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自主地望向那根高高的木杆,只见那杆上高悬着两颗首级,不由得心惊肉跳:“从小双姐的样子看来,这两颗头颅,是雁家军中的熟人!”
忠肃公下手了!
只是,为什么?
一行人匆匆赶到城楼,站在城墙上面,逸飞才能看清那高杆上首级的相貌。是两位年轻的女子,双目闭着,颈项端口的血迹已经干涸。皮肤的颜色在冷风中吹过,已经变成青白色。
在北疆军营之中,逸飞已经见识过死亡的模样。一个人的生命在这里逝去,是很无奈、很寻常的一件事了。但逸飞始终无法用习以为常的麻木心态去面对。他刚刚看清这一切,就赶紧转过身去,在暗影里轻轻抹了一把眼睛。
只听身旁的小双低声道:“这是小瑜和芳姐。”
逸飞心中寒意更甚。
“昭烈将军已经接了帅令,带兵出营,前往玉带山中,算算时辰,可能已经和先头队伍里的雁家军将领们会合了,这么说来,这雁瑜和雁芳二人是回来讨援军的。”
若是换了其他主将,援军此刻早已进发,这忠肃公却在利用祥麟军,要把雁家的遗孤全扫干净吗!
想到这里,他也明白了苑杰的愤恨从何而来。
这种明知对方在做什么,却完全没有能力去阻止的感觉,他已经尝过了一次,这是第二次,算来全是拜这位忠肃公所赐。
心潮一阵翻涌,粗话到了嘴边,却也无法像苑杰那样顺利地骂出来。
此刻,镇守于武洲郡西城门上的将领,逸飞并不认识,但苑杰是熟悉的,两人在城楼之中谈话,逸飞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陌生的女子声音道:“雁瑜是先到的,今天一早就回来了,求忠肃公发精壮援军解围。忠肃公以发出去的都是精兵,不许她扰乱军心的理由,当时就斩了。到了晚上,雁芳也到了,看见忠肃公斩了雁瑜,就大骂忠肃公不顾同袍之义,公报私仇,要忠肃公立刻出兵。忠肃公可不是能容人的,亲自拔出刀来,从雁芳左肩斜劈了下去,当时人就成了两半,血流满地,连我们账下这见惯生死的兵将们,都不忍心看。”
苑杰猛地一拍桌子,喝道:“这老巫婆!好黑的心啊!”
又听得那陌生的女子抽泣了两声,压着哽咽,继续道:“饶是如此,忠肃公还不放过,就在我们城下,亲自割下雁芳首级,和雁瑜首级一起吊在这高杆之上,又将两人尸体放在一处,放马践踏。城下血迹渗进了地面,现在都洗不干净。两位将军的战马拴在城下,见主人尸身受辱,便大声嘶鸣,也被忠肃公杀了,还命令后厨将两马炖汤,给我们守城兵士吃。守城兵士们也都是有义气的,将那些肉挖了坑埋起来,但不敢立标记,更不敢祭典。毕竟我们是忠肃公殿下的部属,虽然有唇亡齿寒之意,可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要怎么办才是对的。”
逸飞听那女将说话,被这悲伤之情感染,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心中说不上是恨还是怕。
他已经清楚看到,大家现在面对的人,已经毒辣无情到了极点,简直像魔鬼一样。
可是他想不明白:
“忠肃公殿下,怎么会是这般没有心肠的人呢?”
“雁家军究竟做了什么,到底怎么招惹了她,让她如此切齿痛恨,非要将其斩草除根呢?”
一片凄然的沉默气氛,弥漫在城楼这一方天地。
忽而,一骑飞马从东方跑来,在内侧城墙下高声向上呼喊:“沈参将,沈参将!”
只见苑杰跟着一位身穿甲胄的女将一起出了城楼,想必这就是沈参将了。
兵士见了人,又大声喊道:“雁晴参军回来了,在东城,身后跟了一大队追兵。忠肃公殿下说了,东城的防卫相对薄弱一些,若是为了一个雁晴将城门大开,追兵便会趁虚而入,对我军不利,所以坚持不给开门。双方僵持了一会,雁晴参军已经改道,朝北城去了!”
“决不能眼看着晴姐被害,我去北门!”苑杰匆匆跑下城门,牵了马,向北疾驰。
逸飞和小双骑术远不如他,危急时刻也不便拖了后腿,便没有跟去。只是站在城门上,看苑杰一骑绝尘而去,心中默默祝祷:
“朱雀神在天有灵,保佑我大贺翎忠臣良将,一定要让他们平安归来。”
//
也许是心情焦急的缘故,等待的时间似乎很长很长,分外难熬。
城下的日晷,在这阴沉沉的夜色中看不出时辰,城上镇守的一排女兵,也紧闭着双唇,谁也不出声。
逸飞焦急等待了很久,不断地祝祷,却一直不见苑杰回来,只觉得一颗心像石头入水一般,不断下沉着。
马蹄声急急从北方传来,是苑杰单骑赶回,纵马来到城下,又迅速跑上城头,着急地喊道:
“沈参将,快让守城的兵士们备好重弩!最好是再有些桐油,咱们准备放火弩箭!”
沈参将一声令下,再调一批兵士上城,城上兵士急急准备重弩和火弩箭,城上诸人忙而不乱,看得逸飞不禁暗暗佩服。
“松长信,北门怎么样了?”沈参将着急问道。
“忠肃公自己镇守北门,还是死不开门,老巫婆!”苑杰将手腕上的缚甲绳紧了紧,“我刚到了北门不一会,晴姐就到了,老巫婆还是那个说辞,晴姐软的硬的都说尽了,全没用,只能向咱们这边来了。咱们一定得让晴姐安全进城!”
