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些零星活计, 天也黑了下来。
逸飞烧起火,将一些干蕈子、干菜等与腊肉一起煮了一锅杂烩。虽然那干货都是陈年旧味,但这两位少爷都已饿坏了, 倒也美美地大吃了一顿。
扬宇意犹未尽地喝下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你手艺比御厨还好, 要不我就安排你进宫做个御厨吧!”
逸飞托着腮, 口中含着最后一块肉, 不舍得咽下, 含含糊糊道:“傻小七,根本不是哥哥做得好, 是你这几天瞎折腾, 把自己饿坏了。如果这锅全是青菜豆腐, 你也一样吃得香甜。”
扬宇哼了一声道:“我才不信呢。”
逸飞依依不舍地将肉咀嚼吞下, 解释道:“你本来就奔波疲惫,又做了半天活,若是你在宫中,那些宫差谁敢让你这么辛苦啊?哥哥实话告诉你, 咱们也不是什么凡夫俗子,我在家中的时候,也是每天山珍海味, 我还要挑拣挑拣一番呢,结果经过避祸的一段日子,可算知道了缺吃少穿是什么滋味,今天看见这块腊肉, 就像老虎见了肥羊, 若是从前在家, 这种玩意, 哥哥岂止不能入口,简直是看也不会看上一眼的。”
扬宇这下有些相信了,点点头道:“怪不得太傅他们都说,平民生活不易,我之前也没见过,就是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平民这么缺吃少穿?他们明明一直在干活吧,为什么赚不到钱呢?”
逸飞有些惊讶,一来是他的关心,二来是他的无知:“你身为皇子,从小学的不是治国牧民之道吗,怎么说起来,竟连这些也不懂得?”
扬宇不服地辩驳:“谁说我不懂?只是我没见过,没有你见得多,我才不耻下问罢了!昔日读书,书上只教了如何管理百姓,却没说他们天天是怎么过日子的,我只知道士人为官,农人种植,牧人畜牧,百工靠手艺,商人靠买卖,可是我一直也没懂得,一个国家里,既然有这些人井井有条地各自谋生计,怎么还会有穷人,还会有饿殍,一年到头哪里都在赈灾要钱的?”
逸飞托腮道:“这么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啊。那好,哥哥今天就提点你吧。
“你知道的吧,生活在王朝管理之下的土地上,百姓要向国家交赋税,佃农要向地主交地租,牧民要向土司交供,百工和商人交易的物品也是要本钱的啊。这样算下来,赋税和生活本钱两头压榨,反而是平民来养活富足的皇族,穷人饿着肚子喂饱富人。
“打比方说,你平日有什么点心不爱吃,是不是随手就扔掉了?可是你想过没有,这点心或许要一个穷人辛苦工作三天,不吃不喝才能买得起一块,却到了你的手上,随手一扔。这人和人之间无法切身体会,是政务疲敝的根本缘由呀。”
扬宇前边没记住,却对这个事例印象深刻。呆愣半晌之后,还在喃喃回味:“我时常随手一扔,就有一个人要饿肚子三天?”
逸飞点头:“对,可以这么说。”
扬宇自小生长在皇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听过这等言语,一时心中无限思绪,反倒是呆住了。第二天两人上路之时,他的眼下还隐隐发黑,显然是一夜都在辗转反侧,没有睡好。
//
两人从东南向西北,夙兴夜寐一路行来,穿过大半凤凰郡故地,所到之处,只见座座空城。
越向北接近祥麟国境,那城镇的建筑便越是破败。待二人行进到离旧时“天险”雁北关最近的凤凰城时,一开始沿途打家劫舍的欢快心情,渐渐地越来越沉重了。
逸飞从小就听宗室之中的长辈讲古,在贺翎历史的故事中,凤凰郡可是顽强之地,百战不倒。前方雁北关卡住咽喉要道,后方凤凰城繁华富足,一向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摧的绝佳边境搭档。可今日一见,整个凤凰城里,竟然是一片焦黑土地,惨状不忍卒睹。
两人穿行在城中,几乎找不出一栋全貌完整的房屋。
满城断壁残垣之间,偏偏荒草顽强,在屋头墙角一丛一丛地长势茂盛,就算已经在天气恶劣下变得枯黄,仍然在风中颤悠悠地不断。地上满是脏兮兮的布片,仔细辨认才能认出,那是贺翎的军旗。
这里作为昔年的战场,早已经被粗略打扫过,兵士们的盔甲武器都被回收,已经无处寻觅。只是街头巷尾不惹人注目的地方,尚可见森森人骨,无人收敛。青石板路的缝隙中,渗进不少暗红色的痕迹,天长日久,已化为黑褐色的印记。
终年不断的风砂,早就吹散了血腥。但现今立在城内,仍然能想象到当时之惨烈。
虽然未曾亲见战况,但是这座死城,让人不由得心中涌上悲哀之情。
家国难守,城池沦陷,战争中死难的百姓,她们曾经顽强抵抗过祥麟铁蹄,守护过方寸家园。
那边高高挑起的酒店招牌,那么漂亮,在风沙中也不减颜色,想必是一间非常有名的店面吧!
这间府邸这么大,这么华丽,门前还有下马石,它的主人到哪去了呢?
这是绸缎庄,这是茶叶铺子,这是个客栈,这是一座很漂亮的绣楼呢。
他们本是这城中安居乐业的百姓,他们本该仍然好好地住在这里。
这道路两旁本该是临街小铺,女店主们倚着门框,隔着街互相闲聊,说一说谁家的孩子夜间哭闹,说一说今日绣完了的荷包已经挂在了腰间,她们本应该看着这两个陌生少年路过,故意大声说着“好俊的少年郎”让他们听到,再在他们羞红了脸后,爽朗地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可是如今,她们都怎么样了?
是在战火中丧命于凤凰,还是随着逃难的人群一起,向南方腹地逃离,苟延残喘?
这角落中零碎的布片,似是当年的罗裙,它一定很美,美到它的主人爱不释手,给它细细地熏过了香烟,连衣角都没放过。
这地上破烂的拨浪鼓,不知是谁家孩子最喜欢的玩具,若是没了它,夜间岂不是要哭个不停,现在丢掉了,那孩子想不想它?
这颗小枣树,是这两年才长起来的吧?真是难为了这颗小枣子,本来应该随着主人到更远的地方,却从包袱中滚落了下来,永远地留下了。
这边土中埋着半个信封,是哪位战士的家书吗?
逸飞心沉得像一块铁,眉宇中锁着淡淡的凝重。
忽然扬宇语声低沉地道:“两国开战的时间也不短了……”却没有下半句话。
逸飞无意在个人身上追究,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天色还早,咱们……往前走走吧,不在这里过夜。”
两人沉默地骑上马,再也不敢回顾一眼这座孤寂的死城,打马直奔向北城墙。
夜色静寂,没有一丝风,两人也像这空城一般,毫无声息,相对无言。
在战争前线的北城墙上,当年鏖战的痕迹更醒目地凸显出来,似乎在无声地讲着当年的战斗。
逸飞本不想停留,此刻却情不自禁,止了坐骑,下马走上前去,抚摸那城墙上的累累剑痕。
扬宇抬起头来,墙垛之上是祥麟军惯用的爪钩痕迹,他再熟悉不过。
逸飞手指在城墙剑痕上轻轻地划过,口中吟道:“雁北飞沙浑,客至荒城门。寂静颓墙院,寥落金戈痕。夜哭兵祸鬼,日丧征夫魂。尚未问天道,何故弄乾坤!”
