人的管束,在大夫人跟前叽叽喳喳耍嘴皮子,面上也挂着盈盈笑意。
大夫人这儿的点心颇是讲究,据说是一个弗朗机人给的方子,大相公常在他那儿订酒,叶莺吃着,有种酒心蛋挞的味儿,酒是黄梅子酒,特别清爽。
她没忍住多捏了两个,大夫人眼尖瞅见了,便令仆妇多烤些来。
叶莺略略睁大眼:“不用这般麻烦……”
大夫人笑眯眯打量她:“又跟我见外了不是?”
叶莺只觉大夫人今日异常的热情。
她难免生出些心虚来。
“莺娘,莺娘。”正出神间,大夫人又喊她。
叶莺赶紧将自己从乱七八糟的杂念中抽离出来,微笑恭听。
“你去看看大郎,怎地还不来呢?”大夫人看出她愕然,感慨笑道,“你看看她们,哪一个敢去?可不只有使唤你了?”
叶莺看过六娘、五娘、四娘,皆缩着脑袋当鹌鹑。
她也恨不得将头埋下去。
她现在,其实很怕见到那个人。
叶莺无法,遂跟着仆妇去了。
崔沅就待在大房的院子里,他小时候的寝居。
叶莺不曾想起太多事,但跟随仆妇一路走来,入目花草陈设隐隐带着熟悉的感觉,想来从前应该来过。
到了门口,仆妇行礼后便离开了。叶莺深吸口气,敲敲门。
“大表兄……”
“进来。”
叶莺一顿。
本是想在外头喊一声的,这下,只好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特别通透,北面有一扇自西向东横跨了半面墙的折扇窗,嵌了半透的琉璃瓦,此刻大开着,窗边景致正对着院子里的茉莉木篱。
薰风挟着香气灌了进来。
沁人心脾。
叶莺被琉璃窗边晃眼的日光刺了一下,微微眯起眼。
待适应了光线,便见那道清肃身影立于窗前。
周身漾了一圈斑斓光晕。
因那光华太盛,甚至将他身上衣袍染成了白色,叶莺一时难以分清,究竟是天光,还是他身上原本的光芒。
他不曾回头,却肯定开口,“来了?”
叶莺定定神儿,走上前道:“大夫人让我来……”
“我知道。”他道,“是我让她这般说的。”
叶莺愣了愣。
“有件事要当面同你谈谈。”
“只怕你还恼着,又不肯见我,故出此下策。”
他这般郑重,叶莺一时茫然:“……是什么事?”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淡然道:“张浩渺平庸浮躁,不堪配你。”
“不过,我已为你另寻了一门好亲。”
叶莺升起些不好的预感:“你另寻的这门好亲……不应当姓崔吧?”
“真是个聪明姑娘。”他笑了,耀目日光里,长身玉立,濯濯如春日柳,
“某不才,元嘉十二年探花,略有些家资,想来比他强上许多。”
叶莺简直闭过气去!
但心里,却有一块酸疼了许久的地方正在被填补。
“最重要的是……”
崔沅见她几乎傻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半无奈半纵容地一笑,低下头。
呼吸近在咫尺。
叶莺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又惹得一声低笑。
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他没有亲她,却已经满足。
崔沅伸手抚上她红透耳垂,笃定开口:“最重要是……你心里有我。”
“叶莺,那日我问你,对以后的路可有什么想法。这个问法不好。”
“我应问,你以后的路,可愿意与我同行?”
第56章 青梅记「终」 落下酝酿多年的吻
时值初冬, 瓦上霜色浓,崔府中山茶开得媚杀人,丹葩??, 不见衰色,映着门梁上朱红的绸缎, 喜气盈盈。
房内亦是张灯挂彩,暖香熏人。
叶莺垂首坐在床边等待, 白术陪着她,适时缓解了她的紧张。
回想这一整天,仿佛做梦般的累。
先是昨日里,老家的远房叔婶赶来,暂且在崔沅名下一座别院中下榻,叶莺前去拜见他们,并搬出崔府,在这别院出阁。
这位族叔齿序行九,是举人出身, 没考上进士,便也弃了,安心在一家私塾任教书先生。
九婶便是九叔所在那家私塾东家的女儿。
叶莺与他们已有多年未见, 早将人忘干净了。本以为只是逢场作戏的一夜,不曾想, 甫一见面,这位九叔眼中未有过多与高门攀亲的喜悦,倒是几番欲言又止,这担忧在摸清她柔软性子时越发漫溢。
及入了夜,九婶敲开她的房门,拉着她手絮絮嘱咐了许多。
无外乎为人处事, 持家之道。
只他们到底也只是寻常门户,教不了她太多,更无力相护。
“当年七娘你锦衣玉食长大,即便家里没落了,也不曾令你吃苦。太夫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你,我们这些人皆是得过且过,便觉得不如将你送去你姑姑身边更好。”九婶叹气,“却不想你和崔氏长公子……听说他人冷清,你九叔实是担心你日后会受委屈。”
对上九婶眼底的惭疚,叶莺有些愣怔,旋即动容。
“九婶婶,”叶莺弯起眼睛,“你们不用担心我啦。”
她手里的嫁妆,是二夫人给她置办的。
当年二夫人出阁时,叶家还没没落,也是十里红妆。这些年她打理得不错,翻了许多,倒不至于这方面克扣她。
到底跟前养了这么多年的,是只小猫也有感情了。更别说妯娌叔伯们都看着呢!
不管身处何处,手里有银钱,总是能让人感到安心。
而崔沅,叶莺想到他在崔相那里下的功夫,笑容漾得更甜了。
“阿沅哥哥他这个人……”
“真的很好。”
再到今日,过仪门,跨马鞍,拜高堂,入青庐,坐洞房。
崔沅此刻还在招待宾客,苍梧年纪小,在前院跟后宅里头来回跑着传话:“公子正被四相公灌酒呢!”
“公子醉了!老相公令他们散了!”
“公子过了月洞门!”
“往后宅来了!”
……
“公子。”桑叶行礼的声音。
叶莺抬头,透过手中赭纱绣海棠的乌木团扇望去,看见了同样一身绯衣的俊秀青年。
素日岑寂清冷的面容,映着满屋融融喜色,也染上了几分温情。
对视一瞬的里,红烛哔剥,适时爆了个灯花儿。
崔沅走了过来,丫鬟退了下去。
榻边一沉。眸光湛湛。
叶莺扣着团扇的手收紧一瞬。
他身上的酒气有些重,但看脸色,又只有微微泛红,眼神依旧清明,适才的脚步亦不见虚浮。
咦?
“苍梧不是说,你醉酒了……”叶莺疑惑。
崔沅看着她,淡笑:“若非醉了,恐怕还要叫你再等上半时辰。”
好啊……竟是装的。骗过那么多人,还说她撒谎本事呢。
她转过头去,垂下眼:“那你先去沐浴吧。”
崔沅握住了她的手,道:“一起。”
兰汤沐,湘裙束。小檀霞光,金钗芍药。
柳暗莺啼处,绣带芙蓉帐,臂钏透红纱。
再从雾气袅袅的净房出来时,都已经戌时过半了。叶莺的脸上带了酡红热意,比喝过酒的崔沅要夸张得多。
她出来后便将自己裹进了被衾,只露出个脑袋,极为警惕地盯着外边动静。
崔沅伸手挑开帷帐。
修长手指慢条斯理拂过朱纱,颜色白皙如玉,十分悦目,却令她不由想起适才净房中,这只手犯下的“恶劣”行为。
叶莺待看见他眸中流转的笑意时,还是没忍住,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小青梅被惹毛了,抓过他的手便咬,不痛,留下浅浅一排牙印,分明是收了力道。
那次也是咬了他,下嘴却狠,伤势差些没叫大夫人看出什么来。
崔沅好笑:“属小狗的不成?”
