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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女尊) 秋棠梨 22303 字 2个月前

第141章 隐入迷阵孤雁折翼

马蹄丝毫不滞碍向前行进, 苑杰一转念的功夫,就发现身已在其间,口中轻轻“咦”了一声。

这里周遭虽然全是荆棘树木, 怪石泥潭,山壁溪流等自然形成的物事, 可这个布局他很熟悉, 这是《雁阵》中最后一章中所记载的“迷阵”, 其中暗含方位和五行变化, 比兵阵更难布置,算是对阵法学到炉火纯青之人才能掌握的技巧。

苑杰的缺点就是勇猛有余, 冷静不足, 虽然大致有迷阵之章的印象, 但若让他来布迷阵, 依样画葫芦还能做,要做出变化万方,诡谲莫测的效果,他想都不能想。

凭苑杰对《雁阵》的熟悉程度, 现在置身阵中,也只能明白一二分,若现在那女子消失, 两马停在当地,他连五步都走不出。

最绝妙的是,现在这个迷阵,只是利用原本山中的景物稍加改动, 便变得如此巧夺天工, 又省事, 又好用, 布此阵之人心思细巧,功力扎实,自是不必说。

把一本《雁阵》吃透到这样的地步,现今天下,也只有昭烈将军本人才做得到。

这么说,昭烈将军人虽不在营,却知道我们的事情,而且,我似乎就要见到她了!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苑杰心血一阵澎湃翻涌,牵动内伤,喉口一阵腥甜,一口淤血就要呕出。可若是随意吐血在地,不是破坏了这么完美的阵法吗?

苑杰眨眼之间心思一动,团起衣服下摆,双手掬紧,一口血呕在布团之内,随即洇开来,一滴也未流出。

走在前边的女子转头看了他一眼。

苑杰小心翼翼地放开团着的衣角,只顾着看血有没有全都被衣服吸干,却丝毫不顾自己样子有多狼狈,一边擦着嘴角血迹,一边对她笑。那女子看得嘴角一翘,便转回了头。

苑杰看着她刚才转头看着自己,脚下还是缓缓前行,似乎这阵法对她来说就像吃饭睡觉那样自然,以致返璞归真,心中涌上奇特的感觉,便试探地道:“昭烈……将军?”

那女子对他的发现丝毫不意外,仍是闲庭信步一般,在阵中穿行,这次连头也没回,随意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这下,反而是苑杰不可置信了,又试探地道:“你真的是?昭烈……雁将军?”

“宜瑶说,无论如何,不能让你们受到伤害。”

昭烈将军雁骓,也并没有想隐瞒自己身份,听他叫破,便淡淡地承认了身份,只是叹了口气:“我来晚了,你还是受伤了。”

苑杰暗暗吞了下口水,感觉脖子一凉。

“全贺翎上下,敢这样直呼皇上的名讳之人,只怕只有雁将军一人了吧!”

下臣之流提到皇上时,无不小心翼翼地叫上一声“懿皇”。就连忠肃公一朝极尊之位,这么高的辈分,也只能称呼“均懿”这个皇族中人人可挂在嘴边的封号,最多加了个“小”字,已经是几近狂妄的表达了。

而昭烈将军这个“宜瑶”,轻松自若就脱口而出。若不是她连君臣礼法都视作无物这么洒脱,便是懿皇喜欢她这么叫,连该有的称呼都没有纠正过。

苑杰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懿皇的发间,沾染着前线的味道。

当时他未曾在意,现在想想,既然味道都沾染到了发间,那两人必定挨得足够近,近到额头相抵,身躯相贴,才能让那味道嵌进了青丝,久久不散。

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皇上她似乎明确说过,她最喜欢的感情,莫过于信任;她最喜欢的人,莫过于不遮不掩的真性情之人。”

当时自己还欢喜无限,以为自己是独一份,现在看看,雁将军才是懿皇最亲密的知交啊。

这么一想,无端地还有点肉麻:“可是,这样是不是也……太‘真’了一些?”

想到她口中的“你们”,应该是指自己和逸飞,苑杰这才惊觉,既然刚才雁将军说“不能让你们受伤”,又说“你还是受伤了”,这说明她知道逸飞的下落。

真是难为苑杰,和其他人说话,哪还用他想这么多?只是雁骓似乎不喜言谈,说话也太过简洁,苑杰这才绞尽脑汁,一个字一个字地榨着消息,直到这句话里再也没有别的隐语和线索,他才放过了自己有些发痛的脑袋。

想到逸飞,苑杰心中关切溢于言表,张口道:“雁将军,我是安全了,可是逸飞他……”

雁骓这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她马背上的人脸捏在掌中,手腕一转,那脸庞随着她手劲转了一下,正是逸飞沉睡的容颜。

苑杰眼看着逸飞的脖颈,已经被雁骓这随手一扭,扭到了一个近似诡异的角度,再扭下去,只怕他醒来要闹落枕,慌忙摇手道:“我知道了,知道了,您快放开他。”

雁骓松了手,微微一弯腰,带着两匹马走进了一个山峡。逸飞脑袋没了她的手做支撑,仍然松松地在马背上垂了下来。

苑杰咬着嘴唇,心想:

“若是悦王殿下看见了自己如珠如宝的侍君,此刻像沙袋一样被扔在马背上晃荡,会有什么感想?”

“若是我提醒一下不能这么对待逸飞,我会有什么下场?”

还没想完,苑杰心直口快的毛病又犯了,直接就问出了口:

“雁将军,既然逸飞好好的,那你为什么不让他醒着跟你骑马?这样扛着走多累啊?”

雁骓倒也毫不隐瞒,也不见生气:“不想被他认出来。”

虽然她不爱主动搭话,倒是有问必答,冷淡和随和在她身上混杂一处,出奇又协调。

苑杰本想多问几句,但想到之前雁家姐妹脱困之时,山中仍然有祥麟军守着,生怕他们现在还没有退兵,便闭了口不再发问,静待雁骓将他带到安全地点。

//

一路山行,从日光熹微,走到日上中天。

这山中弥漫着温暖的气息,树木蒸出的氤氲水雾腾上天空,吞吐之间变成了云,让这里有了真正夏季的感觉。

苑杰额上沁出薄薄的汗珠,就顺手擦去。

手臂刚放下来,便看到远处的山壁上,打着几孔山洞。山洞外边竟然都有门窗,一根细长的木杆上,几件式样简朴,颜色单调的衣衫,正在随风飘扬。

雁骓向上方看了一眼,停了脚步。

苑杰知道这是到了雁家某个神秘的据点,急忙下马。

雁骓伸手抓住逸飞,就要搬下马来,忽然身子又是一顿,停住了动作。

苑杰现在刚好在她身后,一眼看去,只见她黑衣的后方腰侧,沁出了一点湿润。苑杰也不是个知道避嫌的,伸手一探,指尖便染上了鲜红,惊讶道:“雁将军你……”

雁骓只是轻轻一点头道:“又裂开了。”

苑杰也是战场走惯了的人,自然明白,刀头舔血的人注定流血流汗,喊痛喊累是完全没有用的,但也不禁在心中佩服:“这么重的伤,她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看她轻描淡写的语气中一点异样也没有,自制力如此强悍,当真是个狠人!”

