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将帅不合初见端倪
武洲郡营地发生的事情, 三言两语可没法说清。
当日逸飞照顾了苑杰的伤势之后,雁晴虽说要以军法处置,但苑杰身为皇上的御夫君, 还是供起来比较好,只是增派了人手, 严加看管。
苑杰颇有怨言, 千求万恳, 雁晴才松了口, 允他每日来医帐换药一次。
能每日相聚一次,已经实属不易, 两人难得频繁相聚, 便更加珍视机会, 每天都要好好聊一场。
最近边境的小交兵似乎少了些, 伤员也少,医帐的女军医们有缝制冬新衣的,有绣花的,有练字的, 有种药草的,闲聊的话题多了起来。
小双看着逸飞的装束,提醒道:“院判, 你带的棉衣该拿出来晒一晒,再过一段日子,可就没有晴天了,接下来就是大雪纷飞了。”
逸飞不以为然道:“不会吧, 还没过夏天呢, 就这么穿棉衣了吗?”
小双道:“不听话的小孩会冻病的。武洲郡只有一个季节, 就是冬天。”
逸飞奇道:“前几天还很暖, 我穿着夹衣了。”
小双拍拍刚缝好的被角,检查着针脚:“这里可没有穿单衣的机会,最薄也就是夹衣了。在京城大家开开心心的一起吃李子、吃葡萄的时候,这边早就下几场雪啦。在原来的驻地,条件还要好些,周围有几个小山坡,有块温暖的盆地。这边就是一望无垠的大戈壁,风一吹,能直接从祥麟雪峰吹到咱们营房里。”
说到这里,小双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一下逸飞,继续道:“我一直也不明白,你跑来这等苦寒之地做军医干什么?咱们雁家这些口人,要不就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要不就是以前雁府的。咱们雁家没落以后,一家子人没地方去,这才随着将军,常驻在关外极北之地。你之前是宫中高阶御医,又是宗亲嫡系,这是被什么妖邪附身了,才想要到这边来的?”
逸飞不好意思道:“就是因为一直身在高位,却无功无禄,这才想要出来锻炼一下。”
小双好笑地道:“我的小爷,你就是要去,也就去那些清闲的地方驻军随便待一段日子,住腻了回宫也就是了,干什么还巴巴的真的跑来看打仗?这可跟评书讲的什么《九龙传》啊、《七星朝》啊、《五国问鼎》啊不一样,这可是真刀真枪。”
逸飞也笑笑道:“我倒是没想这么多,本来就不是偷懒来的,也没抱什么幻想,只是觉得这边才是真正做事的地方。之前在家中太安逸,便觉得再这么下去,就与那些纨绔子弟没有区别了。我想做些真正配得上自己地位的事情来,叫别人莫要小看了我,也莫要小看我的妻主。”
小双笑道:“哟,还是个实实在在做事儿的?看你最近确实做的不错,姐姐还是很看好你的,就跟你说一件事。每个月的初三,武洲郡的千音镖局都会来军中收信件,为咱们送回家中。我们雁家全都在这,京城那旧宅子不过是谁回去谁住一下,倒是你,带的银子够,就多寄几封书信回家,让大家也放心。”
逸飞喜道:“今日已经是二十八了,我要快去写了!”急忙打开自己的匣子磨墨去了。
小双一边缝着被子的另一角,一边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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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苑杰来换药,一进门就大喊:“真是的,要知道这边也见不到昭烈将军,我就不想来了!”
逸飞问起缘由,苑杰愤愤道:“原来昭烈将军十天竟有九天都不在将军帐内。好几次议事,都没有见到,好吊胃口!”
逸飞满不在乎:“昭烈将军又不是专门为了见你,谁还专门在这里等你啊?有机会必然会见到的。”
苑杰抬起手,任由逸飞帮他解开了裹布:“嗨!说到这个,那就更让人生气啦!忠肃公的元帅大帐就在这个驻地!”
逸飞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小声问道:“忠肃公?”
苑杰从来不去注意这些官位的变化:“逸飞,这个忠肃公是谁?我离得太远,只觉得那个威风的样子有些熟悉,却没细看。”
逸飞阻止他的大嗓门:“你小声些,忠肃公就是是太上皇的亲姐姐陈淑予,虽然血统不是亲生,但是敬宗记在自己名下养起的正经皇女,从前是定国将军那位,京城八王都要对她客客气气的。”
苑杰也不敢大声了:“你是说……定国将军……陈……陈淑予?我小时候不爱睡觉,我娘就一边揍我屁股,一边说,要是再不听话就把我送给定国将军。我可怕她怕得紧。”
逸飞打了个寒战道:“我也只在小时候,过年宫宴的场合见过她那么一两次,只记得她个子高高的,神色严肃,有点可怕。我爹爹也说过如果不乖就把我送给她的话,吓得我哭都不敢哭。”
苑杰附和道:“对嘛对嘛,你看琪姐和晴姐,女将军就应该这样,又威风,又漂亮。定国将军——现在是什么来着,忠肃侯?忠肃公,对对。忠肃公简直就是庙里的天王娘娘,又奇怪又可怕!”
逸飞道:“以貌取人不太好吧?我是说她身上散发着一种,随时可以把你脖子掰断的感觉,那个最可怕了。”
苑杰道:“你可没见帐中议事的时候,若是谁不顺了她的意思,她可不干。说好的议事,结果都变成了她一力裁决。有的事情她做得特别果断,但是有的事情,我总觉得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昭烈将军时时不见,也不知道是专门避开她的,还是无意中的。总之,现在你一说是她,我就觉得她像以前军中传闻的那样,跟昭烈将军将帅不合。可是,这次换营地,也是她的军令。你说她讨厌昭烈将军,为什么还要把昭烈将军弄到身边来?”
逸飞担心地道:“只怕是要时刻监视将军,抓将军的把柄吧?昭烈将军再有北疆战神之称,也只是世袭的从五品,这么多年从来没升迁过,而忠肃公是皇室嫡系,手握权柄,昭烈将军避开正面冲突不见之,也是正常的。”
苑杰想了想道:“为什么昭烈将军会躲着她?昭烈将军可是我从小的目标,忠肃公却是我从小的魔星,我还是希望昭烈将军能赢!”
逸飞摇头道:“你别说这等话了,有次平王姨到我家来和我娘亲谈事,我在偷听,就听她们私下说到,当年若不是定国将军,雁家也不至于就这么不明不白一场大火灭了门,只留下了昭烈将军一人,真是可怜。你说忠肃公已经干掉了雁将军满门,能放过雁将军吗?”
苑杰拍了一下床榻,愤愤道:“昭烈将军可是北疆战神啊!堂堂大女子顶天立地,岂是因为这种事情,就怕了这个忠肃公不成!”
逸飞说话间已经将新药涂在了裹布上,给苑杰包扎起来:“你不是鹈鹕郡的驻军么,为什么这么了解北疆的事?你要崇敬,也是以威远候和靖海将军为目标才对吧。”
苑杰拉上半边衣服:“我读了历代的《雁阵》和《雁略》,很多本来轻灵惑人的军阵,昭烈将军给改了之后,变得半虚半实,暗藏杀机,灭敌干净利落,实在是过瘾。我从小就是以昭烈将军为目标的,军中男儿,该当与昭烈将军一般,当抛头颅洒热血,保护我家国安稳!”