城头上,大家焦急等待。
不知是雁晴已经疲惫脱力,还是应付追兵,大家久久等不到她的身影出现,却先等来了忠肃公。
忠肃公来得着急,身边只带了几名亲卫。苑杰一看见,便咬紧牙关,手攥得关节咯咯直响。
若不是因为两人都身份太重,恐怕以苑杰的性格,他早就扑上去直接用拳头揍人了。
忠肃公的靴声,还是那样又重又慢,逸飞听在耳中再也没有惧怕,而是一层层地浮上厌憎之意。
双方面对面站定,忠肃公冷冷质问:“松长信,为何不遵军令,好好待在营帐中,却还是出来乱跑?你是来干什么的,你心里要清楚。”
苑杰却仰起头,大声辩驳:“皇姨是来干什么的,您自己心里想必也清楚。本宫来边关劳军,便是代表懿皇陛下,难道皇上去哪里,做些什么,还要听皇姨您的嘱咐么?”一番陈词时,目光炯炯,竟然在气势上毫不弱于那忠肃公。
要问苑杰是不是害怕,当然也怕的。但苑杰就是这样的人,自己认定的事情,明知道艰险,他偏偏要做到底。现今他不惜连皇上都搬了出来,摆明要和忠肃公撕破脸,以后会怎么样,此时此刻,可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若是说逸飞最佩服苑杰哪一点,就是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猛。
好比现在,他要帮雁晴,谁也阻止不了,就算斩下他头颅,他也会像刑天大神一样冲出去的。
第137章 飞身救命口不择言
此时, 夜色中只听马蹄声响,雁晴已到城下。
逸飞探出头去,看雁晴头盔歪斜, 披甲也松动了不少。她背上箭壶中一支箭都没有,手中原本是一对双刀, 现在一柄刀已经丢了。她有些无力地催着那马向前行进, 马也疲惫不堪, 前蹄不时打滑。
这一人一马, 恐怕是用尽了力气,再也跑不动了。
苑杰吼道:“传我命令, 快开城门放人进来!弩箭准备!”
忠肃公大喝道:“没有我令箭, 谁敢私自传令!”
城上兵士架起弩箭, 却不敢妄动, 都转头望着两位僵持的首领,等待最后的指令。
苑杰拿出御赐玄铁苍鹰令牌,还没来得及讲话,只听城下一阵喧闹, 马蹄哒哒如疾雨入林,是祥麟追兵到了!
雁晴一路沿着外城杀过来,从未让追兵如此近身, 现在听得身后蹄声像催命一样,不由得方寸大乱。
她箭壶早已空了,弓也在半路上丢弃,就连她腰间囊中的暗器, 也都扔了个干净, 最后情急之中, 竟连自己刀也扔了出去, 只为了杀死祥麟追兵中一骑当先的那个骑兵,结果也只是稍稍减缓了他们的速度。
现在,她手边可以依仗的武器,已经全部用尽,心中如枯原野火熊熊燃烧一样地着急,西门是她最后的希望。
雁晴运了最后的丹田内息,向城上大声喊:“我是雁晴!快快开城门!”
苑杰高举苍鹰令喊道:“苍鹰令下,意同圣旨!开城门!”
忠肃公一把拗住了苑杰的手腕:“不许!”
苑杰手腕一抖,甩开忠肃公手,怒目相视。
这时雁晴抬头看到了城上的争执,心中一阵绝望。
“今日莫非真的在此地殒命吗?”
“若再拖得一时半刻,我自己牺牲倒是不怕,怕的是援军若迟迟不到,还有更多姐妹们命丧荒山,这可是等不得的啊!”
“这忠肃公也太是难缠,一开始出现在东门,后来又去了北门,现在又在西门上守着,难道是专程来拖延时刻的吗?还是来看我如何力尽而死?”
想到此处,雁晴心里一阵冰凉。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小时候住在大河之畔,每到春天,河上游的流凌就是这样,又多,又大声地轰鸣着,裹挟着罡风往东流去。
“那种带走一切的力量,今天也要带走我雁晴……”
“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走了,真的不甘心……”
这么想着,雁晴渐渐有些泄了气,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软倒在马背上。
城头上的苑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大声喊道:“弓弩手,向最远射程放火箭!能挡住几人,便挡住几人!”
他转向忠肃公,连基本的尊敬都无法保持:“事到如今,你仍执意不开城门?”
火光映在忠肃公殿下的脸庞上,那严肃的铁青的脸色,即使被火光照耀着,也没有丝毫的温暖,跳动着一片冰冷。
她口中的话语,比她的脸色更冷。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好,你自己说的!”苑杰少有冷笑的表情,今日做出,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一片弩箭,带着火光,从城头呼啸而出,向城下激射。
祥麟的精兵为了奔跑快速,大多身穿皮甲,在这干燥的大漠,火弩箭极容易点燃他们身上的皮甲。可惜他们距离还是有些远,火弩箭只射中了前排的一些兵士,火光起时,祥麟战马受惊,队伍变得混乱起来。
苑杰将一根鸡蛋粗的麻绳牢牢绑缚在自己腰间,沈参将正在指挥兵士们将另一头绑在城垛上。
苑杰转过脸来,看着忠肃公的严肃面容,微微抬起下巴,一字一句地道:“老巫婆,你给本宫看好了!”
一语落地,他飞身跳下了城头。
“小心!”逸飞一声惊呼,双手扶住墙头,向下看去。
只见苑杰早有准备,在城墙上用脚尖点了几点卸力,减缓了下落的速度,人并不落地,以倒挂之姿捉住雁晴腰带,便要向上提。
但雁晴身上甲胄太重,这一提,竟没有让她移动分毫。
苑杰一击失手,随即丢了准头,只能随机应变,在空中一旋身,落在了雁晴马背上。
雁晴的战马本是耐力十足的良驹,但是驮着全副甲胄的主人连日奔驰,体力已经到了临界点,身上突然又加了一个人的重量,竟然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城上的兵士们纷纷惊呼:“这如何是好!”
雁晴本已万念俱灰,觉得今日必死无疑,突然看到苑杰从城门上落在自己身边,伸手来拉,得了莫大希望,本想借力跃起,却发现全身筋骨已经累得酥了一般,再也不能跳起。
她已经一天水米未进,还要奋勇突围,本已体力不支,还多跑了两个城门,早就是头昏脑涨,一动弹,眼前就一阵发晕,意识也在这时刻模糊起来。
直到战马跌倒,两人一起糊里糊涂摔在地上,雁晴磕疼了肩膀,这才神思清明,转头一看苑杰,抓住了他胳膊。
苑杰见她身上还是歪歪斜斜地穿着铁甲,若是这个重量,恐怕很难再上城,一咬牙,手上运足了内力,手指从雁晴肩膀的铠甲缝隙处伸了进去,发力一震!雁晴一声惊呼未完,苑杰已经剥去了她上身甲胄,缚甲皮绳根根断裂,沉重的铁甲轰然落了地,一片尘沙腾起。
苑杰只觉得手腕一软,知道要保留些力气,便不再强自使力,从自己腰带中拔出匕首,又急忙去割断雁晴的腰带和护腿甲胄。
城上女兵只要看见祥麟军近前,便发射一批弩箭,不许他们再向前进,为苑杰和雁晴争取活命的时间。男子兵士疾跑着搬运火油罐子,准备下一轮的防御。
雁晴虽是身经百战,但此刻被男子当众剥甲,也是羞得满脸飞红,双手去推苑杰的胸膛,竟然软软地使不出力来。眼看着护腿的铁甲也被割掉了缚甲绳,“铛铛”两声,她腿上的甲片便掉了下来。
雁晴感觉身上猛地轻了,风从肌肤擦了过去,一阵凉意和刺痛。原来是苑杰一时着急,手上没轻重,也撕破了她甲下的衣衫,也在她手臂和腿上划出了伤口。
这么被冷风一吹,雁晴倒清醒了几分。
“到这时候了,还避什么嫌,害什么羞?”
