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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时春来 岑清宴 29973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青梅记「肆」 为她挑选一个夫婿【文案……

傍晚从大夫人处回来, 崔沅就让白术去打听叶莺这些年在二房的境况。

白术十分效率,不过一个时辰,便回来汇报了。

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也是因叶莺比他想象中聪明得多。

崔沅坐在案前, 手里把玩着镇纸,仍觉得没由来的烦躁。

他总觉得不应是这样。

因他的父母恩爱, 因他的身份、天资,因他如今的地位, 从小到大,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总是和善的。

她不一样。

她这种“还不错”的处境,是需要靠收敛性格和情绪,数年如一日地懂事来维持着。

就像手上这方玉鹿镇纸,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毫无棱角。

崔沅静下后想想,二夫人此举其实未必没考虑叶莺。

唯一值得诟病的是她的动机,但综合萧氏门第、妯娌相处、舅姑态度,以叶莺本人的性子, 嫁去后应当过得不会太差。

就像在崔家一样。

只二夫人忘了考虑最重要的一件,那就是——她本人的意愿。

恰恰是这一点。

是叶莺以至于崔沅所不能忍受的。

叶莺没有办法,她被二夫人拿捏得死死的。崔沅那日见过她了, 他相信,若她有一丝自己的办法, 都不可能向他开这个口。

便是开了,话也没说尽。

实是懂事。

胸中的闷气堵了许久,最终逸成一声叹息。

已经很久没有人能违背他的想法让他做什么事了。

新科进士都以入翰林院,留任京城为目标,他那时反其道行之,长辈们起初不解, 但纵观眼下,除状元外,当年同科进士中不曾有胜过他的。

这让崔相看到了他的决策能力,如今孙辈中的许多小事,都已经全权交由他了。

只他不能贸然去找二夫人商议叶莺的婚事,这不合礼法。

他太年轻。

落在别人嘴里,很有可能会生出什么议论来,对两个人都不好。

长指在案上轻叩着,思考。

白术在外间听见里面的动静,又是叹息,又是叩桌……夜深了,还没有要睡的意思。

公子今日让她去打听二房叶姑娘的事,听着听着,脸色便冷了起来,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她搓了搓手臂。

叶莺有吃完朝食散步的习惯,自从上次被崔五郎跟了一路,她便不大往东苑那边去了。

今日照常在二房附近的杏林里遛弯,不意碰上了白术,之后就被带去了崔沅的书房。

上一次来过,那时没来得及欣赏,才发现环境是这样的清雅。

窗户对面那一片桃林,隔着伴山湖,清晨太阳升起来一晒,水汽蒸发,桃林仿佛身置云雾中,绵延不知尽头,十分好看。

白术手脚麻利地给她上茶上点心上果子,这些公子平日都嫌是孩子玩意儿,不吃,白白进了她们跟书童的肚子。

叶莺受宠若惊地捏了一颗砌香樱桃入口,这樱桃加了甘草、花椒等香料腌的,咸酸中带点本味的甜,甫一入口,口水就涌了出来。

她赶紧喝口茶压一压。

正用帕子沾着唇角的茶水时,崔沅过来了。

叶莺忙站起身,冲他一笑:“大表兄。”

崔沅瞧她这故作没事人样子,不由一哂。

“坐吧。”他言简意赅地问她,“上回与我说的事情,这几日,可曾想通了?”

怎么是这个事……叶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几天她都后悔死了,怎么能因为大夫人那一句话,还有人家的举手之劳,就生出许多妄想,太不该了。

“想通了。”她垂下脑袋,点点头,“还要多谢那日表兄开解……”

崔沅打断她:“果真想通了?”

不对他说实话。

说到底,其实就是没那么信任。

他看着她,沉声问:“即便夫君残腿在床,性情阴郁,下半辈子都须靠你照顾,你也想通了?”

“……”叶莺茫然,“大表兄……怎么知道的?”

崔沅淡淡道:“猜的。”

叶莺一噎。

这个人,这个人他是不是生气了啊……

她攥着自己的手抠索。

动动唇,却说不出话。

崔沅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心头的淤堵较之昨晚更严重了。

在外时偶然也会想家,但从未伤春悲秋的卓立青年,竟以这种方式意识到,自己的确离开得太久了。

晨光雾霭中,他打量眼前的少女。

色如瑶瑜,灵彗敏悟。

便是如此,也没有自苦。

十分使人欣慰。

这欣慰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些旁的什么。

崔沅压下这一丝“旁的”,从窗边起身,望着灼灼桃红,肃然而立:“若这一次萧大郎事解决了,日后再来王大郎、李大郎,你该如何?”

叶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他道:“我是在问你,叶莺,对以后的路,你可有什么想法?”

他的声音夹在渺渺春风里,和缓了几分,悦耳仿佛琴音。

但若细听便能听出,琴音隐有滞涩。

换在昨天,叶莺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会与这位人所共尊的大表兄坐在一起,讨论自己的婚事。

“不需大富大贵,豪门士族,只要人品实在,性子相处得来,样貌……过得去,就很好了。”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多的。

正与崔沅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一点,他看着叶莺,皱皱眉。

顶着一张芙蓉粉面,怎能只配个“样貌过得去”的郎君,未免也太不自信。

他心内补充,除了容貌匹配,还必得是能欣赏、懂爱惜人的男子。

叶莺想不到这当中要怎么操办,的确如他所说的,二夫人才是自己正经长辈,她不点头,谁能越俎代庖。

崔沅对她道:“这个你不必管,到时我让人知会你。”

看出她神情中困惑、欲言又止,崔沅淡淡道:“你既唤我一声表兄,又从我家出阁,这种事,我岂能坐视不理?”

只是不想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下半生都要那样死气沉沉地过。他想。

叶莺在他这种淡然的语气中,感到十分的安心。

换一个人,她未必有这般信任。

“多谢表兄。”她福了一礼。

唇边的笑容明亮动人,两泓眸子弯成了新月,盈盈若水。

明明是替人解决了一件麻烦,不知怎的,适才那隐在欣慰下的不舒服又跑了出来。

真是莫名。

“嗯,回去吧。”他使自己道。

按照她的这些要求,为她找一名符合条件的夫婿,对崔沅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他所在的国子监是集天下士子之优异所在。

他将监中生员与教学博士名录整理成册,先剔去了一批年纪大、面貌丑的。

三月初八,崔府桃林内,士子雅集。

在座有国子博士,亦有监生,多是年轻人,气氛十分轻松。

崔沅作为东道主,起了个序子,随后便将主场留给了他们。

崔沅有意收敛了冷淡,如春风和煦,众人皆折服在他的风姿中。

众人只觉崔司业今日异常地温和,对着他们比在国子监中话多了不少,竟还关心他们家中的情况。

略饮了两杯,许多人便将什么都说了。

有妻室的,剔去。

人际太杂的,剔去。

家资微薄的、学问平平的,全部剔去。

……

崔沅冷眼看着其中一个脚步虚浮着过来向他劝酒的。

酒品轻浮,自己还不知克制,也剔去。

桃林喧哗,那群监生年少,朝气蓬勃,嘻嘻哈哈。崔沅喜静,心有不耐。

想着,白术这会应该正带着叶莺,躲在林子里观察着这些年轻人。

他捺下不耐。

正接过那人敬来的酒时,林子里突地一静。

崔沅呼吸也随之一顿。

抬眼,她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是之前商量好的。

淡淡藕荷春衫,堆烟青碧罗裙,玉饰剔透,衬得肤更白,像一株沐水而出的芰荷。

迎光照莹面,又似春云冉冉,朝霞和雪。

崔沅最懂文人,这一身装扮皆是他安排好的。

倒没有提前看过,只听白术说,叶姑娘穿上特别好看。

崔沅在令人准备的时候,就想象她妆扮的模样,只是没想过,竟清丽至此。

众人呆了一瞬,恍然还以为是桃花仙子降世。

但见仙子盈盈福身,向着崔司业开口:“大表兄。”

声音清软,和顺如春。

崔司业神色倏地柔和,“你怎地过来了?”

