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泽一看便答道:“这账如此奇怪, 我当然忘不掉了。家主, 我寻思商家本来吃的就是利润饭, 这账本里却并非如此。这其中展示,三年时间内,就有三十万两银子白白地丢开去了,说浑不在意, 定是不可能的。这两本,讲得好听些叫赊账,讲得不好听些, 这是索贿。要讲到最不好听的,恐怕是官以权压商,暗地勒索。”
雪瑶点点头:“还有呢?”
雨泽面色凝重道:“这三十万只是个附加的甜头,更多的定是实际贿赂的银两。嗯, 是了, 刚才说起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倒提醒了我。像柳畔巷子这种地方, 出几个花魁陪一陪当官的,恐怕也少不了。还有譬如官员去商人家里赴宴,商人包下游船请官员游湖等等,这些看不见的花费在商人自己账里头,算也算不过来。”
雪瑶打趣了一句:“难怪连皇上都钦点你跟我来,果然是不错。”
雨泽就大着胆子,抱上她的腰,贴着她的脸,软软地撒娇:“既是如此,家主以后不许再嫌弃人家了。”
雪瑶将手放在他手背上:“嗯,这么贤德,以后便不唤你名字,就以贤夫代之。”
雨泽又是欢喜,又是不好意思,轻轻亲了下雪瑶唇角,见她只是笑着,自家心里一宽,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家主又取笑了。往常对哥哥都是叫名字的,怎么对雨泽就不一样了?”
雪瑶微笑道:“你看,又满心想着他了。”
雨泽撇撇嘴道:“哼,家主不疼我,倒是在这边边角角,又挑我的不是。京城谁人不知,悦王殿下从来都是万木林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哪会在乎我一个小小侧侍君的得失?我也是天天求着伺候您哪,您倒好,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往外跑。那忆相思里,难不成尽是勾魂的妖精?唉,小侍我只能跟主夫抱团,不然早就被人吃得渣都不剩了。”
雪瑶故作不懂:“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雨泽嫁到王府来,可不是伺候我的。我若要人伺候,难道还缺人伺候?更何况雨泽是侧侍君,又不是我的随从侍卫,何必总想着低人一等的话呢?”
雨泽认真收紧手臂,和她拥抱在一起,闷闷地表白:“我最想做的,就是跟家主在一起,照顾家主,伺候家主。当年未嫁之时,不知道日思夜想多少次,只要能碰到悦王世子一片衣角,我都会很满足。定亲未嫁那段日子,每到夜深人静,我只要一想到以后家主可能睡在我身边,离得那么近,我就睡不着了。前几日家主生我气,我也不好过,面对着家主,还觉得想念,就怕一眨眼看不到,家主就不要我了。家主和哥哥都是皇室出身,自然不会有这等云泥分别之感。而雨泽得来不易,便更是觉得疏离,没办法把自己摆在和家主同等的位置上,便生出了自甘卑微的念头。仕女能伺候的,我也能,仕女不能的……”说到最后,自感失言,脸上一片火红,埋着头不敢再说。
雪瑶本想抓住他话柄调侃几句,但这话中真情流露,不由得被打动心弦,伸手摸摸雨泽的侧脸,只觉得火烫,不由得心中一阵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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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寨之行乏善可陈,雨泽因是侧君,所以不能随行应酬,天又炎热,毫无玩赏之情,心中感到十分无趣,三番五次想要问清雪瑶在扶柳有什么安排,雪瑶只是微笑着不说。雨泽只好每天坐在窗前,眼睛盯着信鸽舍,盼望着有什么消息往来。
雪瑶这几日等消息,还得加倍地秘密行事,倒也受限。
密探和暗卫已经查实,祥麟燕王高晟在贺翎之心不死,一直在打听她的行踪和真实来意。又为着阻挠她查探扶柳的事情,专派了几个江湖探子来跟踪,并暗中将她们一行引到十字庄。
江湖探子怎么能跟雪瑶身边的宫中暗卫相比?自然早入罗网。只是高晟如此手段行事,令雪瑶心中有些厌恶。
尽管她是个风月场上的常客,却也不是这等猎奇之徒,怎么会被十字庄的秘密诱惑?这祥麟男人,也把人看得太低了些,把她等同于扶柳县尹那样的下流人,单凭这个,就决不能给他好过。
她只跟暗卫小队长讲了一句:“叫他滚。”
小队长心领神会地去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暗卫得手不久,从扶柳县来了一匹快马,带来一封信。
雪瑶读了信后,少有地眼神放光,虽然没有畅怀大悦,但一脸喜色,做起速速赶回扶柳县的准备来。
来时箱笼满满,不便疾行,雪瑶便抛下大半行李和随从,命她们慢慢收拾,自己带上雨泽和随从侍卫一干人等,轻车快马,不出两日,已回到扶柳县城。
进了县,一行人先不忙去驿站,却径自进了一座偏僻的小院落。
雨泽下车来,正在左顾右盼,忽然见那边站着一个红袍飘逸的青年男子,定睛一看,竟然是风铃。
风铃也不理雨泽,径自向雪瑶走去,行了个礼,口称“千岁”。
雪瑶点头,挽着雨泽往院子深处走去,雨泽肺都要炸了:“这两人只见了一面,后来又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他一边疾步跟着走,一边仔细看风铃。
阔别多日,风铃仍是披发在肩,仍是长袍及地,气质却颇有变化。以前一副慵懒迷蒙的神色,现今却目光炯炯,神采飞扬,一改刻意矫饰出来的阴柔气质,多了些潇洒俊秀,焕发出成年男子的精神。
更可气的是,雨泽知道他看着自己妻主的眼光,明白大胆,火辣辣的全是爱慕之情,一点也不加掩饰。恐怕现在这种潇洒的气质,自信的眼神,就是因为对雪瑶的爱慕所起,日日堆积而成。
雪瑶呢,似乎并不在意风铃的这种眼神,看来她心知肚明。
“这都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家主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也不知道她对风铃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啊?”
雨泽此时,何止是吃醋,他觉得自己顿时成了个酿醋的作坊,连一点微风拂过,都能揭开他心底深处那一阵浓郁的酸味,不由得又急又气,反手紧紧握着雪瑶的手掌,一点也不敢放开。
进了堂屋,屏退左右,风铃便笑道:“我去把人带来。”
雪瑶便不用别人让座,径自在主位上坐了下来,雨泽心一横,直接坐在紧挨着她的位置。
直到风铃那一袭红袍闪出门去,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他就迫不及待地指着门口,问:“家主!这——是怎么回事!”