逸飞笑道:“朝廷又不是只有昭烈将军一人。忠肃公、威远候一样保家卫国,名声铿锵,你太执着了。可是我自小就不明白,同为肱股栋梁,忠肃公又为什么要坚持灭掉雁家?”
苑杰倒是满不在乎:“要灭雁家的,就不是好人,我不跟她多接触就算了。”
想到苑杰的个性敢作敢为,迟早也要惹得忠肃公来注意。逸飞想到这里,还是有些担忧,道了好几次“多加小心”才把苑杰送出门。
回来闲坐,逸飞突然在心中敲了一下警钟。
这个忠肃公,自己也是一位领兵打仗的将军,雁家也是领兵打仗的将军。该不会是,宁愿自己多多打仗,也不愿意别人抢了战功?
不对,这样的话也太幼稚了。
她是为什么呢?
对了,昭烈将军是懿皇的亲信,这忠肃公一定也知道,昭烈将军和懿皇关系匪浅。
想起去年秋季那天,在御花园匆匆一眼见到的神秘人物,十有八九便是昭烈将军本人,而当年皇姐那句“鸿雁飞过去了”应该是说的也是昭烈将军。
这么说来,昭烈将军不在营,很有可能是在京城和边关两处奔波,为皇姐传递消息。
如果忠肃公明明知道这一层关系,却还是仍然和昭烈将军过不去,那就是她有意和懿皇过不去。对皇上尚且无顾忌,就更不会把苑杰放在眼里!
苑杰这小子,虽然是御夫君,可是没有御夫君该有的心机,如果这忠肃公对苑杰和昭烈将军不利,将军自然有谋略,知道避开,可是苑杰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向皇姐交代?
逸飞想来想去,觉得事情越来越严重,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心中隐隐觉得不妙起来。
第132章 集市相逢身份存疑
自从知道可以寄信, 逸飞便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千音镖局来收信。
像逸飞这样等待的人还有不少,因为千音镖局会将家人的回信也在每月初三带进军营,发给思乡的将士。一时寄信的, 收信的,热热闹闹, 拿到了家中的好消息, 也安慰了将士们思乡的情怀。
按说一个镖局赚那么丁点银子, 做送信的勾当, 未免显得大材小用,但家书抵万金, 顾及前方将士想家之情, 千音镖局送信的义举弥足珍贵。
寄了信, 小双便邀逸飞同去采买, 刚好苑杰又来讨跌打药酒,遇见他们正在套车,便缠着要一起去。逸飞想到在营中太久了,早已经想出去透透气, 便欢欢喜喜地答应。
三人扮作寻常百姓,姐弟相称,赶着两头骡子, 拉上车,就向东边的河源县进发。
一般百姓因骡子价格便宜,又能干活,大多使用骡车, 所以军中的牛马都有印记, 只有骡子是专做出营之用, 没有印记。用骡子赶车而行, 出营后并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车还未进河源县,浓浓的集市感就扑面而来。
贺翎和祥麟虽是战火不断,但是百姓需要却丝毫不会减少,迫于民生,两国边境的通商并未因战争而取消,反是日渐兴旺起来,河源县便是其中一个交易往来频繁的边境重镇,一点也看不出偏僻之地的荒凉,竟然也有些京城一角般的繁华。
提起京城,逸飞才骤然觉得,离开城市那么久,到现在才真正感到想家之苦。
小双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逸飞和苑杰未免像乡下小子进城一般,手舞足蹈,对什么事都要品评一下,零食买了一大包,还闹着要去饭铺吃正餐。
看着他们又笑又闹,小双默默地想:“难得最近双方战况平静,小伙子们出来散散心,也算缓了缓紧张的心情,还是莫要苛责。但若是告诉别人,这两个傻小子就是皇亲国戚,人家一定会把我当成疯子吧。”
想到这里,小双颇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便自己拉着骡车去找熟悉的卖家拿货,把苑杰和逸飞留在街市上接着逛。
苑杰和逸飞一路看去,只见这街市除了两旁有门脸的店铺之外,在地上还搭着许多油布棚,棚下商人们席地而坐,铺开一个个地摊。支起的布篷和地上的毯子,将一条本来不窄的街道铺成了一个大走廊,中间只容两辆车并行。
他们大致看了看,地摊多数都是贩卖些皮货、药材、茶叶、特色首饰等的生意,夹杂着卖各种小吃的。
卖茶叶和小零食的多是女子在摆摊,看她们人前不羞不怯,便能看得出是贺翎来的商人。皮货和药材商人,多是高大的男子,身边并未跟随女眷,明显是自祥麟雪山那边来的。
底层的商人都显得实在些,虽不见得有什么礼貌待客的影子,但买卖做起来足斤足两,价格也实惠,倒是比两国腹地的商人爽快些。
真别说,两个国家民风不同,却在边境上能如此自由随意融合,也是一道奇景。
逸飞和苑杰徒步在路上行走,边走边吃着才买到的油炸面点,一口一酥脆,香甜四溢。
路边的北方贺翎少女,很多都微笑向两人打招呼。
她们大多装扮得很暧昧,梳着像北方祥麟女子那样的麻花辫,绑着抹额,手腕戴着粗大的蜜蜡串子,脸儿被常年干燥的风吹得有些粗糙,被太阳一晒,黑中透着些粉红,显得身板结实,极有活力。
若是不开口说话,准会以为她们是祥麟人。可是祥麟女子鲜有这样抛头露面的,她们的出现,已经暴露了她们的来历。可她们还是乐此不疲,喜欢这样打扮,也喜欢根据贺翎的习惯,向街上的男客打招呼。
苑杰只要见到姑娘招手或者微笑,都是大大方方回礼,逸飞却未免脸皮薄,不好意思,被好几个摊主调戏了一番。苑杰也不帮忙,只是看笑话。
走了一阵,苑杰看到一个摊位上的皮靴子结实轻巧,便坐下挑选试穿,要买一双。逸飞不愿在原地等着,便往前走了几个摊子,随意地看着摊上物品。
忽然间,逸飞看到前边一个穿着蓝色骑装的人,正坐在一个药摊子前挑灵芝。
不知为什么,周围熙熙攘攘那么多人,却似乎都不存在,只有这么一个蓝衣的客人,入了逸飞的眼。
逸飞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摆摊的商人热情地递给逸飞一个垫子,招呼逸飞也坐下来挑选合心的药材。
逸飞见那摊子上全是些虫草、蛇胆、山参之类的贵重药材,数量并不多,可成色却是一等一的好,看得心动,也对这个有眼光的买主大有亲近,转头道:“这位朋友很有眼光啊。”
蓝衣人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这人用灰蓝纱巾蒙着口鼻挡风,只露出一双目光犀利的眼睛,颇有些肃杀气,不知是江湖豪客,还是军中之人。只见其拿起挑好的几支灵芝,付了价,立身就要走。
逸飞急忙跟着站起,搭话道:“不知您买灵芝作何用?若是补身益气,最好再配些参芪三七之类的同服,只买灵芝不够的。”
这人此刻才正眼看了一下逸飞,道:“你知道用多少?”声音略有低沉,但嗓音醇和,是个女子。
逸飞马上改口道:“我是郎中。姐姐若是自用,我可以配药给你。”
她兜手戴上了帽子,又淡淡地说了声:“可以。”便牵马向前行进。
两人转了附近的几个摊子,逸飞为她把了脉,考虑着她的体质,拟定了药方用量,仔细在几个摊位上选了上好药材。女子也不质疑,他买什么,她就付账,很快便买齐了搭配的药材。