恍惚间听见上辈子爸妈的声音,也是这般笑着调侃她“小狗”。叶莺一顿,反问他:“属什么,你不知道?”
崔沅的目光落在屋内书案的博古架上,最上面那一层,正摆着一对羊脂白玉雕琢的游龙。
软玉以白为贵,其中羊脂玉最有名,莹透滋润,精光内蕴,是为极品。
还是他十岁生辰那年,大夫人偶然得的一块料子,请上京有名的玉匠雕的。
叶莺的聘礼里也有这么一对生肖摆件,是同一块玉料、同一个工匠雕出来的小羊。
这般细小的事,自然不会是大夫人留心安排的。
崔沅问她:“可喜欢?”
叶莺不知道这么会功夫,他的念头就转到那一对她也特别喜欢的小羊上去了。
乍听他问,直接顺理成章就代入他指的是净房里,他用手伺|弄得她很舒服。
叶莺眼睛一眨,不敢相信。
这个人、这个人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说出来了!
“不喜欢!”她斩钉截铁,双颊却“腾”地涨得更红了。
喜不喜欢,嘴巴说的到底不算。
是比那次更深刻的感受。
水汽漫延的浴桶中,到处雾蒙蒙,她看不清景象,触听便格外明显。带着薄茧的指腹上下求索,湿软|舌尖掠过之处,皮肤温度变得异常高。
春肤腻,气氤氲。如饴堪啜,似酥心醉。
到后来,晃荡的水声几乎掩不住动静,也不知外面守着的人有没有听见呀……
崔沅挑眉,便知她是误会了。
洞房花烛夜,二人心知肚明将要发生什么。
窗纸将破未破,朦胧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红烛光线仿佛情丝缠绕,牵扯着崔沅的目光落在她卸妆后的娇靥上,恍恍然还以为又是个梦。
非是他喝醉了。
而是恋慕叶莺这件事,实在太久了。
少时都还小,看不清心意,却在离家后,游历中路过秀水明山时,不由自主将途中所遇的恩爱夫妻自动代换了脸。
之后再独自看风景,便觉少了许多滋味。
崔沅低下头,摸着她绯红脸颊:“待岁末,去西湖赏雪吧?”
叶莺觉得他今天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该不会是故意说这些有的没的,让她放松?
她捧场道:“好呀!我也去看看阿沅哥哥疏浚的湖泥堤坝如今有多长了。”
崔沅想起来,那时他才回来,与叔伯们提及治理西湖,六娘调侃了他一句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
虎口上的齿痕隐隐发痒,他捏了捏她腮肉,“促狭。”
烛光盈然,映出他深邃眼眸中全是她此刻慵懒娇妍的模样。
对视时,呼吸的温度逐渐升高。
察觉到他的蓄势待发,并不像他神情那般淡然。
叶莺心一横,揽住了他的颈。
做了许久的梦,真到这时,崔沅反倒能压下急切。
与崔五、张浩渺那些浮躁少年相比,他并不垂涎于她。
无可否认,叶莺是个貌美姑娘,小时候就粉雕玉琢,长大了,更是人群中一眼便叫他注意到的焦点。
他是个审美有些挑剔的年轻人,自然也会被其所吸引。
只在他心里,还有更重要的。
北风刮得窗棂子咔咔震响,屋内烛火跳动,在粉墙上投出巍巍颤颤的光影。
寝衣不知何时被丢出了帷帐,叶莺靠在他身前,浑身软得不像话,若非有个支撑,早便滑了下去。
适才净房里折腾得有些过,好处是使后来一切都那么顺利,坏处也显而易见,一碰就颤,哪哪都成了痒痒肉。
比起狼狈,崔沅的耐心更让她想哭。
分明初初触|底时,两人都有些乱了分寸,轻易便激起一阵抽气,眼下对方却在她越发酸热时,缓了下来。
他揩去她眼角溢出的水色,竟是考问起从前的事来,若一时答不出或岔了,便得受罚。
被架在那个度上,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将要消退时,又被他一记“罚”送了回去。
叶莺羞得瞪他,双眸潋滟,写满了不高兴。
只她看不见此时光景,因她皮肤薄,浑身因情|动泛着淡淡橘粉色,春花般绚丽。
这一眼近乎风情。
崔沅须得十分努力才能控制呼吸。
手掌握着的地方都留下了痕印,最后到底心驰于她的软声,情难自禁。
舒服的水温令叶莺差些睡了过去,如何回的榻上都不知道,只感觉到香软的被衾裹住了身体。
今晚实在很累了,连眼皮都掀不动。鼻端满是熟悉的幽兰熏香,她闭着眼睛,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低低唤了一声“阿沅哥哥”。
崔沅“嗯”了一声。
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人心十分踏实。
明日醒来,便不再是寄人篱下那个“叶姑娘”。
遇见得势仆妇要先盈笑脸,或揣摩着二夫人的心意说话做事,都不必了。
帷帐层层叠叠落下,将烛光月华遮挡得严实,叶莺睡得很是香甜。一如许多年前的某个午后,家学上,她偷睡午觉,课散了都不知。
那时崔沅借着温书之名留下,人走光了,才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连个侧颜都那般令人柔软。
他俯身过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在颊边落下酝酿多年的一吻。
第57章 撷芳记「壹」 IF 少年清臣x娇纵公……
暮春三月, 柳岸烟暖。
宜城长公主办了个赏花宴,给上京中有头脸的人家都送去了请帖。
这姑姑素来与叶莺亲近,一早便让侍女给她带话, 说是自己精心侍弄的那几株垂枝山桃尽都开了,正娇艳呢, 叶莺是个贪玩性子,难得能出宫, 岂有放过机会的道理?
心情颇好地妆扮一番,又去紫宸殿与皇帝告了声。
皇帝揉揉眉心,她即刻将内侍挤去一边,端茶捏肩,嘴巴也放甜,一口一个“明君爹爹”。
皇帝到底被她给哄笑了,“行了!早些回来。”
一心向着外头自由空气的她不曾察觉,今日她这老父亲的笑容有种透着狡猾的怪。
待马车驶出皇城,叶莺坐不住地将窗边珠帘卷了起来, 贪看道旁街景。六街三陌,行人匆匆,终于出宫啦!
桃坞是长公主府中的名胜园景, 一座山丘似的小岛,一条清溪环绕, 遍栽垂枝山桃,连着前边那片杏树,春光融融,足有千万朵。
坐在坞中的水榭里放眼望去,窗外叆叇如云,粉浪翻霞, 辋川图也不过如斯。
只面对宜城长公主的“催婚”,叶莺不高兴地抿了抿嘴。
好好的,说这些扫兴的干嘛呀?她又不是这辈子都不成亲,只是这上京的世家公子没劲儿极了,一味的附和她,她看哪个都不顺眼。
叶莺拖住宜城长公主的手臂,试图耍赖过去:“四姑姑,你看你还说我呢!我早就秉过爹爹啦,姑姑不婚,我就不婚。”
自先任驸马病故后,宜城长公主便一直未嫁,整日一个人坐享这大宅子,伺花弄草,养着几只狸奴,美如斯,着实是叶莺最羡慕的一位长辈了。
宜城笑了:“促狭鬼,敢打趣你姑姑?实话跟你说了吧,劳什子赏花宴,那都是借口,就是你那皇帝爹爹诓你来相婿的。”
“……”爹爹狡猾!