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候,只有先活命,才是上策!
于是她也顾不得许多避讳,当下紧紧窝进苑杰怀中,双手环抱,牢牢箍住他的腰,抓紧了他背后的腰带。
苑杰剥掉了雁晴护甲,心中也是一片清朗,根本没有多想。无意中低头一看,只见她的战马已经口吐白沫,眼看是筋疲力尽,活不了了,还是双眼中泪水盈盈,在望着两人,张嘴欲嘶,却喊不出来。
想到雁芳和雁瑜的战马是什么下场,苑杰心里一沉,低声交代:“晴姐,我得给它一个痛快。”
雁晴也低下头,看着自己战马如此模样,念及此马多年来陪着自己出战,这么多次死里逃生,今日却再也没办法为它续命,也是一时泪眼朦胧,无言点点头,转过去不忍再看。
苑杰抽出了佩剑,认准了马头顶致命处,用十成力一剑刺出,贯穿马头!那马一声不响,就此身亡。
苑杰认鞘收剑,将麻绳在自己手臂上多缠了几圈,牢牢抓住,确认雁晴已经抓紧了自己,便提气纵跃上城。
几起几落,将近城头,身后一支飞箭突然挟着风声而来,正穿过甲胄缝隙,直射进了他右肩膀!苑杰吃痛,手一松开麻绳,两人就急速下坠。
肩背上一阵湿热疼痛,用不上力,苑杰也发了狠。
“射了我胳膊,总没有射到我腿,只要是有一口气,我必须要保得晴姐周全,不能落到那老巫婆手里去!”
他口中低声一吼,生生抓住了麻绳,虎口磨出一片血迹,却全然不顾,又运气上跃,不一时,手便攀上了城头。
几个守城男兵急忙拽住他的胳膊,将二人一起拽进城来。
守城女兵欢声雷动,连沈参将也明显松了口气,面色稍缓。
祥麟追兵似乎并无攻城之念,只是在下面喧闹了一阵,便退了回去。
//
雁晴获救,并平安归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武洲守军,方才惶惶不安的军心,总算安稳下来。
苑杰趴在榻上,逸飞为他处理伤口。
拿掉箭头之后,那伤处又扩大了些许,皮肉翻卷,不得不用线缝合住。缝线时苑杰还不老实,又是连连叫痛,又是撒娇耍痴,一声声直指忠肃公害得自己受伤。
逸飞偷眼一看,忠肃公一直站在旁边,听着他各种指桑骂槐的言语,脸色居然还是紧绷着严肃,一点也没见变化,心中暗道:“别的先不提,我这位皇姨这定力可真是好,能到天下无敌的地步。”
他如此调侃,也是因为心境轻松。
苑杰觉得痛,这是好事,说明祥麟的箭并没有毒。
不然,以苑杰刚才的内息运转,若是箭上有毒,此时已经浸透入全身经络之中了,此刻真是神仙也没法救,必死无疑的下场。
“你呀!你可真敢!”
他小声抱怨着,在水盆中洗去指尖的血污,又给苑杰涂上厚厚一层药膏,包扎好伤口。苑杰想要起身,被他立刻按了回去。
不多时,雁晴喝了水,换过衣衫,前来向苑杰说着情况。
“咱们上当了,全都被他们困在一个山坳之中,周围有多少伏兵,我们探不清楚。各位姐妹都是从不同的山路退来,却都集中在了这里,可见他们是早有预谋了。”
碍于忠肃公在前,逸飞和小双不便交谈,对视一眼,交换了眼色,各自都心中一沉。
“果然和我们所料一致。”
“是谁知道我们主将不合,是谁把消息传给祥麟的主将,又是用什么方式传出去的呢?”
逸飞想到这里,还有更多疑问。
“祥麟主将也真是奇怪,为什么要用这种死中有生的方式困住雁将军?他们难道不想直接杀了雁将军?
“如此大费周章,其实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想要一个活着的昭烈将军。
“想不到昭烈将军的神秘感这么出名,让对方主将都想要一窥其真容,不惜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派细作,又是布阵型,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雁家各位将军驱赶在山坳中。
“如此看来,对方这位主将,根本不是以杀戮或者侵略为目的来打仗,而是为了享受这种两军对阵的对抗。”
逸飞细细地回忆着整个战争的过程。
一开始,昭烈将军令敌方节节败退。
但是,在贺翎的一片大胜之中,却惨败了一次,导致凤凰郡被祥麟所占。
占领凤凰城的,应该就是这位新的主帅。他应该也听过昭烈将军的声名,产生了很大的好奇心,不惜以战场为盘,以兵卒的血肉之躯做子,和昭烈将军下起了棋。
昭烈将军也不是省油的灯,也不会做一只猫爪下求生的小鼠,那她是怎么想的呢?
第138章 恢复联络尘埃稍定
从昭烈将军的种种表现, 竟然看不出她想做什么。
这昭烈将军跟对方主帅倒是相似,表面上的输赢成败,这两位浑不在乎, 仗打得随心所欲,收发自如——也许就是因为这样, 才会招来忠肃公的愤怒。
忠肃公一直视战争为严肃的交锋, 必然不会允许这种近乎戏谑的心态。但昭烈将军带兵也很有一套, 千军万马布起阵来, 竟然像一个人一样齐整而迅速,这样才能在战斗中随时改变战局, 与祥麟主帅形成真正的对垒。
“忠肃公, 若不派援军去救, 雁将军被困日久, 便是给你称心如意了是不是?”
苑杰披上衣衫,仗着两位医官在侧,直向忠肃公发难。
忠肃公虽然神情没有方才那样吓人,倒也是严肃持重, 不为所动:“松长信,用兵有虚实,这次祥麟的围困, 就是为了消耗兵力而来,若是派去援军,只有无谓的牺牲。”
苑杰嗤之以鼻:“咱们都心知肚明,这种团团围困, 为的是活捉昭烈将军。难不成忠肃公的主意, 就是等昭烈将军人也被俘了, 祥麟兵也退了, 跟皇上报一个昭烈将军死于乱军的结果?”
忠肃公冷冷地道:“雁骓未必死,倒能投降。”
苑杰怒道:“你以为皇上会相信你的话?”