扬宇转头道:“这古诗倒应景,谁做的?”
逸飞沉声道:“见了刚才的景象便口占一下,怎比得上先贤之作,只是暂为抒怀,不至于气郁胸襟了难过就是。”
扬宇道:“你们南人,偏生这么多讲究,若是我,只高呼一阵便可解怀——可这里,让人喊也喊不出。”
逸飞上了马,头也不回地继续向西北行进。
扬宇跟在后面,渐渐与他并肩,只听逸飞闷声道:“你们祥麟主动进犯过贺翎土地很多次了,现下连凤凰郡也夺走了,不过也只是掠夺一番,并不驻兵,枉我贺翎军民这许多死伤。这场兵燹之祸,就得完全算在你们祥麟皇室身上。”
扬宇本就辩不过逸飞,何况他自己也觉得逸飞说得有理,于是道:“我也不知他们打下了凤凰郡却不驻军守着,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办,也许太子哥哥知道。我回朝的时候仔细问一问他。”
//
两人走到将近天黑,四面已经都是荒丘,稀稀拉拉的枯草伏在地面,只有极目远望,能看到远方一间大房子在高地上挺立着。
扬宇叫到:“啊,北关客栈!咱们快些!”
两人看到了过夜希望,快马飞驰,走进了北关客栈。
幸好,北关客栈作为边陲唯一的产业,并不受战火侵扰。只是由于凤凰郡已成荒城,北关客栈的客人减少了一大半。
无精打采的店家,毫无特色的饮食,再加上房间内时时没水喝,逸飞和扬宇都觉得颇为无趣。
到了夜间,扬宇已经睡得香甜,逸飞听到自己门闩“格”一声响,似乎外面在有人拨动一般,急忙蹑手蹑脚下了床,缩在房间一角。
只听来人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向床上摸去,却没摸到有人,轻声“咦”了一声。
逸飞大气不敢出地缩在角落。
“该不会遇到传说中杀人越货的黑店了吧!”
谁让他武艺低微,谁都惹不起,只能像那时躲忠肃公一般悄无声息,静观其变了。
犹疑间,只见得门口又进来一人,也是脚步毫无声息,似乎身上有不错的武功,两人在月光下打了个照面,在逸飞床上拍了拍就出了门,还将门闩也恢复到了原处。
该不会是在床上下了毒吧!
逸飞也不敢点灯,摸出火折,用衣襟挡好了,简单照了照床上的情状。只见枕边多了一个小纸团,其余并无异状。
逸飞拿被角包了手,将纸条摊平。
却见纸条上写着寥寥几句:“玉昌郡主欲去何方,请明示属下,今夜客栈厨房一叙”,下面画着善王府的记号。
逸飞再三鉴别,确是自己人无疑,欢喜无限,急忙将字纸凑在火折上烧成灰,悄悄下楼,钻进了厨房……
第147章 改衣装未改厌战意
贺翎皇城, 朱雀禁宫。
雪瑶坐在均懿书房之中,一脸愤然:“皇姐事先都想好了,却为何都不告诉我, 害我这样担心!”
均懿一笑。
雪瑶一向以冷静闻名,这么着急的样子难得见到, 当然是要多欣赏一下。等看够了, 才不紧不慢地道:“若在你离京之前, 朕便告诉了你一切安排, 你还去鸳鸯郡办事么?”
雪瑶丝毫不松口:“这跟皇姐不告诉我,不是一码事!若是皇姐跟我晓以利害, 说清楚安排, 我仍然会去鸳鸯的。”
均懿托着腮, 笑眼盈盈:“少胡说八道了。当日逸飞刚离京, 你便在朕书房里团团转,转得像打陀螺一样,此情此景,现今仍是历历在目。若朕那时就告诉了你, 你待怎样?还不是人去了鸳鸯,心飞到武洲郡,两边操劳, 两边无功?凡事涉及到你的宝贝侍君,你从来是坐不住的,何况深入虎穴这一节?”
雪瑶恨恨地道:“偏生你什么都布置周全,却把我们妻夫几个蒙在鼓里!”
均懿敲敲案头的鸳鸯镇纸, 朝升和夕照闻声便知里面无事, 进来为二人换过热茶, 方才告退出去。
殿中气氛缓和, 雪瑶仍然心中不欢,冷着一张脸,只是默默吃茶。
均懿也不以为忤,只是笑道:“要说担心,朕和你是一样担心。北疆交战,音讯不通,消息来得太慢,事情发展太快,让朕一时之间也难免乱了些分寸。所幸还是霜姨和芝瑶帮了手,让暗卫照看着,当逸飞在北关客栈出现,这消息又再次交通上了。”
逸飞和苑杰各自平安的消息,也是刚刚传回京来,即便是均懿,也并非算得先机。其实先前她也是急得团团转,这消息一安抚,她便转忧为喜,倒看雪瑶的笑话。
雪瑶仍有些不放心:“皇姐,逸飞怎么不回营,却转道向北去锦龙都?入了祥麟的地界,咱们的暗卫也不便暴露行藏,这真的安全吗?更何况他的目标是祥麟皇宫,咱们的手伸得再长,总也不至于……”
均懿却并不担心,安慰她道:“逸飞现在可是锻炼得不错,不费什么工夫,便将祥麟七皇子掌握在手。还有一桩机密,祥麟有雁盟的人,可以渗透到咱们宫里,殊不知咱们也有雁盟的人,在祥麟宫中潜伏多年,可做为内应,暗中照看着逸飞的安全,不会让他吃亏。”
雪瑶眉头一皱,道:“可是那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皇姐,无论你说什么,我也得动身去一趟祥麟,亲自把他接回来才能放心。”
均懿屈起食指,在桌案上敲了敲:“雪瑶,你不该如此糊涂,主次不分。现在逸飞身边并不缺人,而咱们这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现今当务之急,先要对贺家的事情做出交待,再安抚其他朝中的大家族。尤其公**因为贺家的事而震动,权家、白家、李家等更是人人自危,大气也不敢出,也许以为朕真是大清理来了。如果在这个当口没有处理得当,引起什么误会,朝堂马上就失衡。
“罢了,道理你定然都懂,只是一时慌乱而已,朕无心计较。朕这身子干系太重,只能委屈你多帮衬,你可莫要把朕单独丢在朝堂上。”
雪瑶见越说越严重,索性连自己有孕都拿出来耍赖,只能顺着台阶下,叹了口气道:“那么,皇姐需要答应臣妹:待到战事停息,皇姐要挑选钦差出使祥麟谈判,那个人选只能是我!若是别人,咱们姐妹私下丑话在前,管皇姐你是不是皇上,做妹妹的照样跟你没完!”