宜城看她错愕的样子十分好玩,便捏了捏她的鼻尖。
叶莺“啊啊”抗议:“妆要花啦!”
宾客渐至,宜城长公主须得去前头迎迎客人,嘱咐她原地等候,“莫要乱跑,待会找不着你人。”
“嗯嗯!”叶莺一笑,杏眼弯得乖巧。
却在她走后,支开留在水榭中的婢女:“我饿了,想吃芹娘做的百果糕,你去让她做来,再要一盏樱桃酪。”
“可是……”
婢女还待说什么,便被叶莺拿眼梢风幽幽扫过,“我就在这,不溜,你去不去?”
这位小殿下倍受疼爱,性子颇有些娇蛮,婢女不敢多言,转身去了。
待她走后,叶莺趁机迅速离开水榭。
不溜?
哼,才怪。
她才不要相亲!
因着父辈们的关系,祝榆素日唤宜城长公主一声“婶婶”,逢年过节常来走动,是故对这园子熟得很,都不必侍女引路,自告奋勇领着初回京城的好友逛了起来。
桃林环绕,溪水泠泠,莺声啾啾。祝榆止不住地感慨:“还是我这婶婶会过日子!”
而后扭脸冲好友耍嘴皮子:“你家园子虽大,却不如这个建得别致。”
崔沅瞥他一眼。
祝榆嘻嘻笑着。
转个弯,面前出现一条岔路口,一边有个湖亭,另一边通向水榭,路口错落着几块崎岖湖石,布了个景儿。
祝榆嘴里道:“去前面亭子坐坐。”
崔沅提脚欲跟,便是此时,水榭那边桃林掩映处冲出来个人,鬼鬼祟祟不看路,险些与他撞了满怀。
崔沅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对方顺势抓住他袖子才堪堪站稳。
看清是个华服小娘子,崔沅迅速收回手。
眼前少女容色娇俏,碧玉钗横,缕金湘裙。微风斜吹起她额前碎发,在这霏霏不绝的柔媚春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泽,羞煞桃李。
对方显然是也被吓着了,直愣愣望向他。
春光投落在她眼底,温柔惊艳。
站稳了身形,却还攥着他袖角忘了收回。崔沅垂眼,那圆润甲盖未染丹蔻,雪白中映着几点淡粉,泽光莫名晃眼。
云影缓缓流转,日光在这清隽少年的头顶忽然变得刺目,叶莺眼睛一眨,倏地回过神来,丢开了他的袖子。
男色误我!
脸色竟被晒得有些发红。
崔沅垂目看眼惨遭“抛弃”的衣袖,被拉过的地方留下了浅浅皱痕。
……京中小娘子如今都这般跳脱了?
他蹙蹙眉,不动声色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祝榆“哟”一声,笑了:“小殿下!这也能碰上,怎这般巧?”
他是叶莺难得认识,且不觉得烦的一个年轻郎君。
叶莺冲他点点头,紧接着打量崔沅,目光带着好奇。
祝榆眼明心亮,笑道:“殿下莫要见怪,崔翰林久未回京,是故认不出殿下。”
这么年轻的翰林?又是姓崔?
她前些时日向宫女打听过,今科探花仿佛便姓崔。看这模样身段儿,准是他没跑了。
叶莺对“状元”“探花”这等身上自带光环之人一向有层滤镜。她眨眨眼,歪头问他:“你跟崔相是什么关系?”
知道她是国朝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后,崔沅面色亦只淡淡,施礼道:“嘉阳殿下。”
“崔相公为臣祖父。”
哦,那个在外游历时,作了篇农赋传遍京城的崔澧南,就是他呀?
可惜了!白生了这张脸,竟然是个高冷面瘫。
叶莺顿时没了兴趣,摆摆手,才张嘴,身后便传来了婢女找寻的声音:“嘉阳殿下,殿下——”
声音已经很近了。
叶莺一凛,左右看看,警告那两人一句“别与她说啊!”便匆匆躲进了湖石背后。
祝榆早已乐不可支。
哎哟,他说这位小殿下,怎地一副当贼的模样?
祝榆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崔沅却抿了抿唇,眼看着那坠着雨脚青色流苏的裙裾一点一点被收拢进去,消失在石后,眉头一直不曾展开过。
婢女寻到两人跟前便如见到救星:“二位公子可曾见过嘉阳殿下?”
也不是头一回“躲”什么了,却甚少这么近距离。叶莺扒拉在湖石岩隙中偷眼看去,那个冷面探花郎扫了她这一眼,淡声开口:“殿下……”
叶莺一颗心被他吊得高高的。
这人看着冷冷淡淡……会说什么呢?
有一瞬间,好奇大过了紧张。
祝榆却抢先接过了话茬,笑着道:“殿下朝那边去了。”
手指一指,正是他们来时路。
婢女道了声谢,随之找去。
崔沅不赞同地瞥了祝榆一眼:“你这是撒谎。”
叶莺在石后瞪眼。这人果然是想“揭发”她!
祝榆一副吊儿郎当语气:“你分明听见殿下的口谕‘莫与她说’,莫非是想抗旨不尊啊?”
又冲湖石后的叶莺喊了一声:“小殿下,人已走了!”
叶莺出来,施施然向祝榆道谢告辞。
在经过崔沅身旁时,重重“哼”了一声!
崔沅:“……”
他眉眼不动如山,看起来毫不心虚。叶莺又瞪他一眼,走了。
看着叶莺背影消失不见在拐角处,祝榆兴致盎然地问自己这好友:“上京多传这位小殿下娇纵任性,我瞧着倒是娇蛮天真,难得的率直可爱。今日一见,贤弟以为呢?”
崔沅想起那一瞬幽香盈面的不自在,冷着一张脸,沉声点评:“我看,是行事冒失,年少无知。”
祝榆快笑死了。
二人离开后,叶莺却又从另一块大石后绕了出来。
原来她根本没走远,在这里守株待兔。
好哇!不仅想揭发她,还背地里说她坏话!
叶莺怒想,果真人不可貌相。
心里给这位探花郎狠狠记了一笔。
她万般不配合,宜城长公主自是没法替她选婿,皇帝大抵也是对这女儿无语了,痛定思痛了几天,某个午后,将叶莺召了去。
叶莺心想着许是要寻她算账了,面上却不见慌乱:“快快,云扶,给我换那条石榴裙!”
皇帝最喜欢看自家女儿每天打扮得鲜花一般娇艳的漂亮模样,叶莺每每犯了什么事,都通过这个法子来降降老父亲的血压,十分奏效。
待走到紫宸殿门口,嗓子也已经夹了起来,“爹爹——”不曾想,紫宸殿里还有一人,内侍尚没来得及提醒。
话音戛然而止,气流卡在嗓子里,呛得她猛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皇帝被这动静吓得一抖,“落子无悔”,满盘皆输。
内侍忙端来茶水给叶莺顺气。
好容易缓过来了,粉面涨红,睫毛上都挂着泪珠子,湿漉漉的,好不可怜。
皇帝便不忍心说什么了,对她道:“过来过来。”
叶莺偷眼打量窗下光线里眉眼低敛的崔沅。
崔沅淡然施礼:“嘉阳殿下。”
叶莺颇不情愿地还了礼,“崔翰林。”
皇帝疑惑地“嗯”了一声:“嘉阳,你何时认得的澧南?”