这下更是酒醒了。

好几人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瞧出了意动。

“来寻我的香囊……好似落在这林子里了。”

叶莺忍着羞耻说完这句“台词”,忍不住颊上飞红,倒像是真的羞怯一般。

“是什么样式?”

“天青色的,上头绣了鱼雁。”

崔沅转头道:“烦大家帮着找找看。”

崔司业发话了,众人都在自个身边找寻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柳色文士服的青年便嚷着“寻到了!”小跑着将香囊交由二人。

叶莺冲他微微一笑:“多谢郎君。”

那人蓦地脸红。

她转头对崔沅道:“那表兄,我便先去回了?”

崔沅颔首。

仙子翩然而去,众人望其背影,依依不舍。

崔沅没什么表情地将适才那杯酒接着饮尽了。

桃林雅集后,叶莺又来到崔沅书房。

书案上铺铺展展的,不是公文,不是书籍,全是那一日受邀参加雅集的士子名册。

其上有不少,都已经墨线被划去了。

两人站在案边,因讨论的内容不宜外道,婢女们都守在门外。

叶莺道:“那个穿柳色袍子的,我不知道他是哪个。”

崔沅垂目搜寻,从名册中指出一个名字,“晁志用,太学二年生。”

“这个人,恐怕不太行。”

叶莺“啊”了一声,“……是为什么?”

他蹙眉道:“太年轻了,不够沉稳,依赖家中长辈。”

“你与他成亲,若与家人不合,只怕要受许多委屈。”

“这个,这个,还有这人。”崔沅长指轻移,缓缓点出了几人名字,“还算不错。”

叶莺凑过去看。

书案很宽敞,以至于有些人的姓名在另一边,她需要探着身子才能看见。

崔沅适才指出来的。

季峻,徐易,张浩渺。

叶莺却对不上脸。

“他们是谁?”

崔沅道:“季峻坐凉亭中左二,徐易在他右手。”

“张浩渺,从我右侧数,第四个。”

“他们的诗作得不错,家境也尚可。”

叶莺点点头。

印象里,应当都是生得不错的年轻人。

她自是不知,早在最开始,崔沅就将那些样貌不行的剔去了。

崔沅开始给她介绍这几人家世条件。

阳光从窗边照进来,他的声音徐徐,令人安心。不知不觉,叶莺就向他靠近了一些。

“这位张郎君的条件太好了,真能看上我吗,要么……”叶莺从名册中抬头,差点撞上对方下颌。

她尴尬得退后半步,定了定心跳,才续上话,“……要么还是这位徐郎君?”

发丝柔柔擦过下巴的触感,转瞬即逝,馨香犹在。崔沅也怔了一瞬。

但他比叶莺要镇定得多。

想起他们那日看叶莺的眼神,崔沅捏了捏指骨。

“又在妄自菲薄。”他淡声道,“那些人尽都看见了,你是我的表妹。”

“只这一点,已足够他们意动。”

叶莺眨眨眼。

“那……”

“不急,还要再看看。”他脸色淡淡。

又过了几天,凌霄向崔沅汇报情况:“季生与同舍友人曾出入过平康坊,那位徐生……去岁岁试前曾设局下注押榜首。”

崔沅看着桌面平摊开的名册,又将这两人名字给划去了。

沉默了一会。

“那么,便只剩这个姓张的了。”

按说找着了合适的人,公子不是应该高兴么?

凌霄抬眼。

在这杨柳堆烟的暖春里,公子一张俊脸,冷如玄冰。

“就是他了吗?”次日,叶莺拿起那张画像,轻声道,“浩渺风来远,虚明鸟去迟……”

她弯弯眼,笑道:“生得很是俊俏呢。”

她笑了。

笑了,便是满意吧?

崔沅听见自己仍然问她:“你可满意?”

不满意,可以再继续寻。他想。

叶莺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就是不知人家愿不愿意。”

笑话。

这些天,对方借着公事寻他,话间有意无意向他打听那天雅集上出现的“表妹”,心思昭然若揭。

她竟还在这瞎担心。

崔沅沉声道:“他自是愿意。”

暮春时节,天气和暖,皇城内外的茉莉跟海棠都开了。

这一日,国子学博士张浩渺被新上任的司业留下来整理藏书阁的古籍注解,待二人从皇城出来时,暮色已晚。

今日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天边霞光铺满,余晖为车马行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皇城门口,张浩渺正要向这位年轻的上峰告别,不曾想,身后响起一道令他朝思暮念的声音:“表兄!”

张浩渺遽然回首,望向车边少女。粉衫红裙,眉眼盈盈,在这暮春之时俏比海棠。

张浩渺已看呆。

崔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天色已晚,张博士不若与我们同乘一路。”

叶莺眼看着二人向她走来。

手指攥住衣角,又松开,心跳得有些快。

她对自己道,比起萧大郎,这个……至少是自己选的路。

有崔沅刻意制造话引,一路上,叶莺与张浩渺说上了三句话。

车夫先将张浩渺送回了住处,叶莺掀开一角帘子,看着对方背影走远。

崔沅道,“不必多,这便够了。他若是有心……”

叶莺转过头,他的话音也戛然而止。

叶莺盈泪含笑:“我不曾有亲兄长,却能得大表兄照顾至此,实是有幸。”

“我少时大病一场,醒来后,许多往事都模糊了,曾因六娘误会表兄颇多。这些时日,才知道表兄是一位多么值得信赖的君子,越发羞愧。”

“我……”

“是那年落水的事?”崔沅冷然打断。

叶莺怔怔,连眼泪都忘了收。

他怎地又知道?连这样内宅小事都这么清楚……

崔沅吐出四字:“这个六娘。”

“六娘也非有意,”叶莺温然解释,“事后也挨了姑姑罚,还同我道歉了。”

“都过去了。”

听她说“都过去了”,心里那种淤堵不仅没散,反而越发不通畅。

“全不记得了?”崔沅盯着她的眼睛,“还是只某些人,某些事上不记得?”

“是……醒来后见得少的,就不大记得了。”

崔沅便不说话了。

只不说话,叶莺也能感受到他的不悦。

车里静得吓人。

可……他为什么要生气?

叶莺垂下了头去。

余光里,她双手交握着,老实地放在膝上。

崔沅心想,难怪初见时她那般生分。

原来不是长大了,而是,把他忘了……

崔六娘近日着实有些倒霉!

整日忙得要死的长兄忽然来家学指点他们功课了,彼时暮春午后,薰风习习,她埋首案边睡得香甜,被抓了个正着。

罚抄倒不怕什么,只这次长兄仿佛格外生气,不仅打了她十个手板,还令她到廊下去罚站,简直丢脸到家啦。

“我、我真错了,阿兄饶了我吧……”崔六娘哭得伤心。

“我不罚你抄写,便是知你必沉不下心体会其中道理。”崔沅道,“六娘,你实顽劣。今日便在这站到夫子下课为止。”

“啊!”