雪瑶不以为意:“你说是哪件事?”
是啊,哪件事呢?
雨泽有一堆的问题,只不知从哪里问起。
他想问风铃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她知不知道?可是又没察觉,他们是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家主和他见了多少次?她是否安排了他去做一些事?做的又是什么事?她给了他什么承诺?是脱籍放良,是为石家翻案,是纳他进门……”
这些问题全纠结在一起,堵着雨泽的喉咙,却是不知道从何问起,只得怀恨扭着自己的衣角。
雪瑶看他脸一阵青一阵白,心下暗自好笑:“小东西,整天都在寻思什么?小脑瓜里全是歪风。”
二人各怀心思间,风铃笑嘻嘻地领了一个儿郎进来。
那儿郎走到厅上,行了跪拜大礼,雪瑶就令他坐下。
儿郎也知道雪瑶身份,即使有赐座的恩典,也丝毫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坐在最下首,只坐了椅子的一个边角,比站着还难过。
雨泽见状,颇有些相怜,便喊风铃道:“小焕,你拿一个花墩子给他坐吧,我看他也坐不住这椅子。”
风铃不大情愿,但看侍从人等都离得远远的,只得动手挪了个小墩来。那儿郎才再次告坐,平复了一下面见贵人的紧张情绪,随着雪瑶的询问,慢慢地禀告了自己的故事。
这儿郎所遇之事,是戏台上的故事中常常讲的事,听着并不新奇。
无非是少年人青梅竹马,早早定亲,互相也都知根知底,一向有些相爱之意,到了该履行约定成亲之时,事情便不成了。
贺翎的才子佳人戏文,倒有一多半是这样的开头。
不过,今天这个俗套的故事,却因为当事人的身份,变得很是不寻常,令人玩味。
儿郎沮丧地道:“我母亲本来欢欢喜喜,道得我今后便与其他商家子弟不同,攀上了官亲。可在我心里认定了她,官亲不官亲的,倒不重要。
“可是前几日,我们完婚在即,长辈们突然就吵起来了,因为什么账,什么花费之类的,我没有记得完全。
“总之,我听得婆母大人说:‘你们是商家,便是进了官家门庭,商人之子也只能做个侧室’。她又说了些,大概是说,我母亲这商会会长之位做得不好,我家现在对她来说一点价值也没有,现在还能如约娶我,不过是讲个信义,但娶我之后,也不会给商会什么特殊照顾。
“我母亲争辩道:‘商会早已被层层盘剥,难以为继,商人也一直积怨,我们何曾仗过你半分势力?你在一方做官,还是心存厚道,少伸手吧。’婆母大人就大怒,说:‘不过是商人门户,还高贵起来了?有骨气的就不要走这条路,老老实实交税啊!’
“此时我想要劝解,但双方长辈都不理会,吵得更凶……”
雨泽听那儿郎的转述,就知道这儿郎出身本地商会头领之家。方才提到的本地官员,大约就是县尹王黎。
他一面听着讲述,一面心中暗暗道:“这伙人看似很紧密,怎么利益有些冲突,便掐得这么激烈?”
把目光投向雪瑶,只见她一言不发,正在认真听着这些琐碎言语,思索着其中关窍。
第127章 取证词收拢通天网
那儿郎接着道:“接着他们便说起了一桩旧事, 我母亲情绪愤然,说婆母:‘你如此不顾王法,再三公然索贿, 就不怕下场有如当年石倩雯?’
“婆母大人冷笑着道:‘石倩雯事发,是因为得罪了贺家, 而我们陈留王家和会稽贺家, 是几辈子的姻亲世交。莫说你们以民告官吿不响, 就算告了, 咱们两个当中,成为下一个石倩雯的, 是你而不是我。’
“我看她们说得越来越不像了, 想要说合, 却被打发走了。后来, 没过几日,我母亲便被婆母抓进了大牢,说是跟一桩人命案子有关。
“我心中明白,我从小便心心念念的婚事自然是不成了, 可是跟嫁人相比,现下我母生死未卜,才是最重要的。若我母亲有三长两短, 我此身……”
儿郎说到此处,略有凝滞,紧紧地皱着眉头,压制着情绪, 不让自己失态。
雨泽奇道:“那人命案子是怎么回事, 是真的么?”
儿郎道:“回郎君的话, 半真半假。因我家有一座酒楼, 那日有几位官邸中的客人来吃酒,回得家去,各自身体不爽,其中一人尤其严重,上吐下泻,竟至于死了。那人家属亲族便道我们在饭菜中下毒。我自知冤枉,却无奈身是未嫁男子,不许和家中事务瓜葛,所知无多,惟愿查清此案,若我母真是冤枉,乞求千岁给她一条活路!”说完便跪下叩头。
雪瑶听完后,在心中默默地有了计划,便让风铃把儿郎拉了起来,带回房去休息。
雨泽看着雪瑶沉思的侧脸,在心中默默算计,家主看来是要由着这件事情做引子,要把这一连串的事件做一个了结。
晚饭时,雨泽便食不甘味,一直想着雪瑶对风铃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要问个清楚,却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打探这些。放下碗筷时,竟然不知自己吃饱了没有。
结果酝酿了这么久,话到了嘴边,却是问正经事:“家主,难道这便是我们在鸳鸯郡绕来绕去,等待的时机吗?”