叶莺撇撇嘴,“您呗!”
皇帝恍然,“是上次在宜城那儿吧。”
他笑道:“认得更好,近来徐老叟告了假,与你说说,这段时日便由澧南负责教授你功课。”
叶莺两眼一黑,“爹爹!”
徐夫子回老家这事她是知道的,还以为自己也能跟着放假呢,不曾想,她这好爹爹愣从满朝文武中挑中了个与她才结梁子的。
这怎么行!
他这人连个闲事都不肯帮,又年轻,耳目通明,日后待她想溜出去玩恐怕都难了!
猝然拔高的声音使两人都看向她。崔沅仍是那副淡淡的眼神,皇帝则有些莫名。
叶莺嘴唇动动,干笑一声。
她知道要说服皇帝,必得寻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出来。
她清清嗓子,把住皇帝胳膊,晓之以理:“这个,崔翰林到底太年轻了些,怎好做儿的夫子呢……传出去多么不妥啊!”
皇帝却道:“门外又不是没女官候着,澧南亦是知礼人,规行矩步,允执厥中,再没有比他更使我放心的人了。”
叶莺:“可……”
她看眼面色冷淡的崔沅,想到那日他对自己的“嫌弃”,瞧着怎么也不像情愿的样子,遂拼命眼神暗示对方,又动之以情:“万一人家崔翰林有正事要忙,不愿呢!”
快说呀!快说你也不愿!
崔沅恍若未觉。
皇帝笑呵呵道:“这你放心,澧南适才已是应了。自明日起,你便得称他一句‘先生’了。”
“……”叶莺张张嘴,不愿相信。
皇帝不大放心地嘱咐,“澧南虽年轻,却高才绝学,才过屈宋,你不可无礼。”
又转头对崔沅和颜道:“澧南,嘉阳的学问规矩,便都交给你了。”
崔沅余光扫过花容失色的小公主,嘴角微绷,沉静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第58章 撷芳记「贰」 IF 少年清臣x娇纵公……
次日辰时, 叶莺慢腾腾来到文思阁时,崔沅已在那等候了。
窗外玉堂春雪盛放,风轻盈, 送来一捧清冽洁净的香气。
崔沅一身深绿公袍,端坐窗下。
热茶氤氲, 他周身笼在缭缭上升的水汽中,绿意湿润, 恍如一首淡淡的江南水墨词。
饶是有些讨厌这人,叶莺也没亏待自个的眼睛,进门时多瞟了好几眼。
她是必不可能叫他“先生”的。
施施然走过去,径直在对面坐下。
凝目看去,案边摊开一本《礼记》。
叶莺皱眉:“我已学过了。”
崔沅这才自书页中抬眼,清炯目光落在她身上。
叶莺不躲,反扬了扬下巴。
脸迎着朝阳,娇艳。
“臣崔沅,见过嘉阳殿下。”他颔首见礼后, 才回答了她的疑惑,“温故,自有新得。”
态度倒是恭敬, 叶莺还没得瑟,听见他再开口, 险些两眼一黑。
“殿下迟误了两刻钟,今日的散课时辰须往后延两刻。”
叶莺早有理由:“是昨夜下雨,廊阶太滑了。”
“既知雨后路滑,何不提早出行?”
崔沅无视她的辩解,“殿下既已学《礼》,便须明白, 为学莫重于尊师,尊师方知敬学。”
“……”
叶莺懒得跟他争!
“好吧!”
崔沅点点头,开始了今日的授课。
“……道而弗牵则和,强而弗抑则易……”
熏风暖暖,树摇沙沙,阳光照在紫檀书案上,细小尘埃在眼前舞动,崔沅的声音盘旋在头顶,如流水淙淙,清凌而悠长。
如此舒适的环境,实适合发呆。
其实要论起来,崔沅授课的方式并不无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可见其才学,也的确有些本事,倒与他本人一板一眼的行事不大相符。
只这古礼太过枯燥,纵换了徐夫子来,也很难令人喜欢。
短短半时辰,崔沅便对这位嘉阳公主所谓的“娇纵任性”又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听课时,要有热酪浆并许多蜜煎小食打发嘴巴,小动作极多,一时托腮,一时扶额,间或挠挠眉心鼻尖。
就是不够专心。
少年成名,随之会给人带来许多纷扰解读,是故崔沅走到哪都是惜字如金的。便连族中弟妹都不曾得过他这般长时间的单独指点。
读书人尊师重道,眼下他单独腾空出来,却被怠慢至此。
直到她举着袖子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崔沅终于忍无可忍,抬起视线。
眼风凛凛,蕴着审视。
叶莺噗哧乐了:“翰林怎这般盯着我,是觉得我好看吗?”
广袖遮去她半张脸,留下一双明眸。
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不会说谎,赤白地流露出促狭、捉弄,与挑衅。
却是丝毫没有羞意。
若非出于多年的修养,崔沅此刻恐怕已经拂袖离开了。
他看向眼前这胆大的少女。
时人以含蓄为美,无论男女,要求目不苟视,她却总是直视他人眼睛。
不仅如此,说话更是口无遮拦。
崔沅修身养气日久,七情淡薄,许久不曾遇到眼下这种令他羞怒的情况。
难怪昨日紫宸殿中,他应下时,皇帝欲言又止了许久。
此般乖张。
崔沅沉默片刻,道:“殿下,毋妄言。”
叶莺见好就收,剩下半程听得倒算认真,却又总在他讲到一半时打断提问。
多少有些不尊重。
崔沅再度蹙眉,抬眼,却撞进一双守株待兔的笑眼。
“曾子言,为学生者,不能则学,疑则问,崔翰林莫非是不喜学生好问?”叶莺眉眼弯得乖巧。
落在崔沅眼中,十分顽劣,十分令人棘手。
却不知这位金枝玉叶在面对徐博士时是否也如此。
抑或只是,针对他。
崔沅绷下嘴角,笼在袖中的手捏了捏拳,先行移开目光。
他淡淡道:“师以质疑,嘉阳殿下但问无妨。”
旁人多唤她“小殿下”以示亲近,偏他总是客气疏离的“嘉阳殿下”,态度亦是恭敬。任叶莺故意激怒他,也挑不出错处来。
原想着在他这受委屈后再跑去皇帝跟前哭诉把人弄走来着,这人却不上当!
叶莺收了笑,端起酪浆,慢吞吞地小口啜饮。
那半掩着的浓密睫毛,小扇子一样轻盈,看起来像是乌色的合欢花。
崔沅起身:“殿下若是没有其他要问,今日课业便止于此间。待明日,臣再……”
“我倒真有一惑。”叶莺抬眼。
崔沅转过身来。
因他站着,她便得仰着脸才能直视他眼睛。
操着慢吞吞的调子,她问,“翰林缘何答应我爹爹?”