看到雁骓本人这件事给苑杰带来的喜悦,让苑杰暂时忘了伤,主动揽过重活,将唐云和逸飞都扛在背上,跟着雁骓的带领走上阶梯。雁骓推开山洞门:“进来,帮我裹伤。”

苑杰虽然有时情急之下不会避嫌,但毕竟是嫁过人的郎君了,也懂得了礼貌伦常,当下被她的要求震惊,却也知道身处无奈之地,只能互相帮忙,倒说不出拒绝的言辞,结结巴巴道:“可是……这个……得罪了。”

雁骓微一点头,坐在简陋的木床之上,床边放着一张木桌,也是简陋不平,桌上放置着一些常见的药品和裹布等疗伤的用具。

她自己将外层腰带解开来,卷起上衣下摆,露出腰间牢牢捆好的裹布。苑杰急忙将肩上不省人事的唐云和逸飞放在角落,从怀中掏出宫制的特效金创药膏,也放在桌上,自己到木床边缘坐下,为她解开裹布,重新敷药包扎。

处理好伤处之后,雁骓倒也不客气,双手伸到苑杰领口,往下一拽,苑杰整个肩膀就暴露在外。

苑杰肩上,本来是连皮带肉被唐云削下一块,现在伤口和衣服凝固成了一体,突然被撕开,仿佛又被剥了一次皮,他做了个鬼脸,倒抽了一大口冷气,强忍着才没叫出声。

“只是……奇怪。这个动作,这个心情,似乎很熟悉,在哪里见过一般?”

“晴姐!啊!晴姐,苑杰知道错了,苑杰不应该那么粗鲁地剥掉你的甲胄,现在报应来了。”

苑杰胡思乱想调侃自己,转移了注意,伤口也不是那么痛了。处理完后,他还想对雁骓问几句话,却见她正神态自若,解带宽衣。

苑杰愣了一下,她已经把上衣搭在了床沿,软软垂在那里。

军中女子为穿甲方便,贴身穿着还有裹肚。上身自锁骨之下,到肚脐之上,紧紧地包着层叠的细麻布,遮蔽甚多,但也不是外男可以接触到的。苑杰慌忙转过脸去,快步走出山洞,背对着门扉,将门掩上,心中砰砰直跳。

“那个……她……就算是和皇上关系好,那……那也不能太不把我当外人吧……”

他正在自家紧张,忽然听到室内传出轻轻一声鼻音,似乎是微微发怒时的哼声,然后便又没了动静。他想进去,却又有顾忌,只得在门口问询:“雁将军?你怎么了?”

雁骓的声音,低低地从室内传出。这个冷静的声音,现在却有些虚弱起来:“没事,只是疼得狠了。”

苑杰也来不及多想,推门而入。

只见雁骓额头沁出绿豆大的汗珠,在她细细的眉梢边缘,悄悄地滴落下来。她斜靠在床沿桌边,身躯微蜷,披着一件青布长衣,一手紧紧地压在腰部,一手紧紧握成拳,身躯在疼痛之中,仍然能平稳如昔,只是呼吸略略比刚才急促了一些。

“雁将军!”苑杰望着她捂着腰间的手,指间还在不断渗出鲜血,也手足无措,突然间心念一转,扶起了逸飞,左手拇指暗自运气,在逸飞人中重重一按。

“呃!”

好疼!

逸飞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辨明周围是什么情形,就被苑杰拖到雁骓面前,连珠箭似的嘱咐:“雁将军伤口不停流血,我觉得不对,怕弄坏了,你快给她瞧瞧!”

雁骓此时刚刚稳住气息,轻声责道:“胡闹。”

逸飞此刻才看清这张脸庞,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让他脱口惊讶道:“买灵芝的姐姐?快躺下,给我看一下伤!”

第142章 妙手回春龙子失蹄

逸飞不是没听到“雁将军”的称呼, 但此时此刻,什么事都不能阻碍治疗。他快速地从怀里拿出针包摊开放在桌上,顺手抽过那张简陋的凳子, 坐在了桌边。

桌上的伤药和药酒齐备。逸飞暗自庆幸:“看来不是无米之炊。”

他随即将药酒倒进桌上唯一的碗内,几柄小巧的刀和剪刀, 针和桑线, 也都丢了进去。还好经常随身携带的麻沸散粉末也在, 当下用清水调开了, 喂雁骓喝下。

苑杰用崇敬的眼光望着逸飞做这些,热情地帮他打水, 侍奉他洗净双手。

他想起之前自己受伤, 都是在逸飞手下受到照顾, 却因为角度问题, 没有见过逸飞如何处理,今日终于可以看个饱。

雁骓服过药,很快意识昏沉,静静地侧躺在床铺上。

逸飞就着苑杰端来的清水洗手, 再将药酒倒入手心擦匀,在他热切的注视中,将手心手背直至指缝都擦了个遍。

酒渗入皮肤, 开始时表面一凉,接着,手上一阵微热的感觉泛了起来。他手下又轻又快,解开了雁骓腰间的裹布, 看了一眼。

裹布下的情况, 实在糟得超出了预料。

伤口在这段日子中反复地开裂, 已经歪歪斜斜地长出了无用的肉芽, 原先的边缘地带本应该结痂愈合,但现在已稍有溃烂,渗出了一些黄水。

逸飞的心情变得沉重下去。

“看来判断得没错,需得动刀割下这些坏掉的地方,再缝合起来,然后静养了。”

还好雁骓药力上来得快,她已闭上了双眼,放松了身体。

逸飞手上第一次擦的药酒已经挥散掉了,苑杰又帮他拿起葫芦,倒出干净药酒。他再擦了一次手,才拿起药酒中的小刀,大概比对着要切割的范围,然后对着伤口,小心翼翼地压下了刀尖。

虽然雁骓在沉睡中,完全不会感到疼痛,可逸飞轻柔的双手似乎是怕弄痛了她一样,精准地切割,微微皱着眉,专注于自己的动作,表情严肃。

苑杰在一边看着,未免触目惊心,不敢出声,心随着逸飞的刀起刀落纠结着。

所幸逸飞在军中,不知道已经处理了多少这样的伤口,早已轻车熟路。

他切掉腐肉,用药酒再次清洗了创口,确认完全将伤口内的状况处理了干净,便开始穿针引线,仔细地将两处皮肤缝合起来。不久之后,刚才触目惊心的伤处,现在已经完全干净整齐,像布匹一样被缝好了。