“你想得没错。”雪瑶点头道,“其实小儿女们婚姻之事,于我来说并不重要。本来计划要等到两个人闹到殉情,我再出面,这时矛盾就更大了。”
雨泽咬着指尖感慨道:“她们也都是良家之子,若是闹到殉情,这人命关天的……要是被人知道背后是您的手笔,难免说您狠心。”
雪瑶笑了笑,态度满不在乎,端起茶盏饮一口,款款道:“我办事的心肠,比起她们几个来,已经是很软的了。倘若是——”
她忽而一眨眼,将后边要说的人瞒了下来,改口道:“你年纪小,也不曾听过,太上皇和太后殿下她们年轻的时候,做起事来,手腕可都是很硬的呢。”
雨泽轻轻应了一声。这些尊贵的长辈不是他有资格一轮的,他明白雪瑶是搬出大神来结束这话,倒也不追问,只是在旁赔着笑打扇子。
清凉的风,撩动雪瑶鬓边发丝,让她心气顺畅:“你说的也对。毕竟是良家子,祸不及此,所以我才决定,在小孩子们闹到殉情之前赶回扶柳县。此行势必要拉倒贺家,顺手再扳倒一批小角色,做些为陛下扬名的好事。”
雨泽悄悄松了口气,惹得她又是一笑:“若是从前,你不大顺我的心意,逸飞也离着我老远,那时我办事,可不是这么温情脉脉的。也算是他们好运气,赶上我心平气和的时候吧。”
说着就勾了勾手指,雨泽会意,急忙近前,给她捶背揉肩,小嘴甜甜的尽是夸赞,使尽解数说说笑笑,才算得讨好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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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瑶为避免打草惊蛇,只简单交代了几项事务,便带着雨泽和一众随从护卫,大张旗鼓回了扶柳县驿站。
雨泽本想着养精蓄锐,谁料风铃这边刚安顿好了那小儿郎,不一会也上门而来。
雨泽心里酸溜溜的,老大不高兴。情知他是在雪瑶面前表功,只是苦于正事在前,自己没有立场阻挠。
好在雪瑶不知何故,并不出面,由雨泽和他相处。雨泽没话找话,也只好问起正事。
“这个计划是这样的。”风铃坐在沙盘旁边,拿着一根竹签在里面划着,“首先,我们离间了官商的合作,由我偷取了赵会首的账本交给了悦王,并且悄悄地放出了账本被王黎县尹她们偷去的消息。接着,就是利用我的身份,两边传话,煽风点火。也可以说,她们最后吵起来,连姻亲也不要做了,是我到处吹枕头风造成的。”
雨泽拿鄙夷的目光,在风铃身上瞧了几个来回,脸上通红。
这话也拿出来说,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风铃丝毫不介意,拿起茶盅一气喝干,又从壶中斟出一杯来:“最后呢,就是这几日,让她们闹得不可开交,自己找上门来,人赃并获,完美收尾。”
雨泽默默想了一下,说起来似乎简单的手段,实行起来,一定是冒了很大风险。
这是让人更佩服风铃的智勇,还是让人更妒忌风铃和家主的授受呢?
来不及多想,门房通报王县尹来访。
雨泽不知道雪瑶是否打算见客,以他的身份,也无法正大光明地出现,只好在偏厅等着偷看偷听。
正厅一片静悄悄,仆侍招待了点心茶水,便都退得远远的。雨泽小心翼翼地从门帘的缝隙里向外偷看,只见王县尹打发走了驿丞,又不让仆侍们靠近,独自在厅上等着。
不过小别几日,今天看她,倒是一改往日神采,整个人魂不守舍,坐立不安。
“王县尹不愧是手眼通天呀,家主她们做事这么机密,她还是察觉对她不利,这才急匆匆跑了来,此人可真不好对付。”
雨泽正看得出神,想东想西,突然间只觉得肩膀一沉,背上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身子,转头一看,竟是风铃!
雨泽急忙揪着他衣领,把他拖远些,小声责备道:“你怎么还在这!”
风铃无辜地眨着眼道:“你都在这,我为什么不行?跟你一样,来看热闹呗。”
雨泽瞪起双眼轻声嗔道:“那你不许捣乱,不许发出响动!”
风铃翻个白眼,雨泽不客气地伸手捏他鼻子。两人仿佛一时回到了小时候,一见面就掐个没完没了,此刻都没有发出声音,但一直在互相做着鬼脸和手势,用双方都看得懂的怪样,尽情大“骂”对方。
正在两人忘形之时,一阵环佩声从后堂传来。金玉铿锵,人多势众,正是雪瑶现身了。
椅子腿在地上划过一声刺耳的响动,是王县尹慌忙起身行礼。随即,雪瑶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王县尹,久见了。”
接着便是王县尹的声音:“千岁娘娘万安。卑职今日来此,主要是手头一件大案,需要千岁娘娘明鉴。”
雨泽和风铃急忙停止嬉闹,两个脑袋凑在一起,透过有限的缝隙看着外边。
王县尹今日穿了正式的官服,雪瑶也是冠带齐整,两人之间流动着奇特的气氛。
雪瑶在主位坐下,示意王县尹坐回原位:“孤也是为这件案子转回来的。昨日看了本县送来已经定案的卷宗,真是干净利落。”
王县尹听出她话中赞许之意,面露喜色。
她恭敬地坐下之后,赔笑回话:“案情清楚明白,扶柳商会会首赵妇在饭菜之中投毒,使县衙中一位书吏毙命,现已供认不讳。只是,此案一出,令官民关系大大受损,卑职请示,从重查办此事,决不能姑息。还请千岁娘娘为卑职撑腰,主持审理最后一堂,给这些刁民定实了罪名,也好使这扶柳县上下不安分的刁民慑服天威。”
雪瑶微微点头道:“孤也是这么想的。这些个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早该有人管束一下。看今日天色不早,时辰已过午,孤刚回来也有些乏了。县尹请先回转官邸,做好准备,明日一早,孤亲自来将此事敲定,管教她再也翻不过天来。”
看王县尹欢天喜地走了,雨泽和风铃才从帘后出来。
雪瑶毫不意外,也并不斥责两人无理,面上淡淡,吩咐道:“风铃,明天咱们得一举成功。你这边该做的准备,该找的人,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
说罢,还从随行官吏之中选了些人手配合他。
风铃往日低人一等,今日忽然能呼风唤雨的,还有些不好意思,规规矩矩行礼谢过,带着一干人等告辞而去。
见这两人说起事情来还要用暗语,雨泽只觉得被瞒了许多,心中又是一百二十个不服气,转过身去撅着嘴,半天也哄不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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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气过了大暑,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温江沿岸湿气上浮于炎热的天地之间,更是热得像蒸笼一般。
今日堂上各级官员呈三堂会审之势,威风赫赫。最上首自然是悦王陈雪瑶,次之为鸳鸯郡守贺佳彤,再次才是扶柳县尹王黎。
一般案件只需要两名书吏做记录,今日用上了八名书吏,以四位一组,分坐在两旁,就连案头墨块的味道都有了几分严阵以待的气息。
本案审理官员多,而且位高权重,为保万无一失,县衙大门早已紧闭,闲杂人等统统被屏退。接触证人和朝堂所用物事的,和两旁衙役之类上下人等,全是雪瑶的亲卫。原先扶柳县衙所有官吏已被暂时看管起来,不管是天风,还是人风,真是一丝都刮不出去。
公堂之上需身着正式朝服,在这种天气下,更是闷热难当。排位低微的小吏们手执长柄扇,为长官们扇风消暑。雨泽也趁机扮作打扇的随从,混在堂上旁听。
升堂之后,雪瑶先传带上人犯。
果然不出所料,扶柳商会赵会首已被屈打成招,神情委顿地向上叩头。
雪瑶拿起案头官府“赊账”账册,朗声道:“案犯赵妇,孤且不问你这次投毒之事,孤只问你,扶柳商会是何时开始记录这本账册的?”