“那日四姑姑府中,翰林分明对我心存偏见。‘行事冒失,年少无知’……我还替翰林记着呢。”叶莺困惑,“翰林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
崔沅一顿。
原是被她听了去。
“所以殿下,是在报复臣?”他扯扯嘴角。
叶莺挑眉,“所以翰林是在质问我?”
她唇边沾了一些酪浆,不雅,却不难看。衬得唇色更为嫣红。
崔沅盯了一息,道:“臣不敢。”
叶莺满意:“若你收回,我也不是不能与你……”
“臣并非嚼人舌根者,即便那日当着殿下面,亦会是这般说辞。”
他道,“臣所言是否偏见,殿下今日之举,便是最好佐证。”
“殿下心中亦是明白,才会恼羞成怒。”
见叶莺直直愣在了那儿,他顿了顿,又回答起她适才的困惑:“臣不觉麻烦,毕竟圣人言,有教无类。”
“换言之,若能将主匡回正道,归复礼教……”
“是沅之幸。”
说完,微微倾身,行了一礼告退。
那般的正派庄重。
叶莺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堵了许久,半天,深深吸了口气。
去他的和平共处!
被她这般怠慢,崔沅不见恼怒,反倒更用心地教授《礼记》跟《仪礼》。
叶莺分明感受到了嘲讽。
偏她还不能真叫对方没脸,那些个言官,嘴巴毒着呢。
便只能看什么都不顺眼。
“茶太烫了!”
“又太凉了!”
“墨汁太淡了!”
“这点心连着上了三天……”叶莺嚼嚼,咽下去道,“……我都吃腻了!”
崔沅看着那一碟几乎用光,被她喊“腻了”的点心,顿了顿,放下手中教案。
“既如此,殿下今日便习字吧。”
叶莺疑惑:“崔翰林不是备讲《内则》么?”
崔沅不疾不徐道:“殿下心浮躁,才会多烦忧。”
“既如此,更应练字使心沉静。”
叶莺手指卷着垂下的一截发带,撑腮看他:“翰林莫不是想偷懒?”
面对如此挑衅,崔沅已能做到不为所动。
他淡淡道:“躁则生妄,纵使臣讲,殿下听不进,也是白费。”
叶莺瞪他一眼。
须臾功夫,面前桌案上就铺好了纸笔。
她挽起袖子研墨,垂下去脑袋。
崔沅只能见她乌密的发顶,有许多细短绒毛,春光里,茸茸地招摇着,看起来有点好摸。
叶莺先警告着:“提醒崔翰林啊,我的字可算不上好,若看了以后胆敢笑话……”
她轻轻“哼”了两声。
自从清楚她是在与自己别着劲后,崔沅起初还有些无语,如今只剩下淡淡的好笑。
分明还是那般口无遮拦,更谈不上尊重的语气。不知怎的,崔沅忽然想起祝榆那日评价她“娇蛮天真,率直可爱”来。
心内摇摇头。
还是个小姑娘呢,自己又何必苛责?
半刻钟后,适才决定待她宽容些的崔沅望着那张纸上的“翘”字,伸手按了按眉心。
叶莺扬扬眉,“崔翰林?”
“殿下之字,”崔沅沉默片刻,给了评价,“……如倚如卧。”
叶莺丢了笔,气不忿儿:“没骨头怎么了没骨头说明我哪个帖子都能练。”
崔沅点点头:“那么今日便从控笔开始。”
从控笔开始……叶莺头痛,“你把我当小孩了?”
崔沅铁面地补充:“悬腕练。”
好不容易捱到旬假,义明县主进宫找她玩,叶莺逮住她大吐苦水:“……好讨厌!比徐博士严得多!”
义明实是个通人性、讲义气的好玩伴,听完当场便撸袖子:“找人教训教训他不就完啦!”
叶莺连忙拉了这姑娘一把:“你莫不是忘了自己上回与宜芳打架,被那群言官詈去庵里住了小一月。”
“哦,”义明遗憾道,“那你与他讲道理,你不是嘴巴很厉害吗?”
叶莺:“……讲不过。”
“又比方他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嘶——原本我想着激怒他,令他犯上不敬。但他实是心机深沉,这招毫无用处……”
叶莺蹙眉仔细回想了一下,“你能想象?一个人,他一言一行都严丝框在那些规矩里边,你想挑出错儿来都没门。吓,太深沉了!”
义明捧场:“太深沉了!”
“但你可以自出机杼。”
叶莺看她。
“像他们这种文人,必是十分爱惜自己名声的。”义明给她出馊主意,“你找个机会灌醉他!”
“灌、灌醉他?”
“灌醉他,将他的丑态记下来。”义明击掌,“这样,日后他得求着你别传出去,怎还会与你作对?”
叶莺欲言又止。
义明嚷嚷:“他都用《礼记》嘲讽你不懂礼数了!”
“不是,”叶莺有点无语,“……是你觉得凭我能灌醉谁?”
义明看着她,伸手挠挠脸。
又过了两天在文思阁“受辱”的日子,义明托人给她带了包东西跟信条儿进宫。
因义明与叶莺极要好,经常半天往来递东西能有个三四回,所以宫人们一见是含凉殿与定陶王府的熟面孔,都懒得查了。
叶莺拆了包裹,里面一堆莫名的白色粉末,嗅着有异香。
义明写信道:给他喝这个,一爵必醉!
……还真是讲义气。
但这药对身体也不知有没有什么坏处,叶莺怂到临头,心想着要么还是算了,视线继续往下读信。
【若犹豫,将信翻至背面。】
这个义明显然懂她,叶莺照做。
【下月京郊大营有演武。】
叶莺势必是要跑出宫去观摩一下的。将信一攥,对不住了,崔翰林!
随即又陷入了新难题。
她与对方见面都是在文思阁,总不能在他授课的时候敬酒吧!
叶莺想,还是得在宫外找机会。
这几天因为心虚,她见着对方挑刺的回合都少了。
崔沅甚至有些不适应,她这般安静、乖巧地坐在那里,手上没有小动作,也不总吃一些香气甜腻的东西干扰他授课。
甚至没怎么挑刺,一看见他就展开一张小小笑脸。
若能一直这般乖巧……当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崔沅迅速将这念头驱逐出了脑海。
不过是代徐博士几月,他在想什么。
抿抿唇,却听得一阵倒抽凉气的“嘶嘶”声。
他下意识便认为是哪里又“不合”她心意了。
抬眼,竟见她趴在桌上,手捂着腹部,五官皱成一朵,脸色较适才苍白不少。
看样子不像装的。
他蹙眉,“嘉阳殿下?”
叶莺感受到下腹传来的熟悉绞痛,蜷着身子趴在书案上等缓过这阵儿。
耳边却一直有个声音在聒噪。
她皱眉:“……别吵!”
崔沅被她吼得错愕。
这之后,羞怒齐齐涌了上来,有一瞬间,的确想就拂袖离开。
但她形容实在不怎么样。
不仅脸色白,嘴唇也失了血色,越发显得睫毛浓密。眸子半睁半阖,忍痛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挂在那里,要坠不坠的,痛时眉头一挤,便扑簌簌掉了下来。
这等可怜模样,平日当真少见,崔沅看得直皱眉。
他耐着性子:“传御医?”