逸飞将几种药材约过重量,分成几服的分量,拿草绳捆好纸包,熟练地打了个结,递到她的手中。那女子也不见外,随手接过,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一般人喜欢直爽的外向性格,但是逸飞是个敏锐又内向的。人家女子若是对他热情,他会不知所措,偏偏不爱接近;这女子对他爱答不理,他倒觉得舒服。
而且他一向有个天赋,便是他对人的气息有种特殊的敏感。有时他所发觉出来的细微情绪,那人自己都未必能发觉。所以他少年时行走内宅,无往不利。
就好比今天遇到的这位,在别人眼里看来,这只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冷冰冰的态度,拒人千里。但逸飞只觉得,和这女子待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一挨近便感到她需要帮助,才会主动贴上去帮忙配药分药,甚至生出了几分炫技之心。
女子拿了药,牵着马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回过头,仍然是态度淡淡地道:“早些回去。你身上军营味道太重了,小心被人看破。”便不再回顾,牵着马缓步走远。
逸飞拎着自己买的药,目送她的身影不见了,心中觉得莫名开心。
在别人看来,那女子约莫二十多岁年纪,生得不算美丽,眉目疏淡,一张脸上没有表情,说起话来也不带什么情绪,身材颀长,衣衫之下的身躯隐隐蕴含着危险和力量。她周身气氛冷冽,让人不自觉地避开一些。
也许只有逸飞这种的奇人,才会喜欢亲近她这种奇人吧。
不一会儿,苑杰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把新买的靴子提在手中,欢欢喜喜地道:“小双姐在我刚才买鞋子旁边的酒楼,等我们去吃饭。”
逸飞应了一声,跟着苑杰走上酒楼二层,只见靠窗的位置已经被小双占下。
分坐之后,逸飞仍然在意陌生女子所说的话,忍不住偷偷拉起自己衣领嗅了嗅。敏锐如他,也没有感觉出来自己身上的味道,心中觉得有点发毛,便又拉起衣领嗅了嗅,问道:“小双姐,你知不知道军营的味道是什么?”
没想到小双一口道出:“铁和铜的味道,还有一些用久了的皮子等等,全都掺在一起,很复杂的。”
她看逸飞还是在努力嗅闻,又笑着问:“怎么,你发现自己有这个味道啦?”
逸飞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有点,我以为是自己身上脏东西有味道,正想问你,回去可不可以洗个澡呢。”
小双不在乎地摆摆手,道:“洗不掉的,我们一开始刚发现的时候也很在意,结果在营地时间长了,大家凑在一起,都有这个味,也就不怪了。”
逸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果然是有这么一说,那女子没有骗人。
可是,那女子是友是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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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边闲聊,一边轻松自在地吃着饭菜。饭后,逸飞又跟小双一起,去裁衣店拿了些之前订做的服装鞋帽,买了些零碎东西。
小双将车上物品细细清点一番,点头道:“是了,要买的已经齐备。逸飞,你看到苑杰没有?快把他叫上,咱们要回去了。”
逸飞四处张望,只见苑杰正在从人群中招着手挤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位稚气少年。走到近前,那少年脸生得很,小双和逸飞都没见过。
小双问:“苑杰,这位朋友是谁?你带了人来,怎么不引荐一下?”
苑杰乐呵呵将那少年拉到身前,道:“这是有咱们营腰牌的兄弟,我刚才在街边看见他的,他说钱袋挤丢了,我跟他一起找了钱袋回来,想着正好一起回去,就把他带上了。”
小双与逸飞都向少年点点头,苑杰又挠了挠后脑,揽着少年肩膀,提了提他的后领:“哎呀,你看我,我都没问你名字,小兄弟叫什么?”
少年面对几个陌生人,颇有不安,不太自然地笑着,双手也不知要往哪摆:“我……我叫唐云。”
他生得比苑杰低一些,苑杰将他领子提起,便显得那衣服有些过大,将他整个肩膀和脑袋差点埋进上衣之内。
小双笑道:“苑杰不要提人家领子,不礼貌,也吓到他了。小唐兄弟,那就一起回营吧,你若走累了便上车坐着。”
唐云急忙道谢,爬上了骡车。
“苑杰这小子,这么大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太容易交朋友。”逸飞心中笑话他。
但是逸飞昏了头,却没想自己也是苑杰见一面交来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御医》男主和《名将》女主,第一次的正面相遇~
第133章 失利之夜冤家路窄
回营之时一切照旧, 一路风平浪静。
到营门口,岗哨兵士一个个验了腰牌,问了暗号, 一行出营人等便排着队去哨兵营房,销去了出行记录之后, 才三头分开。逸飞和小双同回医帐, 苑杰和那少年各自回了自己的营房。
戈壁滩的风, 刮来的全是碎沙石。逸飞刚出去一日, 便沾了一身脏,吃晚饭时还有些别扭, 总觉得有灰尘掉进碗里, 又觉得满口是土。终于挨到了晚上沐浴时间, 逸飞迫不及待地拿起自己的小浴桶, 在肩上搭了条粗布手巾,直奔洗澡堂去了。
原本他刚到边关的时候,日子过得还算细致,事事有仆侍打理, 时间长了,被军营中气氛感染,也习惯了自己动手, 无非就是比在宫中小院居住时再多做一些,倒也合宜。
军营中也都习惯了他的存在,所以他经常灰头土脸到处跑,并没有人觉得奇怪, 也并不多加照顾。
热气氤氲间, 逸飞拿着粗布巾搓洗皮肤, 果然身上洗下不少的泥来。可是他还觉得不放心, 直将自己全身搓得发红,确认完全洗净之后,才停了手。
此时全身都觉得乏力了,他坐在浴池边的条凳上稍事休息,整个人在热腾腾的水雾之中熏蒸着,又温暖,又舒服。
身体正在享受着,心思却忽然一转,他隐约地觉得事情不对。
“今日遇到的那个少年,神色有些奇怪。”
像那个陌生女子所说,军营之人,有军营的气味。逸飞虽然闻不出那个味道,但他觉得那少年并不像个兵。
“也许是他神情有些倨傲不羁的叛逆感觉,也许是他行走之时脚步不对,也许是他身板不是那么挺直……”
再仔细回忆,逸飞又勾勒出更多细节。
“他神色也极不自然。苑杰拉他,或者搂他肩膀的时候,他都会略略斜视,虽然强颜欢笑,但那股不情愿的感觉才是真的。甚至还有些嫌恶的嫉恨的神情,在他眼中一闪而过。若真如苑杰所说,他们两个人一见面就说上了话,那少年不会显得这样排拒才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个少年在说自己名字的时候,很不熟练。
一个人的名字,就像灵魂深处的烙印。人在报自己名字的时候,一到嘴边,就几乎是顺着滑出来的。但这个少年不一样,“唐云”这两个简单的字,他说来竟显得语音滞涩,不太熟练的样子。
“不对,越想越不对,这个少年有问题!”