均懿深知她一旦提起逸飞的事来,不会跟任何人相让,多年相处下来,对此丝毫不以为忤,饮了口茶道:“放心,这活计必须系在你身。即使你不争,也是必须要走这一遭的。”
雪瑶扬起双眉,霎时也明白了其中缘故,行礼保证道:“臣妹定当尽心竭力,搭好和谈桥梁,为贺翎争取最大的利益!”
//
祥麟甸罗郡境内,某个热闹的城镇客栈之中。
“客官,您这银子约莫一两多了,您看……要不要去钱庄折换一番,好随身带着花销?”
店小二捧着一块完整的马蹄银锭,面有难色。
他知道这样的银子贵重,不是能随便剪开的,待要找零,店中又不便,只得讨好地试探着座上的两位青年。
其中一位长圆脸青年微微一笑,道:“不妨,先押在柜上,我们今晚住店,请你去帮我们准备一间房。”
另一稚嫩些的青年却摇摇手,道:“不行,要两间。”
小二赔着笑:“那您看……”
他也悄悄打量着这两位鲜衣怒马,装饰华贵的少年公子。
出手就是一两银子,恐怕是官宦子弟。但他们却不在城中最大最豪华的的客栈住店,偏偏到城郊来,住他们这小客栈,他是真的怕伺候不周,给店里招了灾呀。
只见长圆脸的青年淡淡道:“听话。”另一位“哼”了一声,转过头看墙壁,气鼓鼓地听从了。
店小二心里就明白了:“行,有事我只跟这位兄长说便是,这小的不管事。”
这两位,便是陈逸飞和高扬宇。
两人从战场前线行来,前几天路过的都是没人烟的城镇,大多住空屋、破庙,凤凰郡里摸到的那些干食已经见了底,幸好如期进入通商城镇,终于能好吃好睡了。
扬宇固然松了一口气,逸飞也是欣喜非常。
逸飞知道此行有母亲的下属在背后撑腰,底气十足,已经放心,再加上这是第一次到祥麟来,事事都透着新鲜,心情愉悦,感染扬宇,两人竟然一路行得十分和谐。
来到此地,祥麟甸罗郡境内,最明显的区别是民风。
祥麟果然以男子为尊,女子为属,街上来来去去的全是男子,偶尔有一二女流:以纱遮面、跟着男子的是富贵人家的女眷,其余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妇人,不得已抛头露面出来讨生活罢了。
两人衣衫上满是风尘,已经不合穿了,好不容易忍耐到甸罗,两人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找成衣铺子去购买衣衫首饰穿戴起来。扬宇更是兴致高昂,手把手教着逸飞应该怎样穿戴祥麟衣饰。
逸飞一身圆领青碧锦袍,蹀躞上各色银饰琳琅生光,俨然一位祥麟官家子弟;扬宇配了身宝蓝色的罗衫,饰以祥麟推崇的松石佩饰。祥麟的男装比贺翎紧身,在肩膀处的布料或者浆硬、或者加垫,旨在令男子显得健壮,逸飞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挺拔过。
二人自小被教导宫中礼仪,自然而然有一股不同于常人的做派,再穿上这样的衣装,走到哪里都备受礼遇。
晚上住城郊小店,是逸飞的主意。这样方便赶路,走一走便能很快出城,往下一城镇进发,还可以省些钱财。扬宇反对,但逸飞拿“解药”要挟,他的反对也是无用。
直到店小二上了菜,扬宇一边吃还一边不高兴,手里比比划划:“省什么钱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在这一路不断有人接应你,给了你这么一袋银子呢!”
逸飞不为所动,唬他道:“银子再多,也不能浪费。咱们不光住店,还要买衣服、买马料,还有别的花销,总不能坐吃山空吧!再说了,我并不知接应我的人是何目的,这钱,我也不敢大手大脚地花。”
扬宇看了眼,店小二已经去别处忙活,小声道:“我去找县尹要些银子不就完了?”
逸飞白他一眼道:“你这皇子当得倒轻巧,每天只想着吃喝玩乐了是不是?这些边境小地的县尹之流,谁认得你?倒不如到了将近京城的地界,你再开口。况且若是现在就开始管他们要钱,一路要到锦龙都,你父皇肯定知道了,到时候有多丢人?私自用兵,阵前战败,还好意思搜刮银子一路回京?”
扬宇皱着眉:“这倒有理,到时候你帮我安排。若是我还受罚,我就找你麻烦。”
逸飞轻声笑道:“这小滑头,烫手的山芋又丢了回来。好,我给你设计一出,保管你父皇不生气,还要赏你些彩头就是。”
扬宇眉开眼笑,伸出手中木筷挟了一块肉,放在口中:“小易,这是什么?吃起来好细嫩,挺好吃。”
逸飞道:“哦,这是羊肺。”
扬宇倒抽一口气,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逸飞拨了拨盘中各色杂拌卤味,道:“这一盘子里全是你没吃过的,趁着这样的机会,还不好好尝尝?”
扬宇有些尴尬,讪讪地道:“这些东西竟是能吃的?那为什么我之前没吃过?”
逸飞笑道:“你们家何等身份,吃的一定全是上好精肉,谁敢给你吃这些下等东西?”
虽然嘴边笑扬宇,但是逸飞自己清楚,他也是从军之后才知道动物内脏也各有滋味,可以食用的。
一想到这,逸飞收了笑容向扬宇道:“平常人家,哪里买得起精肉?只有这些内脏杂碎价格低贱,上等人不屑吃,穷人便可以买来解解馋。但仔细想来,无论贺翎还是祥麟,还有很多贫苦人家连这个也买不起,未免有些心酸。”
扬宇脱口道:“所以要更大的土地,来放牛牧羊,养猪养马,让我祥麟臣民皆有肉食可吃,有皮裘可穿,不再忍饥挨饿。”
逸飞低声道:“所以便去掠夺别国的土地,践踏别国的百姓么?”
扬宇想了想,道:“谁不想全占天下所有领土呢?有这样的想法并不难,做起来却最难。可是,不能因为这个便不去实现!人有梦只在夜晚做,白天想都不敢想,那便是懦夫,白活一场的懦夫!”
逸飞沉吟一刻道:“这话不像你自己说的。”
扬宇洋洋得意道:“这是我太子哥哥说的。他总是说,世上的条条框框,束缚住的都是庸人,真正的王者,是自己建立规则的人。不但要统治土地,还要统治天空和大海,将万物归为一体!你说我太子哥哥是不是很厉害?”
逸飞叹了口气道:“是很厉害,但是若他此后不改野心,仍然向我贺翎国土侵入,两国交锋日久,定会一损俱损。到那时天下草场变成万里戈壁,血染长河,民不聊生。江山暗淡,怎么能安稳治国呢?”