忠肃公仍然冷冷道:“雁家通敌,又不是第一次。”
苑杰拍案而起:“胡说!雁家自百年前开国以来,一直赤胆忠心,保我贺翎江山,代代为忠为良,战死沙场的将领牌位排满宗祠,岂容你信口污蔑?”
忠肃公只是很平淡地道:“多说无益,日久自知。”
说完,她转身走出营帐。
她随身所带亲兵走了进来,围住雁晴,就要带走。
“忠肃公,你大胆!本宫面前也敢抢人!”苑杰抢上一步,将雁晴揽进怀中,又拨到身后。
忠肃公神色凛然地望过来,亲卫们如弦上之箭,围住二人,只等一声令下。
雁晴低声道:“不然……我跟殿下去……”
苑杰手臂向后一划,怒道:“晴姐,别落了这老巫婆的圈套!你跟了她去,还能活吗?”
忠肃公见状,轻蔑一笑:“好一对奸妇淫夫。”
苑杰脸一下涨红:“老巫婆,你该死的瞎说什么!”
雁晴本来就有些心知动摇,此时一句骂到她心底,一张脸霎时红到耳根。
她方才当众被剥下甲胄,现在又是公然被圈起来维护,她本来就脸皮薄,此时一慌张,竟然也没了平时骄傲的架子,只能默然低着头,不知所措。
逸飞心中却明白:“苑杰这家伙从来就不知道避嫌,胡闹起来什么都忘了,未必是对雁晴有情爱之分,但愿雁晴不要会错意。”
可是转念一想:“唉,都到这个份上了,能不会错意吗?以后可要好好拆解开了才行。”
忠肃公阴测测地笑道:“也好,这下寡人也知道,该跟懿皇报些什么了。”她带着亲卫,大步走出了城楼,毫不停留地纵马奔回。
屋里静了一会,气氛十分诡异。
逸飞正想说些什么化解尴尬,苑杰却主动开口提及:“晴姐,我刚才是一时情急,只想着救你性命,忘了身份。你若恼我无礼,就打我军棍吧。”
“这傻小子!一直都这么没眼色!”
逸飞听得都无奈了。
雁晴脸上红潮不退,喃喃道:“你……你救了我性命,我还打你做什么……”
小双却看不下去了,一拍雁晴肩膀,语气严厉地呵斥:“小晴!你在想什么?守心!”
雁晴抬起脸来,眼中泪珠滚来滚去。
刚才生死一线之间的惊魂中,是苑杰一直紧紧抱着她,保护她,不让别人欺负她一丝一毫。这样担当,天下女子之中,怕是没有不为之心动的。
就像那日自请卫国之时,他那认真而专注的神色,连一向稳重自持的均懿都被深深打动,竟许了他上前线。
苑杰被周围奇特的气氛吓到。他也并不是全然懵懂,此时也明白闯了什么祸。刚才的勇猛之相一扫而空,嗫嚅道:
“我……我救晴姐,是因为雁家护国的功劳,不是因为我变了心。”
他不点破这一层还好,一旦点破,雁晴的处境倒更加尴尬,眼中泪珠一下子滚落了下来,捂着脸,背对大家抽泣起来。
逸飞慌忙拉着苑杰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苑杰惴惴不安:“晴姐是不是生我气?”
小双没好气地道:“是她自己一时糊涂,怪不得你。”
逸飞安慰道:“你别多想了,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你没变——”
苑杰认真地将手放在胸前,捏了一个法印:“我向朱雀神发誓,我的真心,一丝一毫都没有变!
“我心中爱着皇上,很爱、很爱她,无时无刻不想快点回去见她。刚才那样抱着晴姐的时候,我心里想到的,也是皇上。
“我们在这里很危险,可她在朝中,面对看不见的刀枪,更是处境危险。我真不该为自己的功利之心,抛下她到前线来,应当早日回京,在她的身边,保护她一世周全!”
看着逸飞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不好意思地抬手,抓了抓头发,红着脸找补:“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小双摇摇头:“唉,你们这些小孩子……”
时间太着急,军情刻不容缓。片刻之后,雁晴便带着两个肿起来的眼睛,主动去找了逸飞和苑杰,商量正事:“如果忠肃公不出兵援救,咱们应该怎么办?”
苑杰略一沉吟:“我化妆成祥麟兵士,去探一探路可好?”
小双、逸飞、雁晴异口同声道:“不好。”
沈参将在一边开口道:“打探一下也是个方法,我手下有几个擅长查探的,我让他们去一趟便是。”
苑杰皱眉道:“沈参将,这样不好吧,你是忠肃公部署,却听了我号令……”
沈参将抿嘴一笑道:“苍鹰令牌在此,末将怎敢不遵?当然唯松长信马首是瞻。”
苑杰这才舒展眉山:“如此,咱们一边派人打探,一边赶紧收敛了两位雁家姐姐的尸身,莫要让忠肃公杀回来有辱遗体。”
//
第二天正午,负责打探的兵士就回来了。
几人回报,山中敌人众多,没敢深入查探。但是已经能确定,围困住雁家众位将官的,正是祥麟的精兵主力。据说他们由主将亲自带队,在山中搜索昭烈将军的行踪。
这可是不容乐观的消息,苑杰一行聚在沈参将府中,眉头紧锁。
小双毫不泄气:“我们雁家姐妹,自玉带山中发迹,那山里就如同老家一般,定能平安突围的。若是将军率领轻骑小队,在大军监视下已然脱险,也并非不可能的事。小晴,咱们两个拿好哨子,日夜轮班,看有没有咱们的鹞子传消息回来,及时恢复联络就好。”
雁晴点了点头。
小双安排:“下午你先盯一会,我去休息,晚上你再好好睡一觉。白天你来,晚上我来,按照咱们家将军的习惯,两三天之内,必定有鹞子来传信,咱们都警醒着些。”
苑杰恍然大悟:“原来昭烈将军失踪,你们也不着急,是因为有传信的鹞子啊!”
逸飞饶有兴味地听着,插口道:“为什么不用鸽子?”
小双一笑:“鸽子虽用着容易,可是不甚聪慧。在乱军之中,鸽子目标明显,容易被人猎杀,传信就丢失了。而且鸽子只会飞回固定的地方,也不会认人,鹞子就不一样了,聪明灵巧,白天夜间都能赶路,飞得快极了。”
聊了几句,小双因要值夜,就先回房睡了。苑杰向逸飞道:“只有一位姐姐值夜,明摆着不行。逸飞,我值白天,你值夜,行不行?”