“……”
叶莺终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摆摆手,“我应是来癸水了……没什么大事,劳翰林,去帮我传侍女来就好。”
第59章 撷芳记「叁」 IF 少年清……
云扶匆匆而来。
幸好她清楚自家小殿□□质, 身上常备月事带,文思阁偏殿中亦有备换的干净衣物。
云扶搀起叶莺,崔沅守礼地自觉背过身去, 但两人压低声音的交谈仍不可避免地落入他耳中。
“还好……不打眼,小殿下今日衣裙颜色深。”
“不行不行, 我走不动……还是去偏殿换了衣裳坐会。”
叶莺在寝殿窝了两日才恢复了素日的生龙活虎。
一去文思阁,便觉今日阁中布置有些不同。
素日适合跽坐的坐具与矮案换成了高桌胡床, 还有软软的垫子和隐囊可以倚靠。
自然是为她准备的。
莫非是云扶提前吩咐了?叶莺压根儿没往某种可能上想。
崔沅见她来,目光落在她恢复红润的脸颊和唇瓣一息,又挪开,便如平常那样不多废话地开始了今日的授课。
中途叶莺觉得有些闷,便道:“窗户打开一扇吧。”
崔沅淡声道:“还是阖着吧,有风,容易受寒。”
叶莺稀奇地看了他几眼。
崔沅未曾抬头,却能感知到她的目光,还以为她猜测到了什么, 微有些不自在。
叶莺:“啧啧~”
“崔翰林,知道你们文臣清高,也莫忘了强健身体啊。”
“我一个来癸水的小姑娘都不怕寒, 你喝着热茶饮子……”
她目光上下扫量,摇了摇头, 又是“啧啧”两声,“莫不是体虚?”
“……”
小姑娘家,这等话岂能挂在嘴边调侃。
好心被驴踢了崔沅脸色沉沉,起身去支窗。
叶莺往坐垫上一靠,笑眯眯地看着。
宽肩,窄腰……嗯, 腿也挺长的。叶莺心怀恶毒地揣测,上天给他开了这么多窗,说不定某处关上了呢?谁能知道,也便只有他日后的妻妾知道了。
休息间隙,云扶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
宫中御医署常备着一味吴茱萸丸,专缓女子癸水时期的腹痛之症,但叶莺一闻那股辛辣味儿就作呕。为此,擅妇科的御医专门研制出了一方牡丹汤供这位小殿下服用。
只这味道在崔沅闻来也是极苦的,看着那黑漆漆的汤面,他几不可查地攒眉,心间也划过一丝异样。
素日那般娇气的人,在月事上竟要吃这么多苦头,也不知怎么习惯的。
叶莺一点也不习惯。
药汽扑鼻,苦得她皱起整张脸,捧着豆青荷叶小碗,可怜巴巴地同云扶商议:“其实我觉得没有那么痛了……”
云扶温柔道:“小殿下还是快趁热将汤喝了,莫待凉了,更苦。”
叶莺不情不愿地“噢”了声,端起碗一口闷干,紧接趁舌头还没反应过来,用蜜煎局今日新呈的蜜煎藕条将苦味给压了下去。
这蜜煎藕条不很甜,拿咸白梅煮沸后放凉的汤汁冷浸半日,再以槐花蜜慢火煎至琥珀色,入罐中贮存越久滋味越好,甜中带点酸溜溜的清爽口感。
叶莺小口嚼着,动静脆生生。
落在崔沅耳中,仿佛某种小动物进食。
吃得唇角都沾上了亮晶晶的蜜泽,让那蜜泽让藕条看起来更香甜了。
崔沅垂眸看着牙盘中琥珀色的藕条。
忽然间想,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三月便要过去了,义明口中大营演武的震撼场面勾得叶莺整日心痒痒。
据说不止底下小兵,那些将军们也会参加助助兴。
京师戍卫中很有几个长相出众的军官,成熟老叔气质,穿上那身武官官服,腰身勒得精壮,身高腿长,可惜她只在宫宴上遥遥见过几回。
眼下有个能看他们光膀子比武的机会,叶莺想也不用想,皇帝必不可能同意她的请求,只能偷溜去。
义明的哥哥在戍卫军中是个千夫长,捱不过妹妹软磨硬泡,已经答应给她俩准备小兵服饰带她们混进去了。
原本徐夫子不在,她整日没什么事,便溜出宫半天也没人管。只崔沅这个人认死理,迟到两刻钟都得给她补回来,要想逃他的课,简直比登天还难。
在义明的催促下,叶莺逼上梁山、铤而走险。
癸水走后两日,一辆装潢精美的马车大剌剌停在了皇城门口。
到处都是散值的官员,三两成群地朝外走着,这马车明眼可见是宫禁中贵人所乘,众人路过时不免都多看几眼。
叶莺挂起帘子,笑眯眯同认得的一些打招呼。
碰见崔相了还。
对方向她拱手还礼,叶莺还关切问了一嘴:“老相公怎地不与崔翰林一道?”
坦坦荡荡,大大方方。任谁能看得出来,她正打算算计对方孙子呢!
待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终于看见那道深绿身影。
林下潇潇的竹,或是山涧晚来清风。
落在叶莺眼中,嘲笑一声。
旁人都成群结伴的,偏他独来独往,人缘呐!
叶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走近,然后用旁人足够听清又不觉刻意的音量叫住了他:“崔翰林——”
崔沅一早发现了她,趴在车窗沿,一团笑脸地与人打招呼。
只诧异她还会叫住自己,分明十分不待见他。
崔沅停住脚步,微微躬身:“见过嘉阳殿下。”
叶莺摆摆手让他起来,道:“翰林不问问我缘何这时候出宫吗?”
崔沅仍垂着眼:“殿下做什么,臣并无权过问。”
叶莺不耐地“啧”一声。
崔沅这才抬眼,顺她的意问:“那么,殿下为何出宫?”
叶莺弯起眼睛:“自是为了请翰林吃饭!这段时日给翰林添了不少麻烦,心里实在歉疚。”
崔沅没想过会是这么个回答,却怎么听也觉得没这么简单,微微扬了下眉,“殿下不必客气……”
“翰林不肯赏我这个薄面吗?”叶莺眨眨眼,漂亮的眸子瞬间盈满失望。
崔沅与她交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周遭来往的官员都往这边看,再站下去,体统不好看。
崔沅默了片刻,“那便却之不恭了。”
浮白轩是义明名下的酒肆,对方开这酒肆不为赚钱,只是为了把自己辛苦收集的各种酒器珍酿拿出来与人分享,因此只接待熟客。
侍女端酒进来,附耳告诉叶莺,绿瓷红梅那盏下了药,红瓷绿梅那盏没有。
叶莺道:“好,我知道了。”
侍女退出去,贴心地带上了雅间的隔扇门。
叶莺待伸手拿酒,看着差不多的酒杯,又有些糊涂了。
刚刚那人说的……哪杯来着?
这会子再叫侍女进来,又明显有鬼。
叶莺怕拿错了,还未等到下个时机,自己便先醉趴下。
左右都已经逼上梁山、铤而走险了,叶莺趁崔沅不注意,掏出袖中药粉,又给两杯酒里各撒了一些。
还担心剂量不够,在打算给崔沅的那杯里更是多多地加。
而后心一横,将那绘着绿梅的釉里红盏递给对方,眯眼笑得乖巧。
大多时候,皇帝以及其他人便是被她这看似乖巧笑给骗了过去。
定陶王府中,义明听了婢女的话,惊得从躺椅上跳起来:“药错了?拿成什么了?”