扬宇道:“现今打仗流血,为的是以后安宁和平和富庶,百姓也会理解的。”
逸飞摇头道:“百姓所愿,无非是全家团圆,心中安宁。大举征兵侵占别国,只会让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身为王者,将国家治理安定才是第一要紧的事。至于扩大土地什么的,你们祥麟的土地已经够大了,但是你们高氏皇族,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总觉得是土地不够,一味地往外扩。你们现有的土地,不也养活了这么多祥麟贵族,不也养了兵?可见并非不够,只是利欲熏心!”
扬宇并没有恼,反倒是认真地想了想,道:“我觉得太子哥哥说的有道理,可是我也认可你的道理。这两个道理是相反的,那么我就不懂了,应该听谁的?”
逸飞道:“谁打赢听谁的。”
扬宇略有些失望:“那咱们说了半天,都是空谈啊!”
逸飞不置可否:“这乾坤之间,从来是打赢的人说的话就对,输了便什么都不对。”
扬宇无言以对,只能认了。
第148章 盘过客复盘灭佛言
又走了三五日, 两人路线由正西偏向西北锦龙都方向,沿着落星草原外围的官道一路行进,沿途所见城镇越来越密集, 人也越来越多。
长时间相伴而行,两人的年纪又相近, 心中竟是不知不觉抛开了两国不同的伦理, 相惜起来。虽然还是“人质”和“劫匪”的关系, 但实际上相处很是融洽, 说说笑笑,很有默契, 如同好友至交一般。
两人都少年心性, 玩心重, 心机虽有, 却都是极浅。
逸飞胡诌的毒药,扬宇还真的深信不疑,两人到了七天之期,还都严肃地一个要“解药”一个交“解药”, 如此已进行了两次。连构建这个骗局的逸飞,在这种气氛下,也忍不住觉得自己当真给扬宇下了毒, 心中还颇有歉疚。
除去这一节,两人在旅途中聊天说地也很合拍,渐渐地已经在心中亲近了对方。
逸飞和扬宇虽然身为皇家,但家教都很严正, 在最初几天磨合过了之后, 就各自体现了风范, 能为着对方着想, 相互尊重地共行。
俗话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两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只觉得自己越是真心照顾对方,越是觉得对方也加倍和善可爱,自己也就多出一份亲近,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一路上你一个“小易”,我一个“小七”,叫得不亦乐乎。
这一点发展,恐怕连策划者雁骓都始料未及。
//
地域向北,凛冬降至,天气一改晴好,又变得恶劣了。
常常有一股突如其来的北风,夹着泥土的萧瑟味道,铺天盖地滚滚而来,把行人刮得睁不开眼睛。两人一路行来,凛冽的寒风吹透身上的夹袍,一开始还能忍耐,后来越来越无法抵御。
偏偏在路上没什么正经歇脚处,两人加紧赶路,盼望着能快些到达前方的城镇,吃些热饭热汤,买件外袍,找个店住,好好休整一番。
扬宇想到将要来临的温暖,心情大好,转头向逸飞道:“小易,落星郡虽然在祥麟偏中心的位置,但是有大片好草场,毛皮衣帽再好不过了,咱们买两套穿,就不怕冷了。”
逸飞微微皱起了眉,还没说话,扬宇倒是心领神会,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当郎中的人,心都软得很,定是不肯用毛皮衣裳,但是咱们北方就是冷啊,若是只穿布袍棉衣,挡不住这么大的风雪啦。你放心,我有经验,保管让你又暖和,又舒心的。”
逸飞奇道:“哦?你有什么经验?”
扬宇倒是得意起来:“嘿嘿,是这样,我长姐千盈公主,心肠也软得很,连只蚂蚁都不愿踩死的,从小便吃全素,羊乳鸡卵之类也从不沾唇,但衣裳鞋帽总要穿啊。所以她便只取那些经过比丘僧超度的羊皮裁了做衫子。咱们也一样,买了皮裘之后,就找间佛寺,请比丘僧超度这供皮的羊儿,给你穿个安心,行不行?”
逸飞被扬宇说得疑惑:“前边半句我懂了,后面什么意思?”
扬宇挠挠头:“你是哪没懂?”
逸飞道:“哪都没有懂,什么叫请比丘僧超度?”
扬宇惊讶道:“贺翎没有比丘的?”
见逸飞摇头,便向逸飞解释了一番。
佛法自大周末年起渐渐从西南之国天竺向大周扩张,只是大周一裂两半,佛法传播在边境受阻,只有贺翎孔雀郡有比丘僧活动。这百年来,贺翎上下正处于休养生息之时,主要还是信仰朱雀神与黄老之说,以清净修身无为之道为行事准绳。
逸飞听了扬宇讲解,想到贺翎倒也有佛法庙宇,只是不太兴盛:“这些劳力,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跑去当比丘僧?贺翎皇才不会让他们这么做。”
扬宇点头道:“你这句说得对。我老皇爷爷,就是我父皇的爷爷,他最讨厌男人去做比丘僧了,也是和你说法一样。不过他这么说的:一个家的天都塌了,就像帐篷的顶上没有了支架,你逃跑的人解脱了,却留了全家受苦。”
最后那几句,扬宇又用牧族常用的北夏语说了一遍,合辙押韵,仿佛唱歌一般悦耳,却不失铿锵的威严。
逸飞想了想,祥麟男子抛家隐居,有点像贺翎那些莫名寻仙修道的女子,自身断绝尘缘,却让家人的生活陷入困境。心中认同,也点了点头:“这话还是在理的。”
扬宇接着道:“老皇爷爷在位的时候,曾经带兵烧了不少佛寺,强令比丘僧尼还俗,甚至充军和没入官妓。当时佛寺最昌盛的乐州郡,许多城镇陷入火海,大火连天,焦土满地。史官说老皇爷爷一生暴戾,但是太子哥哥说,若是他在当时,他也会这么做。”
逸飞叹了口气:“若是真有一些人是因为逃避现实的责任而去做了比丘,强令还俗固然大快人心,但是真有信仰虔诚的修行之人,如此还俗,岂不是害人吗?”
扬宇笑道:“我说你这人心软,就是这么回事了。我们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姐姐也是你这个说法。但是太子哥哥说,老皇爷爷虽然暴戾,却不狭隘,心软的想法其实是在钻牛角尖。当皇上的人,若是心眼子里只有这些钻牛角尖的说法和爱钻牛角尖的人,那就什么也别想做了。”
逸飞设想了一下,如果这种外来教派在贺翎境内大举传教,按照均懿的风格,他们也会受到不小的打压,甚至有可能被贺翎逐出境。但均懿毕竟还没到破釜沉舟的地步,定不会做出强令军队烧寺的举动。
扬宇又道:“其实,我也觉得老皇爷爷做的对。因为现在比丘们已经很少了,各自有佛寺待着,我大姐这样的,虽是信徒,却也不会出家,只是供养些财帛食物什么的。我觉得这样就挺好。”逸飞点头同意。
说话间,落星郡边缘重镇奉金城已在眼前。
行走之中,二人发现奉金城门口兵丁捕快十分多,在对来往人员一个个盘查着。扬宇看了一眼,道:“有问题。”
逸飞笑道:“什么问题?不过是你要提前暴露了。”
扬宇瞥他一眼,恨恨道:“暴露就暴露吧,反正过了落星,再走几日就到了麒麟郡内,也算是快到家了。”
逸飞不失时机地刺激道:“可是你昨日还说,斜穿落星郡得八天到十天呢?”