想起陌生女子说的话“你身上的军营味”“莫要别人看破”,逸飞的心跳得很快。
他感到这少年不属于本营。
“也许他进营的目的,是要危害到其他人的安危,不得不防。”
但是那少年已经入了营,茫茫人海之中,万千大军中间,又到哪里去找?
逸飞越想越恨,忍不住手在浴桶里重重一拍,水花嘭地散了开来,溅了旁边一位大哥一身。
那位还挺风趣,不但没生气,反而转头笑道:“小兄弟,哥哥晚上吃饱了,不必再招待汤水喽!”
周围人哈哈地笑了起来,逸飞不好意思地致歉,心中却一直无法平静下来。
往后几天,他不好声张,只悄悄观察着周围的动静。除了雁将军回了营一趟,他又没见到之外,到处都没有新见闻,那少年倒真是无声无息地融进来了。
“无事便是好事,但愿是我多心。”逸飞这样安慰着自己,渐渐放下了惴惴不安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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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杰伤愈之后,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便又很少来医帐了。
逸飞大觉无聊,正在盘算日子怎么过,医帐却又热闹了起来。
这天一早,逸飞仔细地包好头巾,不让一丝头发露出来。他今日已经处理了不知多少伤口,真庆幸天气寒冷,没那么多汗水流下来,但一热一凉,总免不了要感染风寒,安全起见,拿起一边的布巾,擦干净额上细细的汗珠。
看多了光荣负伤的兵卒,现下这些受了伤骂骂咧咧的倒很少见。逸飞见兵卒们个个怨声载道,极不情愿的样子,本来有心打听一下,但实在忙得不可开交,从清晨忙到上午,大半天滴水未进,嘴唇上都起了一层焦皮,哪还有心思去跟伤员搭话了?
到了天擦黑的时候,包扎伤口的基本工作才忙完。
医官和役工们也顾不得阶位高低,坐在一起搭伙,胡乱吃了几口晚饭,又紧赶着更换地面铺的麻布毯子,收拾杂物,清点用具是否丢失,清点药物存量,乱哄哄忙了一阵。
几位实在太疲倦的役工和军医,刚换了土炕上的毯子,就歪在上面睡着了。御医们回到休息的营房中,在大通铺上一躺下,很快也睡了个东倒西歪。
逸飞虽然困倦,但他洗漱之后,最后余下一桶脏水还没倒掉,他不好意思再兴师动众召人侍奉,便自己提了出去。
营房内混杂着药和血的气味,让人透不过气来。因此逸飞故意走得远远的,权当散心透气,七拐八弯,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把水倒进污渠之中。
武州郡营房林立,制式相近,夜色中一不小心就会走错。军机重地,行差踏错就会有不必要的麻烦。逸飞有些后悔,他只为一时轻松,已经走到了不熟悉的地方。他打起精神,怀着警戒之心,小心辨认着位置,拎着空桶缓缓向回走。
在转弯的时候,他忽然听到那边有一组巡逻的男兵士在说话,隐隐是抱怨之意。他小心地将身子隐在营房角落的阴影里,想要等他们走过去,自己再伺机离开。
只听那一班兵士一边走,一边聊,抱怨连天。
一个道:“祥麟那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挂了个免战牌出来,大伙儿还想终于能好好休息了,谁知道这忠肃公这等好战,非要赶着杀过去!”
另一个也是愤愤道:“可不是!说是来打仗,可是本来谁也不愿意交兵,两边僵持一阵子,到了最后各退一步不就完了?以前都是这样的。这个忠肃公来了之后,偏说什么对方挂牌定是怕了咱们,结果呢,急火火地打过去,可吃了个不小的亏。”
还有一个道:“忠肃公天天嫌雁将军养闲兵,还说要在皇上那里参雁将军的本,查办雁将军呢!”
另外两个附和道:“就是,这忠肃公就是看雁将军不顺眼,雁将军惹不起躲得起,咱们可被整得死去活来,这叫什么事儿!”
逸飞听了一会,知道了大概。
原来兵士们不满,是因为忠肃公的判断失误,导致这次出战失利。
幸好忠肃公也不是泛泛之辈,没有大张旗鼓前去讨伐,只是试探性的骚扰,却惹恼了对方,索性以实胜虚,大力还击了一把。
“对方主帅是谁?下手也够狠的。”
逸飞沉浸在思绪中,一回神便听见那几个巡逻兵士大喊“饶命”,也把他吓了一跳。
只听一个中年女子浑厚严厉的声音道:“私自议论,扰乱军心,谤军之罪本该斩首,现寡人给你们全尸,刺罪军之字,判一百军杖,死了是你们罪有应得,残了正好称心如意,滚回你们老家看孩子去!”
逸飞差点打个冷战,还是他死死咬紧了牙,忍住不动。
这种时刻,千万不能暴露自己。
在武洲郡大营,有资格称“寡人”的,只有忠肃公本尊。
虽然未见其面,但听声音就令人慑服。只是她说的内容,逸飞暗地里不太认同。
“她好狠的心呀,如此对待这几名兵士,还不如给他们斩首呢。”
贺翎风俗,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稚子,最看不起的人就是男子罪军。
军卒犯法,一般都有将功补过的机会,并不直接刺字。除非溃逃、背叛、贪弊等大罪,才会留下罪军的印记。当一个兵士退役之后,脸上刺着罪军的字样,那可是一辈子的耻辱。
一般来说,男子从军归乡,还是比较好嫁人的,因为军营之中的历练,会让男子更懂规矩,不必妻主费心教训。可若是脸上刺字,归乡后可就嫁不出去了,老来无人奉养,死后断绝香火。亲族之中皆以为耻,没人愿意收容他们,生计也难以维持。
这一百军杖的刑责也够恶毒。若是把人打死了,死前所受痛苦可想而知;若是侥幸不死,也会留下残疾,虽说最终还是遣散回乡,但是一个残废已经没有了活路,脸上又刺了字,此后余生,真是生不如死。
逸飞听了忠肃公的判决,心中就已是又害怕,又愤怒。
“扰乱军心确实是件大罪,这几位兵士也不是无辜之人。可是,若是以儆效尤,大可当众裁决,一刀杀死,她却在这偏僻角落整治几个小兵,也太没有容人之量。”
最恨的就是自己没有救人的能力,即便听见了这种事,也只能缩在暗影之中,不敢作声。
兵士们惨呼“饶命”之声,渐渐远不可闻,忠肃公身边的护卫已将几名兵士拖走。
逸飞勉强稳住呼吸,心中默默地想道:“原来我枉自出身宗室,却仍然这样贪生怕死,一有危险,首先想到的就是不要引火烧身。唉,还想要来这边逞英雄,现在呢,就连一条毛毛虫都有变成蝴蝶的资格,我却是彻彻底底地废了。”
胡思乱想之中,求生的本能还是压制了他,只因为那带有压迫感的危险气息并没有散去。
只听得沉重的脚步,是金属镶边的皮靴,踩在地上,“咚”,“咚”,“咚”,“咚”,那人一边慢慢地走,一边慢慢地将刀抽出了鞘。
是忠肃公!