崔沅冷声:“日后若再让我见到你不端,就不只是这样轻易地放过了。”

三月十六,在太夫人院里请安时,崔沅忽地与二夫人说起国子监有个同僚,雅集上惊鸿一瞥,对莺娘一见倾心。

这个人,家世模样都匹配,学问也好,实在是合适。

太夫人听了,也觉得好:“确是一桩好亲,与莺娘那孩子相配。”

二夫人却踌躇。

崔沅问:“莫非二婶心里已有合适的人选?”

二夫人刚想点头,又听得他道:“不知是哪家儿郎?我刚好替叶家表妹打听一番。”

二夫人那点心眼怎好意思大张旗鼓地在她们面前宣扬。

为了颜面,只好称没有。

“既没有,不如便叫表妹来,问问她的意愿。若觉得合适,我再去回了那位同僚。”崔沅垂眼啜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一提。

问叶莺时,崔沅回避了去。

太夫人好热闹,尤好牵红线,待叶莺微羞涩地垂下纤细脖颈,便拊掌笑起来。

做主催促二夫人允了这事。

明面上,自打崔沅回府之后,与叶莺两人是几乎没有交集的。

二夫人没想过,崔沅会插手管这些。

这半个月,因为这件事,叶莺常往来他的书房。不说与崔沅多亲近,至少跟几个婢女、书童都混得很熟了。

叶莺感念崔沅的帮助,用之前糖渍的桃花、牡丹、玉兰、玫瑰烤了酥饼,带来感谢他。

白术告诉她:“公子私下不吃点心的,不信你去问问。”

叶莺特别惊奇,不敢相信,怎么能有人管得住嘴。

且她虽然记不起具体了,但随着这些日子与崔沅相处,有时会隐约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在脑海里莫名出现。

譬如昨日吃百合松子酥时,忽然就觉得应当带给他分享一些,并且不能表现出自己已经“偷吃”过了,否则会被检查有没有蛀牙!

随即她悚然一惊,怎么可能!

又譬如那时他摊开长长的名册,带着她一个个看去,那修长手指掠过上头的名字时,会忽然觉得那指腹应当是带有薄茧的,抚在脸上会有些痒。

这些还只是一部分。

叶莺有些脸热的惴惴,又有些难过。

她从这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中察觉,大夫人所说并不是一句戏言。

他们似乎真的关系很好很好。

而她竟忘了。

甚至随着日常接触,将所有人都想了起来,唯独忘了对自己最好最好的他。

难怪……那一日在马车上,他会那般生气。

是觉得她是个白眼狼吗?

在面对崔沅时,她抬起眸子,诚恳道谢:“不管怎样,都还是要谢谢大表兄。前尘的事,我虽记不起来了,但往后……”

往后被拉长,在等待的话音里,便生出许多种期待来。

令人踌躇。

崔沅静静看着她。

“往后……我会将表兄当作自家亲兄长般,真心敬爱。”

她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发自真心。

崔沅缓缓垂下眼。

甜香幽溢,同她面上的笑容一般,使人烦躁。

“我不吃这些糕点,拿去同她们分了吧。”

叶莺一乐。

还真是被白术姐说中了呢!

下午白术陪叶莺坐着聊天解闷儿,摸鱼特别快乐。不曾想,晚上的时候,公子忽然将她叫了去。

“日后,你多关照着些她那边的事。”

“好嘞!”

这个“她”代指是谁,白术已经不需要问就明白了。

崔沅对她办事能力十分放心。

他目光落在合上堆叠在一边,日后应当也不会需要再打开的名册上。

有些什么在破土而出,转眼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他淡淡道:“事情既已解决,让她就不要再来书房了。免得生出枝节。”

白术惊讶抬眼。

灯光摇曳,她家公子的面庞笼在其中,愈发俊美如玉,仿佛谪仙。

这谪仙公子面无表情,道:“我不应再和她见面。”

第52章 青梅记「伍」 IF:冷肃宗子x寄居表……

白术传话时, 并不是直接将公子那些冷冰冰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给她。

但即使把话说得再漂亮,也改变不了以后很难见到崔沅的事实。

叶莺的心里,蔓起了轻轻的失望。

但他们两个, 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规矩,礼貌, 蜻蜓点水。

就像那天在太夫人院里一样,隔着屏风, 仿佛不识,毫无交集。

本就只是因为她婚事上的波折,短暂有了交集,如今事情解决,该重新回到轨迹上了。

她收敛情绪的功夫已经很到家了,一般人还来不及看出异样,便被她遮掩了去。

“表兄说得有道理。”叶莺弯起眼睛,轻快道,“我知道了, 日后不会再去打搅啦。”

“笑着说的?”崔沅向白术确认,“就只说了这些?”

“是呀!”白术笑道,“公子无需多虑, 叶姑娘很懂事,奴婢稍微一提, 她就明白过来了。”

崔沅抿抿唇,“知道了。”

白术都有些糊涂。

说不应再见面的是他,如今听见人家答应了,他又不高兴了。公子自从回京之后,怎地越发爱生气了?

书房里十分安静。

安静地度过了一晚上。

这种安静使得崔沅心思有些浮躁。一页公文看了半个时辰,还没看进去。

其实以前也是如此, 只是最近不时会有女孩子说话的声音,软语喁喁,让他有些习惯了而已。

……还有点心的甜香。

他冷不丁问:“昨日送来的酥饼没有了?”

白术愣了一下:“……有,公子是要用些点心吗?”

崔沅道:“尝尝。”

白术神情微妙。

下去将酥饼一样盛了几枚,摆在花口点心盒中,呈了上来。

雪白的饼皮,捏出花朵的样子,特别漂亮,花蕊部分还点了胭脂。

崔沅凝视那小小一团胭色,却是想起她粉面朱唇,艳如桃李。

白术抬眼偷觑。

便见公子拈了块酥饼在手里,指腹轻蹭,目光里带了她看不懂的惘然。

……吃不吃啊?

白术腹诽,不吃别糟蹋了,大家可都还没吃够呢。

“白术。”崔沅再度强调,“我不见她,你平日里多留意些。”

二婶那里,他有些担心。

除了脾气难猜,公子怎么还变得啰嗦了起来?

白术道:“好,奴婢明白了。”

二夫人进来气不顺,食欲都下降了。

叶莺诚惶诚恐了几天,这一日,终于听见她说想吃上回的桃花汤饼。

这个不难,只是新鲜的桃花要去桃林那儿采。

叶莺挎上小篮子,揣着剪刀,就出了门。

暮春之时,桃树枝叶新绿,花瓣落了不少,叶莺穿梭在桃林中,娇艳无比。

适逢崔沅旬日休沐,伏案久了,眼目酸疼,站到窗边休息远眺。

远远地,将那荡开的楝花色裙摆尽收眼底。

崔沅一顿。

视线便挪不开了。

太远了,看不清她的神色五官。

也正是因为太远了,他才能将目光长久地驻留在她身上。

这个年纪的少女,一连几日不见,是会给人错觉长高了的。

她垫着脚,去凑那高处的花枝,花瓣纷披簌落。

又走到伴山湖边,将花篮放置石上,蹲下去洗手。

借着湖水倒影,整理起头上的落花来。

她穿着简素的家常衫裙,纤腰一搦,迁延顾步,频频跺脚。

应当是有蜜蜂。

崔沅看得很专注。

但他的视野比叶莺的开阔,叶莺眼前被林子挡着,于是看不到在桃林的另一端,崔五郎带着小厮一路走来。

崔沅却第一时间发现了。

他立刻唤白术,“去把五郎叫来。”