逸飞舒了口气,拿出药酒中的小剪刀,剪断桑线。

“你这门手艺,果然越来越精湛了。”苑杰咬着指尖,看着被缝好的伤口。

御医之能力,军医之速度,恐怕现今宫中其他御医已经望尘莫及。

逸飞刚醒来便如此集中精神,让他也有些脱了力,无法回答苑杰的话,在桌子边缘趴了好一会,才直得起腰来。

苑杰不顾自己肩上伤处,反倒给逸飞捏起了肩膀。

兴奋之间,突然想起雁骓昏睡之前那声带着遗憾和愤怒的“胡闹”。

哪还管得了!他公孙苑杰救想救的人,做想做的事,总是胡闹嘛。

至少现在大家都好好的,苑杰就觉得自己没错,平白生出一股理直气壮来,甚至洋洋得意,仿佛他自己才是那个切割腐肉、缝合伤口的回春妙手。

逸飞休息了一会就回了神,轻声向苑杰道:“这是雁姐姐帮你裹的伤?你打开,给我看一下。”

苑杰奇道:“不用了吧,雁姐姐都包好了。”

他见逸飞叫得亲热,想到均懿和雁骓这关系,也就顺滑地改了口。

逸飞轻轻一笑:“雁姐姐那伤口,就是她自己处理的,至少伤了大半个月,一直无法愈合,你也想这么来?”

苑杰乖乖坐下,闭眼拉开了衣襟:“求国手施展作为!”

//

雁骓在药力作用下睡了约莫一个时辰,刚睁开双眼,逸飞便阻止她接下来的动作:“别起床,至少要躺着养到可以拆线才行。”

雁骓盯着逸飞看了一眼,逸飞心领神会:“需要七天。”

他们两个讲话倒是毫无窒碍,雁骓一个眼神,逸飞就答到了点子上,雁骓倒也不必多问,只是听话休养。

苑杰从附近水源提了一桶水回来,看到雁骓醒转,正要进屋,突然想到一事:

“就凭晴姐那点军职,尚且动不动就要拿军棍之刑教训我这个督军,何况她的主将呢?虽然晴姐只是说说,从来没真打我,算来也积了上百军棍的旧债了,若是雁将军知道了,非要我兑现,那我可怎么办?就好比刚才,我也没听她的话,强行把逸飞叫醒,坏了她的安排……噫,不能细想,我还是躲一躲的妙。”

他前后想了一圈,便默默地将水桶放在了门口,踮着脚跑远,去附近挖野菜了。

雁骓其实很识时务,既然逸飞醒了,原计划被打破,那就再计划一个别的方法达成目的便是,也没什么好为难的。此时大家安全,她也心下一宽,对逸飞交代:“现下,我不好出面。你们两个要做一件事。”

逸飞见她毫无追责之意,心里反而过意不去,柔声细语道:“雁姐姐请讲。”

雁骓嘴角又是一翘,微笑了一下,顿了顿道:“逼七皇子带你进宫。”

“七皇子?”

云皇育有五位后代,最小那位是玉辰公主,数量不对。

逸飞顺着雁骓的眼光,向自己背后一看,委顿在地的“唐云”还没醒来,软软地躺着。

果然是他,老早就觉得他有问题!

只是这个身份,还是逸飞始料未及的,仍是心中一惊:“这位七皇子,莫非是祥麟的七皇子吗?”

既然是卧床静养,雁骓似乎连点头也懒得点,轻轻“嗯”了一声,便闭目养神,明摆出一副天塌下来也事不关己的样子来。

看到这么听话的病人,真不知是喜是忧。逸飞虽然觉得她的指令莫名其妙,但想到她刚才所说不便出面,便盘算了一个大概,先弯下腰去,将唐云拖到隔壁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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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杰采了一大把山菌野菜,来找逸飞炫耀,没想到看见逸飞正拿着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绳子,仔细地把“唐云”往凳子上绑着。

苑杰一见到“唐云”就气不打一处来,看到逸飞在做的事,眼睛一亮:“你手劲小,我帮你!”一把抓过了绳子,拿手拽结实了,脚踏在“唐云”胸口,一运力,逸飞捆好的绳圈顿时收紧三分。

“唐云”好像被绑成了一条刚从池塘淤泥里捞出来的莲藕,黑黑的,一节一节的。

逸飞见他如此上火,劝道:“别太用力了,小心你的伤!”

苑杰冷笑一声:“小爷的伤,都是这小天杀割的!小爷得好好疼爱疼爱他!”

逸飞一边笑一边劝:“好了好了,可别勒得太紧,闷死了他,这可是贵客。”

苑杰丝毫不放松,继续紧捆:“龟壳?小爷管他是金钱龟,还是绿毛龟!”

逸飞本想严肃一些,此刻忍不住放声笑了一阵,才静下来搜这少年的身。

里里外外的暗器、火药、密令,还真不少,逸飞全拿了个干净,最后脱下他的手套和鞋子,连指缝都没放过,细细地查了一遍之后,又打开了他的发髻。

果不其然,发髻中还掉出了两枚尖锐的小铁片。

逸飞生怕再漏了什么,就将他头发彻底拆散,攥住发尾,上下左右抖了半天,手指贴着他头皮又摸了一遍,确定再没隐藏,才松了口气。一抬头,只见苑杰神色古怪地望着他,默默向后退了两步。

逸飞奇道:“你干什么?”

苑杰装出哆哆嗦嗦的样子道:“没想到你还有非礼男人的爱好。”

逸飞笑骂:“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两人笑闹之中,已经将“唐云”一身尖牙利爪全都去除,让狡猾的狐狸变成了没断奶的幼犬。逸飞又向苑杰说出计划,两人少年心性,都觉得此法可行。

苑杰找了一个破水瓢,舀着桶内冷水,劈头泼了“唐云”一脸。“唐云”惊醒,见这二人,不由大惊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逸飞冷冷地道:“七皇子,别来无恙。”

少年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

苑杰叱道:“少废话,吃了这个。”一手攥住他下巴,一手将一枚药扔进了他口中。

逸飞拿着从七皇子靴子中搜出的匕首,在手中轻擦,凑近了他,神神秘秘道:“这是我独门的毒药‘摧心裂肺丸’,若没有我的解药,你便会横死在地。劝你还是乖乖听话,少耍花招,不然一旬之后,‘砰’地一声,你的心肺就会一起爆裂,然后,你就七窍流血,喘不上气,感觉着自己慢慢地在痛苦中死去。”

七皇子听到逸飞神乎其神的解释,面上也变了颜色:“你你……你们……”

苑杰严肃道:“现在,感觉一下,你的心脏是不是跳得特别快?没关系,刚吃了这种摧心裂肺丸,都有一会的不适应。之后啊,还有会经常出现心慌心悸,耽误不了大事的,就是发作不定时,有点儿麻烦。”