刀锋摩擦着刀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逸飞觉得耳根和牙根一阵酸涩,只想大大抽一口气来缓解。但怎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脚步声又慢,又重,一点一点地,越来越靠近了,就在逸飞藏身之地的周围。
她搜索的速度越慢,逸飞就感到越恐惧。
若不是在宫中也算历练过,还算见过一些场面,逸飞一定会精神不支暴露行藏。
逸飞虽然害怕,但心中清楚,忠肃公现在这样做,是因为她不能确认是不是真的有人在暗处,她故意地加大这种压迫感,是要等她的猎物先崩溃!
“绝不能让她如愿,绝不!”
逸飞咬紧嘴唇。
“心啊,我这乖乖的心啊,平时我一直都好好地保护着你,给你滋养得很健康,你这次可要听话,轻轻跳,小声跳,千万别吵……你就当你自己是石头做的,你就当咱们都是石头,都不会动,千万别慌……”
那靴声仍然是又重又缓,“咚”,“咚”,“咚”,“咚”,间隔那么久,那么久,似乎每踏下一步,就花了一年的时间。
逸飞只能集中全部精神,站在原地,无法可想。
一股寒意,像一条细小的蛇,从尾椎慢慢地向脊背上爬去,一点一点地,从下自上,仿佛让他的血液都冻结了一般。
唯今之计,只能听天由命。
第134章 仓皇隔日狭路再逢
这是逸飞第一次感到, 自己的性命,其实自己是做不了主的。有一些时候,真是靠命好, 才能活下来。
“谁都可以,快从这里经过一下……谁都可以, 快把忠肃公带走, 谁都可以, 救救我……”
逸飞心中大乱, 已快支持不住,只听那脚步的方向, 已经慢慢地, 将周围可以藏人的地方巡视了一遍, 终于轮到逸飞藏身这个方向。
逸飞还在默默祝祷, 却听到那脚步“咚”地走了一声,停顿了。
然后便是一声疑问的“嗯?”
接着,“噗”一声,似乎是一个细小的东西被掷在地上。
再就是忠肃公低声骂道:“小畜生!”
逸飞生怕牙关不受控制地打战, 偷偷抬起手来,紧紧咬住护手。
“她捡到了什么?”
“她发现了我?”
“我这就要死了?”
“不要啊!”
却听见那皮靴在地上又踩又碾了一阵,忠肃公喊道:“来人!”
逸飞此时已经魂不附体, 但不知哪来的力量,还能控制自己无声无息地站在那,丝毫不动。
只听见脚步响动,来了几个巡逻兵士。
又听见忠肃公道:“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有些年纪的女子回话道:“回禀国公, 这是这一带独有的蝎子, 个头大得很, 蜇人也疼得很呢。我们给您打些冷水, 您洗一洗伤口吧。”
忠肃公略一沉吟,道:“去。”
兵士们应了,忠肃公沉重的脚步跟着她们走远了。
逸飞听得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刚才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断了,两腿再也站不住,软倒在地,坐了好一会,才站了起来,强打精神,提着空桶若无其事地返回了医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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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逸飞一边洗漱,一边回想夜间惊魂一刻,不由得暗笑自己:“我真是笨得很,忠肃公是我姨妈,大家都是宗亲嫡系,这么近的亲眷关系,她能把我怎么样?”
换过衣衫,挑起医帐的帐帘时,他忽然又想起这事:“不对啊,那个时刻,我怎么做才能证明我的身份呢?若是她先杀了我,才知道我是玉昌郡主,岂不是让我枉死?”
忽然间,一个新的念头闪了过去。
“若她知道我是谁,却还会杀了我,那时候我怎么办?若是她有意要杀,而且杀的就是我,那又要怎么办?”
逸飞打了个冷战。他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事情,印证了他的猜想。
这个念头,绝不是今天的念头。
他默默回想着:“是了,不光是爹爹用定国将军吓唬过我,娘亲也说过一次的!
“若爹爹是与我玩笑,娘亲绝对不是的,她那时表情很认真的。
“莫非……娘亲跟我说这个的意思,就是要我长大以后,也远离淑予皇姨,避免危险吗?
“我这几年自恃身份,心怀侥幸,对这种警告都能忘在脑后,实在是太轻狂了!”
他正在发呆和懊悔,一个护卫走进了医帐,淡淡道:“医生,忠肃公殿下抱恙,请你迅速做准备,随我去主帅寝帐出诊。”
“请您稍待。”
逸飞敷衍一句,看看左右无人,仿佛忠肃公是专门找这种机会,专门来找他的一样。他心里实在没底:
“莫非我还是被发现了?”
“不可能的,别吓自己,去了再说。”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突然就生出了一股劲,把腰板挺直了,手脚麻利收好药箱,背在身上,整了整衣袍,随那护卫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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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传完毕,逸飞走进营房内。
虽说亲戚关系很近,但满打满算也没见过几面,这还是逸飞第一次和忠肃公陈淑予正式地接触。
云皇只有忠肃公一个姐姐,其她手足皆是长公主,并不干政,只有忠肃公能在朝堂上,陪在云皇身边做助力。
但听封号就知道,一个“忠”字,一个“肃”字,这忠肃公陈淑予,必定是个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人。跟和蔼可亲的云皇相比,似乎在两个天地。
但是逸飞随即想到均懿的威严,进而想到:“云皇姨既然能够坐上皇位,她所经历的事和她的手腕,必定非同一般。这种和蔼可亲的态度,也可以是一种有力的武器。”
军中不像宫中,不用对主帅叩拜。逸飞思绪翻涌之间,还是礼数周全的。行了礼,抬头看了一看,这才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位声威赫赫的忠肃公。
忠肃公果然像宗室传言那般,身形高大丰伟,一看就知道是英武之人。小时候只是远远见过,认得她的面貌,此时离得这么近,越是看得真切,越觉得威势逼人。
但是她面容,倒不若苑杰所说的丑陋。
陈家的女子,总还是相貌出色的,长眉凤目,通准薄唇,神色矜贵而端方。只是她周身流动着非常恐怖的戾气,如有实质,仿佛随时都可能会轻轻一把,捏断了对手的脖子。
当然,这种气息并不是时时都存在的。现在的忠肃公如此暴戾,应该是因为病痛的缘故。
“看来昨天蝎子蛰得真狠。”逸飞默默地想。
忠肃公懒得说那么多的样子,直接抬起了手。
逸飞看到,她右手掌上缠了两圈裹布,虎口处肿得厉害,定是昨夜蝎子蛰到的地方。
逸飞上前,轻手轻脚地解开裹布,心中默默许愿:
“蝎子君,不知你是哪路神仙派来救我的,连累你丧命,真是对不住。”
可是他表面上还要做足戏码,故作惊讶,看了又看,才道:“忠肃公殿下此伤带毒,又无明显伤口,显然是毒虫所伤。请问殿下,是否见到伤您之毒虫?”