崔五郎也是无妄之灾。

从崔沅的视角来看,他应该不知道林子里有人,小厮手里还提着鱼竿,应当只是走到这边来偷闲罢了。

但崔沅想到叶莺的谨慎。

若是两人碰上,崔五郎难免拉着她说话,依她的性子,怕是又会很长时间绕着桃林走。

她在这府里,能够自由行走的地方本就不多。

白术过去的时候,崔五郎已经远远地认出叶莺来了,正欣喜想追上前招呼。

白术清清嗓子,“五郎。”

温柔而恭敬的声音,崔五郎却如坠冰窟。

僵硬转身,果然是长兄的婢女。

从白术带着崔五回来的时候,崔沅站在窗边,就看见叶莺离开了。

没有被打搅,脚步是那样轻快。

令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待看见缩头缩脑的崔五郎,也不觉厌烦了。

“来,这几日所学感悟了什么?与我说说。”

难得休假日,还巧遇了许久不见的心上人,却被长兄拘在书房里考出了一脑门子汗。

半个时辰后再回去桃林,斯人已去,只好扼腕叹息。

没了钓鱼的兴致。

心思被那一片楝花色的裙摆高高吊着,这时另一小厮找来,道薛十郎、邵三郎邀他出门跑马。

也是许久没出门玩了,崔五郎回去向三夫人告了一声晚上不在家吃了,又换了身袍子,便与好友们骑马出城,直至酉时才寻了个酒肆坐下,酣畅淋漓。

几人都是家中娇惯的子弟,一担的货色,故很能玩到一起。

三杯下肚,崔五郎大吐苦水:“我家那位探花郎,自打回了上京,仿佛看我不顺眼似,回回就逮着我考。今日要不是你们来寻,回去又得被我娘骂了!”

关于崔家这位严苛的探花郎,几位不是没有见识过。

官员凡三品以上或勋贵世家子孙,皆可恩荫一名子孙入国子学,太学愈宽之。

崔沅肆业后,崔家的名额给了四郎。崔五郎在父母那儿受宠归受宠,似这般资源,还是落在天资优秀、勤奋的子弟上。

邵家人丁却不比崔、薛两家兴旺,便在太学就读。

自从崔沅上任后,不说多么大刀阔斧,至少绳愆厅里因违犯校规受罚的身影少了一半。

邵三郎有幸向对方请过一次假,诶哟——

“真是不好糊弄!”他悻悻。

原先的祭酒老眼昏花,十分好说话,偏崔司业事无巨细,不仅要遣人问过家中长辈,便连返监的时辰都要精确到刻。

“真是不好糊弄!”两人听了,转而同情起他来。

“嗯?今日怎不见沈七?”崔五郎这才察觉,惯在一起厮混的四人少了一个。

另两人都暧昧地笑起来。

“他如今可是大忙人了。”

“忙着头等大事呢!”

“???”崔五郎茫然。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起来。

原是前月几人去了趟平康坊,那时倒没做什么,沈七郎却看上了一名舞姬,后面背着他们又偷去了几回,很掷了一些银钱,与那舞姬“两情相悦”了几日。眼下舞姬有了身孕,寻上了门,沈家便是不情愿,抵不住七郎软磨硬泡与外头非议,将人纳进了门。

“如今在家陪着美妾安胎呢!”薛十郎艳羡,“叫他都不出来。”

崔五郎先是震惊,“可、可他还没娶妻啊!”

怎能先纳妾呢?还有了子嗣!

不对,怎么能私相授受呢!

崔五郎虽娇气扶不上墙,但自小受的是崔家的门庭规训,没有人、也不敢有人教他走这些歪路。

譬如另三人去平康坊,就没敢叫他。毕竟若是被三夫人或崔相知道了,他们免不了家里一顿揍。

但没有人教、没见识过,并不代表他就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否则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长歪了的纨绔了。

所以他只是震惊,震惊过后,脑子里后知后觉地冒出个念头——

原来还可以这样!

今天喝得很是尽兴,红光满面地回了家,倒头就睡。

夜里又是春梦一场,醒来已经能够自若地令丫鬟给换洗了。

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干脆一骨碌坐起来,琢磨着沈七郎那个事。

要是生米煮成熟饭,有爹娘护着,顶多挨顿揍,却能将叶莺纳进门,实是不亏。

他激动得捶了一下榻!

清明一过,就是六郎的生辰了。

六郎撒了个娇,便从太夫人那儿讨来了五十两“经费”。

小辈们喜自在,围在一起叽叽呱呱地讨论那天去虞记酒楼吃一顿。

“莺娘,莺娘!”崔六娘撺掇她,“我们都一块去,你也去。”

“大家都去”,这她怎么拒绝,叶莺便笑笑:“行。”

“说好了,我要吃虞记的藕丝糖!”崔六娘嚷嚷。

六郎早早在虞记定好了雅间,到了那天傍晚,众人乘马车出了门。

一桌子珍馐。

这时候,五郎令小厮去他车上搬酒来,“过生怎么能不喝点?”

崔相不许他们私下聚酒,是故六郎并不敢在酒楼里订,五郎却自己带了。

在座郎君们,并六娘、五娘,俱都拊掌赞他聪明。

酒楼富丽,雅间内铺陈榴红织金的胡毯,云烟罗帐,香炉里茵犀弥漫,在灯光的映照下,白烟袅袅飘散。

那边还有供醉酒之人休息的屋子,用碧纱橱隔开。

没有长辈在场,崔五郎又放言这酒如何如何不醉人,大家便都敞开了自己。

只叶莺清楚自身酒量不好,又得看顾崔六娘,每次都浅浅地抿。

崔五郎端杯敬了一圈,最后在她面前站定脚跟,“叶妹妹。”

叶莺抬眸望他,月余不曾见面,他面上含笑,进退有礼,倒不似从前那样热络来得令人觉得难堪。

大抵是被崔沅教训过,懂事了吧。

叶莺也端起杯盏,与他喝了一杯。

崔五郎却没走开,反倒是向她赔起礼来:“从前我实不懂事,给妹妹添了许多麻烦……”

说着说着,旁人都看了过来。

崔五郎手里持着酒壶,给两人都新倒了一盏:“这一杯酒,就当是我给妹妹赔礼了。”

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叶莺有些愣怔。

崔六娘肘她:“喝呀!傻了不成?”

叶莺抿抿嘴,“表兄言重了。”

见她喝了,崔五郎的一颗心终于落定。

转身回到位置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微笑。

旁人看去,倒真是个翩翩少年郎。

酒过三巡,众人面上已有醉意,转而聊起了旁的,只聊着聊着,声音便含糊了起来。

一个个接连醉倒在了桌上。

雅间里突地安静不少,令人不安。

叶莺眼皮跳了跳,从刚刚起,便没由来地觉得热。

怎会热呢?才过清明,出门前才下了场雨,空气里满是清新水汽,凉快得很,身上穿的又是薄薄罗衫纱裙。

楼下的丝竹声都晃耳了起来。

有一种躁动、溽热自心间蔓延,使人很想寻些什么熨帖的东西降温。

叶莺并非真正深闺娇养的懵懂少女,当即意识到这绝不是简单醉酒。

她按了按额角站起,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妹妹可是不适?我扶妹妹去里屋歇会吧?”