赵会首抬起头来,见到那账册到了雪瑶手中,吃了一惊。
她倒也有感觉,种种线索表示,这账册“丢失”和风铃是有点关系的。而风铃一向和王县尹交好,她便误以为是王县尹所为了。
于是她心中暗想:“那账册到了王黎手中,自是为了让我们商会这些人不得翻身,才呈与了悦王。江南一带,一向官官相护,今日过堂乃是不详之事,想必我将一命休矣。”
她抱了必死的决心,索性把心一横:“既然事情已至此,倒拼将一死,表明冤枉,把话说绝。和这狗官割了席,清清白白地死,才算是无遗憾了!”
第128章 审积案成全连理情
赵会首想到这里, 心情稍有激动,语音发颤道:“回禀悦王千岁,这种账册, 我们已经记录十几年了。”
雪瑶问道:“是由谁记录的?”
赵会首道:“是由每任会首秘密记录下来的。在民女担任会首之前,由上一任会首亲自教会民女记录此账。”
王县尹见问得奇怪, 她却对这些账册的事情毫不知情, 于是小声向上道:“千岁, 问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做什么?”
雪瑶冷冷瞥她一眼:“孤问的事, 县尹管得着?”
这声息,可不大对啊。
王县尹马上噤了声, 心中没来由一阵慌乱。
雪瑶随意翻了翻账册:“如此说来, 孤手中这三年的账册, 全是由你亲自所记?——书吏, 给她文房四宝,孤要核对笔迹。”
笔迹对过,丝毫不差。
雪瑶抽一支令签给差人:“将扶柳商会副会首张某带上。”
张副会首到堂,行礼毕, 站立在堂中央,由雪瑶发问账册来由。
张副会首道:“禀告悦王千岁,禀告各位大人, 此账册乃是商会各家被官府欺压的记录。
“官府中小到捕快,大到县尹本人,对各家商户层层盘剥,已经许多年了, 我们却是近十几年才开始记录这本账。然而这本账上记录的仅仅是县衙上下, 在商家所谓‘赊账’, 其余逢年过节, 拜寿送礼之数,在这里还有一本账册,在民女手中保管。
“原先这些‘赊账’和礼品,还能由我们商家作数,但这王县尹入主本县以来,向我们分发了礼单标准。若是低于此标准,轻则本人被责罚,重则被捕快衙役上门来砸门面,封店铺,实在苦不堪言。现将礼品册和五年前王县尹分发的礼单令帖,作为证物呈上千岁案前,请千岁明鉴。”
雪瑶命手下将礼单令帖给王县尹看过,送还在案头。
王县尹刚才觉得酷热的天气,这会儿冷冽如秋,汗水一下就不见了,指尖发白,紧攥着椅子的把手。
贺郡守念在远亲之义,以责怪的目光偷偷地瞪了王县尹一眼,双手交握在膝,也是苦思为表妹脱罪之法。
雪瑶命人将张副会首带下,继续问赵会首道:“如此说来,投毒之举,是赵会首你不堪官府多年欺压,希望为自己出气,才出此下策的?”
赵会首眼见这悦王问案,句句不在本案,似乎是要发挥出对县尹不利的一面,心中大喜,颇觉自己翻案有望。
她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说件大事,于是迫不及待喊道:
“千岁明鉴!民女冤枉!民女绝无害人之心,更无投毒之举!是王县尹自己说漏,争吵时向民女讲出了当年户部尚书石倩雯的旧事,事后要公办私事,杀民女灭口,这才如此定罪!求大人垂怜!”
王县尹起身怒道:“一派胡言!本县何时跟你说过!”
贺郡守听到“石倩雯”三个字,心中也是一凉。
这才明白,这案件只是一根硝线,悦王真正目的是点燃了这引线,让后边那个黑硝罐子爆炸。她几乎都能看到,在那黑硝罐子上,贴着大大的“贺”字。
贺郡守装出震惊的神色,心中却升起坚决的念头:
“越是涉及到贺家,就越要稳住,丢卒保车也是必要的。
“表妹啊表妹,贺家庇护了你这么多年,总不能白养了你。为了表姐还能继续仕途通坦,只能把你抛出去了。”
公堂之上,已经全然是雪瑶的节奏。
她指挥自若,命令传上仵作,进行当堂验尸。
银针在尸体上并未找到中毒痕迹,仵作验了尸,比对从前的记录,忙碌一番之后,行礼回报道:“据小人查验,此死者并非中毒,却是因为自身宿疾,忽然间心肺肿胀,经络不通,窒息致死。”
王县尹怒道:“好好的人,怎么会忽然间窒息而死!这死因分明就是投毒!江湖上盛传有查不出来的毒药,本官一直在说,查不出便是你们废物!”
雪瑶重重拍下惊堂木:“王县尹,公堂之上岂容喧哗?坐回原位听审!”
她面上威严凛然,不可侵犯,案头放着玄铁朱笔,更如皇上亲临,这一声直接打散了王县尹的胆子,让她汗如雨下。
仵作继续回报:“禀告悦王千岁,所谓‘查不出的毒药’,是坊间说书唱戏的杜撰,是不存在的。此死者应是自身禀赋不足,接触了自己不能接触的物事,导致中毒而死,并非是被人投毒。”
雪瑶又命人带上了死者的夫婿和母亲,证实死者确实是禀赋不足,生前每每到季节之交便会呼吸不畅,平时闻到一些花草的味道或者一些异味,旁人没有感觉之时,死者就会感到不适。旁人若是感觉刺鼻难闻的味道,往往死者已经呼吸困难,需要马上离开。
案发之时,正是花期相交的当口,死者生前几日,也曾因身体不适诉医。
雪瑶道:“如此说来,这死者的去世,是意外和巧合,原来怪不得旁人。现结投毒案,判赵女无罪,下堂休息,莫离了衙门,稍后再传。”
赵会首松了口气,心下大宽。
到了现在,她早已看出自己这案子只是借题发挥的工具。开堂到现在,一不用刑,二不画供,三不定案,要是再看不出悦王真意不在本案,也太迟钝了些。
她也明知,现在虽然王县尹表现得激越,但是悦王和贺郡守才是真正的对手。
不管怎么样,悦王要扳倒商会头上这两座山,做百姓的哪有不高兴的?