逸飞心念一转,道:“还是你来值夜更好些。”
苑杰没多心,点了点头道:“行,这样好。无论昼夜都有现成医生。我也去睡了。”
逸飞看苑杰关上了门,便自家坐在院中石桌旁发愣:
“为什么苑杰首先想到的是有医生,而我想到的却是隔开苑杰和晴姐?是我多心,还是……确实应该注意他们二人呢?算了,不该不信任苑杰的,别再想了。”
逸飞双手托腮,看着石桌旁边的花架。
说是花架,也只有稀疏的几根藤蔓缠绕其上,粗的那根是一棵葡萄,细的像是一根野牵牛花。那葡萄倒是顽强,虽没有长得特别繁茂,但架子上能爬的地方也已经勾了个遍。牵牛花柔弱幼小,倚在葡萄藤身旁,倒是一景。
看着看着,逸飞又想起家中事来。
若是只顾着儿女私情,今日便没有机会来到这里,没有机会看到贺翎面临的危险。一介杏林手,虽不可征战沙场,但可以从旁帮上忙。
一想到可以靠自己来扭转劣势,化解危机,心中就陡然觉得,就算是受些苦也值得。
//
一天过去了,心急如焚的小双趁着夜色放飞了自己的鹞子。
鹞子脚上的信筒里放着一封帛书,用雁家密文写着“晴、瑜、芳归营求救,即日发援兵,如何行事”的字样。
鹞子在中午飞了回来,带的信不见了,却没有任何回音。
小双摸了摸鹞子的肚子,这家伙吃得饱饱的,一定是见到了雁家人,还得了食。但为什么还是没有回音呢?
雁晴低声道:“将军的意思,难道是食物充足?”
小双摇头:“不像啊。咱们再放一次。”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小双再次放飞了鹞子。
鹞子向熟悉的方向欢快地飞了过去,比上次更快地飞了回来。
这次鹞子带回一张地图。地图是一片撕得不太均匀的薄布,以木炭做笔,草草画就。看那图上形状,俨然是凤凰郡外围的玉带山脉。地图虽然画得简略,但阴阳朝向、树林湖泊,历历在目,一看便明。在一些地点,标注着简单的符号。
地图背面,写着潦草的字迹:“明日正午,令五百精壮兵卒依图行事。”旁边写的都是雁家密文。
转过背来,还有一行密文。雁晴和小双看着,双双泪下。
苑杰有点慌神:“姐姐们,你们别……别哭啊,五百兵卒,咱们还是凑得起的。”
小双哽咽道:“将军让我好好照顾小晴小瑜和芳姐,说她们突围一定受了伤。”
逸飞轻轻叹了口气。
“雁将军还不知道,她们三个费尽辛苦突围出来,却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若不是苑杰来得快,恐怕雁晴此刻也命丧黄泉,更不要提解困的事了。”
但是转念一想:“面对祥麟精兵大举在山中守着的局面,区区五百人能做什么?”
雁晴毕竟多年沙场,难过了一下便收了泪,在地图上指点:“将军的意思,这几个点地形不利,防守人少;这几个地点是守军的后方地带,需要一个小队来捣毁他们物资;明日午时,每百人一队,在这几处分别内外夹击,将这些松散的守军各个击破。”
小双指着河流,接口道:“这块是写给我看的,咱们自己的兵士不要喝河水。”
苑杰喜上眉梢道:“雁将军又做了拿手的好戏,在水里给他们加了料。”
雁晴展颜道:“守军是以河流为中心驻扎的,有他们的好看。只是这里……”
苑杰凑上她指尖点处:“这几处什么时候布好了投石机关?这下更好玩了,晴姐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符号都是咱们的小分队,是不是?先是里外夹攻,灭掉外围这些守军,然后,这里的箭头是让咱们一起向前推,把守军赶到这几个机关中间的位置。雁将军他们肯定要启动这几处,垒一座山壁石墙,把对方围在这里面。哈哈哈,这等好事,我可一定要参加!”
逸飞略有忧虑:“做起来是不是有些困难?”
苑杰笑道:“别担心,没有困难。历代雁将军,都擅长玩这个。我读《雁阵》的时候就好想玩一把,今天可被我碰上了,怎么能错过?况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倒想看看围住咱们的祥麟主将,是个什么表情!”
逸飞见雁晴、小双和苑杰都放松下来,便放下了一颗半信半疑的心。
第139章 麒麟天降血洗营地
第二日, 逸飞还是不能轻松面对,未时三刻便开始站在城楼上,等着苑杰和雁晴带兵归来。
沈参将和小双都劝道:“哪能这么快就回呢, 还是回去等吧。”逸飞仍然不听。
站在城上,阵阵凉风吹来, 远眺凤凰郡方向, 只能看到玉带山那模糊的轮廓, 像是蟠龙的脊背一般静卧在那边。天边的颜色不甚晴朗, 有些灰黄,漫天的小砂砾, 让心境也变得一片荒芜和干燥。
等了很久很久, 渐渐的, 天边那些看不清的云, 随着太阳的缓缓下落,被染成了玫瑰红,地面本来灰黄的颜色,也出现了一丝光亮, 像是镶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缘。
从天到地,渐渐界限模糊了起来,晚风也越来越凉。
逸飞手扶栏杆, 轻叹一声。
“唉,已经过了夏至,这边的天不见得有多热,反而是渐渐地冷下去了。”
“想必江南, 一定是杨柳依依, 莺歌燕舞的春景, 我这边却是大漠苍穹, 天圆地方。”
发了一会儿呆,再向前看时,太阳已经变得巨大无比,与人的视线平齐。
周围的云彩已经被染成了一片金红,太阳红彤彤的,像是一个烧透了的铁球。热气蒸腾在地面上,天和地的交界处就这么颤动着,摇晃着。
眼睛可见,太阳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夕阳下的天空是最灿烂的,颜色息息万变,一会红,一会紫,一会黄,一会青。
逸飞不知是不是被这样的颜色扰乱,一颗心已经成一团麻。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仍然只能呆呆地望着前方。
天光渐暗,一片不阴不晴的灰色,沉沉地遮住了望眼,夜幕四合,鸮声如冤魂啼哭,伴着远处瞭望台上悠远的号声,让人心慌。
在这夜幕之下,忽而亮起昏暗的火光。火光越聚越大,流动向前,原来是远处的一队人马,慢慢地向城门方向走来了。
逸飞不住地看着,看着这支队伍走近,心中默数人数和配置。
“有步兵,有战车……”
“可恶,太远了,看不清。”
这时,苑杰的战马一骑当先冲过来,到了城下。传令兵得了准信,高声喊道:“松长信他们回来了!快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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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漆的天空,无月无星。
“又没见到雁将军,雁家的姐姐们说,雁将军自有去处,安排完这一场就走了。”苑杰不无失落地干了一杯酒,“逸飞你说,雁将军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们?”