崔五郎关切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不必。”她掐着手心道,“还请表兄让让,六娘醉了,我去寻丫鬟。”

却怎么也绕不开高她半个头的崔五郎。

“不急,我看妹妹也醉了,还是到里间去歇会儿吧。”说着,崔五郎越逼越近,伸手来搀她。

叶莺慌得退了几步,后背碰上桌角,伸手抓住了一双筷子对着他,“你别碰我!”

灯下闪闪的银泽使得对方稍微理智了些,顿住脚步。

“好好,我不过去……”

对峙中,叶莺的双颊泛起异常的酡色,手不住颤抖。

“啪嗒”

随着脱力,筷子掉了。

她也支撑不住身形,险些跌在地上。

看样子,是药效逐渐上来了。

崔五郎欢喜得不行,那卖药的胡商好歹没骗他。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崔五郎有些激动:“妹妹!我定会对你好,我……”

正此时,雅间的门被人强行打开。

崔五郎一句“好生喜欢”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被踹翻在地。

他素日被宠得不成样子,身娇体贵,一下磕到了脑袋,竟就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于是也没来得及看清,身后踹他的人,正是他那最光风霁月的长兄。

崔沅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的官服,绯艳的颜色下,神色冷极。

叶莺透过朦胧的光晕怔怔看他。

脑袋好像锈住了,难以思考。

再一次感觉到了安心。

崔沅深吸口气,对她道:“先去里面避避。”

待看着她进去,扭头冲外,冷声道:“都将你们家主子领走!”

本应在马车上候着的丫鬟们鱼贯而入,惶恐不安地将一干小郎君、小娘子们给搀走了。

崔五郎的小厮垂着脑袋进来,正要扶起他,崔沅道:“你们看好他,去我院里等着。”

小厮悚然一惊,诺诺应是。

原本与祭酒同行,来到虞记应酬,不曾想迎面撞上崔五郎的两个小厮,一面走一面忐忑地议论:“咱们真要听公子的,给叶姑娘用那药?”

“那能怎办?不听,受公子罚;听了,受夫人罚。哎……”

一瞬间,惊怒难言。

崔沅立时叫住那俩小厮盘问清楚。

不敢置信,五郎真做出这般下流祸事!

思及方才的情境,若自己今晚不曾在这虞记,若自己不曾刚好碰上那两小厮,若自己来得再晚一些……

崔沅屏息,抛去这些杂念。

吩咐其余人在外守着,自己则提脚迈进了里间。

碧纱橱掩着,光线昏暗,喘|息细微。

崔沅原本是想先为她把脉查看情况,甫一进去,还没来得及点灯,就被温香扑了个满怀。

身前灼热温度烫得他浑身一僵。

后背抵在门上,动弹不得。

崔沅吸气:“你——”

叶莺抬起朦胧泪眼:“表兄,你、你帮帮我吧……”

第53章 青梅记「陆」 叶莺无意识地喃喃:“阿……

崔沅闻言攥住她的手。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掌心传来, 脉搏快得惊人。

他的手掌果然是有些粗糙的。擦过周围那片肌肤时,稍带抚慰的感觉。

叶莺舒服地喟叹一声,仰着头, 下巴贴在他胸口:“大表兄……”

语气轻喃。

头顶的呼吸滞涩。

叶莺对他身体一瞬的僵硬和变化感到十分满意。

五内如焚,而泉眼就在面前。她甚至蹭了蹭那处, 下意识将姿态放得越发乖巧讨好。

只下一瞬,她便被用力拉开。

两人身形换了位置。

她被按在门上。

崔沅废了很大力气, 才稳住激荡的心神,复杂地看着她:“……我去给你请郎中。”

“不要!”

倏尔又放软了声音,祈求道,“我不要郎中,不要被别人看到……”

“求求你了……你帮帮我……”

眼神适应了幽微的光线,崔沅看清她此刻的模样。

叶莺浑身热得难受,那双平日便显盈盈的眸子,而今缱绻着春情,越发朦胧起来。

昏暗幽明的房间里, 她眼中有水光涟涟,整个人都染上了绯色,红扑扑好似熟醉了的樱桃, 散发着馥郁的酒香。

应当只有四个字来形容。

娇艳欲滴。

被她这般眼神注视着,呼吸间满是她身上传来的馨香, 崔沅分明没有饮那下过药的酒,也觉浑身紧绷,呼吸都困难。

更别说她这样子被人看见,又会如何。想想便十分不能忍受。

他意识到,这种事,即便她是被算计, 也会有损清名,十分可笑。

那时屋内只她与崔五郎醒着,纵崔五没碰着她一片衣角,落在旁人嘴里也会不知变成什么样。眼下只他一人瞧见了。

她并非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她只有信他。

幸好是他。

但他仍是恪守底线,移开眼,努力控制呼吸,涩然拒绝:“我不能。”

她此时神智不清,自己若顺着她意,与趁人之危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她与他的下属正在议亲,他怎能欺人妻室。

思及此,他道:“那两小厮交代了,这药效只有四五时辰……”

叶莺哭了起来。

“可是我真的难受……”她呜呜咽咽,“四五个时辰,会烧出毛病来的!”

崔沅一怔。

仿佛有一瞬间,记忆被拉回了少时。她总是这般哭,鼻音带着一股子娇憨,偏旁人面前乖巧得不像话。

使他冷不下脸,又深知不该像她小时候那样哄她。

泪水接连不断地砸在他手边,濡湿了袖口。

半晌,他到底伸出另一只手,为她拭去面上泪痕,“别哭了。”

叶莺果然渐渐止了呜咽,抬起眸子,软声囫囵:“我难受……”

崔沅相信她是真的很难受。

隔着薄薄的罗衫,他手下灼烫的,是她的理智在焚烧。

他想到那场使她忘了自己的风寒高热。

这般娇弱的身体,怎堪受得了?

连他也没察觉的动摇,叶莺却趁机扶上那只手,带着他摩挲自己的脸颊、脖颈,乖声道:“表兄……”

“表兄不是曾说过,我既唤你一声表兄,你便会帮我么……”

“……今日,再帮帮我吧。”

她脚下靠近了一步。

崔沅后退了一些。

竟是控不住她。

只他忘了,他分明可以拂袖离开。

一步步被她逼至榻边。

无路可退,两人都跌坐下去。

叶莺趴在他怀中,只知步骤,不得其法,混乱地去解他腰间的躞蹀带。

身前再度被柔软充盈,崔沅浑身僵不能动,体温亦被她的灼热传染。

竟不知,当她情迷之时,是这般主动。

令人意乱。

她眼中只有难缠的腰带,与被欲|望折磨的迷惘,毫不正眼看他。

崔沅没由来的生气,翻身将人压下,瞬间攻守易形。

“叶莺,”他攥住她细细手指,声音又哑又沉,“看着我,我是谁?”

叶莺茫然费解地看他,“……大表兄。”

是,她适才一直这般唤他,没有把他当成旁人。

崔沅黑漆漆的双目紧盯着她,冷然道:“我并非你的表兄。”

颇有些切齿。

叶莺又要哭了。

能不能先给她解药啊!