忠肃公淡淡地道:“一种个头很大的蝎子,黑褐色的。”
逸飞便先用银针刺入受伤处周围穴道,阻断毒性扩散,再割开被虫叮咬的肿胀之处,挤出了郁结的血液,最后取了蝎药膏,用竹片挑出,均匀涂在伤处。
在这全程之中,虽然他很是小心,但伤口这般严重,难免疼痛。忠肃公却一声不吭,连手都不曾抖一下。直到逸飞包扎完毕,她才点了点头,周身戾气稍散,还对逸飞说了句:“你这小孩子不错。”
逸飞想到昨晚之事,不敢与其对视,赶紧敛了袖口,低头道:“谢殿下赞赏,下官愧不敢当。”
之后再不敢抬头,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竹制的空盒,用竹片将蝎药膏分装进去,用干净布巾擦了擦竹盒边缘,双手奉给了亲兵,又嘱咐道:“殿下,此药入口是毒,只能外敷。擦药时,请万勿用手直接接触药膏,若是沾到手指,一定要及时洗净。待伤处好转,就可以递减药量,很快便会解毒消肿的。”
忠肃公还是略一点头,便算是知道了。
逸飞退出军帐,长舒一口气,刚要抬脚走掉,忠肃公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回来。”
逸飞心一下提到了喉咙,转回来强作镇定,低头行礼。
这个时候,绝不能说话,开口便是心虚的表现。无论为什么被叫回来,自己都不能先交了底。
忠肃公慢慢地走了过来。
和昨晚相同的,催命的靴子声,间隔更长了。“咚”——“咚”——“咚”,到了面前,站定。
逸飞和昨晚一样紧张,可昨晚谁也看不到他的样子,今天若是暴露在对手眼前,可丢人得很,也危险得很。
心一横,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刚才寡人就注意到了,你很怕。”
忠肃公语调平静,却充满压迫感。
逸飞设计好了说辞,便故意沉默着。
若是开口太快,便像是说谎了,倒不如拖一拖。
忠肃公不容置疑的口气:“抬起头来。”
逸飞深吸一口气,这才将头抬起,对上一双目光凌厉的眼睛。
“回寡人的话。”忠肃公的语气刚硬,似乎是军令一般。
逸飞方才低声回话:“忠肃公殿下天威赫然,望之生畏,下官见识浅薄,自然心生惧意。”
忠肃公“呵”地笑了一声,却没有丁点笑意:“小东西,竟自称下官?军医没品级,这称呼可不敢浑说。”
逸飞心有顾虑,不愿说实话,道:“回禀殿下,下官乃是御医医官,到前线随军支援的。”
忠肃公沉吟了一阵,冷笑道:“小均懿可真是爱用儿郎做事,难怪内廷风气大不如前。嗯,你走吧。”
逸飞行礼出帐,心中擂鼓一般慌张。
“这忠肃公果然有问题,话语之中对懿皇也敢如此不敬,还要故意说给宫里来的人听。这次和祥麟的战争,可别出什么乱子。
“正好时间已经快要到月底了,要赶紧寄信给雪瑶或者娘亲,让他们有些防范。
“还要去昨晚的地方一趟,将那救命的蝎子埋起来。”
他抬脚往昨晚印象之处走去,却忽然如梦方醒,又停了下来。
“不行,我不能去。
“昨天忠肃公能够搜查那里,肯定是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若是忠肃公还没有放松对那里的警戒,派人在那里守着,那我回去,埋葬的就不是那蝎子,而是我自己了。”
他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先回医帐。
事情未曾明朗,尚不敢引出节外生枝。
他一路走,一路想,这事情似乎又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是了,虽然在黑暗之中,可是忠肃公是习武之人,强身健体之余,耳聪目敏是必然的,她应该看得清地上有只蝎子呀。可是她怎么会检查这么久,还选择用手去碰呢?
“根据她后来的反应和她受伤的位置,她不止是看了那蝎子,她还捡起来放在手心去细细验看,这才导致了被蝎子蛰的结局。
“一般人看到地上有未知的东西,是不会用手去捡的。可是忠肃公却捡了。如果她的心智没有问题,难道说……是因为她看不清?她很有可能患了眼疾!
“对,若是这样,一切都合理了。
“她那么敏锐,处决了兵士之后,因为感受到有另外的人在场,才会去搜寻,但是看到了蝎子模糊的轮廓,她有眼疾看不清,就会以为这是藏匿之人掉下的东西,于是捡起来看,想确定藏匿之人的身份。这般推论,她被蝎子蛰了手也就不奇怪了。
“那么,我是该冒充不经意地发现,给她治一治眼睛呢,还是冒充不知道,少跟她接触呢?
“刚才看了她的眼神,可不像是得了眼疾的人,眼瞳还是那么亮。这样一双眼睛,就此暗淡下去,可是整个贺翎的损失。”
但是他还是没有勇气折回去,向忠肃公坦白这一切,他无法像当初在宫中那样从容出手,参与每一件他在意的事。
“人与虎同行,祸福皆不测。若说我今日的选择是胆小,那便算是我胆小吧。
“我还是希望战事能早日结束,我也能安全地回家,跟姐姐厮守,跟娘亲团聚,回宫看看懿皇,看看公孙郎官他们,才是我应该过的生活。小双姐说的真没错,我实在是自不量力,才来到这里。”
他明白明哲保身的意义,不做无谓的牺牲,应该没有错。可是他又为自己这样的逃避而羞耻,他内心明白自己没有尽力,但他也说服不了自己去打破这奇怪的平衡。
这样一路垂头丧气回到了医帐,嗅到熟悉的药味,他已经有些站不住,把药箱一丢,便靠在了榻上,望着营房顶的一角,面无表情发着呆,一句话也不说。
其她医官看到他这副样子,都打趣他是被忠肃公吓傻了,一阵嘻嘻哈哈的打趣。逸飞不知道如何面对,只得木然地抽离自己的思绪,空洞洞地待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修文修到这一段,心痛痛。
读者看到这个情节时,在《御医》的角度能感到武洲郡兵将的恐惧,也会像毫不知情的逸飞和苑杰那样,越来越加深对淑姨的误会。
可是放在《御医》和《名将》正反两面的全局中,这个时候淑姨已经病得太重了,一辈子的责任心和警戒的意识,此时都化作不散的幽灵,把贺翎的上一代将星拖进永无天日的深渊……
而所有人还在惯性依赖着她的决策,依赖着她近乎失明的双眼照亮未知的变革,灭顶危机笼罩着武洲郡大营。
而此时再回首想起上一卷,江南官场还在纸醉金迷,被敌国细作渗透,整个贺翎多难兴邦的形象才算完整合一。
第135章 烧粮草暗夜惊将帅
今天早晨阳光明媚, 却很冷。逸飞试了试,除了站在阳光直射的地方,否则一点也感觉不到温暖。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仍然把自己包裹严实,待在军医仓库里, 清点和整理新买来的药材。
忙了不多会儿, 就听得外边有兵士叫喊起来:
“雁将军回来啦!”