逸飞偷偷将他的酒壶拿远了些:“也许吧,以雁将军的立场,应该不便跟咱们多接触。”
苑杰打了个嗝:“明天还得回去营地,见那个老巫婆。不过正好告诉她,小爷我,偏偏要救雁家,她怎么害,我就怎么救!”
逸飞想到忠肃公那边,不放心地叮嘱道:“忠肃公上次跟你作对,一定也是没安好心,莫要光顾着帮雁将军挡危险,你自己也定要加倍小心。”
苑杰苦着脸,拉住了逸飞手腕:“逸飞,我想见雁将军。”
逸飞无奈劝道:“雁将军想要见我们,自然会见。你也许是机缘不到,可别再刻意追求了。”
苑杰明显有些醉了:“我偏要见嘛!偏要见!”
逸飞甩了个白眼给他。得寸进尺,真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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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武洲郡驻地,逸飞和小双急忙钻回医帐,再也不出来了。
说实在的,谁不怕忠肃公的报复啊!
小双和逸飞只是从属,却提心吊胆,最安全的却是风头上的苑杰和雁晴。
苑杰这小子,自从经过那次一力维护雁家各位,公开和忠肃公撕破了脸皮的事情,闹得尽人皆知,忠肃公倒不好对他怎么样。雁家的姐妹们和营地的普通兵士们,都对他刮目相看,常常私下称赞。而雁晴,因为有苑杰给忠肃公添堵,也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忠肃公就算有心为难,也像是老虎吃刺猬,无处下口。
这下子,营地中安静了好一段时日。
昭烈将军雁骓虽然明面上没有和忠肃公发生冲突,但是大家已经全都知道,忠肃公和雁将军不合是来真的,甚至是不共戴天,你死我活的。
从此,昭烈将军就更不见回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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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往往酝酿着更大的意外。
快要到七月的某一天,很少下雨的戈壁,下了一场阵雨。
虽然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空中密密实实的云层不退,像浸了水的棉花,向下紧紧地压着地面,让地上的人透不过气来。
贺翎武洲郡营地中,当夜轮到巡逻的兵士们个个唉声叹气,普通兵士们都早早地一头扎进了寝帐。
这么好的睡觉天,谁不睡才是傻子。
那么,那位叫唐云的少年,是个傻子么?
沉沉夜幕之下,万籁俱寂,夜巡兵士都是有气无力地走着,打着呵欠,就连手中的火把也不太明亮。这个暗沉沉的夜晚,似乎带走了所有人的体力。
这并不是天气的原因,唐云心知肚明。
他只不过是用很普通的麻沸散,稀释之后倒入了今晚炊事营的粥锅之中,根据他踩的点,一连游走了好几个伙房,保证全驻地至少有一半的兵士,都吃到了被他加料的粥。
唐云用漆黑的夜行衣,将自己全身上下都包裹了结实,连手指尖都没有放过。他已经清楚地算定了巡逻兵的路线。要绕过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为保万无一失,还是要再确认一次。
他绕到一个营帐的后面,先是仔细检查了自己的夜行装束,确认都贴身轻便后,就轻轻地踮着脚尖,跳了两下。
靴子底又轻又软,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一只灵巧的黑猫。
他对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满意。
小心翼翼地行进着,轻盈,灵巧,敏捷。演练过无数次的路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不一会就来到了瞭望塔。
时间刚刚好,瞭望塔的兵士换班已经半个时辰,正是百无聊赖的疲惫期。他们一边小声抱怨天气,一边打着呵欠,眼皮发沉,昏昏欲睡。
唐云隐在暗处,心中默默打点,计算着时间。
营门外,一个黑影闪了过去。
瞭望塔下的卫兵一齐警觉,望向黑影的方向。
那是戈壁上经常出现的一种蜥蜴,驻扎得久了,大家都见怪不怪。卫兵松了一口气。
远处,又有一个黑影动了起来,也是一息间,擦过几个卫兵的眼前。
可是那些卫兵,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一柄长而轻快的剑,在这一眨眼已经割断了几个卫兵的咽喉。
如果杀人也是一门艺术,那这个黑影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做得完美无比。
唐云在黑影冲向兵士的同时出手,两支飞镖一左一右,直接射穿了瞭望塔上卫兵的咽喉。
营门处十几个卫兵,在一眨眼之间全部丧命。
唐云不出声,向外打了个手势。穿着夜行衣的黑影,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地进入了驻地。
他们也似乎演练过很多次,绕过了好几队巡逻兵,到了某一个点上,杀掉巡逻兵,继续在营地中穿行。
//
深夜,死寂的营地中,尖锐的响箭“吱——”地破空而出,一柱火光,像喷溅而出的鲜血,划破了夜空的漆黑!