扬宇扬起马鞭,佯装要抽过去:“你这人,怎么这么会气人!真从长相看不出来!”
逸飞也不躲闪,抬手拨开,笑道:“谢谢夸奖。”
扬宇被堵得无话可说。
谁让自己任性,偷偷出兵袭营,只顾着自己解气,全然不顾战场规矩,现在可好,落在敌人手里,被“毒药”牵制,好一顿威胁。回宫之后,还不知道父皇要怎么生气。
扬宇很清楚,墨麒麟操练选拔各种环节都颇为不易,死去一人都是极大的损失,这次在自己命令下死了十几名,就算逸飞给他定些计策,转寰一下,也只能让父皇减缓怒气,犯过的错误却不可以抹掉,仍然是罪责难逃。
心情复杂的扬宇按辔缓行,到了城门,心不在焉地下了马。
逸飞此时也已下马,轻声对扬宇道:“别怕,我跟你说笑两句的,你神色如常进去,说不定不用暴露的。”
扬宇略一点头,城门的兵丁眼见,已经看到,呼喝一声,一下将二人围了起来,余下的衙门捕快守紧了城门。
逸飞和扬宇心中都是一惊,装作没看见这片混乱,只是例行下马。
但二人实在也都不是沉稳见长,偷眼看看,只见带头军官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头戴皮帽,从皮帽两侧垂下两条长长的貂尾;络腮胡子虽然浓密,却明显时时修剪,保持着乱而不杂的形状;身上裹着厚实的皮甲,护心镜是一个狰狞的虎头,更显得威风凛凛;领口袖口的毛皮柔软浓密,料来也是上等紫貂。
扬宇皱了皱眉,小声道:“牧族的武官儿,可不好说话。”
逸飞见来人越走越近,心中顿时现出几分畏惧,面孔一僵。
扬宇也没什么单身过关的经历,身边总是前呼后拥,哪有今天?也不知说什么好。两人就呆呆地立着。
那武官拿手指点着二人:“你,你,干什么的?”
扬宇愣了一下后,倒是不怕了:“我们要进城。”
牧族,在祥麟是泛指草原上畜牧为生的各部落和族群,其中分支众多,人员散落,不可尽数。
牧族尚武,身居高位的都是武官,而且牧族人待人接物一团实在,不讲究表面的礼节,常让人觉得他们很不礼貌,但他们自己却不在乎。
跟牧族人讲话和共事,越是轻松自在,他们越是喜欢。拿皇子身份直接往下压,肯定适得其反。
祥麟立国,仰仗西北牧族甚多,高阶的勋贵、武将,基本上没有周人。即便身为皇族的高家,也都对牧族客客气气的。扬宇毕竟还是对祥麟熟悉入骨,这么一转心思,就平静了下来。
那军官见扬宇从容搭话,逸飞却有些局促,眼光一闪,转头不理扬宇,却对逸飞道:“你来说!”
这样的场合,从前的逸飞定然应付不来,但最近对祥麟风物熟悉了之后,逸飞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胆子都大了不少,上前一步做了个揖,道:“这位大人,我们二人是要进城的,只是来到城门口,看见了盘查的场面,一时好奇,就看了一会。”
那军官眯着眼睛扫了扫两人,两人摆出无辜的眼神,那军官也不再多管,一挥手,身后兵士递上一张影像图来。
军官展开图像,对着两人看了看,自言自语般道:“又像,又不像。”
扬宇好奇,伸着脖子也要看看。那军官看他浑然不紧张,也大方地将图转回来给他们看。
两人一看之下,顿时都笑了。
画面上描绘着一个青年,和二人年纪差不多,眉清目秀的。但是这面容画得毫无特色,凡是年轻秀气的男子,都和这图有些相似,若是按图找人,这城门口都得站满了人。
扬宇见气氛轻松,笑着套话道:“大人,这图上的人是做什么的?要劳动这么多军爷到处寻找?”
那军官见两人懵懂无知,看着也不像身上有公案的模样,也放下警惕,声音平和多了,道:“听说,是个采花贼。”
逸飞奇道:“什么叫采花贼?”
扬宇赶紧把他往旁边一拽,继续打哈哈:“您瞧瞧,都是我这兄弟家里管教严,读书读傻了,您别见怪。”
那军官想了想,又仔细地看了图,看了人,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烦道:“那行,没你们的事了,过去吧。”
军官手下的兵士又上前来,将两个木牌递在他们手中,嘱咐道:“出城时交还给那边城门的守卫,别丢了。”
两人道了谢,便进城去了。
第149章 游山寺雪径遇刺杀
城门口的风波, 没有给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按照扬宇的提议,两人沿着城中大街, 很快找到一家成衣铺,买了两身羊皮袍子和帽子, 打听了佛寺的所在, 说说笑笑地向城西北而去。
城外也许有人打扫, 颇为干净。进城之后, 逸飞和扬宇才发现街道上铺满了白雪,一道道车辙混着泥水, 道路一团糟。
抬头看看居民的房檐上, 那一层洁白的积雪像蒸糕一样纯白松软, 逸飞不由得怀念起去年贺翎的冬季来。也是这样的大雪, 也是这样的……
“这雪可真小。”
扬宇伸手接住房檐上被风吹落的雪花,不等雪花落在手心,便吹了一口,本想吹走它, 却因为呵出的气太暖,雪花融成一滴水珠挂在了他的指尖。
逸飞惊异地转过头来:“小?”
扬宇点点头道:“是,小。”
逸飞望了望银装素裹的城镇。
雪积了这么厚, 每家的房顶都是一层平坦的雪顶,房檐上挂着长长的冰柱,哪里是小雪啊!
扬宇没觉察逸飞的惊讶,自顾自地道:“这可不好啊, 咱们要是不走快些, 这雪若是当真下得大了, 就麻烦了。”
逸飞心中格外不服, 冷哼一声道:“大能大到哪去,不过是雪。”
扬宇这才转头望着他,口气中充满惊讶:“你神气什么?雪那么厉害,你不知道?我们这最大的雪,能把这么高的房子埋进去,里面出不去,外边进不来,困死的不在少数。”
逸飞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向身后一间民房。
虽然不是楼阁,但这么高的房子,什么雪能把它整个埋进去?
他还是有些不信,又驳道:“可是雪这么软,又这么轻,怎么会嘛。”
扬宇受他笑话了一路,什么“纨绔子弟”啊,什么“五谷不分”啊,今日终于有机会反击,自然好好抓住机会,大声嘲弄:“那你说,稻草软不软,棉花轻不轻?都弄上一大车,人就拉不动了吧,要用马拉才行了。再轻的东西,积少成多也重起来了,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知道,还要我教?”