“昭烈将军回营啦!”
逸飞心中砰砰直跳。
上次出营归来, 听说雁骓回了一次营, 只是他都没有来得及看到,这次可一定要看!
一兴奋起来, 他也放下了手里的事, 把仓库门匆匆一锁, 带着几个御医和役工, 跟着兵士们流动的方向,向营门处跑去。
也不知道苑杰现在是否见过雁骓了,反正逸飞还是没见过。他心里小算盘一响,铤而走险:“我只是去看一下就回来, 总不会这么巧就被忠肃公殿下逮到,军法处置了吧?”
到了营门近前,逸飞有点失望。
他来得迟了, 兵士们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地把通道填满,根本看不到营门那边是什么情况。逸飞奋力地向前挤去,却不慎挤掉了自己袖中的荷包,他俯身刚刚捡起, 只听马蹄哒哒, 从远方踏着地面来了!
他急忙抬头, 看到的是一匹乌骓马, 黑亮健壮,速度像闪电一般,去得好快,刚从眼前擦过,一转眼就只能看到背影。马上骑士身穿一身皮质轻甲,上身挺得直直的,只一闪眼,便看不到了。
人群中起了一阵大骚动,看清的人少,没看清的人多,有人得意洋洋,向旁人讲述着雁骓往日的事迹,还有自己跟她有那么一两次对上眼神的交情。更多人垂头丧气,抱怨着雁将军马作的卢飞快,一眨眼就跑了过去,根本看不清。
当然,逸飞又不幸在多数人之列。
“这也太让人好奇了!大老远跑来,又看不到!说起来也是在雁家军的营中待了这么久,回头战事结束,我回宫去了,却连昭烈将军长什么样都不认识,我可怎么跟皇姐解释啊!”
逸飞心中不平,又难掩失望,转头按照原路慢慢地返回。
抱怨过后,他也有点感叹。
“雁将军她……也有很多无奈吧?
“前方战线要打仗,后方营地里又是跟雁家有过节的忠肃公在坐镇,可算是腹背受敌。
“凭她雁将军满腹智计,大概也是左支右绌,活得真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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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到北疆战神,让逸飞一整天都有些失落。
今晚是御医所负责值夜。因为今天将军回营,简单收拾了医帐之后,小双她们就去了雁将军的营房,听说是雁家人排宴聚会,真让人羡慕。
近日无事,想来今夜也是如此。御医和役工们做着杂务,逸飞在营房里间的铺上坐着无聊,移了灯来,照着手中的话本。
这话本之中写的故事,无非是才子佳郎那一套,情节是俗套了些,但是措辞优美,如诗如歌,很是耐看,大家都喜欢。因为值夜无聊,帐里又只有这么两三部书,每个军医都读过好几遍,翻到纸都卷了边。
读了一个章节,也没什么新鲜感,逸飞放下书本,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正打算打个盹。忽然间,帐外一片喧声,一连串的脚步都向这里跑来。
几位男兵抬着两个男伤员,喊着“医生救命”,就进了医帐外间,将简易的担架放在了地上。
逸飞急忙起身,卷起帐帘来迎。御医们招呼着几抬担架进帐,将伤兵挪到合适的地方。抬伤员的多是男兵,面色稍缓下来,各个是满面尘灰,向逸飞一拱手,道:“原来是院判大人当值,真是麻烦您了,我们还要救火,就把受伤的兄弟放下,劳烦您看顾了。”
逸飞急急问道:“哪里失火了?”
男兵道:“马粮仓库。”
逸飞急忙拿出一大盒火伤药,塞进那男兵手中:“轻伤先用水洗,然后敷上这药膏,这边重伤的弟兄,由我们处理,你们快去吧。”
男兵们匆匆跑远,逸飞和御医们一起,检查伤兵。
不多时,几位医官都松了口气:“还好,虽然创面很大,伤势却不重,很容易痊愈。”
两位男兵的伤势最重,忍不住地呼痛,逸飞吩咐拿来镇痛药丸,喂他们服下,役工快速为他们清洗伤处和上药。
伤兵们伤势被控制,不多时已经陆续睡着了,听起来呼吸还没问题,并没有被烟火入嗓,医官和役工们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谁也顾不上谁,逸飞毫无形象,满头大汗地坐在榻上,为自己倒了一碗冷开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身体闲了下来,脑筋却转动起来。
“既然我们的兵士长时间驻扎在这不毛之地,不可能不知道这里常年天干物燥,这粮草失火,八成是有人故意为之,而且是故意趁昭烈将军在营,才去放火。
“忠肃公应该没到这么无聊的地步,那么就是敌方的细作了?但是,忠肃公若得知此事,难免拿这次着火来做文章,刁难昭烈将军。
“这么看来,假设放火的凶手是祥麟细作,那么祥麟的用意并不在真正地烧我们的粮草,而是知道了我们这边主将不合,要故意地利用忠肃公,给昭烈将军施加压力,去掉我们贺翎的膀臂。
“这计谋虽然恶毒,却不得不说是一条妙计。如果这件事情是在对方的主帅指使之下进行,那么对方的主帅可真是太狠了。”
不过这里是战场,又不是评书里面说的江湖英雄,敌我双方,难道还有什么客气可讲?
第二天一早,伙伴们来接伤员回帐。
经过一夜烟熏火燎,兵士们虽然没受伤,却全是脸如黑炭,看不出眉高眼低的。逸飞早就备下洗漱的水,让他们洗净了再回去。
兵士们也累了,便小声跟逸飞说起:
“昨晚这火,定是有人放的!我们在仓库外边找到了火折子。咱们这仓库方圆十丈之内,都没有一点儿火星子,旁边还挖了土壕,就算是别处着火,也烧不到咱们粮草库来。祥麟那边天杀的细作,怎么就混到咱们军营里来的!”
逸飞心中暗叫不好,昨天推测的事情,肯定成为了事实。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细作,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又是那陌生少年唐云。
也许是疑人偷斧,越想越觉得像,逸飞心中惴惴不安。
“也许,也许最近又要有事发生了,一定要做好准备。”
可是真正应该做什么准备,他又没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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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最近的事情发展,都在和逸飞过不去。
当逸飞感觉要有事情发生,偏偏哪里都一片平静。
千音镖局又来了一次,家中爹爹回了一封信,信中说娘亲最近又在办事,很少在家,悦王也去了江南,要他注意身体,别去危险的地方,两位爹爹都盼望他平安回来。
悦王府却没有信件到来。
逸飞觉得很奇怪:“姐姐出门了,难道雨泽也不在么?以雨泽的个性,收到我的来信不能不回的,难道姐姐带着雨泽去了江南?”
一想到这种可能,逸飞不禁愤愤然。
幸好他知道一些懿皇的计划,才特意叮嘱雪瑶不要急于感孕,等他在身边侍奉时才可以。但她现今和雨泽日日相对,雨泽那性子哪管得住她,还不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到这里,逸飞不由得双颊通红。
想到正月初二,旭飞和思飞都带着妻主回了善王府拜年。
两位哥哥将他拉到卧房,神神秘秘地问他:
“你现今可是学了医术,自然比我们专精此道,可要尽快让悦王感孕啊,别让侧君抢了先!”