响箭一起,只听得马蹄声夹杂着铮铮的金戈之音,从四面八方围了起来,进逼贺翎武洲郡驻营。
贺翎兵士们听到异响,刚刚来得及推枕起床,身穿铁甲的骑兵已经踏进了帐篷。
贺翎兵士眼中最后的景象,是那连人带马包裹在一团漆黑的铁甲之中的敌人,居高临下的模样,如夜色锻炼而成的妖魔。
手起,刀落,手无寸铁的贺翎兵士首级咕噜噜落了地,殷红之色喷涌而出,大片大片溅在油布帐篷之上,粘腻地一条条往下流着。
不可置信的双眼,至死不能瞑目,大大地睁着,看着自己的血,同伴的血,渐渐汇在一起,蜿蜒在黄沙地面上。
那大地似乎吞噬一切成了习惯,干燥的血液很快凝结成一片红褐色,空气中布满着铁腥的味道。
这不是战争,只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所有的死者都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只可惜这梦,再也醒不过来。
漆黑的铁甲下,一张张冷峻严肃的面孔,没有杀戮的疯狂,似乎也是铁铸而成。
对他们来说,只要是一个命令,杀谁都没有区别。
他们是只忠于祥麟皇族的“墨麒麟”。
麒麟圣兽若从天而降,踏上了一片土地,那片土地将出现唯一的权力,归于唯一的王,其他的人终将为王的出现,祭出全部的鲜血,直至身躯枯干。
这就是祥麟君主的信仰。
不知哪个营的女兵尖叫出声,在夜空中格外凄厉。但那叫声在刀光闪过之后,戛然而止。
整个武洲郡驻地笼罩在死亡的恐惧之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兵士们互相踩踏,仓皇逃跑,脚步声,哭喊声,连成一片。
在这些杂乱的声音中,墨麒麟仍然静默,他们仍然面无表情,不知疲倦地挥着刀,脚步丝毫不乱地杀戮着。这些声音,这些生命,对他们来说,都毫无价值。
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任务。
在这一片绝望之中,大多数贺翎兵士已成了俎上鱼肉之时,雁家亲兵已经整队完毕,开始发起反抗。
雁家军从来枕戈待旦的习惯,在以往的战争中,发挥的作用数也数不清,今日只不过是再一次派上了用场。
最先出现的是雁家骑兵,声势浩大地从马厩方向冲向驻地中心。战马也刚被叫醒,一醒来便精神抖擞。
雁家的骑兵之中,女兵女将占了绝大多数,对于布阵的走位更比男兵精准几分。在这临危慌乱的情况之下,雁家军仍然有条有理地排出了以柔克刚的流水阵,用水纹一样变化莫测的形状,一点一点隔开墨麒麟的战队编排,像织了一张宽大的渔网,每个墨麒麟骑兵都刚好在网眼中央。
墨麒麟和雁家军,似乎已经形成了宿命一般的交锋,从贺翎百年前开国以来,这两支队伍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墨麒麟对雁家军的出现并不感到惊讶,他们的脸上仍是毫无表情,流水阵对他们来说也不是第一次领略。他们只是被阻碍了一下,便再次挥起了刀,仍是有条不紊地砍杀着。
他们自己的生死,和别人的生死一样,全然不必关心。
【作者有话说】
是的,重骑兵并不适宜做夜袭这种任务。
反常便是问题所在,下面几章就会写到根源了。
第140章 雁阵反制擒拿敌首
在这个时候, 谁也没有注意,雁家军步兵中的兵械营,已经趁着骑兵的掩护, 来到了墨麒麟的马下。
对付墨麒麟,兵械营也早已轻车熟路, 手中带铁链的勾镰一出, 连削带绊, 带倒铁甲战马, 令马上骑兵落地,勾镰反手在颈中一弯, 如熟练的农人收割成熟的麦子一般, 就能让那首级离开他自己身体。
无论墨麒麟如何改进他们的盔甲, 如何武装他们的马蹄和脖颈, 雁家军兵械营也能轻易找出他们盔甲中的破绽,用手中奇形怪状的武器,将马蹄削掉,将首级割下。
研究各种兵甲的优势和劣势, 本来就是她们兵械营的专长。
墨麒麟武装越甚,行动反而越是不便,沉重的铁甲回转不过身来, 灵巧的兵械营刚好是他们最佳的克星。
若是平时在战场正面交锋,兵械营未必能顺利突破这片钢铁防线,发挥到最大作用,但是如今流水阵已经将墨麒麟软软困住, 如针刺入棉花一般, 兵械营再断其根本, 就容易得多。
以雁家军对墨麒麟的熟悉程度, 她们很快就利用骑兵和兵械营,将墨麒麟阻挡在营地中央,不许他们再向后接触到主将营帐和物资仓库。
雁家军的步兵也在此刻站准了他们的位置,以攻击强度最高的男兵团团围起主将营帐守护,以最精于防守的女兵小队牢牢看住物资仓库的通路,剩下的就以平时单位列阵。
偶尔在流水阵中走漏一两个墨麒麟骑兵,雁家步兵也能随机应变,在小队长指挥下,迅速列阵分工,将其以最快速度围剿,保护着后方未被侵害的兵帐。
在雁家军有条不紊的防守中,忠肃公帐下的亲卫队也很快加入了战团。不多时,后方未被侵扰的营帐中,贺翎兵士们一小队一小队迅速集合,跟随战鼓和号声的指引,变成了大队,又列作大阵,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如江流汇聚成海,逐渐变守为攻。
墨麒麟毕竟也是凡人之躯,一时受阻,也有伤亡。但他们最令人闻风丧胆之处,就是他们如同铁人,竟然像没有痛感,没有恐惧,就算被杀伤至最后一人,也会砍杀对方,一直到自己生命的尽头。
除非,像现在这样。
“吱——”
空中爆发了又一声尖锐的哨音,这次的响箭是蓝色的,紧接着,又一支绿色的。
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一群黑衣人,从头到脚一身夜行衣,他们双手不停地发射着暗器,贺翎军前排的雁家骑兵纷纷中招,有的人受了伤,有的马被击毙。
趁着贺翎阵中的一阵骚动,那些夜行黑衣人便护着墨麒麟,匆匆消失在了夜色中。
//
云层开始变得稀薄,天光透了进来,东方出现一抹淡紫色。
这是个普通的清晨,但是夜间一场恶战,让这清晨变得哀伤起来。
土地上一块黄一块红,尘沙的气味混杂了血腥。残破的帐篷上,外围营房的土墙上,都沾满了干涸的褐色血迹。
新兵们或是在抿着嘴唇,沉默地将帐篷拆解清理,或是正在三两个一组,收敛着逝去的兵士们残缺的肢体。
此一战,贺翎的伤兵太多,已经来不及抬进医帐处置,军医们拎着工具,穿梭在刚搭起的伤员大帐中,忙碌地处理伤情。
伤员帐帘子突然被雁琪一把甩了开来:“小双!”
小双抬起头来,见是雁琪,急忙吩咐了身边的军医几句,小心翼翼地绕过伤员们,跑向帐外:“琪姐,怎么了?”
雁琪身后跟着雁晴,两人都是一脸严峻,齐声开口道:“松长信不见了!”
“什么!我要告诉院判——”
小双跑出去几步,忽然脸色惨白,转过身来:“不好!院判也不见了!我好像从今天早上就没见过他!”
//
时光回溯到悲剧发生的夜间。
在红色响箭划破天空的时候,逸飞已经从梦中惊醒。
他听到了马蹄声过于沉重,心中就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急忙从枕下取出皮甲穿在身上,一手紧握住匕首,正想掀开帐帘跑出去和伙伴会合,却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味道。
他暗叫一声不好,急忙在帐中寻找藏匿的地方,忽而眼前黑影一闪,一个人已经落在身前。
那人身上的气息很特别,带着血和铁的味道,似乎是刚从杀戮场来到自己面前,整个人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古旧宝刀,不知道已经砍过多少头颅,吸取了多少战魂。
那种气息威慑之下,逸飞愣愣地无法移动一步,连呼救都已经忘记。
他只记得,那人好快的身手,一闪而过,自己便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黑衣人扛起逸飞的身躯,身形又是一闪,便隐没在混乱的夜色中。
此时此刻,苑杰居住的营房内,家具物品已被打得一片凌乱。
“唐云”站在门口,阻挡着苑杰的退路。
苑杰的肩膀在救雁晴之时受过箭伤,此时还没几天,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整只胳膊都疼,不知道伤口在哪,总之是淋漓血污染透了衣袖,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嘴角也带着血迹。手中佩剑在方才的激烈交手之中折断,他还紧紧地攥在手中不肯放开。
“你不是唐云,也不是我们自己人。”苑杰咬着牙,恨恨地道,“我真是瞎了眼,竟把你这个祸患带回营来!”