两人各自不服,斗嘴行路,片刻便到了佛寺。
这佛寺名为“弗如寺”,是顺着本地一个高坡建成,依着这似山似丘的坡度和走势,在山间撒珠子一样地分布着各个殿堂。这样一来,整个佛寺既有生趣,又有庄严。
两人拾级而上,山门旁边走来一位知客僧,向两人行礼。
逸飞跟着扬宇走着,抬头望着富丽堂皇的佛寺山门,心中不知为什么变得很乱。
这高高的墙,恢弘的气魄,近处树木密集,繁茂的叶子早就落光,只剩下了秃枝,却挂满了白雪和冰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生光。整个大地显得像海中的龙宫一样,处处是晶莹剔透。远处阶梯尽头袅袅的香味,高坡一角隐隐的钟声,都是若有若无,环绕在人身边。
这都是本应让人心平气和的物事,怎么却让人心潮翻涌,根本静不下来呢?
扬宇转头看逸飞微蹙双眉的样子,小声问道:“身子不舒服?”
逸飞摇头:“心慌,觉得压抑烦躁。”
扬宇轻笑道:“这种气氛,第一次看见免不了有些不习惯,我第一次跟我姐姐进佛寺,也是这样,我姐姐说,只有抛开尘世烦恼,才能得到平静,果然后来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逸飞想了想,觉得刚才扬宇的话里,有一闪而过的念头,接着就被忽略了,没来得及抓住,却想不起来哪里是关键所在,一大串纷乱的思绪堵着心,格外难受,道:“咱们别进去了。”
扬宇尚未答话,那知客僧却插话道:“两位少爷若是身体不爽,不如入内请我师叔他们帮忙诊治一番,多休息一阵也就好了。”
谁料扬宇听了这话,顿时惊觉这不是僧人该有的口吻,双眉一竖,心中警醒,一把攥住了逸飞手腕:“咱们不进了。”
逸飞抬眼看了看知客僧,知客僧听了这话,双目一闪,面上突然现出一阵黑气。
这种神色,隐隐含着杀气,在忠肃公脸上可不就见过的吗!
逸飞心中一阵紧张,心跳怦然,却不知怎么办才好,身子一僵,跟着扬宇向后退了一小步,警惕地看着那知客僧向前跨步,盘算脱身之计。
扬宇起了疑心后,细看那知客僧,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微微凸起的太阳穴和光滑的头皮,可见对方是个强于外家功夫的高手。就自己那点微末道行,是不足以带着逸飞还能完好脱身的。可若是硬碰硬,拼命上,怕是不死也要重伤。
“唯今之计,只能尽力跑!”
想到此处,扬宇心一横,强自压制着心中的恐惧,暗中提气,托了一把逸飞的腰,就要使出轻功带上他脱逃。
谁料想那知客僧手快得很,手腕一翻,双手掌隐隐泛起黑色的气息来,在雪地中分外显眼。
“黑沙掌下,阎王点名!”扬宇心中涌起一阵将死的恐惧感,但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
“跑,尽最大的可能跑!”
“不要跑太快,尽量跑得远一些!”
就这么干!
扬宇在电光火石之间拿定主意,更不敢说话,是怕泄了真气,只顾着拉紧逸飞,向山脚狂奔。
逸飞一看情况不对,也跟着猛跑。若不是扬宇从旁帮助,他不可能脱身。他心中的紧张比扬宇还要多几分,只能顺着扬宇用力的方向,步伐一致向山下逃去。
那知客僧身形沉重,轻功略逊,三番二次地险险要抓到二人,但扬宇伶俐,左躲右闪避开发难,顾不得回头看追兵,只是气喘吁吁地一味迤逦奔逃。
石阶上雪痕凌乱,全不似刚来时平和宁静。山道两边一些细树枝微微晃动,洒下碎玉琼屑,随着人带出的风飘过来。一些闲适的麻雀被惊动了,不情愿地嘤咛出声,飞向了树林更深处。
这时,在两人身后,知客僧一声唿哨!
远处的钟声,顿时停止了!
前方一柄钢刀,明晃晃地横划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这场面竟是快得让人不能思想——
白皑皑的雪中,突然出现一个灰色人影,举刀当头劈来!
扬宇拉着逸飞,两人身子后仰几乎成了拱桥,那刀擦着胸口滑了过去劈了个空。
逸飞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若不孤注一掷,只怕平白无故地断送在此!”
他不敢藏私,急忙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就向刀锋丢了过去,伸手捂住自己口鼻,跟扬宇打了个眼色。
扬宇对上他眼神,便已知道究竟,迅速屏了气息,微微一点头。
用钢刀的灰衣人见瓷瓶来势缓慢,没有内力灌注,轻飘飘地不知道是什么暗器,只道是两个年轻孩子没经验,吓软了手脚,便起了卖弄之心,仗着自己手中钢刀锋利无匹,一刀将小瓶劈了个正着!
只听得轻微的“噗”一声,瓷瓶便被整整齐齐地划成了两截,果然刀锋凌利,削铁如泥!可是就在这时,瓶中药汁应声泼溅而出,刚挨到刀客的皮肤,那刀客便晕倒在地。
从上坡的方向刮来的风,刚好把身前的刀客逼在下风口。那药汁一见风就散了,直扑知客僧之面,不消片刻,假僧人也从山道上滚了下来,眼睛一翻便不省人事了。
随即,下坡的树丛之中也有几声响动。有人摔倒的闷响,也有兵器掉地的清脆声音。
逸飞不敢松开捂住鼻孔的手,小声对扬宇道:“快跑!”
扬宇不待他说完,就迅速提了最后一口真气狂奔。
山坡下本是伏兵重重,此刻全已被药麻倒,纵是有阻拦之心,也是有心无力,毫无威胁了。
奔到了山下,幸好马匹无恙,两人拉缰上马,片刻不敢在城中逗留,双双奔往西城门。
从遇袭,到逃脱,时间皆是傍晚。此时两人马至城门,夕阳刚刚偏斜,再晚片刻便要封门宵禁。
两人见了救星一般冲过去,呈上木牌,要求出城。
守城兵丁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惊讶:“你们怎么没有……怎么今天进城,今天就要出?”
逸飞心中又是一惊。
“今天遇到这两件事,好像有什么联系,这木牌也似乎藏着什么秘密,我们是不是落入连环计了?”
扬宇已经快撑不住了:“管它那么多,先脱身再说!”
两人略一交流,逸飞装作安抚马匹,一手轻轻拍着马的脖颈,另一手拿出一根针来,悄悄在马臀上用力一戳!
那马一路为逸飞效力,好吃好喝,受尽逸飞疼爱,从未受过这样的对待,一声长嘶,狂奔出城。扬宇见势混乱,跟着驾马冲了出去,紧随逸飞而去。守城兵士哪里追得上?