赵会首自是欢欣喜悦,下堂去了。
雪瑶环顾左右,不容置疑地道:“投毒之事冤情昭雪,但商会对官府的积怨倒是事实。方才还提到了前户部尚书、罪官石妇之事,这件事,孤倒要问问另外的证人。”
此时,赵会首的儿郎才作为证人被传上堂来,复述了一遍那天跟雪瑶说过的的话语。
王县尹越听,脸色脸色越是发白。贺郡守在一旁也忍不住了,怒斥道:“满口胡言!是谁叫你这小刁奴来含血喷人!”
雪瑶却不为所动,展开另一份卷宗,娓娓道来:
“我手中这一份卷宗,是罪官石妇当年的案卷,其中几处描述,令人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这少年证实,确是贺家栽赃,令罪官石妇枉死,整个事情才连成一线。
“想当年,你贺佳彤还是京官,凭着户部掌簿的职位之便,盘剥地方官员,捞了不少油水。这桩案子本来条理清楚,案情简单,早晚都要查到你身上去的,谁知你们贺家倒是神通广大,话锋一转,就变成石罪官在你们这私藏赃款。
“这里有当年审理的文书记录,也有当年涉及此案审理的官员发来的卷宗释疑,其中含糊闪烁,遮遮掩掩,只说表面之事,就是不敢说出背后真相。孤今天便要把这卷宗给补齐了。
“书吏,读一读这几份陈表,给堂上各位听个明白。”
书吏接过四份陈表,宣读出来。
四份陈表,讲的是同一件事。
当年,地方官吏到京城报户报税,只要文书一到了贺佳彤手中,好好的数据就全都对不上了,除非给这位贺大人一笔不小的好处,贺大人才答应改正数据,向尚书石大人通报正确数据,并承诺返还地方一些“好处”,事后却毫无回音,只能让地方官员自认倒霉。
第一次,地方郡守全都上当受骗,以为真是出了问题,不料此后每年报税,都是一样,便明白了门道,只是敢怒不敢言。
当年向贺氏呈上的礼物,礼单在均有记录,已随陈表奉上。
四位官员的陈表,如四发连珠箭,坐实了这欺上瞒下的索贿之罪,令贺郡守辩无可辩,颓然呆坐。
雪瑶又命书吏将石倩雯抄家所得财物记录与送给贺佳彤的礼单记录相对比,又拿出了从石家抄出的礼单比对。有少量物品与石家抄没之财物相同。
那些名目相同的财宝,均为贺佳彤作为礼品,送与石倩雯的。当年查案,就是以此为证据,定了石倩雯欺君与索贿两大罪责,最终将石倩雯推上了刑场。但是今日堂上,这些宝物却又成了翻案的证据。
雨泽看这一场审问,暗自心惊:“以前听戏文中说过,金玉珠宝,口不能言,但是在人手中,一会是能使人欢欣的礼物,一会又是杀人的凶器,可见富贵之虚幻如烟云,聚散甚快。秦家兴朋结党,里通外敌,长此以往,是不是也会有这么一日?”
雪瑶手执几份礼单,向下道:
“当年事发之事,由于太上皇殿下刚刚诞下岭南王,还未出月子,不宜忙于外务,所以未曾亲审。由朝堂惯例,指派了刑部尚书贺佳颖、大理寺卿李吉芳来审理。
“贺佳颖是你贺佳彤本家近亲,偏袒隐瞒之事自是无话可说。李吉芳收贿之后,惧怕贺家过河拆桥,将往来密信和贺佳彤所供礼单,秘密交予侄女,就是丹鹤郡镜湖县县尹的李玉泉。
“左右差役,将李大人请上堂。”
堂下一阵朝靴踢踏,配以金玉铿锵之声传来,走到堂中央站定。
雨泽偷眼观瞧,果然是之前所见的那位李大人,心中不由得暗暗奇怪:“丹鹤到鸳鸯,路程足有千八百里之遥,何以这李大人可以随时出现在此?”
李大人上堂后自报官阶,原来她已经从丹鹤郡调任到鸳鸯郡,现任金符县的县尹,雨泽才释去疑惑。
李大人身为官员,讲话自然更有分量。她简单叙述了一番当时情形,语调平和,但表述清晰。
据她言道,当年大理寺卿李吉芳自知不敌贺氏朋党,将证物托与她保管,此后到了调任之时,便回了故乡做地方郡守,远远避开贺家势力。但贺家为封口,仍然软硬兼施地恐吓过,也送过另一批礼品。
陈述完毕后,李大人又送上了几封密信和礼单,证明自己所言属实。证物验看均无误,事情至此已经水落石出。
雪瑶取出玄铁朱笔,代表御审,当场圈定判决:
“王、贺二人就地罢免,立时抄没财产。
“贺佳彤罪涉欺君罔上、诬陷命官之条,判腰斩弃市。本应尽灭三族,因其家有幼女、儿郎,时年未满十一岁,依律赦其性命,没籍为官奴。
“平反已故命官石倩雯欺君罔上之罪,改批为失察之罪,当重整遗骸,重立陵墓,更改碑铭,以正身后之名。其抄没为奴的家眷子女等人,若遇朝廷大赦,便可还籍为良民。”
至此,前户部尚书石倩雯欺君瞒税索贿案,才算真正了结,石家所受的苦楚,今日终于落到了正主头上。
雪瑶再提朱笔,判县尹王黎图赖婚姻之罪,敕令王县尹之女入赘赵家,本月内完婚。擢升桃园集县尹张丽娘为鸳鸯郡郡守之职,桃园集和扶柳县空缺之位暂留,待吏部批复文书之后,指派补缺官员赴任。
最后上下人等,共谢皇恩。
下堂后,雪瑶也是紧绷着情绪,一副威严凛然的模样。直到回到客栈,亲手放飞了信鸽,她才露出一点轻松的神情。
第129章 论官场无人称忠良
鸽子飞回来的那天, 雪瑶才将该斩的斩了,该抄的抄了,开始进入清点阶段。
朝堂之上消息不断, 隔三差五便传到南边来。
朱雀皇城中,由此事上, 罢免了左仆射贺佳颖、光禄寺卿贺友祯。光禄寺的贺家事务, 交由安王陈雅瑶代掌。兹事体大, 由福王主持, 安王坐镇,将贺家上下财产清点一通, 抄出何止一座金山!