唐云冷笑一声:“听说你还是贺翎女帝的御夫君,就这点心窍?还真是好骗。”
苑杰丢掉手中断刃,两脚分踏,就要继续扑上去,唐云将兵刃一横,冷笑道:“我这剑有多快,刚才你也看到了,若你的身子再挨上一下,我保证你这条胳膊连根飞出去,你就没有全尸了。还是省些气力,乖乖等死吧。”
苑杰轻轻哼了声,不惧危险扑了上去,一掌拍出,直指唐云肩头。唐云向后一闪,抬手用剑向斜上方削去。
没想这掌看似雷霆,其实是虚招,苑杰身到唐云身前,已经将身一坠,沉了下去,一手撑地,旋腰出腿,绊唐云下盘。唐云兵器虽利,临敌经验却不丰富,此刻万万没想到苑杰还会半途变招,毫无准备,被绊倒在地。
苑杰脚在地上一踏,借力勾紧了他的腿弯,令他结结实实趴在了地上!
唐云摔得狼狈,运力在肘,趁苑杰想要压住自己之时,狠命向后一撞。苑杰刚才受了内伤,无法抵挡这一下,仰天要倒,手在地上一按,又是一脚扫过。
唐云再次跌倒,剑已脱手。
苑杰怎可放过机会,一脚踩住他手腕阻止他再度抓剑,另一脚刚抬起要踩他另一手腕。却被他屈腿上蹬,迫使苑杰跳开。
唐云见两人拉开距离,一弯腰重新抓起地上利剑,狠声骂道:“废你一只狗爪子!”
他刚扑上去便要劈苑杰的手腕,只听“叮”地一声,他自家手腕倒是一阵痛麻,竟然抓不住兵器,让长剑又落了地。
随即,细小暗器破空之声“嗤嗤”几响,他周身重要的穴道已经次第受创,手脚无力软倒在地,一根手指头也动不得了。
见此发展,苑杰不由得也是一愣。
此时只听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拿住他,跟我走。”
苑杰来不及调息和处理肩伤,只能在怀里摸出一颗大还丹,匆匆嚼碎,囫囵吞下去,扛起唐云,飞身出帐。
出得帐来,看不见那方才的女子,只听刚才那种暗器破空之声,轻轻打在地面,每一次都恰好是一步之遥,明显是指引方向的意思。
营中四面喧哗,绝望惨呼之声连成一片,苑杰击中了精神,耳中只有那“嗤”、“嗤”细小的声音,眼睛紧盯着地面微小的痕迹,只顾着跟着那方向跑去,竟然不知何时出了营地范围。
金戈之声,隐隐抛在脑后,此身正处在下风口,隐隐地可以嗅到随风而来的铁锈腥味。苑杰恨自己又轻信于人,也不知那女子是友是敌,竟然就这么跟来了!
正在犹豫要不要返身回营,只听那女子的声音在前边黑暗中传来,一声不容置疑的指令:“走!”
这一声,竟然好像有莫大的牵引力,苑杰抬头眯眼,集中精神看过去,只看见前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背上似乎也扛着什么东西,想必就是那指引自己出营的女子。
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地决定信任,于是将唐云扛好,大步流星地向前方,追赶着那女子的方向。
在他冲出营帐的时候,并未来得及留下信号,告知自己的安全。此时雁家军也并没有想起营中还有这么一位郎官,而是忙着整装围困住墨麒麟骑兵,战况还不明了。
大家都各自忙各自的,这才以至于到第二天一早,才发觉苑杰和逸飞双双在营中失踪的事。
//
且说营外,时光已近黎明。
苑杰跟着指引,向营外疾奔了没多久,那女子便口中呼哨几声。前方随声奔出两匹骏马,身长体健,肌腱紧实,四蹄踏着地面笃笃之声清脆有力。
苑杰一见之下,双眼似乎黏在了马身上,心跟了马蹄的节奏狂跳。
“宫中的御马,都比不上这等良驹!”
这么好的马,他之前只见到主帅级别的将领骑过,心里一直痒痒,莫非今日终于梦想成真?
女子将肩上扛着的物事放在马鞍上,足尖一点,飞身上马,这一下轻盈灵巧,如一只黑色的凤蝶一般,说不出的好看。
只是在坐上马背之时,女子微微弓起了背,身形一顿,如行云遭阻,流水成冰,硬生生将动作截断,而后转过头来,望着苑杰,像是无声地催促他快些跟上。
苑杰急忙学样,将唐云放在马鞍,认镫上马。
那女子上马身姿,定是习惯了的,苑杰自惭不如,当然求稳为先。骑上马之后,抖了抖缰绳,和马相互适应了一下,便跟着那女子,两骑绝尘,奔向凤凰郡外的玉带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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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跑了多久,苑杰肩上的伤口凝固了血迹,也许是疼痛习惯了,也许是凉风吹过,竟然也不如刚才那么痛。
那马在野外这么复杂的地势中,竟然也能跑得又快又稳,坐在马背上并没有过多颠簸,轻风拂面,草木带着芳香,苑杰只觉得一阵阵爽快,胸臆大开。
山路渐渐崎岖蜿蜒,马匹这才减缓了速度。
两人都没有点火折,苑杰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周围景色模模糊糊的轮廓,那马儿却似能夜视一样,走得步步稳妥,心中大为奇怪。
“这马……对这段路也太熟悉了吧!”
又不知走了多少路,天光刚蒙蒙亮,只见到四周树木葱葱,流水潺潺,一片生机。这等景貌,和远处漠漠荒原相比,简直不像是同一个天地。
这山中景物再美,苑杰此刻心中堆满了疑问,也是无意赏玩,等到了一片荆棘丛生的地方,骏马停止了脚步。
他见前方黑衣的女子下马,也跟着直起身子要下马。女子却语调平淡,阻止道:“你不会走,别下来。”他只得听话,继续坐在马背上。
他看那女子下马之后,马背上还驮着一人。又看她上前轻轻一扯马缰,带着马走进了那荆棘怪石堆。
苑杰眼看马安静地向前走去,心中有些害怕。
“这……哪还有路?”
这荆棘藤蔓乱石之中,隐隐透着古怪。
连人带马,直接撞到荆棘丛中,似乎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