逸飞接口道:“而且最妙的是,别人只能感觉你血脉活跃,却丝毫不知道你是中了毒,还道你是精神又健康呢,只要七天——‘砰’。”

七皇子的眼皮不可控制地跳了一下。

逸飞尽收眼底,暗暗好笑。

这是救治重伤时用的“振心丸”,里面确实有一味药堪称剧毒,便是西域名花“拘那夷”,民间叫做夹竹桃的。

此药力发作迅速,刚吃下的时候,心脏确实跳动得反常,但是有利于重伤病患血脉活跃,只要适量使用,除了有的病人会腹痛腹泻之外,不会有太大隐患。此药是贺翎军医常备之物,几乎人手一瓶,在战场上做了不少贡献呢。

除去药物本身的反应,其余心悸心慌的感觉,都是人之常情。

试问,谁忽然知道自己体内有毒,能够丝毫不害怕?就算骗过敌人,也骗不过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逸飞故意在七皇子刚服药时,用言语刺激,加深他的印象,只要他有意无意想起自己服了毒,便会不可抑制地心悸起来,此乃攻心之计。

七皇子咬着嘴唇,怒视着苑杰,又瞪着逸飞。过了一会,自己冷笑一声:“你们既然知道我是皇子,以我身份之尊,你们根本不敢把我怎么样。”

说到皇子这事,逸飞想到他闹的乱子,今天放火、明天劫营,害自己多少次连觉都睡不踏实,又增加了武洲郡兵将多少伤亡病例,心里窝火,上前在他腿上踢了一脚,斥道:“皇子稀罕么!”

苑杰上去补了一脚:“稀罕么!”

七皇子被踢翻在地,双手紧缚在条凳上,扭动挣扎着,虚张声势大声叫道:“你们!你们胆敢伤了我一丁点,看我太子哥哥把你俩剁成肉泥!”

逸飞才不吃他这一套。身份一样是皇室宗亲,年纪还如此相近,他一看这小子欠管教的嚣张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又赶上去踢了两脚:“有什么神气的!皇子怎么了!太子怎么了!揍你怎么了!就踢你怎么了!”

苑杰不踢白不踢,也跟着上了脚:“本宫还堂堂三品大郎官呢,怕你不成!”

第143章 审儿郎惊闻屠龙计

七皇子毕竟还是青葱少年, 涉世未深,平日里威风八面,也全靠自己的身份和太子高翔宇的庇护。今天这两人丝毫不怕他的身份, 他只知道苑杰是女帝的御夫君,却不知这旁边的青年也是皇族, 大家身份本来就相同, 根本吓不住他们。

一时之间, 他也没了主意, 只得口头服软,心里却不忿。

嗫嚅半天, 别别扭扭地开口:“大丈夫……能屈能伸。莫以为……我这样是怕了你们!你们, 想知道什么, 你们问吧。”

苑杰一把将凳子提起放正, 七皇子身上半边尘土印记,半边带着两人踢出的脚印,狼狈极了,头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穴道被封的身体仍然动弹不得,全然没了刚才的气势。

苑杰匪气十足,挑衅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吊儿郎当地审问:“七皇子怎么称呼?多大年纪了?”

七皇子低了头,道:“扬宇。二十一了。”

逸飞轻轻“嗯?”了声,七皇子小声道:“十九。”

逸飞再瞪了一眼,七皇子更小声了:“十六。”

逸飞和苑杰对望一眼, 心中已经大笑出声, 面上却要继续神秘莫测:“那么, 皇子深夜劫营, 是何人指使,什么目的?”

没想到这七皇子高扬宇,倒是意外地嘴严:“没有人指使,是我自己想为国分忧,就调了兵要铲掉你们的营地。”

苑杰不屑道:“骗得了谁?你们的墨麒麟虽然厉害,却来得太少,这点人数怎能撼动我们的驻军?我知道,你们要出动墨麒麟,必须要有当朝祥麟皇和总统领的兵符,你虽然贵为皇子,可是权力有限,尤其是兵权。我若是你那皇帝老爹,可是不会让你这种黄毛小子带兵的。我猜,你一定是偷了祥麟皇的兵符,假造圣旨来调动墨麒麟,但是墨麒麟统领觉察出了不对,只肯给你一个小队,并且去找祥麟皇求证命令是否为真。而你——用你自己的亲卫截下了送信的人,真是好大胆子。”

他说一句,扬宇脸色就苍白一分,结结巴巴辩驳:“你……你胡说,你没有证据。”

苑杰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在智斗上碾压同龄人,心里倒真有点得意,脸上挂着笑:“你现在的态度就是证据。”

扬宇本就没编好完全的说辞,被苑杰说中大半真相,更是慌张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逸飞轻轻哼了声:“就算你身为皇子,欺君是什么样的罪名,想必你也明白。”

祥麟皇高昶本来就是尚武之君,平时少有笑脸,对自己的儿女们要求甚严,疼爱鼓励极少,惩罚责备极多,皇子和公主们都颇有些怕父亲,扬宇平时也惧怕父亲惯了,听到这么说,面上恐惧之色变得明显起来。

戳到软肋了。

逸飞和苑杰互相看一眼,互相提醒拿捏分寸。

由逸飞开口询问:“七皇子若是还得返回锦龙都,那就要快些了。等到墨麒麟统领发现自己发给皇上的密信,是被你七皇子截获了,到时候会怎么跟祥麟皇交代呢?”

扬宇越想越怕,眼中泛了水光:“南蛮子,你们是故意的,你们故意扣住我的!你们故意要父皇罚我是不是!”

逸飞笑道:“七皇子这话可说得差了,你我之前毫无交集,我看你受罚好玩么?还不如我自己踢你几脚。现今把七皇子扣下,是要七皇子带我去一趟锦龙都,找个由头安置在祖龙禁宫之中,应该不难吧?七皇子若是答应了这个条件,那每隔七天,我都会给你一颗解药吃,吃上个半年,这毒也就解得差不多了。七皇子若是不答应,那也好办,咱们分道扬镳。七天之后,我流浪天涯,无处可寻;七皇子血流满地,横死郊野。似乎是一场好戏,可惜我看不到了,可惜啊可惜。”

扬宇委屈地反问:“你要进宫做什么?你是贺翎人,一定是要做些不利于我祥麟的事。”

逸飞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来:“信不信由你,我呢,在贺翎有几个厉害的仇家,只有到你们皇宫里去躲一躲。你放心,不会太久的,时间也刚好够解完你的毒。”

扬宇更委屈了。看这人文弱温雅,踢人的时候还真疼,似乎还有更厉害的毒药,也不敢大声说话了,无力地抗议:“你好卑鄙,你自己来便来,干嘛要找我!”