这下, 贺氏一整个门庭, 从朝堂重臣林立, 到如今几乎被清洗殆尽,几十年内怕是都无法翻身。
随即,是内宫之中的消息。
懿皇后宫两个贺家郎官,都因“犯上”之过, 被懿皇以宫规处罚,降了阶次,令其闭门反思。但熟悉内宫之事的人都看得明白, 以后他们兄弟没有了一门实权外戚作为倚仗,在宫中势必要谨小慎微,夹着尾巴做人,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风光了。
虽说此祸并没有波及云皇后宫, 可是贺家太郎官自觉无法置身其外, 主动换上素服, 闭起宫门来拜天尊, 为家族守过。岭南王俐瑶紧急赶回京来,想求见生父,可在这个当口,此事很是不妥当,于是太上皇降下一番申斥,着人将俐瑶送回岭南封地去了。
俐瑶四处奔走,求告亲友游说懿皇,想要减轻贺家所受之过。可事情已成定局,闹得惊动了许多人,最终也是无可更改的局面。俐瑶黯然离京,只有寿王芝瑶去城外送了她一程,其余平辈的姊妹都保持着静默,未曾出面蹚这趟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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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柳县内风气一转,天翻地覆。
雁盟密探丝绦,消息最是灵通,在大清算到来之前,就先卷了资材,悄悄地离开了扶柳县避祸去了。
她走之前对人交代,说是去武洲郡探亲。但她的身份早已暴露,雪瑶毫不相信她的说辞,又派出人手去追踪,此事不必再提。
这一场热闹的最大获益之人,非风铃莫属。
虽说他现在还不能摆脱贱藉,但因为他在此案中有功,兼之雪瑶专门运作一场,也给了他极高的体面。他得到京城颁发下来的一面织锦旗幡,上面织着“微身大义,扬善明理”字样。在此事中的作为,已经被文饰得冠冕堂皇,记入表彰的榜文之中,晓喻整个扶柳县城。
除此之外,另有赏赐的钱帛等物,很是丰厚。加上他之前私下里积攒的家底,竟俨然从一个伎子摇身一变,做了财主。
这真是此生头一件得意的事,风铃心头阵阵欢欣喜悦,布置下一场大宴,把风尘中的姊妹兄弟们都请了来一同欢庆。
看着往常看不起他的那些人,如今是对他笑脸相迎的模样,风铃很是满足。席间仍然有人不忿他得志嚣张的模样,夹枪带棒地恭喜他“做个俵子还能立牌坊”,他都不往心里去,反倒是笑着回敬:“诸位兄弟的出身,自然都是比我好的,只不过大家这些温文尔雅、清高脱俗的人物,也都救不得家道败落,免不了流落风尘,这倒是跟我一样的。”说得旁人恨恨地闭了嘴。
身份一变,天差地别,风铃便生了更上一层楼的小心思,时常往扶柳驿站里跑,想要跟雪瑶更接近一些。
这样一来,雨泽心里就不是滋味。
从雨泽的立场看来,从前自己比逸飞来得晚,身份也比逸飞低,所以雪瑶有所偏向,他也只能耐着性子认了。可是如今,风铃来得比他晚,身份比他低,若是雪瑶真的决定收用,那么还是他耐着性子,咽下这份憋屈。
“凭什么啊!”他恨恨地抱怨。
只是雪瑶最近事情很多,他根本捞不到独处的机会。但凡有点空档,又被风铃来访占了一部分,让他心里烦躁不已。从一开始为风铃高兴,到后来不知道以什么态度面对,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罢了。
谁料风铃得寸进尺,和雪瑶说了事也不走。雨泽是定了名分的侧室,必须得全程站着招待客人,他心里不快,三番两次暗示要送客,风铃只当不知,硬是留了一晌,坐在那听悦王手下回报各项事情的进展。
下属领了新的任务告退,他还笑意盈盈地瞥了一眼雨泽,却向着雪瑶评说道:“看来,做官的人家太过于嚣张放肆,也是有些不好的根苗。千岁您说是不是?”
这种神情,雨泽再熟悉不过了,这明明就是男人在算计着女人,想着怎样才能打动她的样子嘛!一股无名火冲头而上:“石小焕!眼睛看哪呢,看哪呢?我家主是你能看的?”
但他不敢说出口,只能不着痕迹地走过去,挡住风铃的目光。
风铃倒是又套起近乎:“千岁,我石家明珠蒙尘,忠良遭忌,如今贺家终于落网,我这心里仍是不得释怀。虽说我姊妹如今已经安全,不会再过从前的苦日子,可是我母亲的名义依然是有罪的,这迁了坟也不好刻碑,好歹追封原职才合适啊,您说是不是?”
雪瑶截断了话头,冷冷地道:“你以为谁是忠良?你母亲么?”
风铃见她变了声调,心中一阵惶恐着急,提高了声音道:“自然了,我母亲当年为官清正——”
“铛!”
雪瑶将茶盏扣在桌上,茶盏底座碰着桌面,一声脆响。
雨泽急忙将无辜的物件拿走,避免再受波及。
他正忙碌着,只听雪瑶口气不善,向风铃道:
“石倩雯或许在你眼里是个慈母,但你就不曾想过,以她的那些俸禄,养得起当年尚书府上下一百多口人吗?
“抄石家的礼单,孤看了好几遍,光是龙眼大的夜明珠,就有三五十之数。雨泽小时候,也算是个会显富的,但那日跟孤提起,你幼时便穿金戴玉,琳琅满目,仅一串璎珞之上,就挂了三颗纯净无瑕、拇指尖大的猫儿眼珠子。这可是一般官宦家小儿郎能受用的富贵?
“你母亲在欺君瞒税这件案子上确实能说得上一个冤枉,可是索贿贪污这一桩,皇家可没冤枉她一分!贺家送礼之时,你母亲收得毫不手软,若当真清如水、明如镜,谁能查她办她全家腰斩?又哪里轮到你去烟花之地混日子?”
风铃瞠目结舌,想要反驳,却只是无力地:“可是……可是……”被她的气势压了一头,纵有言语也不能再提起。
雪瑶又道:“忠良?别都觉得自己忠良。
“做臣下的,拿着皇家俸禄便要忠于职守,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别给上面添些不必要的麻烦,也就够了。可是就连这个标准,石倩雯也未曾真正做到。她在尚书之位的时候,做了些什么,别人也是记得的。
“为什么上面明知道人人都贪,却不是人人都管?说穿了就简单,只不过是有的人安分低调,有的人碍了别人的眼,挡了别人的路。
“你家被抄家那段时间,自然是有为之惋惜的,但是也有不少叫好的。一个人一生会做很多事,做事的时候也总是会伤害很多人,这又有什么稀奇?你小时候想不明白的道理,怎的虚长了这么多岁数,一点也没明白?