城门上兵丁见两人脱逃,乱哄哄地放箭,可两人却早已出了射程,绝尘而去。
//
天渐渐地黑了,去哪儿过夜,成了摆在面前的大难题。
一片寒冷的荒郊之中,四面八方毫无遮蔽,尚不知追兵什么时候就能搜寻到这里。扬宇摸摸怀中仅剩的一支火响箭,转头望向逸飞:“这下,真要暴露了。”
逸飞理解:“放吧!”
火响箭,其实也算一种烟花,只是比普通烟花亮,在空中能多停一会,破空之声也很大。
一声尖锐哨响,空旷的野地中拔地而起一颗火球,射上天空。
两人刚决定找个背风处坐下慢慢等,四面就有了动静。扬宇霍地一下起了身,只听暗处有一个声音,用北夏语说道:“鹰不在天上飞,来地上做什么?”
扬宇也用北夏语回答:“地上有一只灰兔子,钻到草丛里就不见了,鹰要搭巢守着。”
暗处那人又问:“还差几根树枝?”
扬宇答道:“不差了,倒是多出七块石头来。”
暗处几人这才现了身,都是普通的猎户打扮,一露面便躬身行礼,叫道:“七皇子殿下万安。”
扬宇点点头:“你们是哪位哥哥属下,这么巧都在这里。”
带头的道:“回殿下,我们是燕王府的,就在附近办事。”
扬宇摊开手,带头的将几块金属牌子放在他手心。扬宇每块牌子都拿在手中,反复掂量,细看了一会,才一一还过,那些燕王下属各自接过藏好。
扬宇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打扰你们了,我们需要你们帮忙。”
带头的躬身道:“听殿下吩咐。”
第150章 复身份燕王施援手
朱雀皇城之中, 松长信公孙苑杰回朝,回得正是时候。
祥麟军退兵百里的捷报响彻京城,余热未消, 他就回来了。
对均懿来说,苑杰平安回宫之事固然欢喜, 但让她更欢喜的, 是苑杰带回了雁骓的手书。
书信上写道, 雁骓已经掌握了祥麟军中的重要人物作人质, 隐藏在秘密的地点,由她亲自看守, 必定万无一失。祥麟不会再大举进攻, 他们发现找不到此人, 必然会进行一些试探, 到时希望朝中定计配合局面,祥麟自会提出谈和。
后面几页纸上,预判了以后要发生的事,只是并无应对的建议。想来她也信任均懿能顺利处理掉这些事务, 便将后背直接交予,并不担心。
均懿眼看双方交锋即将结束,且是贺翎占优, 不由喜上眉梢,急忙召雪瑶进宫,两人在御书房商讨了大半日,安排具体布局, 静等祥麟主动上门。
当然, 逸飞的动向也是重点, 苑杰原原本本将前方的事讲给了均懿和雪瑶。
但他并不知道, 逸飞去祥麟还怀着刺杀祥麟皇这样的任务。
雁骓只跟他说,逸飞去祥麟是为了藏匿——也是因消息传递不易,逸飞又能自保,便不用均懿和雪瑶过多担心。
关心则乱,反而不能成事。
“雪瑶,到最后需要出使祥麟时,你就去把逸飞领回来。”均懿眉开眼笑,似乎明日就是祥麟议和的好日子一般。
“少不得又要等。”雪瑶冷静不少,颇能沉下心来静等。
“只是有一点难办,以淑皇姨的脾性,定然是不喜雁儿的做法,想个什么道理瞒过去呢?”
堂堂贺翎皇,竟然像个要逃课的小学童一样,认真而幼稚地思考着。
雪瑶忍俊不禁:“我看,咱们不说,她就不知了。看苑杰说的情况,现在领祥麟兵的可是大人物,才干也算是和淑皇姨旗鼓相当,够她费心的。而且,她们势同水火,谁也不敢刻意跟她提雁将军的事。”
均懿沉吟:“她一直抓着一个子虚乌有的‘通敌叛国’不放,这下如果让她知道是雁儿逼得祥麟和谈,她也不会认为是雁儿怎么威胁对方,定是说他们双方合作。咱们还是谨慎些,这件事除了咱们两个和苑杰,别让宫里其他人知道了。”
雪瑶无声点点头,眼光不由自主瞄向均懿的腰间:尽管天气转凉,衣衫越穿越厚,也遮不住那里已经高高隆起。
她好奇地伸出手去,轻轻摸了一把。
均懿呼了口气,也抚着腹间,口气家常地道:“快七个月了,挺乖的,夜夜安枕无忧。”
雪瑶有些羡慕,也很欣慰:“我听说女孩在肚子里就不爱闹。上次我听黄御医说,皇姐大概要一举得女,生出一位小亲王了。”
均懿笑道:“都是朕的骨血,朕倒不在乎是个皇女或公主。不过,若论及传嗣、国本等事,只要得了一个皇女,好好培养起来,倒也够用。我是不愿多养育,为几炷香火,倒耽误了社稷大事。”
雪瑶笑道:“独生未免孤单,趁着现在,太上皇时年正盛,能帮着皇姐扶一把政务,让你有时间好好调理,不为生育烦恼,倒也可以看看情形再说。”
均懿也感慨:“想当年母皇孕育之身还要坐镇朝堂,定国将军又不得不常年在外平乱,两人在内忧外患里花了多少心思,还能抽空把我们姐妹几个生养下来。朕可做不到这个程度的。”
说起旧事,两人都各自感怀:陈家这皇位安稳,还得靠自家姐妹亲族扶持。难免彼此又加深了些依赖,说了许久的贴心话,方才散了。
//
祥麟国境之内,落星郡中,扬宇与燕王高晟的属下取得联系之后,倒是得了许多安宁。
两人在燕王的一处山庄之中略停留了两日,终于等到了扬宇自己的亲随前来迎驾。
虽说还是在紧急的赶路途中,但扬宇已经暴露行藏,便索性不再隐瞒身份,而是恢复锦衣华服,带着浩荡的随从队伍,打起了旗号和仪仗,踏上了回京之路。
此时,离锦龙都越来越近,若骑快马赶路,只有几日之遥。
但就在这几日之内,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竟然还有好几拨神秘人三番两次向扬宇行刺,每次都被扬宇的亲卫打退。
大家心知肚明,这些人是同一个主子派来的。
之前在弗如寺山门的那次伏击,明显是做了万全准备,想要一击得手,却在关键之时露出了马脚,给了扬宇一个警醒,难免的打草惊蛇。从他们现在的表现来看,应是调整了部署,索性阴魂不散,不断滋扰着扬宇回京的脚步,让他不胜其烦。
不过这些烦恼,也不必扬宇再操心,自有护卫和亲兵处理。
逸飞和扬宇二人坐在平稳宽敞的马车里,都觉得许久未曾这样舒适过。两人第一天坐车时,竟然在车中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才起身,险些吓坏了王府属官和侍从们。
之后,即便面对刺杀,二人也并不惧怕,安稳坐在车中的茶桌边,谈天说地,十分惬意。
马车再平稳,也是有颠簸的,而这桌上的茶壶、茶盏、果盘等物竟能够一直不动,全仗茶器底部镶嵌的磁石之功。这茶桌和茶具之间的吸力恰到好处,拿起并不费力,放下却能安稳不摇晃。
逸飞想起当初从军之时,车中也有这么一张磁桌,只可惜那张桌做得粗糙了些,吸力太猛,用起来不得手,远没有扬宇这张桌精巧,深以为憾。
扬宇心情高兴,却也没忘了正事,放下茶盏向逸飞问道:“小易,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这般有恃无恐?可后来却又不杀我了呢?”