逸飞笑道:“七皇子好健忘啊,是七皇子你,主动跑来害我们,反被我捉住的。咱们之间,是你求我吧?”

苑杰装出不耐烦的样子,道:“姓高的,你就慢慢考虑吧,反正我兄弟俩也没什么密信啊,墨麒麟啊的事情绊着脚,可轻松自在得很。你要想考虑个十年八年的,那也由得你。那谁,我们走。”

两人心领神会,做出不再谈判,拔腿要走的样子。

扬宇此时终于受不住两人的逼迫,泪水涟涟,边哭边喊:“天杀的!南蛮子!不要脸!欺负人!我答应还不行吗!”

//

高扬宇被苑杰和逸飞一阵折腾,一直有气无力的,整天不思饮食,还时常发呆。苑杰仍不放心,日日严加看管。逸飞誊出手来,专心到另一边照顾雁骓。

过得三四天,雁骓缝合之处长势很好,逸飞换药时便问起:“雁将军为何要我去麟国宫里?”

雁骓平静地答道:“有个差事,希望你去做。”

逸飞顿时有些自豪:“什么样的差事?”

雁骓道:“杀人。”

逸飞一惊,后背上泛起一阵凉意。

他看着雁骓,心中思忖是不是她说错了,但见她面上平静无波,仿佛在说的是吃饭睡觉这么平静日常的事。说起这两个字,全身又不动杀机,这感觉真的奇怪。

仿佛这个人的命已经唾手可得。

雁骓看逸飞惊疑不定的样子,难得地有了一瞬间的愧疚。

她知道逸飞的名声,也在朱雀皇城见过逸飞之面,丝毫不怀疑这就是一个心很软、经历还不够丰富的闺阁男儿。虽然他也做过宫里的差事,但一直都在皇家的庇护之下。若要他剥离所有庇护,只身深入险地,去与人相互猜忌、去执行间谍手段,恰似看到自己幼时的绝境,令她也有些不忍心。

但这孩子是个医者,又是善王亲生的儿郎,有这等技艺,又有这等性子,只有他可以做到这件事。

她耐心地开口解释:“其实杀人只是下下策,若只为此事,我可以另派人去潜入麟国宫中。可是我想,旁人杀人用刀,而你不必用。”

逸飞从惊疑之中略略回了神,自己想了一想,道:“雁姐姐是想让我运用谋略,从暗处下手,让那人死得不明不白。我可以做到。但是雁姐姐,我是医者,这种事……我会不忍心。”

雁骓答道:“若害一人,可救千万人,做不做?”

逸飞头皮一紧:“你是说……此行的目标,是祥麟皇帝高昶?”

雁骓神色一松,轻轻应了一声。

逸飞皱着眉道:“不行啊。雁姐姐,麟皇高昶现在已是耳顺之年,难道没有皇储?即便杀他一个,他的太子和其余皇子、宗亲,也会继续攻打贺翎,只怕战争还不会止息。”

雁骓又轻轻应了一声,过了一会,低声道:“没关系。你不愿意,就不做。”

逸飞有些紧张:“那你要答应我,你绝不可以身犯险,自己去行刺祥麟皇帝!你是皇上最信任的将军,也是苑杰从小就敬仰的人,就连我也听过不少你的事迹,请你不要奋不顾身,要自己保重!”

雁骓突然笑了笑,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变得十分和蔼:“我已想过,但不能用刀,我去就不行。谢谢。”

两人正在言谈,只听苑杰喊道:“我进来啦!”没等回答便乐颠颠地跑了进来。

他手上拿着几张热腾腾的饼子,分给逸飞和雁骓,两眼亮闪闪地道:“我贴了些菜饼子,你们先吃,我去拿汤过来!”

这地方曾经用于藏匿均懿秘密派给雁骓的工匠和亲卫,所以生活之物一应俱全。苑杰刚来一天就到处搜刮,找了不少粮食出来,配合他采摘的野菜,这几天倒是把做饭的事情承担了下来。

逸飞接过食物,打趣道:“你们公孙家的天赋,莫不是在于剑道,而是烹饪之道?”

他在宫中就知道,鹊御君公孙裕杰极擅庖厨,曾经为均懿奉上过不少药食同源的佳肴。只是没想到,同为公孙家子弟,苑杰面对如此简陋的环境,也能整治出好吃的来。就连雁骓也默默收起了干粮不再动用,每日规律用起三餐,伤口好得飞快。

大家捧场,苑杰也是来劲。今儿为了贴菜饼,他昨天晚上就开始搭土灶,经一夜风干后,今早就开始和面拌菜忙了半晌。

把温热的菜饼放在口中一咬,滋味果然不负他这么久的奔忙,酥焦可口,带着蔬菜清香。表面虽然沾了些土灶上的浮土,却也没人在意这点细节。

逸飞和雁骓刚把饼子吃了一半,苑杰又端来了一个砂锅,里面满满的全是蘑菇烧的汤,嗅起来鲜美宜人。

别看苑杰这么粗犷的个性,却在入口食物上很谨慎,只放了两种常见的蘑菇在里面,拿不准的都放弃掉没采。除了蘑菇、野菜,竟然还煮了一把枸杞子在里面,难为他是怎么采到的。

分好了汤和饼,苑杰也坐在破桌子旁边和二人一起用餐:“你们这几天就忍一忍,我会的花样少,有菜有面却不会包包子,只能贴菜饼,别介意。”

逸飞锤他肩膀:“你小子行啊!还谦虚?”

苑杰摇摇手:“不行不行,都是早年我爹怕我嫁不出去,押着我在炊事营学的,没学多久我就跑去练武了,比不上正经手艺。”

果然是公孙家的天赋吧?

逸飞想想这几天苑杰熟练地采蘑菇、挖野菜、打山鸡,又迅速摸出水源地,捞鱼、捉螃蟹,还能顺手编个小筐网来一篓虾,就知道他爹一定是下了不少功夫,教得很好。

如果他嫁给武将,随妻赴边戍卫,做一对英贤妻夫,偶尔偷闲出来得些山林野趣,岂不快意?