手动不得,她只能难耐地蜷起双腿,绞摩纾解,却都只是隔靴搔痒。

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崔沅猛然生出些懊悔。

明知她不记得,自己何苦在这时为难她。

到底叹息一声,也不知是向谁说:“对不住。”

垂首,吻住了她嫣红的唇瓣,将剩下呜咽尽数堵住。

温软,香甜,比想象中更令人迷失。

都不必撬开齿关,便得到她热情的回应。

崔沅一顿,愈发放纵自己,不再克制,与她纠缠。

比她还更急切。

呼吸被掠夺,叶莺亲得头脑发胀,酡红不消反浓,脸上好似晕着朝霞。

她还惦记着那解到一半的腰带,不断去蹭他的腿,仿佛催促。

崔沅心间一颤,许多年不曾体会过这种狼狈的感觉。

他有些喘息地止住,将她抵在自己肩头,哑声道:“私相授受,世人所不容……你醒来会后悔的。”

叶莺咬唇看他,似不明白为何都到这境况了,他还要说这种话。

他吻去她唇上沾的晶亮水渍,“……男女情事,并非只有那种法子。”

随着话音,那摩挲在后背的手掌缓缓滑下,探入裙间。

叶莺颤了颤身子:“表兄……”

“乖……别怕,”崔沅一下下轻吻她眼睫,“表兄这便帮你。”

顺畅得不像话。

叶莺起初不适应这种亲密相触,奈何被药效催发着,乃至渐入佳境,主动与他厮磨。

一声声“表兄”零落在急促的呼吸间,娇软似水。

崔沅眼尾泛红,重重碾磨,不放过她的唇瓣。

断续的娇|吟自厮磨唇间溢出。

崔沅再无平日冷静克制的模样,呼吸粗乱而重。

叶莺难堪地攀住他的肩膀,官服被溢出的眼泪洇湿一片。

目不能视物,暂时隔绝周遭。四肢仿佛坠入温水中,被包裹着,软绵无力。

她只知攀附,随之款摆。

窗外春雨淅沥之时,叶莺脑海里忽然隐隐约约地抓住一丝画面。

小小少年故作冷然:【我并非你表兄。】

自己则面露苦恼:【那我该唤你什么……】

少年背过身去:【你自己想。】

自己说了几个,都不曾令他回头。

最后一句什么,却使对方蓦地红了耳根。

叶莺攥住他,无意识地喃喃:“阿沅哥哥……”

崔沅脑中轰然。

剩下的,再不能听清。

心荡神驰,目光涣散了许久。

待回过神来,仍是哽得发痛。但心头乃至身体却被一股莫大的满足感所包围。

他喉头滚了滚,垂目看向眉目懒倦的小青梅。

对方也因那亲昵称呼怔然。

崔沅心软似水,低头吻她:“你终究记起来了。”

他沉溺于这温柔纠缠中,浑然忘了,药效已解。

理智回笼,叶莺后知后觉地害怕,“大表兄……”

那里抵着她,十分不容忽视。

崔沅轻咬她唇瓣,似提醒。

“……阿沅哥哥,”叶莺被他吻得,又隐隐有些发胀,连忙用手抵住他的唇,“崔五郎那里……还在等你。”

果然,崔沅闻言,目光冷了冷。

他直起身,坐在榻边,敛目调整。

好一会儿,总算归复了平静。

看着叶莺的目光便有些复杂。

叶莺撑坐起来,垂着头:“他从前还算磊落的人,我不知他竟生出这种心思,否则便不会……”

“这不是你之过,”崔沅沉声,“他既生出这等心思,便你今日不来,也会有明日、后日,总会有落单之时。”

“五郎秉性娇气,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三房叔婶首当其责。”

“家中出现这样的子弟,未能尽早扶正,我亦有错。”

叶莺知道,他说这些并非是为了安慰她,更不只因为出事的是她。

他这个人,从来都很公正的。

“那阿沅哥哥会怎么办?”

她一点不觉得三相公与三夫人会舍得重罚崔五郎。

更何况,这个事,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还担心对方会不会因此迁怒报复于她。

崔沅承诺:“这两年,不会让你再见到他。”

他道:“他必得吃吃苦头。”

他说这话时,表情极郑重严肃,身上绯袍映得面如寒玉,清华贵重,令叶莺想起他身份。

她心下落定,轻轻“嗯”了一声。

脸上绯红尚未消尽,声音也还是沙糯的。

崔沅凝视半晌,到底揉揉她发顶:“……可能走得动?”

叶莺脸更红了。

“走吧,送你回去。”

崔沅行事干脆,次日,叶莺便知道五郎将要往北游历了。

当年崔沅出门,身边只凌霄一长随,银钱亦只够盘缠淡饭所需,他其后的崔氏子弟自然效仿他。

听说三夫人去太夫人跟崔相面前哭了,反被训了一通。

怎么他长兄做得,他便做不得?

三夫人悻悻而归。

轮到大家酒醒之后见面,先是崔六娘抱怨:“五郎带的那什么酒,我吃着头晕死了!”

其他人也附和,“不是说不醉人吗……”

叶莺也装作若无其事,仿佛昨晚的逾矩没发生一般。

只是在崔沅的梦里,她不知哭求了几多回。天蒙蒙亮时,崔沅自帐中坐起,有些愣怔。

梦境清晰却陌生。

至上值,国子监中碰见张浩渺同他打招呼,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夜叶莺眼含春|情的模样,还有一声声娇怯的“表兄”。

再是最后的“阿沅哥哥”。

似乎有什么拉扯着他从“正途”离开。

以至于与面对张浩渺时,想起他是叶莺的议亲对象,便觉难以呼吸。

不该如此,他们的道不同。

崔沅一直知道,祖父希望他娶的,是母亲和婶婶那般的高门贵女。

或许不用多喜欢,合适便够了。

他这般说服着自己,一边却又觉得,叶莺的婚事兴许还能再看看,也不必就得是张浩渺,此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使人心烦。

次日休沐,他让白术将叶莺请来。

白术是一个人回来的,表情很微妙。

“公子,叶姑娘说……”

“事情都已经解决啦,我就不去打搅大表兄了,免得被人瞧见,生出许多误会。姐姐你跟他说……张郎君很是合适,不必再为我的事情费心啦。”叶莺眉眼弯起,语气轻柔却疏离。

白术转达后便装起了鹌鹑,不敢吱声。

崔沅默然半晌,回过味来。

求他帮她,原来只是“情动”,而非“动情”。

因她不想闹出什么丑闻,而他,除了帮过她许多次,更是因为崔氏宗子,门庭兰玉,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绝不会将这件事拿出去说。

是最合适的人。

用完就扔开,当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崔沅怒极反笑。

竟然小瞧了她。

第54章 青梅记「柒」 私会,被抓

上京的五月, 已进入仲夏,绿槐高柳,薰风艳阳, 自书房窗前望去,伴山湖小荷初绽。

碧绿荷叶, 娇红菡萏,舒卷天真。

崔沅在浓金色的夕照中抿了口茶, 只是往窗外随意一扫,目光却一顿。

水边有个人。

他看着那道身影。

没想到会在这时看到叶莺。

自从桃花落后,她便少往这边来了。眼下正试探着将脚踩在湖石上,伸手去够那湖中的荷花。

她采下一朵,掰开了闭拢的花苞,表情似是不满意,又伸头探了探湖面,很快便离开了。

荷花是朝开夕闭的植物。

崔沅转着茶盏,忽然问白术:“府里是不是有船?”

白术被问得一脸懵, 道:“……公子指的是什么样的?大商船怕是没有,只有载人的。”

“就是那种木舟。”他描述道,“游湖用的。”

白术看了看碧波粼粼的水面, “啊……有的!有的!”