逸飞也正在想这件事,马上接口:“依我看来,这事的蹊跷不在他们的作为,而在他们背后的人。只要查出那个人是谁,便知道他想做什么。”
扬宇摇头道:“我跟你想的正相反,你看,现在他们真正目的若是明确,符合条件的幕后人物当然呼之欲出。”
逸飞笑了笑道:“我还是觉得蹊跷得很。你和太子交好,这在你们祥麟朝中并不是秘密。但你年纪尚幼,手无实权,虽然封为楚王,但你那封地怎可与真正的楚地相比?论地位、财力,都没有任何被刺的理由才是。若我是东宫派系的敌人,我都不会针对你。若是失去了你,也许太子会伤心这么一阵子,但若是当真除掉你,对东宫派系的实力、太子目前手握的权力,都无法造成任何打击。”
扬宇被这些评价气的鼓起腮:“证据呢?说我地位低,说我没有什么作为,你倒是把证据拿出来呀?”
逸飞道:“证据就在你身上。”
扬宇气鼓鼓地道:“你这意思,若是我真的为太子哥哥的左膀右臂,那才有资格被人行刺?”
逸飞似乎没看见他生气的样子,点头道:“正是。”
扬宇又抱怨了几句,但自己心中已经承认逸飞说的在理,现状不是说变就变的,倒也无可辩驳。
只是“易唐云”这个无关人员都能想到的事,这派人来暗杀的首领,又如何不知?
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
或者,真应该从“他是谁”入手么?
逸飞见扬宇想得出神,心中突地一沉,故意引开话题:“我觉得,这个派人杀你的人,应该就在京城皇室之中。入了京,咱们可都要当心了。”
扬宇见说,点了点头,道:“那当然,我也早想到了这一节。这人能串通了地方武官来设计我们,能在整个佛寺范围内下埋伏,能一见我的相貌就识得,又能雇得起这么多身手矫健的刺客,其势力可不小于太子或者燕王啊。”
正感叹间,突然喊了声:“不好!”又向逸飞急急地道:“咱们回京时,先去公主府一趟,看看我姐姐。我可就这么一个同母的姐姐,可不能疏忽了。他们对我下手,保不准目标中就有姐姐,我必须得去看看,她平安,我才能放心回宫见母妃。”
//
远在朱雀皇城的燕王高晟,也很快得到了七皇子扬宇被暗杀未遂,寻求了燕王势力保护的消息。
朱雀皇城大街两旁,仍然是热闹如昔,与旧时并无二致。
高晟在一栋富丽堂皇的大客栈,要了一间上等房,心境像这早落的黄叶一般,充满寥落。
当年高晟来贺翎皇城,已是落了圈套,又遇上了寿王芝瑶这位冤家,在芝瑶刻意经营下,一颗心魂早已留在寿王府蔷薇院中了。
后来,他在下属们的帮助下一路南逃,生意也受了不少影响,最后在今年春季时来到了鸳鸯郡境内,联系到祥麟中立“雁盟”的势力,便在丝绦处下榻,商谈与雁盟互通利益之事。
高晟觉得,自己这两年的运气真是坏透了。
他去鸳鸯郡,本来的计划是和丝绦里应外合,勾搭地方官员,想从鸳鸯大批采买绸缎、珠宝、茶叶之类的货品走私回祥麟,赚一笔不小的外快。
谁料前期他们投进了不少心血和钱财,好不容易在地面上混熟,真要开始做生意了,悦王却在这个当口驾到鸳鸯郡。
本身嘛,整个贺翎都是陈家的地界,悦王到哪里,他一个祥麟亲王也管不着。可偏偏悦王眼光锐利,一眼就看到鸳鸯郡的官员们有问题,不动声色明察暗访之后,突然发难,将鸳鸯郡官员尽数更换。
大换之下,高晟来往过的官员都已落了马,新上任的这些不知是真正刚直不阿呢,还是新官上任放不开呢,竟然都一个个将他给的机会视而不见,让他无处下手。
眼看到手的银两和物资都飞走了,连带着付出的本钱也付之东流,高晟心中滴血一般,愁得吃不下饭,睡不踏实。
想到燕王府几百死士、门客的开销,几万亲卫兵的军饷,燕王府上上下下打点的开支,又是一番精打细算,向来精明的高晟也暗暗发愁了好久。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高晟便向北进发,发出命令,让丹鹤郡的商号和祥麟国内的生意再扩大了些,以保收入比往年增加一些。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
“唉,想要做一番大事,必须这么劳心费力。
“高昶何能?无非是恰好坐了这帝位,从此只需大手一挥,全祥麟的钱财人力,没有不趋之若鹜的。想想我自己,多年来经营的好声名,此时又有何用?
“大丈夫若无天下权柄在握,纵是大好头颅,一腔热血,满腹珠玑,也是枉自无用,碌碌一世。”
没错,他高晟就是想取代高昶,坐上祥麟之巅的宝座。可惜一年又一年过去,他的实力一直在按部就班,缓慢地壮大着,并没有爆发的迹象。
他不是糊涂人,他心中也很清楚,凭一己凡人之力,想要富可敌国,想要拥有威胁皇家的权力,并不是嘴边一说就能实现的。
他苦心经营许久,结果已经是差强人意,本不应该苛责,但是对皇位的追求,让他有些冒进急躁起来。
他不惜在祥麟制造一些大大小小的骚动,什么招数都用过,甚至还趁两军交兵,太子为幕后主帅的大好背景,不止一次派人去军营内外暗杀过当朝太子高翔宇,可惜高昶和高翔宇父子二人如有天佑,凭他心思算尽,均是徒劳无功。
越努力,越不成,这种循环让高晟变得像红了眼的赌徒,陷入了非要成功不可的执念之中,不可自拔。
现下他又来到朱雀皇城,便是打了深入虎穴的主意,索性从新一辈的京城八王中找到突破口。
高晟是这么想的:
“现今祥麟和贺翎互为敌对,交兵不断,我手上又有不少皇室秘密,若是能引动贺翎灭掉高昶现在的势力,那么便可以借贺翎的扶植,一登大统。”
“若能成功,就算先对贺翎称臣都不成问题。反正我现在还年轻,过个十年,将祥麟兵马休养壮实,再反戈一击,夺回独立便是。”
想到此处,高晟不由微微翘起嘴角。
可是京城八王又不是易与之辈,找谁做切入点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