可惜他偏偏进了宫,此后生命中少不得权谋之事、党阀之争。少不得要学着提防、警戒、学着变成别人心目中的模样。

但也不必常年随军奔走,朝不保夕,不用被战争的烟火直扑双颊,不用时时刻刻都在生死大限之上徘徊。

人之命运为何如此奇特?必须舍弃一面,才可得到另一面,得到之中却又有不想要的一些东西,掺杂在快乐中间的总有一点酸涩苦楚,没有人能走出一条坦途。

第144章 定风波奔赴虎狼窟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苑杰奇怪地看着逸飞。

逸飞回过神来, 低头再想自己。

自从来到边关,他心里有些野性也跃跃欲试起来。

直面争斗,确实能引起人心中的豪情, 甚至做过因自己的作为而平定乾坤的梦。

他一直在后方处理着病患,眼看这些兵士并没有因伤病影响战力, 他心里就觉得, 自己也为这江山, 实实在在地做了一些事吧。

现今雁骓的提议和计划, 比先前他能想到的所有事都更大胆。

自从他开始考虑这件事,善王府那种藐视强权、凡事都想争一争的性子, 就在他血脉之中翻涌不息。

隐隐的兴奋, 让他想去实现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他明白, 如果现在转头也来得及。他可以平安回到朱雀皇城, 站在雪瑶身后,两人也可以如昔日帝后一般,一明一暗,齐心协力扭转朝堂格局, 以悦王妻夫两个在朱雀皇城的名声,做什么都容易。

他可以把所有都给雪瑶,包括自己的功绩, 自己的力量。

他是愿意这么做的,幼时站在她床边,看她被病痛攫住心脉之时,他早就下了这样的决心。

但是现在, 他不甘心。

曾经雪瑶说, 逸飞什么都不做就可以。

他幼时因这话生气, 气到热度侵体, 着实地发了几天高热,怨自己无法成为她的助力,也怨她不懂自己的上进之心。

但现在想想,雪瑶在小小年纪已经这样大度,她的感情没有一丝附加的杂质,她爱人来自于那人的心性,不是因为回报和助力才爱。

逸飞在一番考虑之中,由兴奋踊跃到心有不甘,再到这些激烈的心绪渐渐平静,他理清楚了自己的心究竟在说什么。

不是因为归功雪瑶而不甘心,是因为自己必须屈居幕后而不甘心。

但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它绝顶危险,又绝顶刺激,就像一盏明灯,在深夜之中、荆棘丛里发出光来。

雁骓说,杀麟皇,不可用刀。

他是一个医者,把人命攥在手心的人,一念人间,一念九泉。

他懂得,这件事做到最成功的地步,就是无声无息,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如果他可以做得到,这件事便成了秘密,只属于他一个人。

成功的喜悦只能一个人偷偷品尝,失败的苦楚也只有一个人默默承担。

虽然一样是暗处的勾当,但只要今后想想,自己曾做成了这样的大事,即便不为人知,也有莫大的满足。

他很想去试试。

//

饭后,苑杰又去照顾俘虏,逸飞坐在床边,向雁骓问道:“雁姐姐,你刚才和我说的事,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雁骓能向他提起,自然也是经过深思的结果,便不瞒他:“我帮你引开燕王。你利用七皇子接近祥麟皇室,但要随机应变。”

逸飞点头:“可有什么原则?”

雁骓眼睛一亮,轻轻扬了扬眉道:“万事不让他们称心如意。”

虽然表情只有这一点点变化,却带着分睥睨天下的傲气。

这样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感觉,倒是很符合善王一系官员的性子,也有点像忠肃公殿下的神态呢。

逸飞也懂得一些祥麟的局势,随即向雁骓求证道:“我闻祥麟皇年事高了,几位皇储都有些想法,那我们站哪边?”

雁骓道:“对贺翎最宜的一边。”

逸飞略一沉吟,他本就熟知宫闱之争的套路,很快得出答案:“要他们各自为战,互相敌视,争斗不休,对吗?”

雁骓想了想,道:“莫涉太深,千万小心。若不好下手,不做无妨。”

逸飞笑道:“我听说祥麟男子地位颇高,若我待得爽快,不想归国怎么办?”

雁骓道:“祥麟宫中人情冷漠,多有骨肉相残,你不会想久住的。伤麟皇之命,只是双管齐下之策,我尚有一件大事要做。等我成事,两国通使,你便可以归国了。”

逸飞见她已是胸有成竹,心中也凝定了不少:“有雁姐姐这句话,我也安心了。只是姐姐那边必定比我这条线要凶险,一定要小心在意。先前给姐姐配的药在这边吗?这两天我帮你做成丸药,封好蜡,你随身带上,日常调理一定要注意。”

雁骓轻轻颔首,指点了药的位置,逸飞又叮嘱她休息,方才拿药去处理了。

//

快要入秋的天气,仍然是那么热。

饶是伯劳郡离朱雀郡那么近,但朱雀皇城位于朱雀郡正中心,也颇有一段距离,雪瑶逢驿换马,一路狂奔了整整五个白日,才回到朱雀皇城。

来到悦王府偏门,雪瑶下了马就向朱红大门径直而去。

悦王府门口的守卫是两位持长戟的铁衣宫卫,她平素也不注意这些细节,抬脚便进,却前所未有地被两柄长戟交错在面前,拦住了去路。

两名铁衣宫卫面无表情道:“请拿出悦王府通行腰牌。”

腰牌?

雪瑶不可置信地望着两位铁衣宫卫,又向前踏了一步:“你们连孤的面容也不认识了么!”

她哪用得着什么腰牌?

两名铁衣宫卫执戟刺来:“王府门前,岂容放肆!”

雪瑶虽会一些防身的粗浅招数,哪能跟骁勇精良的铁衣宫卫相比?当下连退几步,脚步一踉跄,踩在了街面上。两名铁衣宫卫不再进逼,仍然站在侧门两旁,将双戟交叉,目光冰冷望着她。

雪瑶惊怒之中,突然头上一轻,戴着的帷帽落在地上。

她俯身去捡,一头发丝全都垂了下来,扫过地面,发簪也落在了地上。她急忙用手握住一头青丝缠在手腕,捡起了发簪,正低头挽起发髻,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子声音:“王府重地,闲杂人等莫要停留,快走!”

雪瑶一回头,见到了管家陈媖,心中一喜,急忙出声道:“媖姑姑,是我啊。”

陈媖听那声音像是小主人,吃了一惊,仔细辨认了一番,大惊道:“千岁……你……你怎的变成了这个样子!”

雪瑶束了发,又拉着马道:“什么样子?我自己不知啊!”

陈媖拿出手帕,给她擦着脸颊,眼中带着丝心疼的神色:“倒像是刚逃难回来的一样,你看这一身的土,一脸的泥,两手指甲里都脏了。快进府,我给千岁安排沐浴饭食。”

雪瑶由着陈媖拉进府中,突然转过头:“你们两个宫卫刚才拦阻孤的事,孤记下了。”

陈媖面色一沉:“你们竟敢拦截王驾了么!”

雪瑶微微一笑:“媖姑姑莫要责难他们,禁宫铁衣宫卫理该有如此气魄。媖姑姑,你记一下她二人姓名,明日进宫时,孤为她们讨个人情,晋她们一级。”

陈媖面色不改:“快谢过王恩。”

两位铁衣宫卫单膝跪下,齐声道:“谢悦王千岁提拔之恩。”

雪瑶点了点头。

也难怪这两位铁衣宫卫认不出自己来。她为了赶路方便,紧紧地绑着裹肚,随便套了一身棕色的骑装,身上连件首饰都没有,简单挽起发髻,帷帽上招了一层的灰,身上被马蹄溅起的泥块和尘土一块黑一块白,鞋底沾满了黄泥。

马从别人面前经过时,若不仔细辨认,恐怕连是人是鬼都认不得,哪会想到这样一个人竟是天子近臣,京城八王呢?