公子这是兴起想游湖了?白术很快就去准备了。

眼下已入夏,游湖得趁清早或是太阳落山之后才不那么晒。

要摘荷花也是。

二夫人每年夏天最喜欢喝的就是叶莺亲手煲的莲荷粥, 特别是五六月份的时候,这会子的花叶生嫩,掐得碎碎地入粥去煮,加些糖霜,喝起来清香扑鼻,再配上醋辣汁拌的藕带和莴苣丝, 特别风雅,特别解暑。

昨日傍晚来了一回,却不想来晚了,花都闭上了。

翌日清晨,趁着日头还没升起,叶莺连朝食都还没来得及用便跑来了湖边。

清晨的湖边,荷花挺立,盈盈绽放,荷叶上滚着晶莹露珠,水面还有雾。

她看着雾气霭霭的湖面,却是犹豫着,心里有些惴惴,不敢似昨日那般伸脚踩下去。

她曾落过一次水,因六娘贪玩的缘故,从此对这种雾蒙蒙看不清路面的水边留下了阴影。

却不想,有人撑舟自雾气中驶出。

云雾迷蒙,船上那人的精致眉眼也缥缈着,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叶莺轻掐手心:“……大表兄。”

他应是很生气吧。那时听见自己那番话。

是故这些时日,她都不敢来这片桃林。

苍梧将船靠了岸,便溜了。

叶莺僵在岸上。

“怎么不上来?”崔沅凝视她,淡淡开口。

久不见,似又抽条了些。发带柔柔地垂在脑后。

青绿是特别适合她的颜色,上回桃林里,她穿着那条绿罗裙,款步走来,婀娜清丽,引得一干少年移不开眼。

眼下这件影青的纱衫,料子薄滑,衬得人轻盈飘逸,凌波仙子似的。

霁霁青衫,亭亭清绝。

崔沅视线落在她身上,眸光清明,却并不像从前那般避开。

叶莺迟疑一下,到底硬着头皮踩上了船。

泛泛渌池,风送馨香,菱荇萦船尾。

叶莺一路无话,只默默在他停靠时,撑舷采摘近处的花叶。

及至小舟荡入莲池深处,崔沅再度开了口:“在躲我?”

声音不辨喜怒,却让叶莺心连着肝一颤,“没……”

“撒谎。”

叶莺险些咬了舌尖。

崔沅凝视她片刻,又问:“为何躲?”

他身上的高官威仪不曾收敛,在逼问下,叶莺不由说了实话:“我……心里对不住。”

“表兄说得对,我们实不该再见面。”

叶莺如今一看见他,眼前便浮现淅沥春雨中,纠缠的情动。

那晚过去已经快一个月了,想起仍有些腿软。

除此外,还有十分的羞愧。

那种情态……在他面前。

哭求着撩拨的是她,事后生悔的也是她。

于是不敢见他。

只她没想过,对方会因为她的躲避耿耿于怀。

叶莺不禁想起药欲褪去,清醒后,他的温存雕琢,那双清幽眸子里,涌动着无法掩藏的柔情。

不能想,一想就心头惶恐。

面对这样的崔沅,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有一点可以坚定。

绝不能任其暧昧下去。

她……将是那位张郎君的妻。

旁人提起崔沅,道是芝兰玉树、惊才绝艳,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的好词往他身上堆,不应在这事上损了名声。

她该多么对不起崔家,对不起崔沅。

她眸中倒映湖水,波光流转。

崔沅自是明白她的害怕,否则不会到今天才见她。

只听着她懂事的说辞,心里无端烦躁。

若非是那张浩渺,她也不至于这般惊弓之鸟。

竟是迁怒了对方。

面上却淡淡:“你想多了。”

“不过是一时情急,你我皆坦荡,何曾对不住谁?”

如此淡然,如此光风霁月。

叶莺闻言怔了一瞬。

崔沅反问:“难不成以后走在路上都要当作不识?”

“不,不是……”

“如此避嫌,分明刻意。正是明晃晃地告诉旁人,你我之间有鬼。”

“……”

可那些话……一开始,分明是他自己说的啊……

“莫忘了,即便不认从前,我也仍是你的表兄。”

他目光瞥过来,清净无欲。

他……阿沅哥哥,到底与崔五郎不同。

就算那晚,也仍考虑着她的后路。

他说这话,十分使人信服。

良久,叶莺点点头,道:“嗯!”

过莲塘,惊起睡鸳鸯。阳光渐升了起来,再过不久,仆妇们便会来此打扫了。

待上岸,叶莺抱着大捧荷花荷叶跟在他身后,与他道谢。

崔沅蹙眉:“这等事,怎不让人来做?”

叶莺摇摇头:“本就是为着孝心,怎好让旁人代劳呢。”

她眉眼弯起:“我没事的,大表兄。”

怎么会没事呢,崔沅将她适才在水边的踌躇看得分明。

为着一己口腹之欲,翻来覆去的折腾个小姑娘。他这二婶。

“六娘未必都有你这般孝顺。”他冷讽。

这话叶莺不好接,干笑一声,挠了挠腮。

这样的小动作,她小时候也常做的。崔沅倏地缓了神色,让苍梧送她:“回去吧,一会晒。”

“嗯嗯。”

叶莺走出几步以后还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那人的背影光华耀目。

一朝之间,事情仿佛重新回到正轨。

但只有崔沅才知道,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譬如幽深梦境,究竟滋长出了多少悱恻消魂。

起初,他只觉得,不过是因肌肤相亲产生的些许系恋罢了。

未想清楚之前,他没有去见她。

人活着,都要面临欲|望的考验,贪嗔痴恋,不是什么值得抨击之事,只要动摇之后能守住本心即可。

可她不曾来,却每个晚上,都在那里。

崔沅被困在了那场春夜之梦。

他非是青涩少年,却十分洁身,不曾有这般狼狈时候。

但这件事,无论当白天降临以后,亦或是从叶莺的态度中,他都清醒地知道,只能是如此。

崔沅回头看了一眼她离开的背影。

影青的夏衫,挑线白裙子,荡漾在湖面微波边,纵使衫裙半旧,也掩不住窈窕的美好。

今日说开了,也是告诫自己。

不可再有逾礼之心。

“说开了”以后,叶莺的心里反倒闷钝钝得厉害。一连好几个晚上,都梦到成亲的事。

梦里连新郎官的脸都看不清,却不是出了这样岔子,就是那个意外,无一顺遂。醒来后心里不安得很。

这是婚前焦虑。

虽说二夫人眼下忙着六娘事,她的且没那么急。但叶莺还是觉得,流年不利,须得去庙里求神拜拜。

今日是开设法会的日子,庙里到处都是人,叶莺好容易从宝殿挤出来,喘口气,不意身后一道又惊又喜的声音:“叶姑娘!”

叶莺扭头。

张浩渺龇牙一乐:“可真巧。”

既碰上了,便一道听了场俗讲,再一起下山。

张浩渺绞尽脑汁地找话题:“叶姑娘也是特地来听今日净胜大师的俗讲的?”

她在宅门里,哪里知道今日会有法会?叶莺垂目一笑,附和他:“对,净胜大师的佛法很高深呢。”

她顿了顿,问:“张郎君今日休沐?”

“哦不是,家母身体不适,便向崔司业告了假……听闻庙里有法会,顺便来拜拜。”

叶莺关切了一句:“可曾看了郎中?”