“如今你只顾自己委屈,还想着要彻底翻案,怎么不会将心比心,想想如今的贺家,也有跟你当年一般大的小儿郎,也会同你一般受人欺负,受人侮辱,他们长大后,会一辈子恨你,诅咒你,会认为自家才是那忠良的一方。
“互相倾轧的官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但是谁也别说谁无辜。自家上了岸,也要注意积些德,别把别人踩得狠了,再被拉下水去。”
风铃被她一顿居高临下的话,训斥得颜面无存。他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泪珠便从眼眶滚滚而出,划过脸颊。他抬起手去,胡乱地擦了一把,匆忙告退就走了。
雨泽难得见雪瑶这般严厉地讲话,方才那么一大串言辞中间连个插针的空隙都没,到现在他心中还有些怯怯的,欺身上前,蹲身扶着她的膝盖,由下而上,小心地去看她的脸色,小声叫道:“家主……”
雪瑶转过脸来,还余怒未消,伸手就把他的脸捏住了。雨泽只好由着她发力的方向,又往上凑了凑,便被她挟着怒气的唇吻了上来。
他不由自主一缩肩,讨好地抬起舌尖去逢迎,却被她强硬的堵截拒绝,再不敢造次,顺从地张开唇齿,品尝她怒火的滋味。脸颊还是被捏着往上抬,颈边经络被扯得有些发疼,他也不敢哼出声。
他心里明白的:“家主她……总是吃软不吃硬的。”
一感觉到她的力度柔缓,手指也稍微松了劲,他才再度迎难而上,在缝隙间含糊不清地带出些许响动,讨好地往她怀里钻了钻。
这种招数果然奏效,雪瑶顺势就接住了他。任凭他借口委屈,呜呜咽咽地撒了会娇,才懒洋洋地推开,不太认真地质问:“平时拈酸吃醋,伶牙俐齿,怎么如今装贤良装上瘾了?这小子三番五次地来烦我,你怎么不早把他轰了出去?”
雨泽心知果然:“瞧瞧,明明是她从没有明示,总是把招待的责任推给我,如今倒怪我招来恶客。”
他眼光一转,也不太认真地嗔怪:“他在此事中立了大功,家主自然要嘉赏的,雨泽怎么好因为自己一时喜恶,倒耽误家主的计划安排?”
“计划?”雪瑶气笑了,“你道我有什么计划?”
雨泽也不说话,只是眨眼,那意思是:“你知道咯,我可不敢说。”
雪瑶这次是真的笑了,捏了捏他的鼻尖,道:“咱们家那位,能容得下你已是不易,况且你是正经的官眷,那风铃又是什么身份?别说我心中对他没这个意思,就是有意思,也不能纳到府里来,顶多安排去兰皋山庄做点杂活,给他姊妹几个谋一份生计。”
“可是,他不会死心的。”
雪瑶笑容淡了:“朱雀皇城中,对我有想法的人多了去了,人人都不死心,难道我人人都得回应?”
“这……”
雨泽又不敢再说什么了。
第130章 博前程蒲柳重扎根
其实雪瑶偶尔失仪, 跟风铃说了太多有的没的,自己冷静下来一回想,也也暗暗觉得有些自降身价的尴尬。
和雨泽谈论一晌, 她便推说乏累,回房小睡, 也不要人侍奉。休息了一阵子, 直到了晚膳时分才现身, 出了房门, 依然是和雨泽独处,用饭说话。
雨泽见她恢复常态, 也放了一多半的心, 亲手为她端饭布菜, 小心翼翼道:“家主, 咱们此间事情了结之后,是不是很快就要回京?到时候带什么人,带什么物,还请家主提前说明, 雨泽好去安排。”
雪瑶情知他问的是什么:“把风铃他们一起带上,一来刑部和寿王府的暗卫还要调查雁盟密探之事,或许还会需要了解一些细节, 要找他姊妹几个问讯;二来要尽早把人安排在兰皋山庄里,交接给青樾、白檀几个,监视和照顾并行,避免有人再拿此事做文章。”
雨泽见她安排得很是妥当, 这心中又有点不是滋味。不过方才那会已经把话说开, 他便老实交代了自己的心迹:
“家主, 下次若是再有安排人去处的事情, 也可以和雨泽说呀。就像这次,家主之前怎么跟小焕接触过的,雨泽都不知道。还有他帮家主做了什么重要的事,总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雨泽也不清楚。他说要找您说正事,雨泽自然不敢拦着,谁知道他根本没什么正经事,只是一味地黏上来,想要攀高枝啊,可是雨泽后知后觉,也已经晚啦。看你们坐在一起讲话,雨泽心里很生气,却又不能造次。诚然,家主是尊,雨泽为卑,家主不说,雨泽原是没有过问的资格的。但是我心里太生气了,家主又不说个明白,又是一味责怪,这事情,要怎么办嘛!”