这几日她纵马狂奔,从晨光刚明一直跑到满天星河,路上虽然也有遇到驿站休息用饭,但食不甘味,夜不成眠,更别说脱下衣服来洗洗,每次匆匆填饱肚子,胡乱和衣小憩,就再上了马背,一路紧赶奔了回来。

此刻突然想到,自从在伯劳郡上马到现在,连镜子都未曾照过,也不知是多么狼狈,连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管家陈媖都要辨认上好久,才能认得出自己。

若不是今日这遭,她也无从得知,悦王府的秩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谨,心中感到十分满意。进了正厅,便转过头来向陈媖道:“媖姑姑,劳烦你迅速准备一些饭食和浴汤,我着急进宫。”

陈媖一声应承,正要转身出厅,后堂的悦荣夫人泓萱已经得了消息,来到前厅招呼道:“雪儿,不必着急进宫,为娘这几日都在帮你看着消息呢。”

雪瑶看到泓萱气定神闲,着急问道:“娘亲可有好消息?”

泓萱一笑,道:“没有消息,可不就是好消息?你是个傻姑娘,自不必说,均懿孕中受了些惊吓,此前动了点子胎气,刚刚平顺下来。你们两个啊,真是关心则乱。”

一面说,一边向陈媖摆手,让她速去安排饮食沐浴诸事,陈媖点点头,向后堂去了。

雪瑶被泓萱轻按肩头,坐在了正厅中的椅中,心中仍然纷乱如麻:“娘,您的正房女婿不见了,我当然是着急,皇姐若是身子有恙,于国于家都是非同小可,我怎么能不着急进宫看看!”

泓萱笑道:“你只在路上就用了五六日,更别说均懿手谕到你手里的时间,加起来已是七八日不止了。均懿堂堂天子,身旁怎会没人照顾?那天就着急了一会,大家就给劝好了,云皇现在一刻不离地盯着,黄御医照看得当,如今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再想想,逸飞虽是咱们家的女婿,但也是你霜姨的幺子。你霜姨哪是省油的灯啊,早就撒了天罗地网去找。我们都在京里,哪用得着你流星赶月地跑回来?快别操心了,明日再去见均懿吧。我也帮你派人去一趟善王府,打个招呼,再问问看有没有最新的消息传回来。”

雪瑶听了母亲说话,也冷静下来一些。

自思虽跻身八王之列,但毕竟在位不久,人也年轻,还未建立起自己的后备力量,倒不如听母亲所劝,留着力气,在朝中事务上帮均懿分忧,寻人的差事让母辈来做,两边都更有效率。

想到此处,雪瑶微微点头,道:“娘亲所言极是,是我疏忽了。”

泓萱掩口笑道:“从小到大,也没见你有一次失了分寸,跟我和你爹都不一样,哪曾想也有今天,为娘十分欣慰。”

雪瑶撇了撇嘴:“娘亲总这样没正形,哪有欣慰这个的!”说着想到身上这一身脏污,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第145章 离战火宿边境空城

其实雪瑶的担心确实是关心则乱, 因为在均懿接到苑杰和逸飞阵前失踪的消息之前,二人便早已脱了险。

武洲郡营地与京城路程千里之遥,有什么消息时, 就算是驿站的鸽子飞传,也要中途换过几次, 算算逸飞出营之后, 只在雁骓的秘密据点歇了七日夜便上了路。

苑杰身上有伤, 雁骓又有事, 打发苑杰依然回营。

苑杰颇不乐意回去面对忠肃公,雁骓嘱咐道:“你只与伊总参说。”指点他去找性格温和的伊籍, 好在忠肃公面前做个缓冲。

苑杰虽然见雁骓伤势初愈, 知道不能让伤者太劳神, 但总是憋不住心里的疑问, 整天有空就要问:“雁姐姐,这明明是雁家军,为什么在忠肃公的手下?”

雁骓倒是坦然解释:“因我自少年起,就在她营地之中长大, 她去南沼和北疆,我都为先锋官随行征战,是以我下辖人员都在她的麾下。”

苑杰和逸飞对看一眼, 有些不可置信,竟然有过这种事。

雁骓见他们神色,道:“你们两个还小,其中很多陈年旧事不明。殿下要我的命, 自是因为我该杀。若我在她的位置上, 也会和她做出一样的抉择。”

以苑杰现今的心性, 自然不懂太复杂的故事和雁骓的深意, 急急反问道:“可是蝼蚁尚且偷生,雁姐姐怎么连这种事都替别人着想?应当爱惜自己啊!”

雁骓道:“我懂得小棒受之、大棒可逃的道理,怎会引颈就戮?”

逸飞点点头,道:“雁姐姐心里有数,我们便放心了。只是懿皇陛下在京中,一向十分担心你,你且千万珍重,定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这话在七天里翻来覆去不知说了多少遍,雁骓的耐心一向很好,从不嫌两个小郎君唠叨,反是认真地听着,态度从未改变过,一点也没有敷衍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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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雁骓伤口拆了线,也和苑杰道了别,三方分开,逸飞独自押解着祥麟七皇子高扬宇,一路西北而去,直指锦龙都。

走到玉带山脚,扬宇便迫不及待用响箭召来自己的侍卫,让他们去处理密信的事,并去和太子坦白自己犯错,求太子在父皇面前帮忙遮掩。

侍卫对逸飞有些敌意,但是扬宇念在逸飞手中拿着解药,不敢让侍卫动逸飞一根毫毛,反说是因为自己受伤,在山中遇到逸飞获救,定要带回去报恩。

侍卫们听了这个,感动得集体向逸飞行了大礼。

逸飞还以恩公的名义向侍卫发令,要他们各自去忙,由他亲自保护七皇子,因为他们“一见如故,已经亲如兄弟”。侍卫们自然千恩万谢,莫不听令。

扬宇却觉得加倍屈辱,又吃了亏说不出来,一路都摆着臭脸。

逸飞倒是第一次将别人欺负到底,心中无限开心,行路之时还哼着小曲,令扬宇心情更加差到极点。

此时已是下午,斜阳偏西,两人往西北方向走,正好和阳光走了个照面,微冷的天气,只有阳光暖暖和和地照在身上,又明亮又舒服。

逸飞悠然地哼着歌,抬头望见远处一条道路,由细到宽延伸到前方,隐隐露出许多房顶和高翘的角檐,顺着大路的方向极目眺去,似乎有城墙在前边。

他心中一乐,取出了雁骓所赠的地图,仔细比对。

扬宇见他高兴,也是少年心性,好奇地伸过头来问询,逸飞查看地图,也忘记了他身份,便随口道:“前边就是月牙井大镇,凤凰郡的边缘了。”

扬宇正是又累又饿,欣喜道:“那么进了镇子就能吃饭休息了?”