婢女支支吾吾:“那、那胡商道,本是一对新婚夫妻来买暖情助兴的酒药,药性颇烈,还没有解药……”
那胡商还说了些更不堪入耳的,义明听得两眼一黑。
“备车备车!赶紧载我去拦着!”
只还是来迟了一步,因酒肆环境清幽,兼日常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侍女们都会自觉远离雅间,避免听见里面的谈话内容。
义明匆匆走到雅间门口,便听见隐隐约约传来一道黏糊甜腻的女声说着什么“我好热呀,崔翰林你热不热”、“我帮翰林把衣裳脱了吧,散散火气”、“翰林瞪我做甚,不过是摸你一下,别小气呀!练这般硬不给人摸摸多可惜呀?”
义明踉跄一步。
晚了,晚了……完了!
纵使叶莺不杀了她,那位崔翰林事后也一定会杀了她啊啊啊……
她摇摇欲坠。
婢女急忙扶她,被她竖掌屏退:“你们……今日闭门打烊,没我的吩咐,都不许过来!”
婢女们领命而去。
义明心一横,一跺脚,不知里面进行到何处了,扒在门上唤:“嘉阳!嘉阳!”
叶莺正将崔沅逼退到了矮榻上,跨坐在他身上扒拉衣襟。
两杯酒才下肚,两人脸色都潮红,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在心里酝酿。
那些话从嘴里过的时候,叶莺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剩下只有身体本能对男|色的的渴望。
至于义明在外头说什么“暖情药”、“无解”……她含混地应了声,而后义明那聒噪的声音便没了动静。
崔沅自制力比她强,还留有一丝清明,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面对热切的叶莺,他一边压抑着自身体内奔涌的渴|望,一边护着自己的衣裳,另一手去捉她作乱的手。
待听见义明的声音,才明白过来她本就打算给自己下药,只阴差阳错,下错了药。
他质问叶莺:“殿下何故要给臣下药?”
总不可能,又是为了报复。
叶莺依旧是嘴比脑子快地尽数招了。
崔沅又惊又怒,还有一瞬的迷茫。
她似乎格外喜欢武将。
与祝榆关系好,讽刺他“体虚”,眼下又是为了溜去看士兵演武而出此下策。
想起这些,崔沅的脸色很不好,“殿下未免太妄为!”
便是这种时候,还要摆出一副严厉的样子训她。
叶莺撇撇嘴,“还装呢,当我感觉不到你有多想嘛……”
一边说,两腿一边在他坚实的肌理上缓缓蹭着。
痒意稍稍缓解了些,她舒服得半阖眸子,嗓子眼逸出一声囫囵喟叹。
“崔翰林,你身上好硬呀……”
双手摸上了他紧绷的腰腹,到处点火。
绵软掌心拂过的地方,瞬间更绷紧了几分。
崔沅到底也只是十七八岁少年郎,何曾经历过这些,被逼得眼睛都有些红了。一张口,是比平日沉重许多的喘|息。
他用力捉住她手腕,“殿下,不可。”
他的头脑尚存一丝清明,纵使身体火热难消,也无法接受婚前私相授受这种事情。
便用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后领子,似拎小猫崽那样强行将人给提了起来。
不曾想,他个文人还有这般大的力气,不过看这一身薄肌,想来素日里君子六艺皆不曾懈怠。
上回揣测的偏差还挺大……
但叶莺不是个耐心的人,见他一副“誓死不从”的忠烈模样,万般不肯配合,自己拧又拧不过他,只好遗憾地摸了一把,起身道:“那,你自个慢慢熬吧,我去找别人……”
双手却被他攥得紧紧,不放开。
叶莺:“?”
崔沅挤出一句:“……找谁?”
灯光昏昏,叶莺看不清他冷凝脸色,哼道:“你适才没听见义明的话?这药只能寻人解,我爱找谁找谁,找个愿意的……”
“不,行。”
他深吸了口气,试图降下喉咙烧灼般的渴,“殿下便就这般不在意爱惜自己的声名?”
叶莺气道,“你管我!”
本就绯红的双颊因为气恼,越发的鲜艳。
她像团彤云,浑身软绵绵,红艳艳。
心头邪火愈旺,崔沅闭了闭眼,缓缓道:“殿下应称臣一句‘老师’,既为师……”
“殿下便理应听臣的劝告。”
叶莺磨了磨牙,气笑:“哪个老师会拉着学生的手,不让她从身上起来?”
“又不跟我睡,又不让我跟旁人睡,崔沅,你是不是犯啊——!”
猝然被拽下身体,鼻子撞在他胸膛上,立马酸得掉泪。
最后那个字音也戛然而止。
崔沅却从中体会到了她的本意。
没有被骂后的恼怒,只有无尽的困惑。
君臣有别,她名声如何,便如她说的,与自己何干?自己何必拦着她?
他没有抓住适才那一瞬闪过的念头,眼下只能说服自己,是怕她被旁人欺负,日后拿此事要挟。
叶莺揉了揉鼻子,鼻音浓重地控诉:“你想撞死我保全自己的名节是吗?”
攥在她腕上的手收拢得更紧。
腿心处抵着他的腰腹,再往后些,便又是另一块烙铁,仿佛比他腹间肌理还硬些,叶莺被那热度灼得有些难受。
“你究竟待如何!”
崔沅轻喘道:“与旁人……私相授受,我不能放你走。”
隔着咫尺距离,叶莺这回看清了他的脸,绯色浓重。鼻息喷薄在她发间,很烫。
一抬眼,两片薄唇泛着滟滟的水光,看起来很能解渴。
再往上,眸光黯沉,凝视着她。
刚才,叶莺从他的眼神里可瞧不出这么明显的欲|念。
叶莺咽了咽口水,心念一动:“……你改主意了?”
一瞬静默。
叶莺冷笑:“我可没有强迫人的喜好。”
作势又起身。
这回,那双手牢牢擎住了她的腿。
叶莺挑眉:“崔翰林?”
被她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打量的眼神笼罩了一层蒙蒙的雾气,格外的欲。
崔沅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了很久。
滚动喉结,才仿佛终于做下什么重大决定般,妥协地闭上眼,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第60章 撷芳记「肆」 崔沅,我这样亲你舒服吗……
夜色清莹, 素白绉纱轻幻似雾,堆叠在地上,映着月光, 爬上水波般的光影。
叶莺身上剩件中衣,顿觉松快不少, 又去扒拉崔沅。
为了报适才被钳制的仇,叶莺一把拍开他的手:“你别动, 我来。”
末了补充:“这是口谕!”