开始说的时候还是有些怯生生的,之后越说越气,双颊红红,眼睛里湿漉漉的,紧盯着雪瑶,似乎一眼看不到,她就不见了似的。
雪瑶见他这样,心中一甜,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哄了他一阵子,又细细对他讲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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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自从风铃知晓丝绦的秘密,便一直想要利用祥麟探子的情报,为自家寻找翻案的机会。他十分服从丝绦的安排,周旋于官员商户之间,也是在利用自己风尘中的身份,打听消息。
随着年岁增长,随着他知道的石倩雯旧案细节逐渐丰富,他也明白了此事之中的隐情,知晓当年石家是在官场倾轧之中,被贺家拉来垫背才落了马。
为了寻找仇人的软肋,为了借祥麟雁盟之力逃脱命运,他一面拼尽全力保住自己花魁之位,一面对官员们曲意奉承,什么脏活烂活都肯做,渐渐传出无才无德只有床笫功夫的名声来,是以王县尹招待贵客也喜欢来找他,以为他是个绣花枕头,毫无才学,听不懂官场上的事,在他面前说起这些更加毫无顾忌。
在王县尹的手下,风铃一次次咬牙坚持着活了下来,一边为自己的生计挣扎,努力存下银钱,想要存够了银钱赎出在远方流徙的妹妹和弟弟,一边留存着贺家党羽的每一条消息,只等有朝一日,京城若有钦差来到扶柳地界,他便要想方设法接触上去鸣冤。
他已经打定必死的决心,即便他不能成功申冤报仇,也打算闹出些动静,让钦差必须处理他的事,不让仇人好过。
十二年卧薪尝胆,终于等来悦王雪瑶,得到那张“药方”。
葫芦一见消,当门子生地独活;
守宫莲子心,四叶参杏仁当归。
这是只有他才听得懂的一张方子,涵盖了他一生之命运,原来,还有人知晓得这般通透。
昔日富贵乡中,有福有禄,一朝眼看着消亡,沦落到当门卖笑,在他乡苟延残喘。所幸宫中上位者还有怜惜之心,四位姐妹兄弟今日成了幸运的人,可以归家团聚了。
这是一颗药到病除的定心丸,收惊平喘,祛风御寒。
雪瑶拿出这张“药方”当然也是存了两种打算。
她也有些担心,风铃在风尘之地沦落太久,是否已经丧失了为石家一搏的决心。
这副“药”,能救人出风尘之地,却救不出风尘之心。用“药”只是开始,在这之后的人生,还需自己挣扎,才能堂堂正正地以新生活为起点,继续走下去。
雪瑶讲清楚了两人之间的交易,也解释了这些机锋,才向雨泽道:
“你也别太把他的态度当回事。他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是从他的行为上看,他可是非常羡慕你如今的境遇,让你不知不觉中便了结当年猫眼璎珞的遗恨了。
“不过,只看你幼时穿的那件翎绒,便知道你秦家,早晚也得像贺家今日一样完蛋。只是她们太蠢,还不值得我出手,便已经失了圣心,在朝堂上地位堪忧。
“若是去年冬季,你撞破了祥麟探子之事,被人所伤,我必借题发挥,让她们全家遭殃。不过当时事情发展也超乎我的预料,若我提早得知那天便有祥麟探子在皇城里,便能铺下罗网,抓到大鱼了。”
如今虽然肃清了江南一带的雁盟人员,但朱雀皇城情况如何,还是不能保准。雪瑶说了一通,也是有些遗憾,还有些不太过瘾:“待回去之后,你就不要再掺和了,如今有了风铃做诱饵,我们还要再钓一钓鱼,没准还会有更大的收获。”
雨泽听得打了个寒战。
若不是有了风铃,那么,这“诱饵”又是谁呢?
他觉得是他自己,但他完全不敢问。
不过,好歹雪瑶有了风铃可用,就再度把他保护在羽翼之下了,也能说明心里有他。他打定主意,回京之后一定要多多待在王府,千万不要轻易出去露面,一切要等到他的靠山逸飞回来了,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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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任务圆满完成,江南之行便也用不着遮遮掩掩了。
雪瑶和雨泽又走了一些城镇,视察过风土民情,对各地官员督促勉励一番,终于转向北走,要回朱雀皇城了。
此时骄阳似火,天气已经非常炎热了。一行车马缓缓走在官道上,只见两旁树木郁郁葱葱,时时可见摆摊卖西瓜和卖凉茶的小贩。路上行人走得满头大汗,便在这些简易的小摊边略坐一坐。
暑热让回程的路途格外难熬。雪瑶一行,行进的速度并不快,每天天不亮便启程,日头高了便打尖休息,等到午后行路,夜间再找宿头。一天分成几段过,折腾得很是辛苦。
所幸该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悦王及下属官员、仆侍,都是心情爽快,一路上并没有不满之声,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这一天,雪瑶一行在伯劳郡东北方行进,眼看这路程再走几天,就要进入皇城直属的朱雀郡边界,前方突然奔来一骑。
马上之人虽然身着便服,但衣服上有暗号,熟悉官场的一看便知,这是一位铁衣宫卫。
雪瑶远远听得马蹄,突然心潮一涌,胸中烦闷,忙令车队停下。铁衣宫卫简单通报之后,便由悦王属下侍卫引领,前来拜见。
那宫卫的马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即使慢了下来,也如飒沓流星,一眨眼就从队伍前段到了雪瑶的车驾面前。宫卫来不及收拾仪容,就带着一头一身的尘土,滚下鞍来向雪瑶行礼,再双手呈上京城急报。
雪瑶看得心中一凛。
通常京城有急报,都是由信鸽传到附近驿站,再由驿马传到她的驾前,这次怎么直接出来一位宫卫传报?
她心中先做了万千准备,然而接过急报打开一看,还是出乎意料的言语,顿时全身血液冰冷,嘴唇青白。
雨泽见她突然之间像受了什么重大打击,急忙凑了过来。还没等他看清那金帛急报上的字眼,只见雪瑶一咬嘴唇,抬起头吼身边的人道:“给我换骑装,备最快的马!要快!”
一边口中说话,一边就抬起手来,硬生生揪掉了发髻上的首饰,金的玉的叮当做声掉了满地,她也浑不在意,自己用手指耙了耙被拽散的发丝,简单地扭了一个圆髻在头顶,抓过车中雨泽的帏帽戴了,扯开上衣,便要立刻换装。
雨泽见状,急忙将她挡住,拉好车帘,服侍她换过了一身轻便的裤装衣衫。
雪瑶只顾着换衣装,看也没看他一眼,更没有抚慰的言语,只是匆匆之间吩咐了声:“你按原行程慢慢回,注意随行的人,有什么动静往家里回报一声。”
接着,不等雨泽答话,她便直接从车辕上跳上马背,骑着一匹,牵着一匹,连声招呼也不打,一路向朱雀皇城方向绝尘驶去。她骑的马都是上上等货色,又快又稳,一眨眼间就跑得不见人影。
雨泽和那位宫卫都看得愣了。
悦王从来不是急性的人,今天是怎么了?
那密报上写的什么,能使她如此?
一队侍卫和铁衣宫卫来不及收拾修整,也匆匆忙忙拿了些细软之物,分配了马匹,跟着雪瑶过去的方向追。
雨泽强自冷静下来,叫来王府的文职官员和掌事女使,吩咐了一系列的安排,将队伍的躁动稳住,才重新吩咐启程。
在车厢里,他独自收拾着凌乱的首饰,终于得了空将那封密报拿起来,偷偷打开看一眼,自家也觉得呼吸凝滞。
那上面是均懿的亲笔字迹:
“逸飞苑杰军中失踪!”
均懿也算老成持重,但这字条写得潦草不堪,似乎是不爱学字的小童,书写时必定也是惶急不已。
字迹最末,有一个粉色的水迹,圆圆的。
雨泽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他猜想:“大约是急出了汗来,冲掉了皇上的胭脂。”
只是,这究竟是汗水,还是……
他根本不敢再往下细想,一股莫名的慌张抓住了他的心,让他也着急和无措,随即只能双手合拢,向南边天空虔诚祈祷朱雀神庇佑。