逸飞瞥他一眼:“小七,你怎么像个面捏的一样?今天咱们出山时候就挺晚的,没到晚上就如此不济,要不要哥哥给你来给你改善一下?”

他在家和雨泽讲话,听得一声声“哥哥”甚是顺耳,算算年纪,扬宇比雨泽还小些,是以如此自称非常顺口,并不把扬宇的臭脸放在心上。

扬宇却还不习惯,大大哼了一声:“你叫我什么!”

逸飞收起地图,驱马前进:“哥哥总不能满大街叫你七皇子吧?所以简单些,叫小七。”

扬宇不服气,驱马跟上:“那你呢?你总得有个称呼吧!自称我哥,好不要脸!我的哥哥,都是父皇所出,大祥麟的至尊血脉,岂能容你这等贱民冒充?”

逸飞笑道:“这年头皇亲国戚满地走,祥麟皇子就好稀罕么?好吧,我的名字告诉你也不打紧,我姓易,叫易唐云。”

扬宇竖着耳朵听他的名字,听完了难免怒火中烧:“你骗人,你这是假名字!”

逸飞满不在乎道:“哥哥早就告诉你了,到你们祥麟国境内,是为避仇而来的,当然不能用真名姓。我看‘唐云’这名字不错,人人都可以叫得,偏偏你先叫了,那哥哥就换上一换,又能时刻提醒你,你到底胡闹过什么事情,免得小七你得意忘形。”

扬宇只气得满脸通红,乱叫“不能用这个名字”,却说不出道理来。逸飞侧头看他的样子,心中平白生出几分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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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个开心,一个窘迫,倒也在傍晚前走进了月牙井。

城门外种着些树木,倒也遮挡了不少来自远处戈壁和沙漠的风沙。城门只是松松地开着,却没有一个守卫兵。

逸飞和扬宇都懒得下马,伸长了脖子向城中看。

空荡荡的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傍晚的风渐渐大了,穿巷而过的时候,仿佛吹响了一支洞箫,在城中发出空洞的呜呜之声。

逸飞和扬宇对看了一眼,心中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既已到此,还是进城看看的好。

屈指一算,凤凰郡失落已有三年的时光,亭台楼阁,勾栏瓦肆,还是旧模样,只是毫无人气,仅仅留下曾经热闹繁华的影子,供今人瞻仰。

这早已是一座空城,家家门口贴的对联,已经被风沙撕得所剩无几,褪掉了鲜红的喜气,留着一片无精打采的枯黄,随着风颤抖着。

逸飞和扬宇都是青春年华,又是尊贵之身,从未接触过这样颓然荒凉的景色,况且时间又在迟暮,不由得心中都升起一股感怀之情。

顺着主街行去,两人在城中找到了一家不小的客栈,逸飞先看到了招牌,便将马拴在后院的马厩之中。扬宇看了看门牌,也跟着进去拴马。

两人临行前,还发愁谁也没带什么银子,不知道怎么才能到锦龙都,但此时情状,竟是有钱也解决不了问题。

逸飞伸手抱过柜台旁边放的酒坛,入手颇为沉重,里面有不少酒。

扬宇跑上楼去,又跑了下来:“上面房间里全是土!”

逸飞点头道:“用完饭后,打扫一下就能住了。”

扬宇听了,面有难色。

对逸飞来说,他在军营中学习了不少,早已经习惯自己打扫房间之类的,不觉得有多困难。可扬宇自小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一听要打扫房间,大觉失了身份,心中不乐。但听到用饭,双眼一亮:“哪里有饭?”

逸飞头也没抬:“我们自己做。”

扬宇的脸又垮了下来。

又一阵风吹过,巷子里呜呜的响声让扬宇莫名感到害怕,他缩在逸飞身后,跟着逸飞进了客栈的厨房。

一进厨房,逸飞目光就被灶台上方挂的腊肉吸引了。

虽然这几条腊肉已经脏污,表面乌黑,看着一点食欲也没有,但是对军营中呆久了的逸飞来说,正是无上的美味。

逸飞暗暗吞了一下口水,伸手将几条腊肉都取了下来,问扬宇:“咱们马鞍旁边的布袋子呢?”

扬宇很少见到这样原始形态的食物,也没敢多问,答应了一声就去马厩取了两个袋子来。

逸飞开始了对客栈厨房的洗劫,把干鱼干蕈之类容易存放的食物统统收拾起来,还拿了一小罐细盐。

突然他欢呼了一声,手里举起一个小包。

扬宇凑上去一看,原来是一包小钱,零零星星的,大概也就二三十文,应该是谁私藏的积蓄,到了真该逃跑的时候却忘了带走的。

钱财虽是身外之物,却聊胜于无。两人喜不自胜,扬宇要装起来,逸飞却放进了自己衣内:“你是俘虏,你听我的。”扬宇一百二十个不服,但也无法可想。

两人正要生火,逸飞突然停住了打火的动作,向扬宇道:“咱们先收拾房间,到了晚上再做饭。”扬宇见到嘴的饭都要飞了,怒道:“为什么!”

逸飞认真道:“这城如此荒芜,附近又都是深山,你我都不熟悉附近的情况,若是炊烟升起引来流寇,两个人都会有危险的。”

扬宇不在乎道:“怕什么,我是皇子,他们敢动我一根毫毛吗?”

逸飞无奈:“有礼貌的好人还去当流寇吗?他们才不管你是谁。就算你说你是皇子,他们也未必信。出门在外还是低调些好,我们先去收拾房间。”

扬宇只得听令,两人打扫了房间,虽不能说一尘不染,也勉强是将床铺和桌椅收拾了,能简单过个夜。

屋里尘土味有些呛人,两人扫完了房间,扬宇直喊渴了,伸手一探水囊,难掩失望道:“只剩这一点了。”

逸飞微微一笑,便到厨房外的小院里,揭开了水井的盖子。

扬宇奔过来好奇地向内望着:“这里有水,是他们存下来的吗?”

逸飞失笑:“你堂堂皇子,连水井也没见过?”

手把手教扬宇如何转动木轴,把麻绳盘上轱辘从井中提水,逸飞眼看扬宇玩得不亦乐乎,趁着扬宇的新鲜劲,让他打满厨房的小水缸,扬宇兀自欢喜,完全不知道自己被算计的事实,倒让逸飞摸到了逗他做事的窍门。

汲好了水,逸飞刷洗锅碗,把清理腊肉的活计交给了扬宇。果然扬宇拿着小刀认真地刮着腊肉表面,丝毫不知道自己上了钩。

第146章 见兵祸言民生多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