“来来,哥哥教你要做什么……”
“可要侍奉得妻主离不开你啊!”
这两位成婚之前,一个是含羞草,一个是老榆木。一个说都说不得,动辄就脸红,另一个交往许久,还不懂女人心。没成想婚后关起门来教育弟弟,各有一套!
也不知是他们小看了逸飞,还是逸飞小看了他们,兄弟三个说一阵,笑一阵,脸红一阵,一直聊了一整天。
刚刚被两位哥哥教了那些事情后,宿在宫中,就连睡梦中也会想着雪瑶的样子,想着哥哥们说的,梦中自然全是两人亲密相处的种种细节,偏偏两人又忙,聚少离多,满心的邪火无处消散,真是……
不能想了,逸飞觉得气血翻涌,脸上火一样烫。收敛心神,调整呼吸,过了半天才恢复平静。
“朱雀神能不能保佑我们打个胜仗?这样就可以早点回家了。”
正在思量之间,兵士们又在帐外喧闹起来。
“整队集合!”“整队集合!”“都快些!”
逸飞将头探出医帐,看见兵士们穿齐了甲胄,全都向同一个方向跑去。
小双刚好打了水回来,急忙将逸飞拉回帐去:“别多看了,咱们军医不能去看出兵的。”
逸飞急忙跟她打听:“小双姐,这次为什么这么多人?”
小双叹口气道:“是忠肃公的指挥。她说现在天气不错,应该一直向前推进,在下雪之前,把咱们凤凰郡拿回来。按她的意思,冬天守城事半功倍,守过这一冬,凤凰郡就安全了。但是我们雁家姐妹都觉得,咱们取胜的机会很小。”
逸飞道“祥麟那边是什么形势?小双姐你应该跟雁将军很熟吧?她上次一定有告诉你们,对不对?”
小双瞥了他一眼:“小鬼头,心思倒伶俐。咱们家雁将军经常出去,就是孤身刺探敌情去了。她还时常孤身一人去远处的山里,寻找可以埋伏的地点,希望将凤凰郡围起来,截断祥麟的粮草,让我军做足准备,一举拿回凤凰郡,把牺牲减到最少。可是这忠肃公急功近利,见到对方似乎有一些疲软,就非要一举进攻。”
逸飞试探道:“听说忠肃公带别的兵也是常胜的,不能说没有谋略吧?”
小双愤愤道:“她的心思,全用在怎么治死咱们雁家的份上了。你看她这次派出去的,全是咱们雁家的人,将军,琪姐,芳姐,小晴,小瑜,小缕,全都在列。幸好我是军医,不然恐怕我现在也得列队出营!”
逸飞立起身道:“小双姐,那咱们赶紧整一整咱们的伤药,药材和裹布都赶紧再多备着一些,趁这几天快点煮出来,多拿几百支针来,泡在药酒里待用。不但是金创药,还有火伤药和解毒的药品,咱们得在两三天之内全都备齐!”
小双也严肃起来道:“没错,你想得没错,咱们快叫来大家准备一下!”
第136章 闭城关四门阻生机
这次的事态, 不出逸飞所料。
前线下来的伤员说,祥麟已经在凤凰郡外的山中层层埋伏,不知道布下了什么阵, 让贺翎大军刚一进山便被分化成了好几支队伍。
一些队伍的伤员,到了医帐互相议论的时候, 纷纷抱怨敌暗我明, 又被分散了兵力, 已经是后发制于人, 况且又没有地利,很快便被祥麟兵打退。
但蹊跷的是, 也有一些队伍伤员的喜气洋洋地归来, 说祥麟兵力薄弱, 空有地利, 真是不堪一击,打散了就跑。
一连几天,伤员带回前线战报有输有赢,表面看来是正常的, 但当逸飞和小双向伤员们打听带队的主将,伤员们都说,主将和身边的护卫兵失踪了, 没有回来。
两人正在思索间,小双却叫了一声:“不好,这几天的事情不对!”
逸飞心跳得越来越快,道:“他们用他们的残兵, 对咱们的精兵, 拿他们最强的精兵, 来对付咱们的主将!”
小双点头道:“若是咱们判断无误, 咱们雁家的姐妹们一定都被围困住了,她们会渐渐被祥麟精兵逼得集合在同一个地方。接着,敌人会不断增员,断了咱们的援军来路,也阻止里面的姐妹突围出来。有雁将军带着,姐妹们应该不会在交兵时候伤亡,但如果敌人围困日久,大伙会因为断粮而困死。我看这忠肃公是通了敌,否则怎么就这样里应外合,这么天衣无缝!”
逸飞沉吟了一回:“我虽不懂军中之事,但山中行军必然很慢,祥麟也不会一时半刻就把雁家将领们围个结实。他们已经出去两天了,说不定今天或者明天,就会有人回来讨援军。”
两人有了共识,便更加留心着伤员们带来的消息。虽然军医不可去兵帐,但他们只要跟伤员谈谈,就能很快得知一线的消息,这么看来,医帐倒是又安全,又灵通。
当晚,紧急集合的号角声,巡逻兵的锣鼓声,在营中大作。
苑杰一阵风似地进了医帐:“逸飞,小双姐!你们快随我去武洲郡外城城门!”
帐外,骏马长嘶。
苑杰在混乱之中,竟然带了三匹上等军马来接他们。
逸飞和小双带了药箱,各装了一袋针石用具,飞马紧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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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洲郡外各城的百姓已经被撤离到腹地暂时收容,从前的民居变得空空荡荡。三匹马在黑夜中踏在城中的道路上,清晰的蹄声,让人升起一阵寂寞。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前方远远地能看到一片火光,正是武洲郡外城墙西门所在。
那城墙内高高的杆子上,挂着什么?
“该死的!真没用!还是来迟了!”苑杰大声吼道。
苑杰一向笑嘻嘻,很少有严肃的神情,今日却这样愤怒,以致破口大骂,实在少见。逸飞没心情笑他,一定是事态非常严重,苑杰才会这样失态。
马到城下,小双尖叫一声,差点栽下马来。
苑杰拍马回身,一把将小双抓过,跟自己同骑,呼哨了几声,小双的坐骑立刻站住了。逸飞慌忙勒住自己的坐骑,驱到那匹马身边,带住了缰绳。
“下马,带上东西,咱们上城。那老太婆,小爷绝不能让她再害人!”苑杰咬着牙恨恨地道。
逸飞听到他这么说,心中一沉:“这军营之中,能害人的老太婆,一定是说忠肃公。”
至于她怎么害的人,害的又是什么人,只看此时并非说话的机会,等下再慢慢地问苑杰吧。
只见小双下马之后神情愤恨,咬着牙,努力地忍着眼泪,但是那泪水还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串串滴落下来。
她握着拳站了一会,深吸了两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拿袖子胡乱擦干了脸颊,用力地拉过自己那匹马,将药箱拿在身上,大步跟着苑杰向城墙上走去。
逸飞心中暗叫不好。
从这两人的神情看来,一定是已经有人遇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