摸索了半天,终于才将躞蹀带给解开。“咔哒”一声,手指轻抽,衣物随之散落。
至此,崔沅一直低敛的眼睫轻颤了颤。
他掀起眼皮,目光复杂:“殿下此时停手……”
剩下的话音,叶莺干脆而直接地低头用嘴堵了回去。
崔沅的唇瓣碰起来软软的,还有些适才饮过的酒香。
叶莺原只是不想听聒噪,没想到竟发现并不讨厌和他接吻的感觉, 便试探地含住了那片下唇,又轻咬。
趁崔沅错愕之时,更得寸进尺地顶开齿关, 溜了进去。
矮榻窄小,她姿势不老实, 几次差点掉下去,崔沅不由揽住了她的腰肢,隔着轻薄中衣,手掌热度灼人,烫得她哼唧出声。
余光里,素日穿得一丝不苟的公服被她随意踩在脚下, 揉皱成团,那般亵渎。
赤足掩在端肃的官绿绸缎中,玉雪丰润,仿佛皎月漂染过的粉白梨花,又仿佛月光本色,莹莹泛着清辉。
不必刻意摆出什么引诱姿态,便已经催折着崔沅的心防,沉溺其中。
崔沅相信她多少存着些故意的坏心,此刻却无多余生气的心力。
两人亲吻都生涩,叶莺霸道地不许他动作,把握着主动权,却始终轻轻慢慢、隔靴搔痒,给点甜头又退开,解不了渴。
神思朦胧间,崔沅眼前出现了一些画面,自己按着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掠夺般侵占着她的呼吸。她娇怯地靠在自己身前,软声唤“沅郎”,再没有顽劣。
崔沅很想这么做。
握在腰间的力道有些重了,叶莺皱皱眉,不满地坐了起来,“痛!”
“……对不住。”
崔沅摩挲着那片娇嫩肌肤,向她道歉。
适才觉得不够,离了她的唇,才不过片刻,竟越发干渴。他低低请求,“殿下……继续。”
看平日里八风不动的人露出这幅模样,叶莺心内某些恶劣趣味得到了满足,得意一哼哼,“你也有今天。”
崔沅只将她拥得更紧作为回应。
二人改换了坐姿,更方便叶莺亲亲他玉色脖颈、凸起喉结。
舌尖扫过,轻柔、生涩、好奇。
她感受到身前的颤栗,借着月色,将对方眸中压抑无助的欲|念看了个分明。
她不免向后挪了挪身子。
刚刚亲了许久,腿都麻了,此刻挪开才发现,两人衣摆都湿了。
叶莺与他茫然了半晌,意识到这些湿痕是什么。
“崔沅,我这样亲你舒服吗?”她向他求证。
崔沅开口,声音很哑:“很难说。”
“很难说是什么意思?”她不满意这个回答,“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嘛。”
她眼里尽是赤诚的好奇。
“……”崔沅垂眼承认,“喜欢。”
“殿下这般,臣很喜欢。”
叶莺“嘿嘿”一声,趴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好像也挺喜欢的。”
下一瞬,崔沅瞳孔猛缩,难以置信。
因感受到了她的手,探进了衣料中。
他艰涩开口:“殿下……污、秽……”
又是一阵倒抽气。
叶莺捏过后,不禁惊叹:“哇塞,崔翰林,老天对你可真够意思!”
崔沅何曾被人这般“点评”过。
手攥紧拳,又松开。
凝视着她的面孔,眼神晦暗。
叶莺怕给人逼急了,安抚地亲亲他面颊,好声好气商量:“我没见过,就想摸摸看……好吗?”
她声音又清又软,又生了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撒起娇来,简直得心应手。
被她身上的甜香包围着,崔沅喉咙发紧,由不得思索,滚出一个“好”字。
便见她顿时眉开眼笑。
……罢了。
崔沅奇异地竟不觉荒唐。
大抵是她平日的大胆之语已经太多了吧。
这本就是她的样子,娇纵天真甚至带些小霸道。不曾因谁顾忌。
暖情酒香熏得叶莺脑袋晕乎乎,五感却较往常灵敏,感到那烙铁在手心里,竟有些脉搏的跃动之感。
待看清全貌后,咦……怎么生得这般模样?
她其实有点嫌弃,但直觉这话会惹崔沅生气,说不准又改主意呢,她都这样了,便给憋了回去,言不由衷道:“挺斯文的!”
“……”
崔沅觉得自己大抵是被这暖情酒药坏了脑子,竟然回应她,“……殿下喜欢就好。”
叶莺心道,吓人,谁会喜欢!
她咽了咽口水,忽然紧张:“那。”
那什么,没说完。崔沅却又读懂了她的未尽之意。
他眼皮轻颤,再次向她确认,“殿下当真不悔?”
叶莺只以为他问的是那件事,干脆道:“翰林的人品,我信。”
崔沅抿了抿唇。
叶莺嚷嚷得欢,实际是个嘴把式,崔沅则是保守士大夫,过去有些讳莫如深的意思。
真摸索起来,都很青涩。
“你感觉如何?”
“……应当不对。”
崔沅垂眸看了一眼。
“不对。”
继续探索时,不慎滑了一下,激得崔沅倒吸凉气,叶莺却是眯起眼。
觉得这样也不错,便就这般磨磨蹭蹭起来。
她着实是没什么耐心,才试几次,便不管不顾他了。
崔沅轻声提醒:“殿下……”
“我知道了!”叶莺兴致被打断,不高兴道,“你别催!”
但到底还是体谅了他。
这回,两人齐齐吸气。
叶莺咬唇,不确定地看他一眼,眸中水色泛溢。
崔沅屏息,缓着这辈子不曾这么快过的心跳,神色亦是恍惚。
缓缓挪了挪腰,叶莺鬼使神差地去亲他忍至泛红眼尾,攀着他脖子,声音沙糯:“崔翰林,我好喜欢……”
因着这话,愈发涨溢。
崔沅收紧手臂,闭了闭眼,却依然被她蛊惑开口:“……臣也是。”
不怎么爱锻炼的下场便是,叶莺喘着气扑在他肩头,仿佛一日爬了十八座山那般的累,双腿都微微颤抖。
她轻轻哼着,使唤他,“崔翰林,要靠你了。”
崔沅一直被不轻不重地折磨着,总算得了她“口谕”。
他从肩头扶起她。
细白柔润的脸庞,雾蒙蒙的杏眼,以及那张总是说些针对他话语的唇,近在咫尺,朱红娇艳。
适才却不断亲吻他,说喜欢。
原来也有喜欢他的时候吗?
涨到了极致。
崔沅眸光涌动,低头吻了上去。
义明的婢女早便与含凉殿宫人解释叶莺今日要彻夜与她们县主长谈,留宿宫外,是以并没有人来催促他们。
春月朦胧,光辉倾泻。
崔沅闭目平息下心潮余韵,许久,才找回了最初的神智。
叶莺靠在他肩上久不说话,仿佛害羞了。
崔沅扶住她的腰,中衣都汗湿了。
他的手在她腰背处摩挲,酝酿着开口:“明日朝会后若无议事,臣会去向陛下请求赐婚,届时殿下只当作不知情便好。”
却没有回应。
“殿下?”
“嘉阳殿下?”
久久安静。
灼热的掌心渐渐变冷,心跳也缓了下来。
崔沅听见自己声音沉沉:“殿下须得明白,你我若不成亲,此便为私相授受,天道不容,若教人知晓,臣死不足惜,但殿下……”
“你好吵啊……”
叶莺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含混抱怨,“我都被你吵醒啦。叽叽呱呱说什么呢?”
崔沅顿住。
“你,睡着了?”
叶莺揉着眼睛,闷闷道:“嗯,靠着缓缓,不小心睡着了。”
知道是自己多想了,崔沅心头骤轻:“适才我说……”
叶莺的肚子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动静。
她头痛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好困啊,还好饿、好饿。”
能不饿吗,暮食什么也没动,就喝了两杯酒。
她仰头可怜巴巴商量的样子,像极那天面对云扶时的亲昵。
不再似平常那样排斥。
崔沅语气亦不自觉柔和了一分:“好。”
只要没有排斥就好,什么时候说,无所谓。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