张浩渺笑道:“某略通些岐黄术,已经诊过脉,不打紧。”

叶莺略一挑眉。

不是没有听出青年人的自得,也知道他的用意。便顺着他的话微微一笑,赞道:“郎君博学。”

她给了面子,张浩渺羞涩地舔了下唇,越发找机会卖弄起来。

“叶姑娘可知道国子监每年端午的传统……”

叶莺安静听着,不时附和一句。

他还很年轻,身上还带些少年人的赤诚,又的确有些本事,所以会在心仪的女孩子面前想多表现自己,倒是不讨厌。

只听着,难免想起另一个同样很有本事,却十分沉稳冷静的人来。

算起来,仿佛比张浩渺还年轻两岁。

叶莺一怔。

怎么想起这些来了?

在张浩渺期待看来时,摒开脑海中的念头,微笑着点点头:“听着很是有趣。”

张浩渺只觉得她很不一样。

平日里,他与邻居家或是老家的表姊妹们说起国子监中的事,她们无一不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语气也都带着钦佩,甚至还有扯着他袖子央他带她们去见识的。

叶莺的反应却很寻常。

他想到对方一直生活在崔府中,再怎么样,那也是见惯了世面的,自然与他们这种耕读人家不同。

回到老家,十里八乡也就出了一个他,无论他说的东西本身如何,那些人都会听得无比虔诚。

越发觉得她好,没想到自己能说上一个闺秀,因此跟崔司业成为姻亲,当真是三生有幸,回去后,又是一件值得吹嘘的事情。

张浩渺讲得口干舌燥,下了山,看到那路边边有个卖香饮子的妇人,遂问她道:“我去买杯饮子解渴,叶姑娘想喝什么?”

叶莺摇摇头,“郎君去吧。”

不一会儿,张浩渺捧着两杯豆蔻熟水回来了。

叶莺倒也没坚持拒绝,只是将竹筒捧在手里,一直没喝。

经崔五郎的事,别人手里递来的、来历不明的东西,她都尽量避免入口。

张浩渺偷眼看她侧颜,夕阳下,美好得仿佛画中仙。

他看得呆住了。

直到叶莺轻咳了一声提醒,这才回过神来,脸色瞬间红透:“某,某……”

叶莺含笑:“多谢郎君护送,天色晚了,便在此分别吧。”

“好,”张浩渺点点头,“姑娘回去路上小心慢……”

猝然有人策马从一旁的巷子里冲出,那马匹失了控,直直朝两人身前的饮子摊撞来。

周围人群蜂拥四散,张浩渺忙将叶莺往边儿上一拉,堪堪避过。

只手里的豆蔻水洒在了裙裾上,湿了一角。

张浩渺紧张道:“可曾伤着?”

左脚脚踝有些刺痛,应当是适才那一躲时崴着了,叶莺摇摇头:“没什么事……”

张浩渺扭头指责起那个策马疾行的人来。

周围人群也都聚了过来看热闹。

马车行好好的,忽然停了下来。

崔沅敲敲车厢催促:“怎么回事?”

苍梧道:“前头似有人坠马……噫,公子,那像是叶姑娘呢!”

帘子被掀开。

崔沅看去,果然是她。

她身边还有一人,正与人争执着什么。

崔沅目光微凝,落在那人扶着叶莺的手上。

叶莺见那人身上的衣料不凡,只怕是哪家显贵的纨绔。

她犹疑一下,还是扯了扯他的衣袖。

张浩渺回头冲她安抚:“叶姑娘不必害怕!这等罔顾王法之人,便是不曾被好好教训过!今日若能骂醒他,也是我之功!”

那纨绔躺倒地上,受了些伤,正等着小厮来扶。身上酒气冲天。

叶莺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

他这般正气凛然,自己再劝什么“不要得罪人”,倒显得油滑。

纨绔的小厮过来,斜眼看了他们一眼,讥讽了一句。张浩渺越发被点燃了怒火,当街与其吵了起来。

“本就是你们撞了阿婶的摊,还差些害我们没命,倒反过来责怪我们不看路,分毫不把王法看在眼里!”

小厮嗤笑:“王法?什么王法?我看你是瞎了,不见我们家公子身份,纵你去报官,看看好不好使?”

“你是什么身份,也配置喙我家公子的事?”

张浩渺十分生气,正还想继续说什么,却忽然听人群中响起一道冷沉声音:“何事喧哗?”

叶莺略略睁大眼,不敢回头。

众人让开道路。

小厮一见来人,惊讶地行礼。适才还嚣张的气焰顿时漏了。

崔沅打量他们,冷声警告:“姜太夫人抱恙,若是知道你家主子醉酒纵马,再气出个好歹,你们谁担待得起?”

叶莺看那纨绔。怪不得有些眼熟,原来是姜家的郎君,只她素日见姜家姑娘们多些,没认出来。

但显然,崔沅与对方是认识的。

小厮惶恐不已:“不、不敢,司业赎罪,还请司业莫要与我家太夫人提起此事。”

崔沅冷声:“我非是苦主。”

“是,我等自会补偿今日诸人,并赔礼道歉……”

崔沅抬脚走了。

走之前,扫了叶莺一眼。

叶莺抿抿唇,向张浩渺福了一礼后,跟了上去。

车厢里,崔沅不说话,只看着她。

静得马车轮子碾过青砖地的声音。

叶莺后背发麻。

吵起来当时就该转身走的……

她硬着头皮开口:“大表兄……”

崔沅冷冷看着她,“你的规矩学得不错。”

叶莺无端心虚,低下了头,“只是碰巧在寺中遇见了,并非私会……”

“手也是‘碰巧’牵上了他的袖子?”

“他的手也是‘碰巧’攥着你胳膊的?”

他向来淡然,对她更是宽容,何曾这般声色俱厉过。叶莺心头被质问得直突。

可……的确不是那样子的啊……

崔沅看着她散下的长睫。

水绿裙摆散开,依旧很适合她。

正是那一日,她在桃林里穿着出现的那一条。

他为她挑选的。

那个叫张浩渺的青年人看见后,眼睛都移不开了。

捏了捏拳,令人窒息的怒意。

崔沅冷笑着点评,“叶莺,我看你撒谎的本事也越发好了。”

第55章 青梅记「捌」 【文案剧情】咬他,歃血……

他是真的很生气。

叶莺下意识抬头, 想为自己分辩,却对上他眼中的冷然。

那样陌生、凌厉。

心一揪。

她动了动唇,纵有玲珑心, 竟说不出一个字。

手在袖中缩紧,目光垂落。

选择了沉默。

快要被巨大的委屈给淹没了。

明明这些年面对六娘或是二夫人的误会也不少, 她都能收拾好情绪解释。

可……为什么不想开口呢?

是因为怕开口以后,他也不信她吗?

怕他露出面对崔五郎时的那种失望眼神吗?

自己怎么变得这样矫情。

叶莺想到其中可能, 微感惶恐。

视线里,从上方伸来一只手,递过帕子。

“擦擦。”

声音压着怒气,很冷。

“适才碰过他的地方,”

崔沅一字一顿,“擦干净。”

叶莺霍然抬头。

崔沅面无表情,神情漠然,就像是寻常家中威望很大的兄长在训诫小辈一样。

他不是因为自己与外男私会,败坏门风而生气么?

可——

他、他在说什么!

叶莺忽地反应了过来, 呼吸都凝住。

随之而来的,是脸上腾起的臊热。

绯意慢慢爬上耳廓。

崔沅只看着她,不催促。但那种压迫感, 不容得抗拒。

僵了片刻,叶莺颤着指尖接过那方帕子。

在他目光之下, 忍着羞耻,细细擦拭起来。

掌心、手背,手指和指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